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忙起身,还来不及说“你要干什么”,火焰已掠过她的脸颊,三枝关上打火机。她的视线动也没动,也没有眨眼。
三枝低声咕哝:“真的看不见。”
“你做事还真危险。”他大大吐了一口气。她慢了一拍,才以看不见的眼睛仰望他,他轻拍她的手。
“所以呢?接下来要怎样?”三枝用轻松的口吻问道。
他忍不住想苦笑。回答这个问题,简直就像是被捕的小偷向警察说明今后的计划。
“你们打算怎样?”三枝又问了一次。
他不客气地回答:“那你又打算怎样?”
开口前,三枝先环顾厨房,视线最后停在微波炉显示面板上的时钟。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二十分了啊。”三枝咧嘴一笑,“我嗜咖啡成瘾,就算半夜喝咖啡照样睡得着,不知道你们怎么样。”
她歪着头“啊”地叫了一声,他去口站起来。
“我也不清楚,但我现在倒是很想来杯咖啡。”
“太好了。”三枝说着点燃香烟,把空啤酒罐放在桌上当烟灰缸。
把水壶装满水,放在炉上。他觉得这种事之前好像也做过。准备好杯子,取出速溶咖啡,拿出糖罐——其间,厨房一片沉默。
不经意间,她呢喃道:“是希望牌短支香烟。”
他转身看着她。三枝拿着积了长长烟灰的香烟的那只手也停留在半空中,看着她。
“香烟是希望牌的吧?”她又说了一次。
“你猜得出来?”被他这么一问,她点头。
三枝说:“看来你过去身边似乎有个抽希望牌短支香烟的人。”
他半信半疑。
“可是,你怎么猜得出来?”
“闻味道。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牌子。”
“像和平或希望这种烟,和现在流行的质醇温和的烟味不一样。其实我也是,如果在酒店里,坐在附近的人抽和平,我多少也能猜出来。”
“你白天抽的不是柔和七星吗?”
“那是因为自动售货机的希望牌短支香烟卖完了。”
背对两人开始泡咖啡后,三枝问:“喂,你抽烟吗?白天你抽了吧?”
“我好像是个老烟枪。”
“抽什么牌子?”
“白天去买烟时,我也没多考虑,自然而然选了柔和七星。”
以前爱抽的牌子,看来似乎就是那个。超市里虽然放了多种盒装香烟,他看了却毫无感觉。也没东想西想,手就自然伸向了柔和七星。
“就几率来说,七星应该是最高吧,因为这是最普遍的烟。”三枝说。
可是,在她身边——近得足以令她连那家伙爱抽的烟味都闻得出来——的那个人,抽的却是希望牌短支香烟。如此看来,那个人并不是自已。可笑的是,想到这里,他竟然感到一丝忌妒。
咖啡杯已端到桌上。她的双手放在膝上。他还没发话,三枝就先招呼她了:“小姐,要加糖和奶精吗?”
她略作思考后,回答“不用”。
“你喝黑咖啡啊?该不会是在减肥吧,不过应该没这个必要。”
他拿起她的右手,告诉她杯子的位置。三枝又添上一句:“小心点哦,可别烫伤了。”
默默喝咖啡的期间,他对三枝稍微琢磨了一番。三枝对她的关心似乎不是伪装,可是除此之外,他完全搞不懂三枝在想什么。就其表情和闯入时的态度看来,似乎是个具备一般常识的普通男人。然而,三枝对手枪的熟悉,还有拿枪时的动作,却又令他觉得是个危险人物,至少是个不把铤而走险当成罪恶的人。
“你们既然都坦白告诉我了,那我也老实说吧。”三枝放下杯子,又点了一根烟,“我有前科。”
忽然间听到这种话,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静静凝视对方,她略略缩起肩膀退后了一点。
“是伤害罪,当时我被卷入酒店闹事的风波,我不会替自己辩解。不过,那案子早已了结。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了,我可不是危险人物。”
他思索着该说什么,最后却只能这么说:“所以呢……”
“所以,”三枝轻轻笑了,“我并不打算通知警察,说你们是藏了手枪、沾血的毛巾和一皮箱现金的可疑人物。”
他还是无法安心。
“为什么?”
