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枝提议,先把房间内部彻底搜查一遍。
“之前你们找到复印的地图,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别的,尤其是从我这外人好奇的眼光来看,对吧?”
在三枝埋头搜寻期间,他用七〇七室的电话和煤气公司及NTT电信公司联系。她站在他身边,竖起耳朵听。
煤气公司问他知不知道“客户编号”,听起来应该是年轻女性,声音开朗,干练利落。当他回答“我不知道”时,不禁感到非常丢脸。
“那么,地址呢?”
他把地址报上。等了大约两分钟,电话那头的开朗声音就响起了:“让您久等了,新开桥皇宫七〇七室,是吧,客户登记的名称是‘佐藤一郎’先生。”
佐藤一郎。他不禁立刻问道:“这是本名吗?”
“啊?”
“呃,这是本名吧?”
对方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只要客户这样自称,我想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你们公司,只要客户报出什么名称就照着登记吗?”
“对,是这样,没错。”
“那,客户也可以使用假名喽?”
“呃……可以这样说吧。”
他立刻开始思索,假设要租房子或是买房子,一搬进去首先要使用煤气和电话时,是怎么办手续来着…’
“那煤气费怎么付?”
“我们这边会把账单寄过去。”
“缴费情况呢?都一直在付吗?”
“不,因为八月十日才刚启用,还不用缴费。”
八月十日?那不就是三天前吗?
他紧握着话筒,努力思索还有什么该问的,她立刻低声说:“见证人,问她见证人是谁。”
“啊?”
“请人来开通煤气的时候不是一定要有人陪同在场吗?他的电话给我一下。”
也许是心急吧,她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上抢过话筒:“喂?不好意思,我想再请教一下。你们派人来开通煤气时,你知道是什么人在场见证吗?申请者本人?你说的本人,就是那个叫佐藤一郎的人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请问有没有人记得?拜托帮帮忙。基于某些原因,我们必须知道这一点。”
她扶着话筒等待答复,最后,跳起身贴着话筒说:“查得到?查得出来吗?啊,负责的员工吗?这样啊,他中午会回来,是吧,那就拜托你请他打个电话过来……”
他戳了她一下,于是她连忙改口道:“等到中午,我会再打电话。对,拜托你了。谢谢。”
电话挂断后,她苦笑道:“对哦,还不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呢。”
“早知道应该先打去电信局,刚才谈得怎么样?”
“她说负责来这里开通煤气的作业员说不定还记得在场的申请者本人长什么样。那个小姐告诉我说,那个作业员中午会回营业处。”
这时,去厨房搜寻的三枝回来了。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线索。照理说家具通常都会留有家具店的商标或标签,结果连那个也没有。”
“看吧?对方是精心设计的。”
“煤气公司问得怎样了?”
“说是用佐藤一郎的名字登记的。”
三枝皱起脸。
“那不是跟取名叫日本太郎差不多吗?”
电信局营业处的收费单位给出的答复也是同一个名字。装设电话线也是在八月十日下午。由于接电话线也必须有见证人在场,所以他们试着询问是怎样的人,可对方的答复是:“这我就不清楚了。”
“能不能帮我找到负责施工的人员?应该有记录吧?”
对方不太情愿地回答“我试试看”后,他才把电话挂上。打到电信局最大的收获只是知道现在使用的电话号码。
三枝一会儿趴在地上,一会儿把头探进储物柜,忙了一个上午。他曾表示要帮忙,却被拒绝了:“你安分待着别动。”
上午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打发掉了,一到十二点,他立刻打电话去煤气公司,指名找刚才那位小姐,话筒那头立刻又传来那开朗的声音。
“他正好刚回来,我请他来听电话。”
然后,就传来“田中先生!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客户,快来接电话”的呼叫声。要找的工作人员大概离电话很远吧。
握着充满杂音和说话声的话筒,他忽然感到胸口作痛。
午休时间,女职员叫住正要用餐的同事,这应该是随处可见的景象吧。
“田中先生……”那愉快的声音在他的耳朵深处回响。自己如果回到某个该去的地方,一定也会有同事喊着“××先生”叫住他吧。那些同事现在不知道怎样了,他们在哪里呢?会替他担心吗?他仿佛再次被提醒,电话彼端和他这边已被区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喂?抱歉让您久等了!”
