身为“永无岛”的员工,做到这种地步或许太逾越本分了,可是悦子一点也不后悔。那晚,小操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她们一起吃饭,还叫上由佳里一起打电玩、听音乐……
想到这里,她想起当时还拍了照片。正好前一个周末带由佳里去迪斯尼乐园玩,相机里还剩几张底片没拍完,所以就拍照留了念。
悦子站起来,走向客厅窗边的展示架,架子上排列着许多装着照片的相框,其中一张就是小操抱着由佳里展露笑颜的照片。
当时,小操说她刚剪头发。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要见真行寺小姐,我特地去了美容院。”如此说来,现在她的头发已经变长了。照片上的小操身穿荧光粉红色T恤,配上腿部曲线分明的石洗牛仔裤,左手腕戴着男用手表,耳上闪烁着耳环。
那晚,悦子大约九点半离家,开车送小操回去。小操家位于东中野的住宅区,离吉祥寺并不远,路也很好找。小操家一片漆黑,连门灯都没有开。
“你看吧,我老爸老妈都出去了。”小操不当回事地说着下了车,然后站在玄关前一直目送着悦子,直到悦子掉头驶向来时的路。
从那之后,悦子再也没和小操见过面。而现在竟说小操从家中消失了。
你跑到哪儿去了呢?
看着相框中的笑脸,悦子不禁问道。
最近,小操好一阵子都没打电话来。
“永无岛”固然不用说,也没打到悦子家里。大概有一个星期了吧,不,说不定更久。最后一次和她通话好像是七月底,那天她说是打工的地方发薪水的日子,待会儿要和同事去喝酒。
悦子回想起小操当时的声音。很开朗,她只记得这点。
日记上的那行字令她耿耿于怀。小操到底是预期会从哪儿回不来呢?
虽然毫无必要,但悦子忽然想确认一下自己身在何处,看看时钟,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07
厨房没找到冰枕或冰袋之类的东西。不管是哪一种头痛,反正冰敷绝不会错。起先他把浴室里的毛巾打湿放在她头上,可水是温的,他发现这样根本没什么用,只会把枕头弄湿而已。
冰箱是三开门的,最上层是冷冻库。打开探头一看,制冰盒里有白色混浊的冰块。他取出冰块放进在餐具柜抽屉里找到的塑料袋,做成一个临时冰袋。随后从浴室取来干毛巾,铺在她的额上,再放上那包冰袋,这次似乎恰到好处。
“真的好舒服,”她叹息道,“谢谢你。”
她就这样睡着了。他关上卧室的门,回到厨房在椅子上坐下。
不管怎样,目前该做的是什么?她之前说只要按兵不动或许便能想起什么,看来希望不大。自己的一举一动和普通人没两样,刚睡醒时那种无法联结物体与名称的现象也消失了。整体而言,心情算是很稳定。可记忆就是不肯回来。纵使他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自己原本住在哪里,也仿佛是探头看空箱子,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对,他忽然想到,这种情况下的记忆就等于是脑中浮现的影像——有声音,有气味,甚至连触觉都有的影像。
那,数字呢?像这种纯属数据的资料或许想得起来,比方说历史事件。这么一想,“枪炮传来”这个名词几乎同时就浮现出来(一五四三枪炮传来)。一五四三年,枪炮传入日本。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可笑,这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然而,他还能想起许多类似的组合:一一九二年创立镰仓幕府、六四五年推动大化革新……
不管怎么想,就体形来说,他都不可能是需要背诵这种年份的小孩,这应该是以前储存的知识断片吧。不过,会不会是以前当过老师呢?又或者是补习班老师,还可能做过家庭教师。他试着回想这样的自己,但无确切的印象。英文单词拼得出来吗?圆周率记得吗?能够背诵九九乘法表吗?
关于英文单词,似乎有点疑问。不过,这不是因为他毫无记忆,而是他觉得应该是失忆前自己根本不需要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才没有培养这方面的能力。他背得出九九乘法表,也知道圆周率前几位是三点一四。拿起身边的报纸随意挑几个数字做加减乘除的运算,似乎也得心应手,毫无问题。换言之,他并未丧失这方面的知识,看来可以暂时安心了。
不过,纵使能如此确认,也不能得意忘形。现在的他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屋顶和墙壁仿佛也都被风吹得不知去向。而且,还有那把手枪和满满一皮箱现金。
他叹了一口气,漫无目标地环视四周。视线游移了一阵子后,他忽然察觉自己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什么呢?他眺望着桌子和架子——是香烟。他忍不住将手放在自己额上——对了,我以前是个烟枪。是什么牌子?我抽的是什么烟?