“要说是为什么,因为如果我那样做,警察一定会找我麻烦,认定我是你们的同伙,在违法的勾当中也插了一脚。不,应该说,警察铁定以为我才是头号嫌疑人。”
“主犯……”
“呃,抱歉。这纯粹是假定你们在失去记忆之前,真的干了什么违法勾当的情况下啦。”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杯子。
三枝继续说:“说到警察为什么会采取那种态度,那是因为我有前科。不管我说什么,想必他们都不会相信。你们不也一样吗?刚才一听到我说有前科,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看到抱着定时炸弹的人一样。你们不用否认了,反正我也不在意,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安心感和不信任感交织着向他涌来。真是的,这个姓三枝的男人还真难缠。如果真的惹到他,下场一定会很惨。
“所以,”三枝又重复强调了一次,“我有个提议。”
“提议?”
三枝点点头,唐突地问道:“喂,你是右撇子吧?”
他反射性地看着右手。
“好像是吧。”
“我看你从刚才起不管做什么都用右手。就算失去记忆,也不可能分不出惯用哪只手。这样的话,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你们两个显然不是自愿躺在那张床上的。”
她把脸转向三枝那边——借由判断声音传来的方向,她似乎已经掌握了注视说话对象的诀窍。
“你怎么知道?”
三枝把手朝床铺那边一挥。
“你睡在她的左边。换句话说,仰卧时,你惯用的那只手放在可以触及她左手的位置,对吧?”
他试着回想醒时的情况,的确是这样。
“惯用右手的男人跟女人同床共枕时,不可能让女人睡在自己的右边,这点我敢保证。所以你们俩并非情投意合一起上床。在绝不可能发生那种事的状态下——不是睡着了就是昏倒了——通过某个不在乎这种小节的糊涂蛋的安排,被并排放在床上躺着而已。”
停顿了一下,她深深吐出一大口气。这代表什么意思呢,他想。
三枝嘻嘻一笑又补上一句:“哎,当然我也不敢百分之百断言就是这样啦。搞不好,你们是做了什么姿势特别奇特的把戏。”
他畏缩不前,她则羞红了脸。
“好了,不开玩笑了。”三枝恢复一本正经的表情,“刚才已经稍微展现了一下我灵活的脑筋,现在我有个提议。怎样,你们要不要雇用我?”
所谓出人意表就是这种情形。
“雇用?”
“没错。调查你们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还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了调查这些,我建议你们跟我签约,这应该是不错的交易。忘了告诉你们了,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忝为记者的一分子,或许应该说是个三流小记者。”
他这才首度像估价似的仔细打量对方。
记者这种职业,可说是在名片上一印就能随便自称的最佳职业代表,也不需要什么本钱。无论是何种职业,相关从业人员总是有好有坏,水平参差不齐,不需本钱的职业,好坏差距更是大得吓人。而且,好坏之间,工作目的往往截然不同。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无暇挑剔三枝到底是什么人了。所谓提议只是客气话,打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把思绪切换到现实问题上。
“报酬怎么办?”
“用那个皮箱里的钱做担保。”三枝立刻说,“等到万事解决,你们脱离困境时,如果那玩意儿变成你们的,就拿一半付给我。如果那玩意不是你们的……”三枝轻轻摊开两手。
“我本来很想说,分期付款也可以啦,不过你们两个起码应该有一点存款吧?”
她将手拿到嘴边,开始啃起小指头的指甲。倘若一个人纵使丧失记忆也不会忘记习惯,那么从今以后,每当她陷入沉思时,大概都会看到她做这种动作。
“不过,问题是这位小姐的眼睛,要不要去医院检查?”
这个问题他没有资格回答,只能闭上嘴。
她停下啃指甲的动作,抬起脸,朝着三枝的方向小声却很坚定地说:“请你好好努力,让我能尽快正大光明地去医院。”
就这么说定了。她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好吧,我们跟你签约。”他回答。
“好。”三枝持起之前一直放在膝头的手枪说,“这么危险的东西,由我来保管。反正不管怎样,你们即使想用这种东西,也只会把自己的手指轰掉。”
“无所谓,你拿去吧,不过……”
“不过什么?”
“请把子弹卸下,交给我。”
三枝笑了。
“你还真谨慎。”
他回答:“那当然。”同时他也在想,当作担保品的不是皮箱里的钱,其实是我们自己。
“那我马上就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想搬去你的房间住。”
三枝瞄了她一眼。
“小姐,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她坚强地点点头。
他连忙说:“这儿和三枝先生的房间只隔着一道墙,有什么事你敲敲墙壁就行了。早上起床后我会过来,你一个人千万别到处乱动,知道吗?”
