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凝视着他,将视线移向右手握的东西。
“这是菜刀吧?”
菜刀,没错,就是菜刀。
“我刚才一直想不起来。”
“男人本来就很少用嘛。”
他露出苦笑。
“可是,总不至于连名字都忘记吧,我们上家政课时也学过用法,但我当时想到的是另一个名称。”
“别的名称?小刀?”
“不,图腾。”
“图腾?”她忍俊不禁,“听起来好像印第安哦。”
没错,这岂不是太奇怪了,由菜刀怎么会联想到图腾?
两人都不太有食欲。他纯粹把食物当成补给燃料硬塞下肚,而她只意思意思地动了一下筷子,却拼命喝咖啡。他边吃边谈起出门时的遭遇。
“那、那个姓三枝的男人就住在隔壁喽。”
“嗯,他说对住这间屋子里的人毫无所知,连有没有人住都不确定。”
“那就没有任何线索了。”
她的肩膀似乎又颓然垂了下来。他略感后悔,也许不该告诉她。
“待会儿我来收拾就好,你还是去睡觉吧。你的脸好像被人一拳击倒似的。”
她幽幽抛出一句:“说不定真的被击倒了。”
“被什么击倒?”
“如果说得做作一点,”她露出微笑说,“是被过去。”
让她躺下后,他开始洗碗收拾,略作考虑后,决定冲个澡。浴室的柜子里放着两条全新的毛巾和折好的粉色与蓝色浴袍。准备得真周到,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准备的。
热水器的开关在厨房,只消瞄一眼,就知道操作方法——这连小学生都会使用,所以他理所当然会,但是必须一一确认还是让他感到很烦。
洗完澡心情顿时焕然一新,他套卜浴袍,披着毛巾一走出厨房,就被她喊住了。
“你冲澡了?”
“对呀。”
“能用吗?”
“当然。”
她下了床。
“我也要洗。”
“那,你先等一下。我换件衣服,去外面待一会儿。”
“外面?”
“去走廊,反正雨好像也停了。你把门反锁,洗好了再叫我一声就行了。”
也许他根本不需要顾忌这么多,但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两人非得携手合作不可的时刻之外,最好还是划清界限。说得极端一点,等他们恢复记忆,搞不好他是个抢劫杀人的暴徒,挟持她当人质正在逃亡。
手腕上写的神秘号码和记号,只是冲个澡当然还没消失。虽然感觉很诡异,却也无可奈何。他换好衣服,来到走廊上。夜晚让城市的景观为之一变。单调乏味的水泥墙也不再碍眼。午后的雷阵雨将空气洗个通透,只留下凉爽的晚风。他把两肘撑在矮墙上,一边吸烟,一边望着夜景出神。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灯光呢?想来,这每一盏灯都是从电器行或百货公司的家电卖场买来的,再美也美不到哪儿去吧。其实不过就是蒙着尘埃、里面还躺着死掉的昆虫、油漆斑驳的路灯罢了。远方可以看到分外明亮的东京塔,塔身缀满红色和橙色的灯光,美得超乎现实。会有近得伸手可及的错觉,或许也是因为那灯光的缘故吧。
和地上的灯光不同,从耸立在周遭的公寓窗口流潟出的灯光,颜色有微妙的差异,那是因为窗帘。数不清的家庭有数不清的窗帘,而窗帘里面还有数不清的人。不论是自己或她,应该都有一室窗帘后的空间等着主人回去。但那在哪里,现在甚至就连自己是否想回去都不知道。根本无从得知,他想。
走廊上空无人影,连电梯升降的声音都听不见,并列的门扉全都保持缄默。他转头回顾七〇六室,却连三枝这个男人的动静都感觉不到。
“连隔壁有没有人住都不知道”这句话,他现在已有切身的体会。
背后响起咔嚓一声,七〇七室的门开了。她走出来,大声说:“哇,真舒服。”
仿佛脱掉了一层汗水与尘埃的外皮,她看起来神清气爽,脸庞似乎也稍稍恢复生气了。她穿着睡衣,披着衬衫,浴巾挂在肩头,濡湿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被走廊上的灯光一照,像镜子般闪闪生辉。
“景色真不错。”
她往他身边并肩一站,便飘来洗发水甜甜的香气。
“要喝啤酒吗?”
“嗯。”
“看!”她笑着把藏在背后的两罐百威啤酒杵到他鼻尖前,“已经冰透了。”
他接过啤酒,以手指轻敲太阳穴说:“没关系吗?”