香烟的品牌名称,他可以一口气报出一长串:柔和七星、卡斯特、健牌、好彩、卡宾……可是,他却想不起哪一种才是自己爱抽的。即使想破了头也毫无印象,不过想抽烟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同时他也很清楚屋里没有香烟。
这么一来,就得出门了。这是迟早得面对的事。他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在厨房徘徊了十五分钟左右。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间屋子里。他们需要食物,而且就她的情况看来,也需要药品,迟早他都得出门。
一出去,就会被捕……他闭上眼,试想可能发生的事态。被捕——面对这个名词,自己心中会产生什么反应呢?倘若失去记忆前他真的做了什么必须极端恐惧的事情,即使处在目前这种状态,内心深处应该还是会向他发出警告吧?
警察。对于这个名词,脑中并没有浮现特殊的影像。只不过脑海深处的屏幕仿佛灵光一闪,浮现出了旋转的红色警示灯,他似乎听见一大群人闯入的?昆乱脚步声。这是电影或连续剧里常常出现的景象,最好别太指望这个,他想。如果正遭人追捕,他不可能还在这种地方安然睡觉。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这么愚蠢的人。
于是他点点头,从桌边离开,放在桌边的报纸顿时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地板。他停顿了一拍呼吸,才手忙脚乱地捡起报纸。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案件,报纸当然会报道——如果真如她刚才看到那箱现钞时脱口所言,发生了什么抢劫、绑票等和巨款有关的凶险案件的话。
他翻开社会版,立刻映入眼帘的大标题是“溺水事故不断,两名小学生死亡”,某处的海水浴场有小孩淹死了。下一则,“为争遗产长子放火烧屋”。下一则,“杉并区横死案判明为自杀”。下一则,“暑假登山学生,一人坠崖身亡”。他一字不漏地看完,既没有抢劫和绑票案,也没有追捕年轻男女嫌疑犯的相关报道。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马上想到不只是报纸,他应该早点这样做才对。电视,再看看电视吧。他仰望厨房墙上挂的时钟,快四点了,正好NHK公共电视台要播报整点新闻。
他回到有床的房间,打开电视。屏幕顿时一亮,音量大得惊人的音乐流潟而出,一个身穿泳装的偶像歌手正在游泳池畔唱歌。他想转台,可是电视表面光滑得像鸡蛋,找不到任何转盘或按键。好不容易发现遥控器藏在电视机下面时,她已经醒了。
“你在做什么?”她声音显得困倦无力。
“对不起。”他依旧蹲在电视前,“我想看看新闻,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他调低音量,转到NHK频道,正好赶上新闻开始播报。他移到电视旁,好让躺在床上的她也能看到屏幕。
戴着眼镜的主播首先开始报道中元节返乡人潮尚未达到最高峰的话题;接着报道了报纸上也刊登了的小学生溺水意外;第三则新闻是九州岛地区目前遭到强烈雷雨袭击,已经有一个人意外遭雷击死亡。
“新闻就为您播报到此。”主播边说着边轻轻鞠躬消失在屏幕上。整点新闻只有短短两分钟,这证明并未发生什么大案件。
“怎样?”他关掉电视,转头看她,“没有抢劫也没有绑票。”
她对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说不定只是还没被发现。”
“看来你好像巴不得我们是罪犯啊。”他有点气愤,“你就不能说点能够振奋人心的话吗?我现在正准备出门。”
她撑着手肘直起身。
“你要出去?”
“对呀,老是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你要出去做什么?”
“不管怎样,先把必需品都买回来。”
她把目光移向藏有行李箱的衣柜。
“用那笔钱?”
他点点头。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身上有钱包吗?有的话就拿出来,这样也省得我良心不安。我求之不得。”
她默默再次躺平,他绕到床头。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刚才说话太刻薄了。”
不料她笑了:“没关系,是我不好。”
“现在感觉如何?”
“还是不太舒服……不过似乎比刚才好一点了。”
“头已经不痛了吗?”
“对,可是……”她茫然不安地眨着眼,“眼睛感觉一直有光在闪。”
“看不清东西吗?”
“不,不是,是闭上眼睛时,眼睑深处好像有东西在发光,好像还晃来晃去。”
“你还是多睡一会儿吧。”只能说这种话,令他感到很窝囊,“我会把门锁上,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正要朝大门走去,她却从毯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臂。
“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很烦。”
“嗯?”