“知道了。”
三枝嬉皮笑脸地说:“你可真是清心寡欲。”
让三枝先回自己房间后,他把她带到床边,低声道歉:“我知道你会害怕,不过请你忍一下。”
她微微一笑。
“没关系,我知道。你最好尽量盯着那个人。”
他第一次轻触她的脸颊,说:“你啊,直觉超强。”
“小心一点哦。”
八月十三日,星期一——第二日
13
小操打来的电话挂断后,悦子立刻打电话到贝原家。然而,电话铃声响了又响,却始终没人接。悦子一边按重拨键反复拨打,一边不耐烦地跺脚。
难道没人在家,都这么晚了?
她耐心地一直打到天亮,结果还是一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过了清晨五点半,悦子起身决定登门造访。
开始整装时,由佳里起床了。
“妈妈,早上好,怎么了?”
看到将玩具熊抱在怀里、正在揉眼睛的小女儿,悦子连忙催促道:“你最乖了,赶快换衣服,妈妈要带你去外公家。”
“为什么?还很早呢。”
正值暑假期间,悦子白天不在家时,由佳里向来是在义夫家度过的。悦子每天早上七点半去上班,由佳里也跟着一起出门。
“妈妈临时有点事,马上就得出门。所以你听话,好吗?”
“那学校的晨间操呢?”
“今天请假一天。”
“如果不每天去,就拿不到奖品没有零食吃。”
“没关系,妈妈一定会帮你拿到的。”
大概是终于清醒过来了,明白母亲的事非同小可吧,由佳里手忙脚乱地跑去洗手间。
在由佳里洗脸换装期间,悦子又拨了好几次贝原家的电话号码,依然无人接听。
这时,她忽然想到,说不定小操的父母也收到了相同的求救讯息,所以才会都不在家。如果真是那样,以好子那副德行绝不可能会好心通知悦子。即便如此,只要小操已得到保护,总比一直找不到人影好得多。悦子让一脸不安的由佳里坐上副驾驶座,心中默祷着驾车出发。
“妈妈?”
“嗯?什么事?”
“你的表情跟爸爸死掉时一样。”
悦子手放在换挡杆上,俯视那张小脸。由佳里把装有暑假作业的包放在膝上,略嘟着嘴。
悦子放松肩膀说:“对不起,妈妈在担心一些事,所以提心吊胆的—一是为了一个你也认识的妈妈的朋友。”
“是小操姐姐?”
虽然悦子没有特别提过,但由佳里似乎已隐约察觉。
“对啊,小操离家出走不见了,我得赶快找到她。”
“所以妈妈要去找她?既然这样,我不能一起跟去吗?”
悦子摇头。
由佳里拼命恳求:“我不会碍事的,我会乖乖听话,人家很喜欢小操姐姐呀。”
伸手胡乱抓了抓女儿的头发后,悦子面露微笑。
“妈妈也是呀。可是,今天你要乖乖看家。一有消息,我保证马上告诉你,好吗?”
由佳里答应了。
到达义夫家后,悦子把由佳里交给父亲,说声详情改天再解释,立刻就出发了。
“妈妈,你要加油哦!”由佳里说着直挥手。
由于悦子还记得路怎么走,所以不费什么工夫就顺利抵达贝原家。可是,玄关的对讲机按了半天,也无人应答。
难道他们果真外出了?悦子试着眺望房子四周,T字形的车库里,右边放着灰色的休旅车,左边停着火红的轻型轿车。根据小操的说法(如果悦子没记错),这两辆车应该都是小操父母的。
如此说来,他们在家喽?悦子回到玄关再次按对讲机,按了又按,最后,干脆用拳头敲打按键。
这时,传来沙沙的杂音,总算有人用拖泥带水的声音回了一句“喂……”
悦子飞奔上前。
“喂?贝原太太吗?是我,我是真行寺!”
对讲机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说:“有何贵干?”
的确是好子的声音,看来她似乎刚被吵醒。
“昨天小操半夜打电话给我,所以我打电话通知府上,可是你们好像不在家。”
“噢?”悦子焦躁不安。
“不管怎样,请你先开门好吗?”