一个活力十足的声音传来,他吓了一跳连忙把话筒拿远一点。
“喂?”
活泼的招呼声再次传来。他原本猜想对方是个年长的员工,此时不禁有点意外。对方听来顶多才二十岁,声音非常年轻。
那个员工说,当他来开通煤气时,会同在场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他心中一震。
“看起来个子矮小吗?”
“不,是个高挑修长的人。”
这样的话,就不是三枝之前说“楼下太太看到有人出入这个房间”的那个男人了。
“长得什么模样?”
“这个嘛……对不起,我不太记得了。”
“都没有什么特征吗?”
对方大概是在思考Ⅱ巴,陷入一阵沉默,背后传来细微的笑声。
“要说特征实在很难,您说是吧?不过,我去开通煤气是晚间七点左右。客户说白天要上班没办法在场,叫我晚上再过去。我说请管理员在场就可以了,但他却坚称要自己来。就这点来说倒是个蛮有趣的人。您那里是新开桥皇官吧?”
“嗯。”
“其他房间很多都是请管理员在场监督的,反正煤气表装在外面。先生,不好意思,请问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不,不是这样,纯粹是我们自己的因素,其实什么问题也没有。”
年轻的声音安心地笑了。
“这样啊?不过,这就怪了,您没有我们公司开的收据存根吗?上面应该写了使用者名称之类的。”
像这一类的文件,完全找不到。唯一找到的就是那张复印的地图,其他东西大概都被这里的主人——至少曾负责申请煤气和电话的佐藤一郎带走了。
是怕我们查出他的身份吗?
“好像弄丢了,搬家太忙乱了。”
“这样啊。这是常有的事——嗯,新开桥皇宫的七〇七啊。”对方嘀嘀咕咕,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对了……感觉上是个很体面的人,穿了一套看似昂贵的西装,很潇洒,很适合他。大概就这样了吧。我实在不太记得了,对不起。”
向对方道谢挂上电话后,他对她说:“不管怎样,这位佐藤一郎好像是个给人感觉相当不错的男人。”
大致报告完毕后,结束屋内搜索、满头大汗的三枝苦笑着说:“潇洒的中年男人啊,还真是了不起的收获。”
“你那边找得怎样?”
“我从餐具柜后面找到一张发票。”
看到他和她倾身向前,三枝摆摆手。
“别抱太大期望,是罗雷尔超市的,好像是买厨房用品时开的,日期是八月十一日。”
“是我们在这里清醒的前一天。”
他点点头。卜一日购物,十日装电话和煤气,看来这屋子在他们被送来之前一直是空着的——她的推测显然是正确的。
“还有呢?”
“就只有这样。”三枝轻轻摊开手,“到这地步,只剩下一样东西了。”
“什么?”
三枝微微一笑,用手指打个响亮的响指后,指向衣柜。
“那个皮箱。”
16
总额五千万,不过,是把他昨天购物用掉的两万元也计算在内,这就是皮箱里装的东西。
新钞、用过的旧钞、肮脏的钞票、用胶带修补过的钞票……虽然新旧不一,但都是万元大钞,用橡皮筋以百万为单位扎成一捆一捆。
要数清是件大工程,至少,对三枝来说是如此。
三枝说:“看样子,你以前好像是专门数钞票的。”
的确,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他的手还记得怎么数钞票这个动作。一拿起捆成百万的钞票,手指就行云流水般动了起来。他把厚达一厘米以上的整叠钞票竖着拿,只甩了两三次,就展开变成一个漂亮的扇形。
“我也有这种感觉,”他同意道,“好像以前做过很多次,我感觉得出来。”
他对笑嘻嘻的三枝说:“等这件事解决,我们可以搬离这里时,但愿还能再吃到。”
“是啊,”三枝点点头,“一起努力吧。”
三枝打电话到那家店。听着交谈,对方似乎也是刚开张不久,对附近的地理环境还不太熟悉。三枝说着“真没办法”,开始解释路线。
“呃,你们的店在哪里?面对新大桥路吗?这样的话,我们算是在北边,这个街区叫……”
报上地址对方似乎还是不清楚。
“路名?那你等一下。”
三枝对他说:“喂,你们找到的那张地图复印件借我看一下好吗?我对这一带也还不太熟悉。”
地图放在厨房餐桌上。他把地图拿来,交给三枝。
“路名是新开桥路,斜对面有个公园,对对对……”
好不容易才说完,挂上话筒。
“伤脑筋,幸好有这玩意儿——”这时,笑容忽然从三枝脸上消失,三枝拿着复印件,陷入沉默。
“你怎么了?”
