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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刘子倩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结果,五十个号码全部打完了,在他分到的号码中,确定没有传真机。望着一整排叉叉时,响起了敲门声,三枝探头问:“怎样?”

“我这边全都不对。”

三枝用手掌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这边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了!快过来确认一下。”

三枝拖着微跛的右脚,敏捷地回到七〇六室。他也牵着她的手站起来。

“只有一个。”

“对呀,可我们还是找到了。”

和亢奋的他正好相反,她微微侧首不解。

一走进七〇六室,三枝正从靠墙的桌上取下满布尘埃的罩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三枝问他。

“当然知道。”

是文字处理机和传真机。电线胡乱缠在一起,不像是常常使用,感觉上只是随手往那儿一放,机器本身倒还算新。

“我要用这个,传真给那个号码。”

“你要传什么过去?”

“哎,你等着瞧吧。”

三枝笑着在桌子抽屉里四处乱翻。最后,他咕哝着“找到了”,便取出一张空白复印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接着把传真机的电源打开,开始传真。

“稍等一下哦。”三枝说着两臂交抱,望着纸张一边发出小小的声音一边被机器吸进去。

他让她在唯一一张沙发上坐下,自己靠着墙。传真完毕,三枝把纸张收回,又说了一次“稍等一下,马上就有结果了”。接着点起烟,站在窗边吞云吐雾。

由于弄不清楚三枝在干吗,他只能听命行事,茫然地打量着房间内部。

七〇六室比七〇七室略小一些,宽度较窄,格局倒是一样,有一个厨房,还有一个房间,可以当作卧室兼起居室。虽然有阳台,但仅正面有窗,采光不太好,只有早晨才能照到阳光。

昨晚在这里过夜时,他睡在沙发床上。由于当时太累了,早上脑袋又还没完全清醒,所以现在才头一次认真观察屋子。是个和七〇七室不相上下的冷清房间,厨房摆设的电器种类与数量也大同小异。里面的房间有床铺和小书柜,迷你音响用的收纳柜里放着手提式电视和卡式录音机,房间中央有张玻璃桌和沙发床,还有就是现在这张桌子了。

“三枝先生,你是什么时候搬进这里的?”

三枝依然保持背对他的姿势回答:“大约一个月前。”

既然如此,那应该就不是因为刚搬来才来不及买家具了。也许纯粹只是喜欢简单的房间吧。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能够令人感到符合“记者”身份的,似乎只有文字处理机和传真机。书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份报纸的缩印版、字典和几本小说,还放了一些传记随笔。柳田邦男、泽木耕太郎、杜斯昌代……当他察觉自己对这些作者的名字有印象时,他感到现实已逐步地——虽然速度极为缓慢——回到他的身边。

书柜里并没有什么特别能够表明屋主个性或志向的书。唯有一本有点特别的书,看起来像是大型写真集,标题是《SFX特殊摄影的技术与实践》,封面使用的照片是飘浮在宇宙外太空、虽然制作精巧但看起来就是很没分量的火箭——不,也许是某种战斗机吧。他知道,是电影。

不过话说回来,他完全没找到三枝隆男写的书,看来果然只是“自称”记者——他这么想着离开了书柜。

虽然开着空调,屋内还是很闷。三枝大概也感觉到了,拿着香烟把窗户打开,走向阳台。跨过铝门门槛时,有毛病的那条腿有点行动艰难。

“哇,今天太阳也好毒。”

就在三枝边说着边迈步走向阳台时——

“危险!”他不由自主地大喊。

三枝愣了一下随即止步,转身看着他。她也惊讶地弹起上半身。

“干吗?”

“怎么了?”

纵使两人紧张地反问,他还是无法回答。

在他脑中,那场梦中之雨又出现了,就是那种水果从天而降的幻影般的情景。当他在冰箱里找到苹果时,曾经突兀出现的相同景色,现在又在脑海深处如同薄纱飞扬般倏忽出现,又悄然消失。

“怎么回事?”三枝就像每个人听见“危险”时的反应一样,脚还没着地便僵立不动。

“对不起……怎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

三枝一直从阳台凝视着他。他把手放在额头,频频眨眼睛。

三枝伫立不动,站在阳台——不,是站在装设在阳台角落、面积约有小桌子那么大的四角空地上。

他走近阳台仔细一看,那块四角空地其实是厚约五厘米的金属盖子,上面印着许多字。

大的字写着“紧急逃生梯”,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此为紧急救生梯,火灾等情况发生时可从此下楼逃生。用力往下踏此盖,盖子踏落的同时梯子也会下降。仅限紧急逃生时使用,请勿在上面堆积物品。…‘用力往下踏”还用红字特别强调。