“为了谨慎起见,请你出门前先检查一下冰箱。万一里面的食物满得到了异常的地步,那就表示我们在变成这样之前,已经做好暂时不出门的准备了,对吧?”
他轻拍她的手。
“知道了。”
冰箱里几乎空无一物。正中央最大的那扇门内侧只放了宝特瓶装的矿泉水,下面的抽屉似乎是蔬果冷藏室,里面也只躺着两个苹果。
他试着拿起苹果,浅粉色的表皮光滑紧绷,看起来很新鲜,散发着甘甜的香气。
那一刻——
不经意间,记忆闪现。除了苹果,还有很多别的水果从某个地方下雨似的掉下来,是在哄小孩的童话故事中才会出现的那种梦幻之雨。
那一幕景象立刻就消失了。不管怎样,反正也毫无帮助。他轻轻甩了甩头,把苹果放回到原来的地方,用脚把冷藏室门推上,里面发出苹果滚动的声音。
他打开卧室的房门,向她报告:“看来我们并没有决定要在这做笼城战。”
“太好了,可以这么想吧?”
“我想是的。”他打心底说。
打开衣柜,他按捺住窃取他人东西的罪恶感,从行李箱取出两张万元大钞塞进长裤的后袋。
“那,我出去了。”
她静默了一下才说:“你一定要回来哦。”
直到这一秒之前,他连想都没想过不回来。听她这么一说才想到,他的确可以丢下她自行离去。
她拿开头上的冰袋,抬起身看着他,脸上又浮现出刚才在厨房紧抓着他的表情。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哪儿也不会去。”
她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安心的笑容。
“出门以后,记得先确认这栋建筑物的名称,否则到时想回也回不来就糟糕了。”
“我想这点应该不用担心。除了记忆消失,我简直正常得令人生气。”嘴上虽然这样说,但他心里还是决定听从她的劝告。现在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这么暧昧,说不定方向感也不大靠得住,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似乎比我更懂得注意各种细节,我想你一定很聪明。所以,关于我们今后的行动,如果你想到什么,请尽管跟我说,好吗?”
她微微一笑。
“嗯。我答应你。”
在玄关穿上球鞋时,屋里传来“路上小心哦”的声音。他没回话,只是再次转头瞄了一眼,然后打开大门。
08
到外面了——
好一阵子,他像傻了般只有这个念头。背靠着大门,沐浴在迎面照射来的阳光中,连闭着眼的黑暗内侧都有阳光朗朗照遍。打开门一踏出去,是一条直接用水泥浇注而成的长长的走廊。走廊约有一米宽,尽头是高度未及他胸口的围墙。围墙也是水泥浇成的,颜色冰冷单调。
他将双肘放在墙上,俯瞰眼前的景色。和他从屋内窗口眺望的景色几乎没什么两样。连绵起伏的屋字楼房之间可看到窄小的巷道,右手边的方向有一栋略矮的公寓,每扇窗外面都挂满了晾晒的衣物。视线移向远方时,他看到远方突兀地耸立着一个铁塔般的东西。
那是东京铁塔,绝对不会错。他有“啊,我认识那个”的直觉。同时,天空虽然一片蔚蓝,放眼所及的地平线上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云。这是个始终被烟雾笼罩的都市。这里是东京。仿佛被风吹透,这个意识迅速穿过全身上下。这是东京,我认识,我知道,我知道的。
探身而出时,炫目得双眼刺痛,因为他正面向太阳。过了下午四点,太阳已经绕到了这一头。
如此说来,这条走廊——换言之,他们身处的这栋建筑物,在结构朝向上是大门朝西,窗户朝东。同时,能在西边看到东京铁塔,表示这一区位于东京的东面;白天也能看见东京铁塔,这表示距离中心应该不远。
他脑中有张地图,现在总算可以在地图上放下圆规的一脚了,而且,那地图并非全然陌生。我……知道东京。我不是在一块不熟悉的陌生土地上。他吐了一口大气,离开墙边。
刚才开门时他还没注意,原来这是边间,位于北面的角落上。如果探头看去,沿着左手边的走廊上并排着五扇门,加上他刚走出的门就是六扇。正好在中间的地方可以看到走廊稍微往里凹陷,那里应该是电梯所在的位置吧。走廊相反方向的尽头,也就是南面的角落上,有紧急逃生用的户外楼梯。
跨步迈出前,他再次回顾刚才经过的房间大门。他面对大门仰望右边挂的门牌——706
三枝
他当场愣住了。没错。因为过于混乱,他都忘了,之前他一醒来就看过这个门牌。追寻消失记忆的重要线索,不就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停在一楼,要爬上七楼似乎要费很久的时间,慢得叫人心急。