对于他的询问,三枝只是半张着嘴仰起脸:然后指着复印件。
“那又怎么了?”
“你都没注意到吗?”
“注意什么?”
“我之前都没发现,直到刚才……”
三枝的语气令他也认真起来。他离开她身边,靠近三枝。
“这玩意是复印的。”
“对,没错呀。”
“可是,是从哪儿复印下来的呢?”
“应该是住宅区地图吧?”
“没错。可是,不是直接复印地图。”
“这是什么意思?”
三枝把复印件朝他前面一送。
“你仔细看,这张地图复印件的最下方印着模糊的数字。”
他照着三枝的话去做,果然找到了。夹在地图繁复细微的街道之间、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细小数字,总共有五个。366-12
复印件在“12”的地方切断。同时,仔细一看,复印件左下角还模糊地印着“AM9”这几个字。
“是传真机,”三枝说,“这是某人把传真机传来的地图再拿去复印的。所以,通话记录也一起被打印在复印件上了。喂,你没问题吧?能理解吗?是传真机。”
“我想……我能理解。”
三枝用手指弹了复印件一下。
“这是传真机的电话号码。我想,应该是发传真那边的。”
17
在“永无岛”,打进来的电话都会做成通话记录。通话时间和关于打电话来的顾客的简单资料——年龄、职业,如果对方愿意说出姓名,当然也包括姓名——有规定的填写栏,剩下的就由各个咨询员根据需要作记录,大致如此。
悦子把记录都调出来反复查阅,她从六、七、八月份的记录中单独把小操的抽出复印后出了“永无岛”。八月强烈的阳光下,街景恍如洗净晾晒的床单般泛白。
悦子首先从附近的咖啡店打电话给义夫。听了原委后,父亲立刻说:“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帮忙?”
这虽然是个极具吸引力的提议,悦子却回答:“不用了,我一个人试试看。”如果把义夫也拖来帮忙,就没有人帮她照顾由佳里了。
“倒是由佳里,要麻烦你照顾了。本来打算带她一起去旅行,现在只好让她暂时忍耐一下。”
“有外公陪着玩没关系啦,对吧?”
“由佳里在旁边吗?”
“在呀,她正在听我们说话,要叫她听吗?”
由佳里接起电话就使性子:“妈妈,我也要一起去。”
“不行。你最乖了,要乖乖看家。”
“你非要我留下来不可,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不会啦,你放心。”
“妈妈,刚才啊,我听着事情经过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把那本日记还给小操姐姐的妈妈真是大错特错。”
悦子哭笑不得。
“小鬼,你躲在旁边偷听啊?”
“没啊,我是坐在楼梯中间听的。”
“小傻瓜,妈妈会生气哦。”
“妈妈如果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我也会生气。”
“不会啦。我向你保证,有困难的时候我一定会找外公和你商量。妈妈纯粹只是去找小操,没什么大不了的。懂了吗?”
由佳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就跟妈妈去上班时一样,傍晚就会回家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知道了,”由佳里简短地说,随即忽然正经起来,“妈妈,跟你说哦。”
“干吗?”