她在门口等了一分钟左右,可是却感到有一个小时那么久。好不容易大门开启,看到门里站着身穿睡衣、外披轻薄睡袍的好子,再看到她那睡得云鬓不整的乱发,悦子忽然气急攻心。
“拜托你不要一大清早就来骚扰,让附近邻居看见了多丢人啊。”好子露骨地摆出厌恶的表情,“真没常识。”说着还用看醉鬼般的眼神轻蔑地看着悦子。
现在不是跟她吵架的时候,悦子勉强按住满腔怒火,杵在大门口迅速说明事情经过。
然而,好子听完原委后,竟若无其事地说:“我看是恶作剧电话吧?”
悦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的确是小操的声音!她还喊我‘真行寺小姐’。”
“恶作剧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呀。说不定是你认识的人打来胡闹。”好子冷眼瞥向悦子,“你又是个年轻寡妇嘛。”
悦子只觉得耳垂发烫,站在那里几乎说不出话,真不敢相信对方同样身为人类、身为母亲。
好不容易,她才挤出声音:“我的事随你怎么说都无所谓。难道你都不担心小操?她还跟我说‘救命’呢!”
“我看不见得吧。你只听到‘救’就挂断了,对吧?说不定只是你的妄想。”
“可是……”
纯就事实而言,的确如好子所说,但人的声音、从口中说出的话,不见得完全如字面所示。小操的确是在喊“救命”,只是说到一半电话就断了,或是被人挂断。
悦子转换矛头。
“贝原太太,你昨天去报警了吗?”
“我才没去呢,幸好没有去。”
“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好子手搭着门,作势要关门。
“你请回吧,我还衣衫不整呢。”
“贝原太太?!”
“你真的很烦。”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昨晚你到哪里去了?难道你都不担心小操吗?”
好子猛然挑起眉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担心了?”
“可是……”
“我们家啊,到了夜里就会把电话切掉,就是把线拔掉,因为骚扰电话太多了。”
悦子抽了一口气。
“即使你明知小操也许会打电话回来?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好子穿着室内拖鞋一步走下玄关的水泥地,倾身向前,狠狠瞪着悦子。
“平常本来是这样,可是自从小操离家后,就算半夜我也不敢拔掉电话,因为我也猜想那孩子说不定会打来。可是,昨晚已经没这种必要了,所以我才恢复原来的习惯。你这人未免也太没礼貌了吧。”
昨晚已经没这种必要了?这句话令悦子再次哑口无言。
好子露出夸耀胜利似的笑容说:“那孩子啊,小操昨晚打电话回来了。大约十点左右,她打来说住在横滨的朋友家,还说两个人一起打工呢。她要在那里待到暑假结束为止,现在好好地在工作。她要从现在开始存钱,等到寒假和那个朋友一起出国旅行。她说要用自己赚的钱去旅行。她为自己的不告而别感到很抱歉,可是她认为如果告诉我,我一定会反对。”
“你有没有问她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问了她也只说是我不认识的人。”
悦子不禁低声自语:“骗人……”
好子咄咄逼人:“那孩子凭什么非说那种谎话不可?小操才不是心机那么重的小孩呢。”
“可是,我明明听到她的声音!”
“我说过了,你接到的是恶作剧电话。只是你一厢情愿认定是小操打来的。不说别的,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可能连小操的声音都听错?你真是讲不通啊!”好子气势汹汹,似乎恨不得朝悦子的眼睛吐口水,“而且,我也跟她那个朋友的家人交谈过。那朋友的妈妈接了电话,跟我打了招呼——就是很普通的人,给人的印象很不错,比你这种人好太多了。我说请对方多照顾小操,人家笑着说:‘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您放心。’还很惶恐地说:‘我们做梦也没想到,小操会瞒着母亲偷偷跑来,所以没能及时跟您联络真是不好意思。’听说她们俩现在在马车道的某家餐厅工作。小操很高兴,还说那家店很棒,能这样跟朋友一起生活好像多了个姐妹一样。”
听着好子的声音,悦子无意识地频频摇头。
不对、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出国旅行?在餐厅打工?跟朋友像姐妹一样共同生活?不对,如果真的早有这种计划,小操一定会告诉我才对。
“贝原太太……”
“请你不要太过分!”
好子的怒吼声使正在屋子四周扫地的邻家妇人反弹似的瞪大了眼睛看向这边。
悦子勉强保持镇定,放低音量:“那通电话的声音,真的是小操的,没错吗?”