先去管理室问问,随便找什么借口都行。就说是来找七〇六室的三枝先生,但似乎没人在家,请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到了一楼,他迫不及待地钻出缓缓开启的电梯门朝大厅冲去。大厅里有一块小巧的空间,右手边是墙壁,左手边有一条走道,沿着走道拐过转角就到了正面入口玄关。入口是两扇对开的大玻璃门,门的右侧有个聊胜于无的会客室,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高脚烟灰缸。更前方,排列着上了锁的信箱。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外面有车驶过,大概是马路吧。
他立刻找到了管理室,左边有扇门,旁边墙上开了一扇小窗,就位置来说,应该是在电梯后面。他走近那扇门。
管理室
禁止进入
敲门之前,他先弯下身从小窗窥视,里面有个像柜台的台面上放着电话机,旁边并排放着一个牌子。
本公寓采用巡逻管理制。巡逻日为周一、周三、周五,管理员不在时,如有紧急事项,请打电话到下列地方。
下面写着以03开头的电话号码,管理公司的名称是“东和不动产管理中心”。
里面杳无人迹,门也是锁着的。他扑了个空。没办法,反正待会儿再直接打电话到这个管理中心也可以。既然是不动产公司,周日应该也会营业。
对开的大门很重,推开出来后,只下了两级半圆形矮台阶,他就已站在人行道上了。阶梯的两侧种着繁茂的尖叶灌木,构成不起眼的庭园景观。正好有一辆自行车经过,经过他身边远去。骑车的是个年轻女子,后座上还载着一个小孩。刹那间,他和小孩四目相接,小孩的眼神显得困倦。
两车道的马路朝着左右笔直延伸而去,旁边就有斑马线和红绿灯,更前方是公园。踮起脚尖远眺,绿意盎然的树丛间,鲜红的海滩球砰地蹿上天,画出一道弧线落下的同时响起一阵欢呼声,好像是一群小孩在玩球。
眺望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新发现,也没有勾起任何记忆,只是寻常住宅区的一个累人的盛夏午后。树影浓密,空气蒸腾,又闷又热,也看不见人影。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哼歌,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抬眼望去,有一座和这栋公寓并排的时髦的白墙房子。两栋房子之间有条狭窄的小路,看来荒腔走板的歌声似乎就是从小路那里传来的。走近以后,还能听见潺潺流水的清凉水声。站在小路外,可看到细细的水流从脚边流过,最后注入排水口。一个男人正在路边洗车。那是辆白色轿车。应该不是什么新车型吧,他想。整体来说属于矮胖型,保险杠凹进去一小块。
男人背对着他,手持蓝色塑料水管,边哼歌边专心洗车,现在正洗到行李厢的位置。男人个子很高,身材瘦削,腿很长;洗得发白的长裤裤脚卷起,露出不太好看的脚踝,脚上拖着踩扃的拖鞋,已湿透了。
男人唉哟一声转过身来,叼着香烟,眯起眼睛。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这碰面很可笑,他的两臂垂在两侧,一脸百无聊赖,而洗车的男人脖子上挂着和抹布一样脏的毛巾,左手拿着正在强劲喷水的水管,右手握着大块粉红色海绵,海绵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过了一会儿,男人才说:“嗨。”
听到这声招呼,他的心脏仿佛这才想起来开始剧烈跳动。虽然粗鲁,但的确是在打招呼。是朋友吗?他认识这个人吗?对方会不会接着说“你总算睡醒了”或是“你好像还没睡醒”呢?这股希望使得他脑袋顿时热了起来。
然而,对方却说:“这里的停车场不能停车。”
他无法回答。男人握住海绵用力挤出混杂着泡沫的水,继续说:“你可以停在那边的路边。反正停在路边的车太多了,警察也没办法一一处罚。只要别挡着别人家的出入口就没关系了。”
这个男人似乎以为他是个正在找停车位的司机,刚才的那声“嗨”毫无特殊意义。
这是第几次希望落空了呢?他一边这么想,一边轻轻点头,表示已明白对方说的话。
“你说的停车场在哪里?”