三枝明显露出担心的表情,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他摇摇头,解释刚才脑海出现的“梦境幻雨”。三枝一脸认真地听着,听完却笑着说:“真像童话。”

这时,音响柜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三枝从他腋下钻过回到屋内,急忙拿起话筒。

“喂?东京通讯系统客服中心,您好。”三枝干练地说。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禁看着她。如果她视力完好,两人就会带着怀疑面面相觑了。

“啊?真的吗?”三枝露出惊讶的表情,“那真是不好意思。请问您那边的传真号码是……是……是……奇怪,号码明明是对的呀。您那里不是三好制作所吗?是医院?啊?您是榊诊所啊?根据号码,地点在新宿,是吧——我懂了,这样啊,哎,真是不好意思,我会再确认一次。”

三枝挂上电话,转身朝两人嘻嘻一笑。

“查出来了。用来复印的那份传真是榊诊所发出来的。”

“是家医院吗?”

“不知道是哪种医院。”

“哎,你们先等一下。这个我正要调查。先打一〇四,问出新宿榊诊所的电话号码.然后你再打电话过去。”三枝说着指向他,“对方如果听出我的声音,那就糟了。你就跟对方说你想过去,不知道该怎么走。新宿这个地方,你知道吗?”

他把那个地名在脑中反刍,说:“好像知道。”

三枝从书柜抽出地图,在东京都全域的地图中,翻开有电车路线图纵横交错的那一页。

“在哪一带?你找出来指给我看看。”

几乎是立刻,他找到了位于山手线上JR新宿车站的位置。如果说东京的形状像一条斜躺的鱼,那么新宿正好位于腹部。

“现在我们在这里。在山手线的圈外,跟新宿是反方向。”三枝动着手,逐一指给他看。

“是,我知道。”

“你觉得自己本来就知道东京的地理位置吗?”

他慢慢考虑。

“在走廊看到东京塔时,我一看就知道了,可是……”

这时脑中忽然浮现出“高田马场”这个词。他试着说出口,三枝吓了一跳。

“高田马场紧挨着新宿,你以前去过吗?”

“……也许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她,这时插嘴道:“三枝先生,我总觉得,我们两个好像不是东京本地人。你不觉得吗?”

最后的问句是针对他的。

他朝三枝点点头:“是啊。刚才我也跟她说过,一般知识还是好好地留在脑中,所以既可以跟煤气公司的人交谈,也能够打电话,还知道传真机是什么东西。一听到‘诊所’,也知道那是类似医院的医疗机构。可是,我们对东京的地理环境却只有模糊的知识,我认为这表示我们在失去记忆前,可能就只有这点了解。”

三枝轻轻摊开双手。

“很有可能。我想这应该是妥切的解释。一般来说,即使住在其他地方,起码也知道东京塔、新宿和原宿。所以,反言之,如果检视在你们脑中留下鲜明印象的地名,应该也可以追踪到你们住过的地方。”三枝满意地笑了,“不过现在,话题还是先回到榊诊所吧。你可以打电话吧?”

“OK。不过,请你告诉我,你刚才是怎么让对方打电话过来的?”

“就用这个。”三枝把刚才的传真纸给他看。大小各不同的文字与记号、粗细浓淡参差不齐的线条填满了整张纸。

“这是装这台传真机时,工作人员使用的测试方式。”

纸张的栏外还印着较大的文字:“检修后的测试传真。收到之后,请立刻回电。东京通讯系统客服中心出租业务部”。下方写着这间屋子昀电话号码。

“原来如此。”

“一般人啊,”三枝笑着说,“通常都很有责任感,一旦发现你打错了,都会打电话提醒你。”

打一〇四,立刻就查到了榊诊所的电话号码。查号台给的是总机号,所以也许不是那种小区的小诊所。

这次打电话,和之前的情况大不相同,他忍不住有点紧张,喉咙干涩难耐。会是什么样的对手接电话,又会发现什么样的事昵?一想到这里,汗水湿透了他的背。本想喝点水让自己镇定一点,可是从厨房水龙头接的水,不但温温的,还带着很重的金属味儿,反而令他更不舒服。

“振作一点。”三枝拍拍他的肩膀说。

“好像要打开惊奇箱时的心情哦。”

他试着打去,刚响了一声,就有女性的声音应答。他询问该怎么走,对方亲切地告诉了他。三枝按下免持听筒键让声音传出来,在一旁做记录。

他本想问那是家什么样的医院,但他知道一旦问了对方必然会令人起疑。道了谢正想挂电话时,对方反问他:“您说要来我们这边,请问有介绍信吗?”