“什么?”
“你一下子洗热水澡,一下子又喝冰啤酒。”
“没关系,”她拉开拉环,“我希望没关系。而且,情况就算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
他默默喝着啤酒。热水澡不仅带给她活力,似乎也让她产生豁出去的勇气。
“啤酒归啤酒,对吧?虽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这种事我起码还知道。”她说着将冰凉的啤酒罐贴在脸上,“东京真是漂亮的城市。”
“只有晚上漂亮。”
“这种夜景,你有记忆吗?”
他无法断言。不过,又觉得好像是看惯的景色。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我也是。”
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婴儿开始哭泣,声音很微弱,应该就在眼前这片辽阔街景的某个屋檐下。
“我刚才才发现,这屋子没有阳台。”
“对哦。”
“隔壁就有,再隔壁也有,是因为这是边间吗?”
也许是格局不同。
“取而代之的是装了特殊设备,可以把浴室直接变成烘干室,用来烘干衣物。你注意到了吗?”
“没。设备真能进步到这种地步吗?”
“可以。不过,我猜这套设备应该相当贵。”她撩起垂到额上的头发,“而且啊,连洗衣液和柔软剂都有,浴室用清洁剂和水管清洁剂也一应俱全,可是……”
他抢先说道:“那些全都是新买的。”
“嗯,对,都还没拆封。就像洗发水,也是我们用的时候才打开。刚才在厨房我就有这种感觉。洗碗盘的百洁布还包装得好好的放在抽屉里,对吧?菜刀也是,刀刃好锋利。那些全都是刚买来的。”
“这么说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啤酒罐往身边一放,转身面对着她。她皱起眉头,做了个苦瓜脸,看起来就像很不高兴的小学生。
“这间屋子,不管是我们的——这个‘我们’当然包含了你或我任何一人的意思,还是别人的,住进来应该都没几天,顶多才一两天吧。”
“嗯,这点我一开始就感觉到了。”
“对吧?而且,我可以跟你打赌,在我们住进来之前,这里一直都空着。”
“因为是新盖的?”
他想起三枝说过,这里还有空房间没人住。
“不,是因为自来水太难喝了。”她也凝视着他,“刚才,我吃药时发现水有股金属味,非常难喝。我想应该是一直积在水管里。如果只是几天没人住,味道不可能变得那么重。”
他缓缓点头。
“可是,电话和燃气管道都是通的,自来水的总开关也是打开的……”囚禁他们的屋子似乎忽然开了一扇窗。
“对了。我真笨,我应该早点想到的。”
“想到什么?”
“电力姑且不论,电话和燃气不可能擅自使用,对吧?一定要先跟什么营业处联络,请他们派人来安装才行。由于必须缴费,如果光说是‘新开桥皇宫七〇七室’,根本没办法申请。”
要找这间屋子的主人,并非只能靠房地产公司。
“明天我立刻打电话去问,照理说那种地方一定知道这间屋子主人的姓名。”
一回到房间,她拿着空啤酒罐开始东张西望地四处搜寻。
“怎么了?”
“没有垃圾桶。”她双手叉腰,一脸愤慨地说,“就算这间屋子真是我的,家具和日用品也不是我买的,因为我绝不可能忘记买垃圾桶。”
那晚,她睡床铺,他拿了一条毯子和枕头睡地板。虽然她满怀歉疚,但也别无他法,而且反正是盛夏,倒也无所谓。
躺平之后,疲惫忽然袭来。明明没做什么运动,关节却很痛。他渴望熟睡,也觉得应该睡得着,一切明天再说。
然而,这无法理解的一天似乎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10
伴随着雷鸣的乌云,从东向西缓缓掠过东京。入夜之后,真行寺悦子的头顶上开始下起雨来。
“下雨了。”父亲义夫坐在吉祥寺车站附近的“波莱罗”餐厅里,隔着玻璃窗仰望着天空说道。
“不知道大雨会不会下个不停?”