“那里。”男人大手一挥指向小路的深处。
他往旁边移了一步,试着探头窥看。正好位于他刚才所在的公寓背后,低矮的铁丝网围成的狭小空间,挂着“新开桥皇宫专用停车场”的招牌。他绕回公寓的正面玄关。玻璃门旁,挂着用罗马拼音拼出的相同名称的门牌。
这么说,那个人可能是这栋公寓的居民。他连忙回到停车的地方,男人已经在车后蹲着了。扔在路上的水管正流出清澈的水,不过他立刻关掉了。然后,男人边用抹布般的毛巾擦手,边站起来,嘴上叼着的香烟已经不见了。
四目再次相对后,对方终于露出狐疑的表情。他连忙说:“请问,你住在这里吗?”
“对呀。”
“你认识住在七〇六室的三枝吗?”
男人认真地看着他。
男人的年纪应该在四十五岁左右,不是那种光凭外表就能看出年龄的人。说他刚三十五岁也不会觉得不可思议,而说他明年就满五十也不会太令人惊讶。不过,两种听起来都有些可疑。他的长相就是如此。
“你说的三枝就是我。”男人说,“如果你说的是三枝隆男,我就住在七〇六室。”
他瞪大眼睛。
“真的吗?”
“真的啊。”男人皱起眉头。于是,看起来顿时变得很难相处。
“喂,你是谁?”
他无暇多作考虑,开口便说:“我刚从七〇六出来,那是你的房间吗?”
男人又把毛巾搭回到脖子上,用手抓着两端,下巴朝公寓指了指,问:“就是这栋?”
“对,没错,是新开桥皇宫吧?”
对方点点头。
“我是不明白哪点像皇宫,至少名称是这样,没错。”
他也再次仰望新开桥皇宫,白色瓷砖外墙闪闪发光。
“你说从七〇六室出来,我可不记得留了你过夜。”
男人边说边笑了一下。事出意外,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两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耸耸肩膀:“可是……”没多久,男人忽然说:“啊,啊,我懂了。”说着用力点头,展颜一笑,露出白得令人意外的牙齿。这次是真的觉得很好笑才笑的表情。
“你说的是那个边间吧,最北边的?”
“对,没错。”
“那是七〇七室。”
“啊?”
“七〇七室。老兄,你看的是面对房门右手边的门牌吧?对不对?”
“对,没错。那上面明明写着七〇六、三枝……”
“对对对。所以喽,那是我房间的门牌。你说的七〇七室的门牌挂在面向大门的左边。”
他在脑中回想那扇门,这时才想起来他根本没看左边。因为,门牌通常是挂在面向房门的右侧。
“这样岂不是太奇怪了?”
“是很怪。”对方干脆地说,“这么奇怪,照理说本来应该改过来才对吧,可是太麻烦就懒得管了。听说好像是因为装电表的位置关系,这栋公寓里有好几间屋子都是把门牌挂在房门左边的。”
“可是,一层楼只有六个房间,怎么会有七号房呢?”
“这个嘛……”男人说着用左手抓抓脖子,右手开始拍打衬衫和长裤的口袋。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也能懂,男人是在找香烟。
“要找香烟的话,你好像放在那边。”他指着男人身后卡住轮胎的红砖。那上面放着压扁的柔和七星烟盒和廉价百元打火机。
“啊,对哦。”男人弯下腰捡起香烟,里面已经快空了,男人摇一摇,只剩两根。叼了一根在唇间后,男人看着他,把烟盒略倾向他,意思是问:抽烟吗?
“不好意思。”他说着伸出手。虽然之前他并非期待对方请他抽烟才特别注意,但多少还是觉得有点窘。
对方给他点烟,吸了一口后,他觉得有点头晕,不过,是种令人怀念的感觉。单凭身体反应就能明白,他绝非第一次吸烟。心情也镇静多了,他很庆幸。
“只有六个房间却有七号室的原因啊,”男人叼着香烟说,“是因为没有四号室。大概是觉得不吉利吧,每一层都没有。一〇四、三〇四、五〇四,全都没有。基本上,连四楼都没有,三〇一的上面就是五〇一了。”
“那,七开头的房间所在的楼层……”
“其实是六楼,设想得还真周到,对不对?”
男人一边叼着香烟,一边拿起毛巾擦拭濡湿的腿。
“这么说来,你就是三枝先生了。”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把擦完脚的毛巾又搭回到肩上,男人观察着他,表情似乎带着几分促狭。
“七〇七室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使对方嘴角浮现的浅笑霎时消失了。男人把香烟往脚边的水洼随手一扔,看着他。
“住什么人?老兄,你不是住在七〇七室吗?”