“有什么事你就吹口哨,不论在哪里,我都会飞过去。”
悦子笑着挂上电话,内心深处总算有点轻松起来。
“有什么事就吹口哨”这是敏之生前的口头禅,好像是从老电影的台词改编而来的。偶尔——真的是难得才有一次机会——休假时,敏之拿着喜欢的书躲进不受任何人打扰的安静的房间前,总会跟悦子和由佳里说这句话。
下一通电话,必须先拨一〇四查询。
那是小操念的私立高中,位于山手线田端车站附近,算是历史尚浅的女校。小操形容它“无聊死了,简直就像垃圾废弃场”,这句结合了“垃圾堆”和“废弃场”的话隐含着灰暗的语气,令人想笑都笑不出来。
曾经见识过绑票案的义夫表示:“没有比学校戒备更森严的地方了。”身为十岁女孩的母亲,悦子倒是觉得学校戒备再怎么森严也不为过。然而,这次另当别论,她忍不住希望学校通融一下。
接电话的女办事员从一开始就冷若冰霜,打心里怀疑悦子。不管悦子姿态放得多低、声音表现得多么沉稳,对方还是稳若磐石、不为所动。在她报上名字,说明与小操的关系,表明想和班主任老师谈谈,最好能见上一面的意思之前,有两回差点被对方挂电话。
说不定班主任老师和同班同学对小操最近的生活与交友关系有所了解。悦子抱着这唯一一线希望,紧咬不放。可是,对方从头到尾毫不客气。
“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放暑假。老师也放假了,就算你来了也见不到人,因为老师根本不在。”
没错,悦子恨不得踢自己的脑袋。小操的同班同学也在放暑假,纵使有学生到校参加社团活动或补习功课,也不见得能在其中找到小操的朋友。
总而言之,从小操的同学那里获得显著收获的可能性不高。那孩子本来就讨厌上学——想到这里,悦子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决定放弃这条搜寻路线。挂上电话回到座位,她点了咖啡喝。
好,接下来该从哪儿着手呢?
正如由佳里所说,手边没有小操的日记的确很失策。如果说还有那么一点可能的线索,也只剩那本日记了。其他的,就只能依赖悦子过去跟小操交谈的内容。
可是,小操在“永无岛”并未提过什么重要信息。不,她当然也提过私生活,却没有交代具体的地名或人名,所以根本无从找起。
她总是用“跟朋友去海边兜风时”或“有个跟我不是很熟的女生”当开场白来谈论周遭的事情,即使是和悦子见面也一样。不提个人姓名,也许小操是用这种方式对悦子竖立起防护罩。正如一色所说,那孩子有她自己的防卫方式。
反复看着记录,悦子忍不住想抱头。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现在才发现,未免太糊涂了。
虽然我自以为跟她走得很近,但我却连她的朋友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她从来也没听那孩子说“昨天我跟京子去逛街”或是“我跟阿明去看电影,结果啊……”之类的话。那孩子会提到的人名,搞了半天全都是艺人和运动员。
同时,悦子忽然想到,说不定小操身边根本就没有足以说出具体姓名的朋友?在电话中交谈时,悦子如果问她“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也许她根本就答不上来。
悦子内心深处仿佛吊着重重的铅块。刚开始就出师不利,接下来她还能有什么办法找到那孩子呢?
可是话说回来,现在就算是回去求好子,对方也不可能把日记借给她,任何形式的协助都毫无指望。弄得不好,甚至还可能发生纠纷,给“永无岛”带来麻烦。
悦子从皮包里取出记事本,尽量回想小操日记中的内容并写下来。
现在能确定的,就是八月七日写了“到了Level7,会不会回不来”这句话。还有,第一次出现Level这个词是七月十四日。印象中好像写了什么“看到Levell”……对,同样是在十四日,还写了“真行寺小姐◆”,那句话也不知所云。
第一次和小操见面是七月十日。翻开记事本检阅,十日是星期二,也就是说,十四日是星期六,可她并未和小操约定见面。翻阅记录,小操既没打电话到“永无岛”,她也不记得小操曾打电话到家里。
可是,小操却在这天的日记里写了悦子的名字,还附带一个心形图案。这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和“看到Levell”又有什么关联?