“不,应该是阵雨吧,等我们回家时说不定就停了。”
听着低沉的雷鸣,悦子点点头。
悦子、由佳里和义夫三人按照老规矩每月共进一次晚餐。有时悦子自己下厨,有时也像这样下馆子。至于由佳里,硬要说的话似乎更喜欢去餐厅吃饭,她今天格外开心。
“波莱罗”的招牌菜是选用澳洲直营牧场的牛肉制成的牛排,菜色种类其实并不丰富。对偏好日式料理的义夫来说有点太过油腻,但由佳里很爱吃这里的豪华冰激凌蛋糕,为了吃甜食,每次一说要下馆子她就马上喊“波莱罗”。
主菜吃完后,咖啡和甜点要移到沙龙那边享用。能够在用餐之后转移阵地,而且是在点缀着浪漫的灯光和优雅装潢的场所吃冰激凌,也是吸引由佳里来这家餐厅的原因之一。她现在正坐在大桌子的那一头,专心致力解决那座巧克力堆成的马特洪峰。
在热咖啡中倒入奶精,一边画出圆形一边望着它溶解,悦子终于开口说道:“爸,有件事,我正烦恼不知该怎么办。”
义夫放下搅拌咖啡的汤匙,抬起眼睛。悦子尽量按照先后顺利把贝原操的失踪,以及跟她母亲过招的情形一一说出。义夫安静地啜着咖啡竖耳倾听。
对悦子来说,父亲就某种意义而言等于是万能的上帝,有烦恼、有困难和伤心时,她似乎总是会告诉父亲。身为女儿,当然也有很多事瞒着父亲,比方说初吻的对象、发生的时间,还有第一次舌吻的对象。隐藏这些秘密,她甚至觉得更是种礼貌。
不过,即使什么都不说,义夫似乎也总是能察觉到。
学生时代,朋友常取笑她说:“悦子有恋父情结,一定会在刚满二十岁还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跟老头子结婚。”
就连她自己,本来也认真地如此打算。她觉得一定要找个像爸爸一样的人才满意。可是实际上,到了二十三岁这个一般所谓的适婚年龄,她和比她大四岁的敏之结婚了,说来缘分还真不可思议。
敏之和悦子的关系,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更像是感情融洽的兄妹。因为婚姻极为美满,到哪里都是两人携手同行,所以甚至还被笑称为“双峰骆驼”。但悦子从不曾对敏之“执着”过,就连恋爱时期,即使顾及敏之生活忙碌的因素,他们的关系仍难用热络来形容。感觉上,两人像是为延长朋友关系而结了婚。即便新婚时,也像隔着玻璃相对一般,敏之身上有悦子看得见却碰不到的部分,而她也没想过要勉强去碰触。
直到敏之死后她才明白,这种爱情的方式其实很像兄妹之情。悦子并没有哥哥,所以只能想象,但她觉得自己和敏之的确很有默契。这种默契,一般来说应该只有心意相通的兄妹之间才会存在。想到这里,敏之的早逝就更令人伤感了。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一起死了,血缘断绝了。
义夫曾经说过:“悦子,可惜你还来不及跟敏之真正恋爱,他就过世了。”那时悦子也觉得,啊,爸爸果然是了解自己的。
直到今年四月为止,义夫一直在《东京日报》担任汽车部的职员。每当有案件发生,便必须载着记者迅速赶往现场。自然而然地,义夫的工作时间既不规律又辛苦。小时候的悦子,几乎没留下什么跟爸爸出去玩的记忆。虽然她很黏爸爸,但即使是连假、暑假,记忆中似乎也都是和母亲看家。
母亲织江是个全心全意爱着丈夫、随时将爱挂在嘴上的女人,这点也对悦子造成影响。织江生前常说:“小悦,你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妈妈真的很庆幸能嫁给你爸爸。”
而织江也在今年冬天因子宫癌去世,和敏之的死仅仅相隔数月。由于发现太晚已经回天乏术,但幸运的是,母亲是在熟睡中安详离世的,似乎不太痛苦。
反倒是悦子有一种想死的痛苦。丈夫撒手先去,伤口还来不及愈合,母亲又跟着走了。她觉得老天爷还真是残酷,满心恨不完的恨。
织江也一直挂念着这点。她生性聪明,早已察觉自己的死期,曾多次握着陪侍病榻的悦子的手说:“小悦,对不起。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妈妈恐怕也不能陪你了。”从悦子长大成人、结婚、生下由佳里,织江仍然一直喊她“小悦”。
“没这回事,你很快就会康复的。”
织江断然摇头。
“我看恐怕不可能了。不过,妈妈向你保证。等我去了那边,一定会找到敏之,叫他尽快回到这边来。”
“敏之,他还能回来吗?”
“虽然回来后不能再跟你结婚,但他可以投胎当男孩,长大以后让他娶由佳里不就行了。以他的条件,就算投胎转世肯定仍然是个帅哥,脑袋应该也不笨,这不是挺好的吗?”