“对。”他用力咽下一口口水。
“那你应该知道才对吧,啊?”
他连忙动脑筋,这个姓三枝的男人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好糊弄。
“老实说,”他略微摊开两手,“我也不知道。”
三枝陷入沉默,两臂交抱,全身重量都放在左脚上。
“昨晚,我好像喝醉了,在这借宿一晚,可是等我醒来时,完全想不起来了。这里大概是我在酒吧新认识的朋友的家。”虽然故事编得很拙劣,但一时间也只想得出这个说法,“更惨的是,那个朋友,也就是七〇七室的屋主不见了。也许是去买东西了吧,所以我现在不知如何是好。”
三枝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皱起眉。
“你听不懂吗?”
“不,我听得懂,可是……”
“可是太荒唐了,对吧。”
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他试着装出笑脸,但看起来是否像笑脸,他却毫无自信。
三枝把目光朝向他,严肃地说:“这也太离奇了吧。”三枝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后得出结论,“实在是太离奇了。”
“真是伤脑筋,那你唯一的办法就是等那个什么朋友回来喽?”
“大概是吧。不过……关于那个人,不知道你是否略知一二。
“我吗?噢,因为我住在隔壁,是吗?”
三枝不当回事地摇摇头,从长裤口袋里掏出钥匙。
“不知道。老实说,连隔壁到底有没有住人,我都不清楚。这种公寓就是这样,住的多半是单身者。而且刚盖好,还有些房间空着。”
“这样啊?”
他把烟蒂丢进水洼,尽量保持若无其事。三枝大概是要把车开回停车场吧,打开车门钻进去,发动了引擎。
虽然这样好像有点不了了之,可是和对方又没那个交情。他模糊地说了一声“再见”,便连忙迈步跨出,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这时,他被叫住了。
“你打算去哪里?”
“就在附近转转。”他随手指着前面的方向,“打扰了一晚,趁着那家伙回来前,我想至少该替他买点罐装啤酒放着。”
三枝从车窗探出身。
“这样的话,商店街在反方向。你如果走那头,只有学校。”
“啊,这样啊。”他对三枝笑笑,“谢谢你。”
他尴尬地转过身.迈步跨出。他知道三枝手肘撑在车窗边,一直看着他。在离开三枝的视线前,他尽力忍住想要拔腿狂奔的冲动,背上已是汗涔涔。不管怎样,先去买东西。
沿着对方指点的方向走了一会儿,左侧立刻出现挂满无数小型万国旗的商店街入口。人口处竖着“车辆禁止进入”的牌子,路非常窄,两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门面狭小的店铺,不时还有广告旗帜迎风招展。虽然写着“周日大甩卖”的大字,却寂寥得杳无人迹。很多商家虽然装饰花俏,但都拉下了铁门。
酒铺、干货店、蔬果店,还有聚满小学生站着看漫画的书店。他一边从店前走过,一边迟疑该怎么办。他实在鼓不起勇气走进每一家店出声招呼,把需要的东西逐一买齐。他甚至担心自己连怎么付账都忘了。不,根据到目前为止的经验,他知道这应该不可能,但是想到万一真的发生了该怎么办,他就无法停下脚步。
这条商店密集的街道隐约散发着一种排外感,这应该不是他多心。当他走过面包店时,两个站在店门口说话、表情似乎难以忍受酷暑的中年家庭主妇朝他看过来,眼神略带质疑,他甚至仿佛听见她们窃窃私语:“咦,没见过这个人。”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商店街的外面,已看不见万国旗,却又撞见一块写着“车辆禁止进入”的生锈牌子。
他走到和公寓前一样宽的马路上,只见沿着人行道停满了车。马路对面不知道是国民住宅还是都营住宅,总之矗立着设计了许多窗户的集合住宅,正对着火辣辣照耀着的太阳和纯白的积雨云。
他擦去脸上的汗水,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右手边涌来一大批人:有一家老小,也有夫妇双人档,有推着婴儿车的男子,也有骑着自行车驶过的母女两人组。大家有的拎着白色大塑料袋,有的把塑料袋放在自行车后座上,还有女人拎着五盒装抽取式面纸。附近似乎有个大超市。他仔细一看,发现路人手上提的塑料袋都印着同样的店名。是一行英文“ROLEL”,罗雷尔。这名字他知道,他的确有印象。他松了一口气,迈出脚步。
走了没多远,马路分成两条,他想只要朝着人多的方向走,应该就不会错。他很快就看到一栋巨大的四方形建筑,建筑前面密密麻麻地停着自行车。奇怪的是,对于要踏进人潮拥挤的超市,他竟然毫无抗拒感。他觉得,在这里应该可以安心行动。他可以确定,自己以前一定在这种地方买过东西。