好子紧抿着嘴点点头。
“电话是十点左右打来的吗?”
“刚才不是就说过了?喂,你听不懂国语吗?”
“是十点左右,没错吧?”
好子从鼻子喷出一口气:“对。”
悦子接到电话,是接近午夜十二点时。她实在无法相信,短短两个小时之间,小操所处的状况会有这么剧烈的转变。
“真行寺小姐——救……”
那梦呓般的声音,仿佛自空虚的喉咙响起。
“贝原太太,”悦子仰起脖子,目光锐利地看着好子,她觉得这个人已经没指望了,“请问你先生在哪里?”
好子皱起脸。
“你干吗这么问?”
“你先生知道小操离家出走的事吗?”
好子那气得泛红的脸上闪过一阵苦涩,停了一下才回答,语调也低多了:“我先生正在国外。他一直在出差,暂时还回不来,他很忙。”
悦子感到很无力。本来打算既然母亲说不通,干脆直接找父亲谈——
“没办法联络他吗?”
“没必要告诉你吧。”好子毫不客气地说,随即做出“这次我真的要关门”的动作。
“你也许的确是小操的朋友,可是就算这样,你也没权利干涉我们的家务事,请你不要再为这件事来烦我。”亢奋之下,她连珠炮似的越讲越快,“托你的福已经找到小操了。她没事,现在活蹦乱跳的。那个任性的丫头有我这个做母亲的负责照顾,你请回吧。下次你如果再敢找上门,我就要报警了!我家的亲戚之中,可是有人在警视厅当官的!
说完,她恶狠狠地摔上大门。
14
不管怎样,还是得先去“永无岛”上班,她已经迟到十五分钟了。
一推开门,同事们纷纷向她道早安。悦子连回话的力气也没有,一屁股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出了什么事?”一色从组长的位子上起身走了过来。悦子迟到极为罕见,更何况从她的脸色也看得出异样。
“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没问题,去会议室谈吧。”
一色率先来到走廊上,悦子浑身无力地站起来,为了迟到和暂时离席向同事们致歉后,跟着走出去。
“真行寺小姐,您看来无精打采的,是令尊或由佳里出了什么事吗?”一色问。
悦子摇摇头。
“没事就好,这么说是工作的事?”
同事中有个年轻女孩替一色取了个绰号叫“会走路的敬语”,因为他平时不论对哪个部下都会用面对保险客户的敬语来交谈。历经和贝原好子的一场唇枪舌剑后,悦子觉得一色的声音简直充满慈悲。
“我能帮得上忙吗?”
悦子说出原委,一色专心倾听,并不时接腔。
“这下子事情麻烦了。”听完之后,一色带着一点也不麻烦的安详表情说。
“你也觉得是我想太多了吗?”
一色侧首思索了一下才回答:“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正如您所说,人类的语言还有所谓的言外之意。还要看当时的气氛,即使是语气上的微妙差异,也能左右交谈的内容。对于‘救’这个字,既然您听了认为应该是‘救命’,那就一定是这样吧。”
听着一色的分析,悦子心中迫切的感觉消失了,总算又能提醒自己不可焦躁了。
“所以,真行寺小姐,您今后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啊……”
“我要先跟您确认一下,我现在问的是身为‘永无岛’职员的您打算怎么做,是这个意思哟,不是问您个人的立场。”
悦子睁大了眼睛凝视一色的脸。
“组长,你的意思是说,站在‘永无岛’的立场上,不该继续插手这件事吗?”
一色点点头,把那双像女人一样漂亮的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请注意,真行寺小姐。我们在‘永无岛’,纯粹只是虚拟友人。会打电话来这里的人,固然非常怕寂寞,但其实也是防卫心非常强的人。他们虽然寂寞,但又不希望因为交朋友而惹来麻烦,深怕跟别人直接接触会引发问题,所以才会找上我们这种只能通过电话听声音的人。‘只能通过电话听声音’——反过来说,也就是‘只靠电话交往就可以’,您懂我的意思吗?”