悦子笑着同意了。
“是啊,这倒是好办法。不过,妈,你怎么办呢?”
“我啊,就在那边安安稳稳地等你爸爸来。”
临终之前,尚有意识时,织江留下的遗言是:“她爸,悦子就拜托你照顾了。”不是把即将迈入六十大关的丈夫托给女儿照顾,反而是把女儿托付给丈夫。
直到现在,悦子仍然无法相信,父母是靠着相亲,而且几乎只看过彼此的照片就敲定婚事的夫妻。织江是如此热爱丈夫,就两人的成长时代来说,这简直令人惊讶。
义夫头发已经相当稀薄,又有职业性的腰痛,最近连背都驼了。还在报社工作时两眼散发出的独特的锐利光芒,自从退休后也消失无踪了,变成一个陪着外孙女煎煎松饼,去鱼场钓钓鲫鱼,靠着年金生活,慢条斯理的老人。
悦子说完后,义夫考虑了一会儿,伸手摸着毛发稀薄的头。
“就我目前能想到的,”说着他轻拍额头,“关于这件事,似乎没有你能做的。”
“你果然也这么想,我也这么觉得……”
悦子虽然没把话说完,义夫却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是不是在犹豫,站在‘永无岛’的立场,涉入到这样的地步究竟妥不妥当。”
悦子点点头。
“不只是这次,今后或许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对吧?那时候,我到底该采取什么态度去处理,我实在不明白。”
“不知道一一色先生会怎么说。”
“我明天会找他商量。不过,以前小操提议说想跟我见面时,他曾表示,一旦跟咨询对象见了面,接下来就属于个人领域了。”
“这么说来,”义夫粗砺结实的双手在桌上并拢,“接下来,你只要考虑身为贝原家小姑娘的朋友该怎么行动不就好了?如果是这样,老爸也会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帮你,因为我也很担心。”
“谢谢。”
悦子露出笑容。只不过跟父亲谈了谈,心情就轻松多了。
“爸,你知道‘Level7’这个名词吗?”
由于以前工作的关系,义夫见多识广,记忆力也很好,退休后依然宝刀未老,不管悦子问他什么,几乎都能得到答案。
“就是小操日记里写的文字吧?”义夫歪着头苦思。
“在图书馆……”每当要回想什么时,他总是习惯将手放在四方形的下巴下,“好像看过类似的文字。”
“你说的应该是‘Level3’吧?”悦子笑了,“我也想过那个,那是杰克.芬尼①写的小说啦。”①Jack Finney,美国科幻小说作家,作品曾多次改编为电影。
“既然是在图书馆看到的,应该是吧。不是那个吗?”
悦子告诉他,在小操的日记中出现“Level3,中途放弃,真不甘心”这样的记述。
“可是,就我所知,小操并不太爱看书,更何况是翻译小说,她应该不可能去碰……就算真的有点兴趣去接触,也不可能一开始就看杰克·芬尼吧,这可不是一般小区书店能买得到的书。如果是西德尼-谢尔顿①或禾林·罗曼史系列②,那我还能理解。”
“这两个我都没听过。”
“总之,我觉得应该不是书名。她既然写了‘到了Level7’,我猜说不定是店名。类似这样的店名,你听过吗?”
义夫摇头。
“听你说来,Level后面接的数字好像会改变。”
“对。”
“这样的话,那就应该不是店名了吧?”
“会不会是连锁店,比方说一号店、二号店之类的?”
义夫露出无法释然的表情。
“会有名字这么故弄玄虚的店吗……而且悦子,问题是小操不是写会从那里‘回不来’吗?不管是怎样的店,我想应该都不至于一进去就回不来吧。”
“对哦……”
悦子陷入沉思。打贝原好子给她看日记起,她的思考就一直停滞在同一个地方。
这时,由佳里从冰激凌中抬起脸说:“会不会是电玩?”说着她打了一个大嗝,连忙用手捂着嘴。
悦子问:“有这样的游戏吗?”
“不知道。也许真的有,但我没玩过。不过,什么Level的,听起来就像是电玩的名称。”
“有这种一玩就会回不来的游戏吗?”
由佳里笑了。
“那多恐怖啊,好像玩游戏的人被关在游戏里面出不来似的。”
①Sidney Sheldon,美国惊悚小说作家,和斯蒂芬金齐名。
②禾林出版社出版的系列浪漫爱情小说。
“应该不是吧?”