她向店员打声招呼,把店里配备的按照五十音分类的东京都二十三区企业黄页拿来,不管怎样,先找找有没有叫“Level”的店铺或公司。
中!还真的找到两个叫Level的店名。打电话过去一问,一家是北新宿的咖啡店,另一家是高轮台的录像带出租店。不只是录像带,据说电玩软件也应有尽有。不管是哪家店,都没有在Level后面加号码,也没有分店或姐妹店。
而Level7、Level3、Levell这些名称则完全找不到符合的店家。
由于开着空调越来越冷,悦子又叫了一杯咖啡。
难道Level并非场所名称?可是,小操明明写着“打算到”……
在好子接的电话中,据说小操表示“正在马车道的餐厅打工”,还说住在横滨的朋友家。
她重复同样的动作,再次打查号台,这次是问对方横滨市内有无Level这种店。
然而,这次挥棒完全落空,既没有Level,也没有类似名称的店家。
她换个念头,打去职业介绍所,请对方把马车道附近登记在案的餐厅全都告诉她。
“那附近餐厅很多哦。”
“没关系,请把全部的店名和电话都告诉我。”
她一一记下挂上话筒后,店员立刻从后方跟她说:“小姐,不好意思,请你别在店里讲太久电话。”
“哎呀,不好意思。”
名单上一共列举出二十几家餐厅,她决定下午再逐一打电话,询问店里有无形似贝原操的年轻女孩。现在勉强刚到十一点,可能还有些餐厅没开门。
悦子回到座位上,在冷透的第二杯咖啡里加入满满两大匙砂糖,顺便又把服务生叫来,点了份本店特制三明治。她其实并不饿,但是早上
什么也没吃,而且也算作为刚才占用电话太久的赔礼。
她再次翻阅通话记录,对照着记事本上的日期,追溯记忆。就在这
过程中,她有了一个新发现。
小操是从初春开始打电话到“永无岛“的,频率非常随意,有时连着三天都打,有时连着十天都没消息。这点悦子也已经习惯了,所以这次小操在七月底最后一次联络后就失去音信,她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不过,只要小操打来,每次起码也会聊上一个小时。非假日的白天打来时,悦子甚至会替她担心“不用上学吗”。
可是,打七月十六日星期一那通电话开始,通话时间就忽然缩短了。十六日,二十分钟;二十五日,十五分钟——短得不到之前的一半。最后一次是七月三十日,晚间七点。悦子还清楚记得,小操说“待会儿要和打工地方的同事去喝酒”,记录上也的确这么写着。或许是这个缘故吧,这次的通话时间仅有五分钟。
难道是小操的心境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七月十日,她和悦子直接见了面。不再像以前那样讲那么久的电话也无所谓了,说不定是这个原因。
可是,真这么简单吗?一旦关系变亲密了,话题应该会更多。至少,我一定会这样,悦子想,如果我交到新朋友的话。
悦子再次确认自己的记忆。日记中第一次出现Level这个词是在七月十四日,过了两天.从十六日开始,小操的电话忽然开始变短……十四日那一页,记得她的确写着“看到Levell”,而且还加上了“真行寺小姐◆”这句意义成谜的话。七月十四日,小操看到了某个东西,而那说不定跟悦子有关。从那之后,小操被某件事吸去了注意力,或是占去时间,所以无法再打电话到“永无岛”聊太久……
是我想太多吗?悦子把记事本放到一旁,将通话记录的复印件挪到面前。七月十四日前后,她和小操交谈的内容有没有出现什么变化昵?复印件顶多只有十五六张,悦子反复检阅了无数次。其间三明治送来了,可是她把盘子往桌角一推,专心埋首看记录。她不禁后悔,当初应该记录得更洋细才对。
记录中小操主动表示“跟父母处不好”或是“上学很无聊”后,两人针对这方面所做的讨论写了很多长篇大论的报告,因为当时她认为这种事很重要。可是,小操谈论日常行动时,她几乎完全没记录,因为她以为这只是闲聊,用不着记录。
归根结底,她连小操打工地方的店名都没问过。
(嗅?你在做什么样的工作?)
(很简单,就像卖东西的店员一样。)
(做得愉快吗?)
(嗯。可是,校规禁止学生打工,所以我也瞒着家里,费了好大的工夫。)
就只有这样。真是的,当初自己为什么没有追问下去呢?她叹了一口气,怀着怒火咬起已经变干的三明治。这时隔着狭窄走道的隔壁桌来了两个年轻女孩,一边叽叽喳喳地交谈一边坐下。她们的零星对话飘入悦子耳中。
“真是烦死了。要找到还算满意的美容院真的很难,对吧?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合适的店,偏偏又倒闭了。”
“可是,这样不是很丢脸吗?居然跑去那种技术烂到会倒闭的美容院做头发。”
美容院。这个词打动了悦子的心,美容院。
小操向来对发型相当挑剔。原本按照她口中“规定得异常琐碎,可是根本没人遵守”的校规,应该是严禁烫发的,但她看起来却毫不在乎,光就悦子所知,她就已经烫过两次头发了。
那家店叫什么来着,记得曾和小操聊过美容院的事……
(我的头发啊,是在一家据说田中美奈子常去的美容院做的。我在杂志上看到,就专程跑去。还有人说我跟那个明星长得很像呢。)
悦子猛然起身,弯木椅子顺势翻倒。
她要去打电话,不是打给报社或杂志社,而是打给由佳里。
“妈妈吗?怎么了?”