悦子点点头。
“只靠声音交往的朋友,说来实在很方便。需要的时候,打通电话就出现了,简直像阿拉丁神灯一样。不需要的时候就不打电话,用不着管对方死活,反正对方也不会抱怨。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主动打电话的人就等于是主人,而我们是被动的。像‘永无岛’这种形式的电话中途之家要想继续维持下去,绝对的条件就是‘我们绝不主动涉入对方的私生活’。”一色微微一笑,“所以,对于‘永无岛’这种的常客,我们可以大胆地认定,他们不仅孤独还爱钻牛角尖,同时也是非常自私任性。我并不是说全都是这样。如果对方是个独居老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但若非如此,尤其是年轻顾客,我只能说,这种情况占了绝大多数。然而,这就是事实。”
“组长……”
“之前听说那个叫贝原操的女孩想跟您见面时,我会同意,就是因为我知道事情迟早会演变成这样,如果不让您切身体验一下,您恐怕无法真正彻底地了解‘永无岛’的意义。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一旦见了面,从此就属于私人领域了。一旦和打电话来的顾客见了面,‘永无岛’就立刻失去存在的意义了。因为去见对方,就等于是涉人对方的私生活。”
悦子默默低着头。
“同时,正如我刚才所说,只有寂寞时才想到依赖我们的人,最讨厌别人侵入他的私生活。这可是真的,不骗您。如果我们主动涉入对方的生活,从那一瞬间起,对方就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就算不是立刻,迟早有一天,对方会觉得我们很烦。您说难道不是如此吗?如果对方真的需要跟人面对面沟通,根本用不着来找我们,他周围多的是这样的对象。可他们就是因为怕麻烦,懒得结交这种朋友——不只可以经常获得、还得不断付出才能维持关系的朋友——才会选中我们这种虚拟友人。”
“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请注意,真行寺小姐。我现在想要强调的是,对于那种会喜欢‘永无岛’的人,一旦涉人他们的生活就完了,不只完了,受伤的还会是您自己。他们冷酷、自私任性。一旦不再需要您,跟您有了私人交往后开始嫌烦或是兴趣转到其他地方时,就会轻而易举地把您抛弃。归根结底,电话这种机器原本就是一种自私的象征,因为我们只根据自己的需求,就侵入了对方的生活。”
“我倒不这么认为。”
“不,我当然也不是说全都是这样,请您千万别误会。如果是好朋友或情侣之间的电话,那当然不一样。像那种平常也会跟对方当面沟通的普通电话是另一回事,那是基于一分一秒也不想离开对方或很渴望在一起产生的替代行为。我认为那才是正常的形式。我现在所说的‘自私任性’,是那种心血来潮时才会单方面打来我们这种地方的电话。”
悦子忍不住将手放在嘴边,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她没想到竟然会从一色口中听到这种话。
“我的开场白好像说太多了,但我想说什么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吧?真行寺小姐,就结论来说,我反对您再继续插手贝原操小姐的私事。她不是说她在朋友那边吗?说不定她正在打工。她没有通知您,我认为纯粹只是因为她忘了。”
“可是,我们并不是虚拟友人,我们真的变成朋友了。”
“她只不过到过您府上一次,就能如此断言吗?虽然您这么想,谁知道贝原操小姐心里又是怎么想的。说不定她当时只是在您的邀请下,临时起意跑去玩玩,事后觉得要维持这种朋友关系还是太麻烦了。”
可是,小操那时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悦子在心中反驳。
“一旦开始嫌麻烦,只好断绝关系。贝原操小姐一定连想都没想到您现在会在这里如此坐立不安吧。事情通常都是这样的,只有声音、像阿拉丁神灯一样的虚拟友人,往往也被遗忘得特别快。”
悦子在一色滔滔不绝的表情深处,看到了过去一直没察觉的东西。那该怎么形容呢?公私分明?提得起放得下?不,不是那样,而是工于计算。
她这才恍然大悟,保险公司为什么要成立“永无岛”这种机构。这既非慈善,也不是为了表现企业家悲天悯人的情怀。说得白一点,等于是一种市场调查,目的是要搜集大量而且多半是孤独无依者的心声。在这栋大楼的某处,说不定现在就有人搜集打电话来“永无岛”的顾客的心声,加以统计,整理成数据。
保险不只是人寿保险,还包括了住院费、薪资保障、看护费用乃至个人年金等种类。同时,对于一旦出事便无人可依赖的孤独者来说,还有比保险更适合的东西吗?“永无岛”并没有露骨地宣传,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宣传了。这种不着痕迹的做法,正如我们观赏职棒转播赛时自然会映入眼帘的、设立在棒球场外围球网正下方的广告牌。
“组长,你的意思是说小操只是对我没兴趣了,所以懒得再搭理我了吗?”