“嗯。不过,倒是有游戏没有好好结束,游戏人物就无法从某个场景脱身的情形,有的还会在中途死掉。”
悦子和父亲面面相觑。
“会是那个吗?”
“小操之前很喜欢玩什么电玩吗?”
“这我倒没听说过。”
如果她沉迷于这种玩意儿,打电话来“永无岛”的时候,应该会提到才对。以她的个性,连烫了头发、买了新鞋子这种小事情都会一一报告。
“不管怎样,总而言之,贝原家的妈妈不去报警,请警方稍作调查的话,还是没有用吧。”义夫说着,手伸向账单,“由佳里,你最好别再吃冰激凌了。小心吃坏肚子,就不能去上游泳课喽。”
“我的肚子已经被冻得硬邦邦了,”由佳里说着放下汤匙,“我的胃好像正在钉钉子呢,妈妈。”
“小傻瓜。”
义夫开车送她们回到家,看看时钟,已经过了九点。悦子催促由佳里去洗澡。
“外公也在我们家洗澡不就好了。”
“他说要去公共澡堂,顺便享受一下按摩。”
“就是那种投十元铜板的玩意儿?”
义夫自从丧妻后就开始独居,悦子和由佳里也过着缺少一家之主、母女相依为命的生活。很多人都劝他们应该一起住,悦子也这么想。
然而,义夫却反对。
“幸好我跟你住得很近,想见面的话随时都能见面。我想你在还没走出敏之的回忆之前,要经营新的生活也很不容易吧,暂时还是这样分开住比较好。放心,爸爸不会寂寞,因为我觉得你妈好像还活着。”
这提议既符合义夫向来的作风,也是他表达体贴的一种方式。事实上,不管是把义夫接来这个家,或是跟由佳里一起搬回娘家,悦子想必都会有一种败北的感觉吧。失去敏之已经够悲痛了,倘若要再加上落败的情绪,对悦子来说未免负荷太重。
匆忙替由佳里吹干头发,哄她上床睡觉后,悦子处理了几件杂务,缓缓泡进浴缸。从明天起又要开始新的一周,“永无岛”的同事也要开始轮番休假。她思索着休假的步骤和该带由佳里去哪儿玩,计划这么一拟定,心情也跟着好多了。
电话铃声响起时,她正穿着浴袍在厨房喝橙汁。电话机的液晶面板上显示的时间是晚间十一点五十五分。悦子立刻接起电话。因为由佳里向来睡得浅,一点小动静都会吵醒她。
“喂?”
由于家中只有女人,她向来不会主动报出名字,尤其是夜晚打来的电话,在没有确认对方是什么人前,她总是刻意压低嗓音应对。
信号似乎遥远且混杂不清,传来细微的杂音。
“喂?”她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压得更低。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仿佛野火燎原般,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最后,一个几乎被淹没在杂音中的细微声音如此说:“真行寺……小姐……”
悦子握着话筒倒吸了一口气后,连忙将耳朵贴得更紧。
“喂?我是真行寺。”
比刚才更细小的声音说:“真行寺小姐。”
是小操,悦子一听就知道,小操就在电话那端。
“小操吗?你是小操吧?我是悦子。你从哪儿打来的?现在在哪里?”
话筒里面再次充满杂音。
“我……”声音非常模糊,“真行寺小姐,我……”
“小操?你说话声音大一点,听起来好模糊。”
那孩子说不定喝醉了,她想。声音含糊无力,简直像由佳里没睡醒时的德行。
“真行寺小姐……”电话中的声音像念咒似的喊着悦子,“救……”
这时电话切断了。
“喂?小操?喂?”
悦子紧握话筒不放。一旦断了线,那不过是台冷漠的机器,嘟嘟嘟的断线声仿佛在揶揄悦子。
放下话筒,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那是小操,是小操的声音,没错,她听过几百遍了。
“真行寺小姐……”那含糊不清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小操现在在哪里?她打电话来想说什么呢?