“由佳里,你曾说你有同学的哥哥是田中美奈子的超级影迷,是哪个同学来着?”
“是亚纪啦,她大哥是追星族。”
“如果问她,能问出田中美奈子常去的美容院吗?”
由佳里考虑了一下,自信满满地说:“妈妈,你把你那边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帮你问了以后再打给你。”
五分钟后,店员叫悦子听电话,她连忙奔向电话。
“跟你说哦,妈妈,有两家。不同的杂志上分别介绍了一家。”
由佳里念出两家美容院的地点与店名,悦子连忙抄下。
“由佳里,谢谢你。午餐吃过了没有?”
“我正在跟外公煎松饼。”
“那你要多吃点哦。”
一冲出咖啡店,悦子立刻赶往东京车站。两家美容院,一家在原宿,另一家在涩谷。她决定先回家一趟,拿了小操的照片再去。
18
“我是通过你们的客人贝原操小姐介绍才来的。”下午两点半过后,悦子站在位于涩谷的“玫瑰沙龙”美容院光亮的地板上如此说道。
在原宿那家店毫无收获。如果在这里再没有斩获,就表示美容师这边也没有线索。悦子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十分紧张。
前台小姐的头上喷了一大堆发胶,在那即使有人掉在上面也不会塌陷的僵硬头发上还洒了粉末般的东西。当她低头查阅档案时,粉末就发出金光。
“贝原操小姐——啊,对,她来过很多次,是还在念高中呢?”前台小姐微笑着回答。霎时,对悦子来说,她头上粉末的光芒简直像菩萨脑后的光环。
“你知道为她做头发的是哪位美容师吗?”
那个美容师名叫网野桐子,乍看之下非常年轻,顶多二十岁。不过,既然能在这么大的美容院接受客人指名,她说不定应该再大一点。
“承蒙您指名,真是谢谢您。”她有礼地鞠躬,散发着光泽的黑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形状优美的耳朵,白衬衫配上黑背心、黑长裤,背心的胸口别着银色安全别针似的东西,衬着黑色格外显眼.犹如少年般的纤细体形,看起来充满活力。
“我是从贝原操小姐那里听说的。”
桐子一听,脸上立刻绽出笑容。
“是小操吗?听了真开心,她前不久才来过呢。”
悦子差点跳起来,这个人不仅认识贝原操,而且还喊她“小操”!
悦子说要洗发和吹头发。然而,洗发有专门的美容师,桐子又跑去别的客人那里了。悦子无奈之下,只好一边让年轻的男美容师替她洗头,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开口。
随着店内播放的古典音乐,耳边传来美容师与顾客的对话。桐子的声音清晰可闻,她还不时和客人一起放声大笑。真是个勤快伶俐的人,悦子想。
用毛巾裹着湿发,被安排坐在一面大得令人窘迫的镜子前,悦子又苦等了一阵子。虽然随意翻着杂志,但她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桐子身上。
“让您久等了。”桐子轻快地来到悦子身后,立刻取下毛巾。她稍微检查了一下悦子长及肩膀的头发:“要不要剪一剪?如果要吹出形状,先剪齐一点会更漂亮。”
悦子有点语塞。看电影和电视时,刑警和侦探——即使是外行的女大学生玩侦探游戏——总是顺利地刺探到情报。从来没见过在进入正题前,还要先回答“要不要剪头发”这种问题的场面。亲身一试,才知道每一行都是学问。
“呃……也好,那就麻烦你了。”悦子暧昧一笑。桐子面带笑容地凑近悦子映在镜中的脸。
“……小操,她都是怎么弄头发的?”
“她呀,上次是来烫平板烫,因为她有自然卷。您最近没见过她吗?”
悦子终于鼓起勇气说:“小操离家出走了。”
桐子原本抚着悦子头发的手停住了。她凝视着镜中的悦子,脸上满是问号。悦子对着那张脸点了点头。
桐子小巧的舌头迅速舔了一下嘴唇,这才问:“真的吗?什么时候?”
“从她失踪到今天已是第五天了。八月八日晚上她离家后就失去音信了。”
“天哪,”桐子用指尖撩起自己的刘海,“她真的做了。”
“小操之前说过什么暗示要离家的话吗?”