一色笑了一下。
“要不然,也许她只是忘记了。简言之,如果您把她和您在工作之外的私生活中结交的其他朋友等同视之,她恐怕会令您非常失望,这就是我的意思。”
“那,打来我家的那通电话呢?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想,应该是恶作剧电话吧。如果那真是贝原操小姐打来的,未免也太戏剧化了吧,真行寺小姐。”
悦子垂头闭目了好一会儿,努力镇定心绪。
她直视着一色的眼睛说:“请批准我休假好吗?我要休暑假。按照预定计划,我本来是从这个星期三开始休,能不能让我提早休假?”
一色转开视线,漫无目标地仰望空调。
“麻烦你批准。”悦子又说了一次。
一色叹了一口气,这才转头面对悦子。
“您想以私人身份去找她吗?”
“对。”
“那会很辛苦。首先,您打算从哪儿着手?”
“我想先去备案,然后再慢慢考虑今后的事。”
一色不禁苦笑。
“您可真顽固,好吧,我批准您休假。剩下的事,我会和其他同事商量,您用不着挂念。”
“谢谢组长!”
悦子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可是,一色却竖起食指,说了声“慢着”喊住了她。
“真行寺小姐,我虽然是您的上司,但也是朋友,不是吗?”
悦子暖昧地点点头。
“那么,基于友情,我可以帮您一个忙。请您等十分钟,我在各方面都有熟人。其中,有个朋友在东京都辖下的警局担任少年科科长。”
一色立刻在会议室打电话给那个人,简短地说明事情原委后,他问对方,像这种案例,警方到底会不会出动警力搜寻离家出走的人。
应该不可能吧——这就是对方的答复。
那个熟人还好心地表示:“与其由你们这种老百姓贸然去询问,不如让我出马,应该会得到更好的响应。”然后就替他们向贝原操居住地辖区的警局问了一下。结果,负责协寻离家出走者的警察出面做出了同样的答复。
结束通话后,一色浮现出略带困窘的表情。
“您可别认为我是故意挫您的斗志哦。”
“怎么会呢,托你的福让我不用白跑一趟,谢谢组长。”
她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自己对一色和“永无岛”都有了新的评价。对“永无岛”,是身价暴跌的鸡蛋股;至于对一色,就好像卖出的股票又用同样的价格买回来。只不过前后之间,分类的方式已有不同。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悦子必须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独自寻找小操了。这样也无妨,她会独自克服。
贝原好子只凭着一通电话,就认定小操只是任性离家罢了。而一色,则坚信打电话来“永无岛”的人都是三心二意、任性妄为的。大家都轻易接受了事实。
可是,悦子不同。明明不了解的事却自以为了解而轻易接受,因此失去自己在乎的人,这种经历一次就够了。悦子绝不会再轻易被说服。
(人家很喜欢小操姐姐。妈妈,你要加油哦!)
唯一的依靠,就是由佳里的鼓励了——她想。
15
“你们两个,应该取个名字才行。”三枝一边煮着晨起的第一杯咖啡一边说。
“名字?”他茫然如鹦鹉学舌般重复,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中似乎闪过一阵轻微的头痛。
早晨来临了,可是状况并没有任何好转。记忆仍是一片空白,徒增疲惫。不论是睡还是醒都糟透了,简直像被人推落至漆黑的万丈深渊,再从最底层慢慢爬上来。
“老是当个无名氏不太方便吧?我也不好办事。”
“可是……”
眼看他吞吞吐吐,三枝弯下身,把架着咖啡壶的煤气炉的炉火转成豆粒般微弱后,轻轻转身面对他。
“你不需要名字吗?”
他略微迟疑,但还是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一旦找到真正的名字,会对临时取的名字感到抱歉。”
“这什么意思?”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们其实都是同一个人,所以名字只要有一个就好。如果取了新名字——即便那只是暂时凑合用的——就等于在那一瞬间诞生了另一个人。而且,当我们找回原来的名字和身份时,临时的名字伴随而来的那个身份就得死掉,我不希望这样。”
他没把握三枝能理解,只是不安地盯着他。刚睡醒的三枝脸颊和下巴都覆盖着意外浓密的胡碴。
“你说得还真复杂。”三枝虽然面露不满,眼睛却似乎笑意盎然,“好吧,算了,那就照你的意思。说来说去,我毕竟是你们雇用的人嘛。”
“就请你这么做吧。对了,你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频频注意煤气炉炉火的大小?”