悦子感到一阵寒意,不禁抱着双肘。
“救……”通话到这里就断了,她还没说完就被切断了。
那是小操的声音,绝对没错。而且,悦子也抱着同样强烈的信念确定另一点,“真行寺小姐……救……”
真行寺小姐,救我。
小操一定是想这么说。
11
听见哀号声时,他还以为自己又做梦了。反反复复,忽远忽近地传来。还在梦境边缘徘徊的他,被某种东西砰然掉落地板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震动吵醒了。
清醒过来后,霎时失去了方向感,几乎不知身在何处。这时,他再次听见尖叫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难以成声。屋内一片漆黑,但他立刻发现她已从床上消失。毯子被掀起,一半滑落至地板上,床铺则大幅朝他这边移动。
隔间门开着,他摸索着打开厨房的灯。
她瘫坐在地板上,身旁横倒着水壶。操作台下面置物柜的门半开着,她的右手挂在门把上。
“你在干什么?”一时间,他只能挤出这句话。
她仿佛在搜寻他,猛地转着脖子四下张望。她的视线越过站在门边的他,停驻在桌脚附近。
“你在哪儿?”她问。
他费了好几秒钟才搞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你看不见吗?”
她缓缓转动脖子,但她的动作漫无目标.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事态。
一时间他不敢靠近她,他觉得好像正看着一只被车碾过、奄奄一息的流浪狗。够了,快加速通过吧——他内心最冷酷自私的部分如此低语。
他咽下口水,又问了一次:“你真的看不见吗?”
她几近恍惚,无力地垂下肩膀,下巴抖个不停,似乎想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好不容易在她身旁蹲下,手放在她肩上。
“完全看不见?”
仿佛要确认他的真面目,她用掌心先触摸他的手,再沿着手臂往上摸,接着是肩膀,然后是脸。她的动作就像一个失去视力的人,睁着大大的双眼一直越过他的肩头眺望遥远的彼端。那是双清澈的眼睛,就外观来说,和她就寝前没有任何差别。
“我的头又开始痛了……”她话才说到一半,大门忽然咚咚作响。她吓了一跳,连忙挨近他。
门外有人正在敲门。
“你好,有人在吗?”那个声音说。
他看着她的脸。失去视觉的冲击令她连表情也消失了,而她纤细的双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衬衫袖子。
“我是隔壁的三枝。”门外的声音说完,又开始敲门,“喂,出了什么事吗?”
“别开门。”她马上低声说,蹲着贴近他。
“有人在吗?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我打一一〇报警?”
他在两个判断之间挣扎,不禁犹豫了。对方又开始敲门,而且越来越用力。他终于脱口而出:“不,没有什么事。不好意思。”
他一时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扬声回话。门那一头的人沉默了一下。他听见心脏在耳边怦怦作响,这才发现她正在发抖,脖子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喂,你是白天那个人吧?”三枝在门外说。也许是他多心吧,他觉得对方的语气似乎变得警觉起来。
“我还是觉得怪怪的……你在里面千什么?”
该怎么回答呢?他正拼命思索之际,三枝又发话了。
“喂,你回句话呀。我问你,你真的住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很想知道。
“能不能开门?这样太诡异了。”
她紧紧地贴着他。
“怎么办……”
“再不开门,我就要报警啦。我明明听见女孩子的尖叫,你在搞什么?”
三枝的话语带有不容妥协的意味,可是就白天两人相遇时的印象来说,三枝看起来实在不像那种会关心邻居的人。他脑中浮现出对方从车窗一直窥视着他时的那张诧异的脸。
“请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开门。”
他大声地回话,她顿时双眼大睁。
“不行啦!”
他把手指竖在唇上,“嘘——”地制止她。
“没办法,你别管,乖乖听我的就对了。站得起来吗?”
他搀扶着她让她站起来,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正想放开手,她的手立刻追了过来。
“不会有事的,你坐在这里就好了。”
她看似绝望的缩回手,放在膝上。他正欲走向门口,又改变主意返身回到床铺那边,捡起毯子抱成一团拿到厨房,从她的肩头往下罩,整个裹住她的身体,这才去开门。
当门锁咔嚓一声打开时,他感到背上滑落了一丝汗水。
缓缓将门推开,立刻看到三枝那被走廊的荧光灯照亮的脸。是白天那个男的,没错,可是现在,那种豪放随性的感觉已消失无踪。三枝的眉间深深地刻着皱纹,犹如牙痛般歪着脸。
他退后一步,三枝立刻伸长脖子往屋里瞧。应该看得到她坐在厨房里的身影。
三枝把视线移回到他身上,又瞥了她一眼,然后才发话:“小姐。”
她吓了一跳,连忙拉紧毯子。
“你没事吧?”