由于来之前没考虑过需要什么,看着架子上满满的商品,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早知道应该先问问她的意见,至少该问问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在人潮拥挤以及店员促销特价品的吆喝声中,他看到什么就随手一抓,把盒装沙拉、三明治和牛奶之类的东西扔进购物篮。大概是太紧张吧,虽然眼前排满了食物,也丝毫不觉得饿,只是喉咙干得要命。他在日用品货架区没忘记买圆珠笔,因为那间屋子没有任何文具。收银台附近放着整条香烟,他顺手拿了一条,还往购物篮里扔了两三个廉价打火机。走到如战场般的结账行列尾端排队时,头开始闷痛起来。
对了,买药,他必须买药。
前面大约还排了五个人。把购物篮往台上一放,店员取出商品,用机器一刷,那是——对,刷条形码。篮子接着篮子,逐一移动客人购买的商品,计算金额,收取现金,找零。目不斜视,毫无窒碍。
没问题,这种事他记得做过很多次。又不是三岁小孩,应该应付得了。他一边想,一边握紧冒出汗的手。
轮到他了,他茫然地望着店员把手伸进购物篮。
“总共一万零两百五十三元。”
开朗利落的声音飞过来,把他吓了一跳。店员正看着他。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钞票,没摊开就递了过去。
“有三元零钱吗?”店员摊开钞票,用磁铁压在收款机上,又连珠炮似的说。
他模糊地挤出一句“啊,没有”,店员立刻取出一叠千元钞票,数好了递给他。
“先找您九千元,请数一下。”
“再找您七百四十七元零钱,谢谢惠顾。”
他还来不及数,拿着零钱的手已经伸到面前,他就像被驱赶似的仓皇离开。太可笑了,他再次想。不过,至少这次笑得出来。
他来到店外,向站在超市专用停车场前的引导员询问附近是否有药店。对方指点得很清楚,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
他买了治头痛的药和临时想到的冰枕。身穿白袍的女店员替他包好便于手提,一边交给他,还一边说:“请多保重。”
这短短一句话竟让他意外地深受感动。他不禁停下脚,凝视着对方。
“有事吗?”被对方这么一问,他连忙走出店门。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就像被父母抛弃的小孩般无助。
既然特地买了冰枕,如果没有冰块就太不体贴了。正好附近有卖酒的店铺,就买了两袋冰块。看到堆积如山的百威啤酒,又顺便要了六罐。手上拎的东西越来越多。自己看起来像什么呢?是独居的学生呢,还是新婚的丈夫?
然而,周遭杂沓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在乎他,甚至根本没注意到。当然,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已经丧失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还有一个跟他处于同样状态的无名女子在等着他,他还要回到那间不知屋主是谁的房子里。
看来他还没有失去方向感,他很清楚该怎么回去。
走着走着,天空忽然暗下来,他感到一阵潮湿的风吹过。大概要下午后雷阵雨了吧,一定是刚才积雨云的关系。
回到新开桥皇宫时,虽然明知不可能,但他总觉得三枝还站在那里,不禁朝后巷的停车场窥探。没看到三枝,车牌凹陷的车好端端地靠墙停放着。蓝色水管已经卷起,挂在出入口旁的水龙头上。
上了六楼,他站在那扇门前审视左侧的墙壁,上面只有“707”这个号码,屋主的名牌是空白的。
一打开门,她从里面的房间飞奔而出,睡衣外面又罩了一件过大的衬衫。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奔向他说道,语气并无责备之意,但她几乎快哭出来了。
他用背抵着门,吐了一口大气,刚说“我回来了”,窗外就电光一闪,传来如重物摔落至地板的低沉雷鸣。
“看来要下一阵雨了。”他说着牵起她的手——好小、好冷的手。
09
一个人留守期间,她有了一项新发现,她找到了地图。
“放在哪里?”
“在衣柜里,折好塞在夹克口袋里。我原本想找件衣服披上,往里面一找,就找到了地图。”
她将地图在厨房的餐桌上摊开。说是地图,其实只是一张复印纸,A4大小,每一角都规规矩矩地对齐,折叠成小小一份,折过的印痕很明显。除了道路和车站的名称,连私人住宅的屋主和公寓名称都印出来了。
“是这一区的地图。”
“你怎么知道?”