“对……说过好多次了,她说待在家里也很无聊……”
“那你知道小操可能会去哪里吗?我想找到她。”
桐子将手往悦子双肩一搁,放低了音量:“小姐……您是真行寺小姐,对吧,您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特地来找我?”
悦子点点头。
桐子把手伸进背心胸前的口袋,从里面拉出怀表。刚才看似别针的银色装饰,原来是怀表的一部分。
“真行寺小姐,我先帮你把头发吹好吧。头发就别剪了,可以吗?”
“好,可是……”
“再过十分钟就到了我的休息时间,到时我们再慢慢说。”
桐子带悦子去的是玫瑰沙龙后面的一家蛋糕店,店内弥漫着香草甜蜜的香气。
“我也带小操来过这里,同样是趁我休息的时间。”
“网野小姐,你跟小操很亲密吧。”
桐子点燃一根维珍妮淡烟,轻轻笑了。
“我啊,算是跟顾客都处得很好,甚至还会一起出去玩——虽然店长脸色总是很难看。反正将来我想自己开店,所以算是趁现在开始练习挖客人吧,否则就算存够了自己开业的资金,没有客人跟来还是行不通。”
“不好意思哦,问个失礼的问题。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要满二十四了。”
好能干,悦子想。桐子替悦子吹的头发,把悦子的脸烘托得光彩照人,看来桐子的技术算是相当不错。
她听见“真行寺”这个姓时并没有特别的反应,由此可见,小操应该没对她提过“永无岛”的事。就算说过,想必也没深入到连悦子的姓名都说出来。于是,悦子说自己是小操的亲戚。说谎虽然有点心虚,可是这样比较省事。
“出去五天都没回来,家人一定非常担心吧。”
桐子有条不紊地述说,小操第一次光顾玫瑰沙龙是在今年春天。一开始就是桐子替她整理头发,后来也一直指名捧场至今。最近一次来店里是八月四日,当时她的举止非常开朗。
“她是什么时候跟你提到离家的?”
“刚认识时就说了。在她那个年纪,谁都会这么想,对吧?我也有过那种经验,所以很了解。”
叫的红茶和柠檬蛋白派送来了。
“小操最爱吃这个了。”桐子说。
“八月四日她来找你时,谈了些什么?看样子小操好像在打工。”
“对,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是在哪儿来着……好像是新宿吧。她说是在冰激凌吧台当店员。”
“那家店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桐子一脸抱歉地耸耸肩。
“对不起。”
“没关系,你每天要听这么多人说话嘛。”
“你也知道,小操是个美女。我第一次看到她时,也觉得好久没见识到这样的美少女了。所以,听说她好像成了那个冰激凌摊子的活招牌。”
可以想象得到,悦子想。
“她有没有提过要去横滨?我接到消息说,她正在马车道的餐厅打工。”
桐子瞪大了眼睛。
“没有,我第一次听说。这是真的吗?”
“我还没有确认。听说她是为了存钱出国旅行,所以跟朋友一起去打工。”
“四日那天她来时,完全没提过这回事。我问她‘冰激凌卖得怎么样’,她说.虽然非常忙,但很开心’,一句也没提到要换地方打工。”桐子说着机械性地把柠檬蛋白派往嘴里送,“不过,既然是要离家,她刻意不向任何人透露行踪,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至少总该会提到‘打算出国旅行’吧?”
桐子点头同意:“对。她跟我也常谈到这种事。她还问过我,去过的第一个国家是哪里。小操很想去西班牙,还说其实她本来在奥运之前就想去了,可是高中生无法随意出国。”
悦子换个方向问:“小操跟你聊过她的朋友吗,比方说同学或男朋友的事?”
桐子摇头:“几乎没听她提过学校的事,她只说过很无聊。男朋友也一样,她只告诉我,刚才提到的那家冰激凌店有个很帅的男生,没说过名字。”
接着,她也说了几小时前悦子想过的同样感想:“小操说的内容总是很抽象。不,谈话内容是很具体啦,可是该怎么说……”
“都没提到个人姓名。”
“对,没错!感觉上好像不是她亲身体验,只是把从电视或收音机里听来的信息直接说出来。有时她让我觉得,说不定她其实过着非常自闭的生活。她长得那么美,这么说或许有点意外,但其实这种情形多的是。我每次看到来我们店里的客人都在想,纵使外表看起来花枝招展、很艳丽的女生,也不见得就过着都市女孩的时髦生活。”
“更何况,小操还是个高中生。”
悦子这么一说,桐子哈哈大笑。
“这跟是学生或社会人士无关。现在大家都很自由,身上也都有钱。现在啊,是年轻女孩的黄金时代,什么都做得到,一般愿望也都能实现。”
真的是这样吗……悦子想。由佳里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吗?她会因为时代如此,就跟着染上世俗的风气吗?