大概是回答前想看看他的脸吧,她求助似的仰起脸,眼睛游移不定。她吓坏了,求救般紧抓毯子,简直像个被人掳来的小孩。还来不及思索,他已脱口而出:“你用不着害怕,我就在这里。”
大概是这句话令她确认他身在何处吧,她的视线固定在离他十厘米左右的右边,频频点头。
三枝手扶着墙,倾身向前说:“眼睛看不见吗?”
他点点头。
“那刚才的尖叫呢?”
“是她摔倒了。”
三枝环顾厨房一圈,最后将视线停驻在地板上的水壶上。
“有没有受伤?”三枝问她。
“我没事。”她用平板的音调回答,大概是想让三枝明白两人并非危险人物吧,她又小声补了一句,“谢谢你关心。”
三枝靠着墙,一下子来回审视两人,一下子又把眼光移向后方昏暗的卧房,最后终于“哼”了一声,抬眼看着他。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他努力保持冷静,和三枝四目相对。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把视线转开。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对方一开口就直捣核心,连撒谎都来不及。见他退缩的样子,三枝似乎以为他不敢暴露身份。
“白天我和住在楼下的太太聊了一下,”三枝继续说,“那位太太说,她曾经见过一次出入这个房间的人。听说是个比我年长、个子矮小的男人,那人就是你白天说的,在酒店当场结交的朋友吗?”
他无暇顾及这句话的讽刺口吻,只注意到“年长的矮小男人”这件事,一瞬间精神无法集中。没想到这个房间真的有人进进出出——
“你怎么不回话?”
他赫然回过神朝三枝看去,三枝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该不会像连续剧演的那样,那位老兄的尸体就躺在房间里面吧?”
嘴角虽然微微浮现笑意,但那其实是一种防卫。三枝的视线很认真,酝酿着激烈的紧张气氛。
“这么夸张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嘛。”
“我告诉你,通常我们觉得夸张的事偏偏就会在现实中发生。”三枝边用轻快的语气说,边微微缩回肩膀——他是在戒备。
到这个地步,只有一条退路了,于是他说:“你要检查吗?”
三枝灵巧地扬起眉头,离开墙边。跟白天相遇时同样的装扮,穿着同样的拖鞋。三枝脱下鞋子,进了屋。
“我可要先警告你,你最好别打歪主意。”
“根本没那个必要。”
他是真的这么想。就算让三枝看到屋内的样子,也没什么好怕的。重要的是,现在不能让三枝加深疑心,别让这个人回家后打一一〇报警,这才是上策。只要能争取到一点时间,等这家伙走了,他就可以带着她离开这里了——如果没被人追捕的话。
三枝缓缓穿过厨房。这时他才发现三枝的右脚有一点跛,也可能是轻微的扭伤。
三枝小心谨慎地四下观察,在她身旁停住,毫不客气地打量她。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幸好事先给她盖上了毯子;接着又想三枝该不会是要说什么猥亵的话吧。
没想到,这个邻居这么说:“小姐,你身体没问题吗?”
她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抬眼朝向三枝凑近的脸。
“对……我不要紧。”
“你的眼睛从以前就瞎了吗?”
她迟疑了一下,迅速舔着嘴唇。
三枝一脸歉疚地说:“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就他冷眼旁观所见,三枝这句话似乎是出自真心。
她垂下眼,脸颊附近微微出现一瞬间的动摇。他回想起白天在药房听见别人跟他说“请多保重”时的感受,那时自己的表情大概就跟她现在一样吧。
三枝从她身边离开,把手搭在通往卧室的房门上,稍微探头看了一下,摸索着墙壁开了灯。
他走到她的身旁,把手放在她肩上,她也回握住那只手。
三枝走进半步,看着卧室。
他等着,等三枝转身出来。这种状况,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不利。既没有尸体,也没把那个矮小的男人捆绑在地。
三枝瘦削的肩膀猛然耸起,他蹲下身去,身影从门框里消失不见了。照理说应该没有什么能勾起三枝的兴趣才对——
三枝弓身凑近床脚。
她醒过来后眼睛忽然失明,于是她陷入恐慌,东碰西撞到处乱走,所以床铺移动了。床铺——
他松开她的手跨出一步和三枝从门旁出现几乎是同一时间,但他迟了那么一瞬间。三枝手上握着他藏在弹簧垫和垫被之间的手枪。
“是喷子。”三枝说。
“喷子?”