“新开桥皇官”的名字就在复印件左下角。他经过的商店街、去买过东西的罗雷尔超市也都在上面。根据这张地图,前面的马路是新开桥路,在南面和新大桥路交叉。那个十字路口的东边有都营地铁线的新开桥车站。北上会连接京叶公路,首都高速公路的小松川匝道就在旁边。
这里位于东京东部,这个判断果然没错。但几乎已是东京的最东边,只要过个桥,就属于千叶县市川市了。
“怎样?想起什么了吗?”他试着问道。
她却缓缓摇头。
“不论是车站、马路,都毫无记忆。不过,我也没把握一旦丧失记忆,真的会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连看到跟自己有关的东西,也不会灵光一闪觉得‘啊,我知道这个’。不,不只是那样,更惨的是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婴儿,脑袋变成一张白纸……”
他仰望天花板。
“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倒是试过。我能够数数,也想得起东西的名称。会买东西,也知道怎么问路,还可以按照别人的指点找到正确的路。”
“也能够回到这里。”
“对。而且,你刚才不也用了比喻吗?”
“用了比喻?”
“嗯,你说‘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如果真的是刚出生的婴儿,就算会讲话,也无法用比喻来形容,因为婴儿什么也不懂。”
“啊,对哦……”
“对呀。我们并非完全丧失了智力和知识,只不过一涉及跟自己密切相关的事——伴随着记忆,涉及个人私密的事情——就会变得一片空白。所以,只要找到一个小小的契机,我想应该立刻就能回想起来……”
她两手捂着嘴,仿佛在窥探自己内心世界般垂着眼。
“怎样?”
“不知道……”
“你对这里是东京有印象吗?”
“东京,”她复诵了一遍,“东京啊。”
他忘记问最重要的问题了。
“头痛好点了吗?”
她摸着太阳穴说:“还是痛,但好像好多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痛得快要裂开了,真奇怪。”
“哎,总之有起色就好了。”
然而,她的脸色还是很糟,眼睛周围像挨打了似的泛着瘀青。
“东京,东京,”她像唱歌般复诵着,“我知道,没错。不过,只要是日本人,应该没人不知道首都在哪儿吧。”
她第一次露出贝齿嫣然一笑,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东京塔吗?从外面的走廊上就能看得很清楚哦。”
她一直看着他。
“我曾经去过。”
“你能清楚地回想起来?”
“对。我……好像跟家人一起去参观过。在我很小的时候,跟某人牵着手,还有爬楼梯,可以从楼梯缝隙直接看到下面,感觉好恐怖。我记得很清楚。”
家人、小时候,仔细想想才发现,自己只顾着眼前的事情,竟然连想都没想过这两件事。两人照理说应该都有兄弟姐妹,也应该有儿时记忆才对。
然而……
“真奇怪。”
“嗯。”
“家人的长相,你想得起来吗?”
他摇头。
“我也是……不只是这样,我甚至不觉得曾经有过家人。那里好像空了一块……什么都看不见。”
她也同样用“看不见”来形容。
“先把买来的东西整理一下吧。”为了转移话题,她说,“我已经不要紧了,我来弄点吃的。你饿不饿?”
当她悄然起身时,原本隐隐作响的雷声忽然变大了。雨滴发出仿佛用拳头敲击窗玻璃的声音,外头下起了大雨。
“讨厌……我最怕打雷了。万一停电了,我肯定会疯掉。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问题,我是说如果要修理电力设备之类的话。”
这倒提醒了他:管理室。
“你先等一下。”他说完这句话,便抓起手边的纸袋和刚买回来的圆珠笔冲下楼,把注明“请和下列地方联络”的电话号码抄下,又跑回来。
他简短地向一脸惊愕的她解释,时间才刚过五点。
“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说不定能打听到这里的屋主。”
她也跟到电话旁边,两手紧抱身体站着。过了令人心焦难耐的数秒后,联机的声音响起。
电话咔嚓一声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流潟出柔美的古典音乐,接着是事先录好的声音。
“怎么回事?”
他把话筒递给她。
“说从八月十一日至十七日,他们公司放暑假。”
她做了煎蛋卷,煮了咖啡,从冰箱里拿出苹果削皮。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他试着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停下手侧首不解。
“苹果?”
“不,不是那个,是你右手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