“小操还说过什么呢……”
桐子撑着下巴,似乎在努力回想。
悦子试着说:“她跟我聊天时,曾经提过将来想当空姐。”
“小操将来的志愿可多了,她还说当美容师也不错呢。”这时,桐子眼睛一亮,“对了,四日那天她来时,还说要买这种怀表。”
她从背心口袋里拿出刚才那个怀表,表固定在胸前口袋里,用短短的链子吊着,仔细一看,表面的数字是反过来的。
“很好玩吧。这是故意设计成倒反的,好让人吊在胸前也能看清楚时。间。听说本来是护士用的表,当作饰品也很有趣,又很方便,所以我在店里总是随身挂着。小操看了很喜欢,问我在哪儿买的,我就把地方告诉她了。她说刚领到工资,所以也买得起了。”
这很像年轻女孩的作风。不过,光是这样,依然不足以构成线索。
“在玫瑰沙龙还有什么人跟小操比较熟?美容师或客人都可以。”
桐子陷入沉思。
“不会吧……小操向来很内向,也不会主动跟别人说话,除非我们先招呼她。”
“我也这么想,她好像有点胆小。”
“对。你也知道我的个性,所以有一次,我曾经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结果碰了钉子。虽然我以为我们已经混得很熟了,可好像还是隔着一道墙。”
这点,悦子事到如今也才醒悟。
“或许她并不只是因为正值青春期才如此,说不定还有什么沉重的烦恼。”
“她跟你具体谈过她在烦恼什么吗?”
桐子摇头:“完全没有。”
小操和悦子见面时,曾坦白招认“我很不擅长交朋友”,那也许就是小操唯一一次吐露心声。如果能继续建立良好的信赖关系,小操说不定会把内心更深处的话也告诉她。然而,现实正好相反。小操打来“永无岛”的电话越来越短,而这都是从日记中出现Level那个词开始的……
“网野小姐,你有没有听小操说过Level这个词?Level后面还附带某个数字,比方说Level7。看样子,好像指的是某个场所。”
桐子回答毫无印象。
“会不会是什么迪斯科舞厅的名称?不过我实在无法想象小操会出入那种场所。”
分手时,桐子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悦子。
“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但愿能早日找到小操,我也会多多留意。”
“谢谢。”悦子说,心也变得坚强点了。
19
366-12
剩下的两个号码,有从0到9的十个可能,加起来总共是一百种组合。他和三枝作好分工,用各自房间的电话逐一打过去试探。
“如果是传真号码,电话接通后,会响起哔的一声,那就表示没打错。你帮着确认一下。就算接通后有人接电话,也要问问那是不是传真机的号码。因为虽然不常见,偶尔还是会碰上用电话线同时切换使用的情形。”
这是项需要相当耐心的工作,但他丝毫不觉辛苦。为谨慎起见,三枝已经先替他在纸上写好具体该说些什么,所以不用担心,而且他也很庆幸能有件事情让他集中精神。更何况,这说不定会是重要线索。
开始打电话,对方接电话,进行交谈。
“对不起,我好像搞错客户的传真号码了,请问这不是传真机吗?”
就这么不断重复,他负责的五十个号码已消化一半了,还是没听到三枝说的那种“哔”的声音。
她守在他身边,一直竖着耳朵听。当他确认过第二十七个号码挂上电话后,她小声说:“真的会是传真机吗?”
他一边按着下一个号码一边回答:“起码值得试试。”
“是这样,没错啦……”
电话通了,传来“这个号码目前是空号”的提示音。他在那个号码上打个叉,继续下一个。
“传真机这个名词的意思,我马上就理解了,你也是吗?”
“嗯。记忆并未连这种事情都抹杀。关于这点昨晚我也说过了,常识还好好地留在脑中呢。”
电话又通了,这次有人接听,还是打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