“就是这把手枪。”三枝说着把枪口对准他的额头,“你倒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在他看来,三枝似乎很习惯玩枪,至少三枝很清楚哪个是保险栓。
右手握枪,食指勾在扳机上,三枝用枪指着厨房的椅子。
“你和那女孩都在那儿坐下,听见没有?”
虽然对方并没如此命令,他还是将双手高举过肩,照吩咐坐了下来。
“什么手枪?”她一边双眼充血地搜寻着他一边问道,“手枪?为什么?那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他对三枝充满怀疑的表情视若无睹,专心向她解释:“对不起,刚才我没敢告诉你。”
“手枪……”她茫然低语,“果然……是那笔钱……”
“钱?”三枝逼问道。三枝的反应很快,他刚忍不住站起身,枪口便立刻对准他。
三枝的视线和枪口都没离开两人,缓缓移动到玄关把门锁上,然后去了卧室。
到了这个地步,被三枝找到皮箱已是迟早的事了,他闭上眼睛。她的不规则呼吸声清晰可闻。
传来衣柜开了又关的声音。
三枝没花多少时间就回到了厨房,用平稳的声音说:“我光是随便看一眼,应该有五六千万吧。”
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们没数过。”
“原来如此。另外,我还找到了沾血的毛巾。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发出细细的抽泣声,哭了出来。他默默搂着她的肩,心想,这女孩还真爱哭。其实他也一样想哭。
“怎样,要不要说说原委?”三枝倚着隔间的门,丝毫不敢大意地将手枪指着他说,“视情况而定,我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哦。”
三枝微微含笑继续说,但声音因此有点含糊。他觉得仿佛被泼了一身泥水。
“又或者打个电话,去该去的地方报到?”
他默然回看,三枝正轻轻摇头,仿佛在说“这种事你应该做不到吧”。
这算是援军出现吗?他怀着讽刺的心情想,都是拜现金和手枪所赐。然而,刚以为总算得救,却发现原来上了贼船。
“那你必须保证,听了绝对不用‘骗人’、‘不敢相信’这种麻烦的反应中途插嘴。”他说。
三枝答应了,所以他全盘托出。没有其他选择时,不管怎样,只能先抓住对方伸出的援手——他这样告诉自己。
12
“那你的身体,呃,除了丧失记忆之外没有其他异常吗?”听完之后,三枝问道。
他有点意外。因为他以为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对方似乎不可能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怎么样?”三枝是认真的。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问题,就是有点想不起东西的名称。”
“头痛呢?”
“我倒是不会。”
三枝立刻看着她。
“这位小姐,头痛很严重吗?”
她保持沉默,他代替她回答:“好像相当痛苦。”
三枝倚着隔间门双臂交抱。
在他叙述的过程中,三枝遵守约定,没说过一句“真不敢相信”。相反,他倒不时会打岔提出问题,例如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铺的哪一边,她又是朝着哪一边;想不起东西名称的状态持续了多久之类,连细枝末节都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是在试探我们俩是否真的丧失记忆吧,所以他尽可能地详细说明。
三枝问她:“现在怎样?头还痛吗?”
她摇摇头。
他抢着回话:“为什么你会问头痛的事?”
三枝轮廓分明的眉毛略微一动。这个男人的五官中,最能老实表露感情的部位似乎就是这两道眉毛。
“你干吗这样问?”
“因为你立刻就提到‘头痛’。”
‘那是因为我听说一旦丧失记忆多半都会头痛。”三枝说着不由得摸了摸后脑勺,“不过,我也只是在电影和小说中看过什么丧失记忆者啦。”
电影、小说,这些概念仍清晰留在他的脑海里,有关这些知识的记忆并未消失。同时,他不禁想,这个姓三枝的男人看的是什么样的小说与电影呢?他初次对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的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所以,这位小姐眼睛看不见是……”
“就在刚才,”她小声回答,“我口渴醒来,起来一看一片漆黑。起先我还以为是因为待在不熟悉的场所,所以眼睛还没适应黑暗。”
“完全看不见吗?能不能模糊地辨识东西在动?”
她颓然垂下脑袋摇了摇。
三枝略微屈膝,凑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茫然失神地朝上看。三枝保持姿势又看向他。因为不明白三枝的用意,他也一直盯着三枝。这时,三枝将手伸进衬衫胸前口袋,取出香烟和打火机。
是那个百元打火机。不过,香烟是希望牌短支香烟。在他的注视下,三枝把香烟砰地往桌上一扔,打着打火机后,猛地把火焰凑近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