“因为我的咖啡是特制的,绝不能让它煮沸。”三枝说着立刻关掉煤气炉,“喝的时候,要站在操作台旁边喝。”
“为什么?”
“因为我没用滤网,是直接煮的,也就是直接把磨好的咖啡豆倒入水中。所以一边喝,还得不时地吐出豆渣,”
他简直懒得再争辩。
“我去叫她起床。”
走进七〇七室一看,她已经睡醒下床了,赤脚站在窗边。脚踝纤细白皙,分外惹人注目。
她大概是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吧,立刻转过身,微微一笑。
“早。”
“早……你是怎么到那边的?”
“走过来的呀。放心,只要用手摸索,小心一点,还是照样可以行动。”
她一边推开窗帘,一边把脸转向窗户。
“今天好像也是个好天气。”
他战战兢兢地走近她,与她并肩而立。
正如她所说,今天阳光强烈,蔚蓝的晴空宛如一匹染得均匀的布,覆盖了整个头顶。
“你感觉得到光线吗?”
她朝着太阳点点头,脸颊上的汗毛闪闪发光。
“刚才,你怎么知道走进来的人是我?”
“睡觉前,你不是说早上要来叫我起床吗?”
“是这样,没错啦……”
她调皮地笑着,清澈的眼睛对着他。他心想,真不敢相信这双眼睛竟然丧失视力了。她小声地开口道:“那个三枝先生,是不是脚有点问题?”
他吓了一跳。
“喂,你真的看不见吗?”
“这种事怎么可能骗人。”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男的脚有问题?”
她不由自主地朝着他双脚的方向看去。
“我是从脚步声听出来的,他走路的方式有点不规则。不过到底是哪只脚有问题,这我就听不出来r。”
他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脸,说:“右脚,不过只有一点点,感觉上像是扭伤,外观看不出来,他自己可能也完全没意识到吧。”
她摇摇头。
“我倒不这么认为。”
他默然。同时,也对她的听觉和直觉之灵敏深感佩服。
“睡了一晚,有没有想起什么?”
对于她的问题,他只能报以叹息。
“什么都没有是吧,我也是。”
“三枝他——礼貌上还是该称三枝先生吧。”
“嗯。”
“那个人说要给我们取名字,我拒绝了。”
她用双指撩起发丝,露出两耳,手又顺势继续向下,从领口到背部,撩起的长发丝丝滑落。
“谢谢,我也不想要个临时雇用的名字。”
“幸好我们意见一致,我总算放心了。”
她微微露齿一笑,对着阳光眯起眼睛,似乎是感到刺眼。
“好了,那我也该换衣服了。昨天还没失明时,就我看到的,衣柜里也有女装吧?”
他牵起她的手带她到衣柜旁,替她挑了卡其色裙子和同色系的衬衫。因为不好意思替她挑选内衣,所以把收纳盒的位置告诉她。
“没问题,我一个人也能换衣服。”
“那,你换好了再喊我,我就在门外。”
“顺便麻烦一下,从这里到洗手间,如果有什么挡路的东西,先帮我拿开好吗?只要这样帮我清出一条路,我就可以摸着墙壁去洗脸了。”
“没问题吗?”
“对,我想应该可以。”
整体来说,她的言行举止极为冷静而又有效率。就一个昨晚刚失明的人来说,甚至可说是令人惊异。他忽然想到,她以前——换言之,就是在消失的过去岁月中——该不会也曾经历过“眼睛看不见”的状态吧。
她把衬衫挂在左手上,用右手摸索纽扣的位置。在他的凝视下,那只手忽然停下,转动脖子,准确地把脸转向他站的位置,微微嘟起嘴巴:“你走开啦。”
他笑了。
“被你发现啦?”
“如果有人站在身边,我还是可以察觉到的。”
“闻的吗?”
她对着他,挥起娇小的拳头笑了。
“神经!”
这下子,他的心情也好多了。至少,足以让他从角落的休息区起身重新走向拳击场的中央。至于脚步是否轻快、能不能挥拳击中对方,那就另当别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