他仿佛出其不意地挨了一拳:“啊?”

“门诊病人,如果没有介绍信,通常我们是不看的。您那边的病人是急诊?是您自己要看病吗?”

“不、不是我,是我的家人。”

他说完,看看三枝的脸色。三枝以眼神示意,鼓励他继续敷衍对方。

电话中的女子继续说:“该不会是酒精中毒吧?如果是那样,我们倒是可以介绍您去别家医院就诊。”

酒精中毒?

“喂?您在听吗?”

“阿,在,对不起。”

“我是说,如果不是酒精中毒,又没有介绍信,你们就算来了也是白跑一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病人?”

看他愣得哑口无言,三枝立刻上前一步,想接过电话。他摇头拒绝,润了润嘴唇后,说:“呃——我们也不太清楚。”

“是晚上睡不着,还是拒绝上班或上学?”

三枝点点头。

“啊,说是睡不着。”

他一边附和对方,一边心跳加速。

“啊,这样啊。失眠啊。还有什么症状?具体说过怎样的话?会不会说话颠三倒四?”

三枝挑起眉头,缓缓动着嘴唇无声地说:“每天心神不安,紧张得要命,也许是心理压力过大造成神经衰弱。”

他一边向三枝点头,一边对着电话重述一遍:“说是每天心神不安,紧张得要命……我想也许是心理压力过大造成神经衰弱。”

三枝重重点头。

心理压力、精神衰弱,仿佛逐渐对焦,他终于回想起这些词的意思。理所当然地,最后就连他也隐约察觉到榊诊所是家什么医院了。他的喉咙干得要命。

电话那头的小姐语带同情地说:“实在很抱歉,我想我们恐怕无法诊治。您完全没有别家医院可找吗?”

“对。我是听说你们这家医院不错才打来的。”

“您住在哪边?东京都内吗?”

“是的。就方位来说,是在新宿的对面。”

“噢。如果是江东区或江户川区,可以去墨东医院。那边有精神科的急诊部,您何不打去问问?”

他殷勤地道谢后放下话筒。由于太出乎意外,手心都冒汗了。三枝扯着下巴。

“精神科啊。”“说不定,我们俩也该去挂个号。”她低声说。

20

坐上三枝那辆保险杠凹陷的车,在按对方指示的路线去榊诊所的路上,他仔细观察车窗外的景色,留意有无足以刺激记忆的事物。

从小松川匝道进入首都高速公路,笔直朝西。三枝像个称职的导游.不时加上旁白。

“对于这个恶名昭彰、收费特别贵的首都高速公路,有没有印象?”

“看到那张地图复印件时,我立刻认出小松川匝道,也马上想到那是首都高速的出入口之一。”

“喂,你会不会开车?现在看我开车,怎样?记得自己开过吗?”

方向盘、离合器、油门、刹车;后视镜中映现的后续车辆、超车用的车道、窗外飞驰而过的各种标志。

“我想我应该会开车。对,我曾经开过,我觉得好像连车都有。”

这点几近肯定。坐车这种情况、这种轻快的震动,开始摇醒他那沉睡的记忆。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是自动挡”,吓了三枝一跳。

“啊?”

“我的车是自动挡。看你频频换挡,我就想起来了。”

“你开自动挡啊,那是女人开的玩意儿。能不能顺便想起车型和车体颜色?能想起车牌号码更好。要是知道那个,就能立刻查出你的身份了。”

他把手放在头上,努力集中意识。可是,仿佛在轻飘飘无处可抓的窗帘汪洋中泅泳,即使不停地拂了又拂,恼人的迷雾依然纠缠不去。

一旦刻意回想就完全失效,或许还是任由记忆随意浮现比较好吧。这就像小别针掉在家具的缝隙里一样,越是伸手想掏出来,别针偏卡得更深。

“是河。”她忽然说。他闻言往窗外一看。

一点也没错,汽车正经过一条宽阔的河。大楼绵延直至水泥筑成的坚固堤防边,河水整片都是灰的,仿佛被人乱涂一气。

“你怎么知道?”三枝问她。

“听声音。感觉好像来到宽广的地方,而且风又湿湿的。”

‘你的直觉真灵。”

他又想到了她的过去。或许对她来说,身陷失明这种状态不是第一次。

又或者,纯粹只是她的适应力较强?

“刚才横越的是隅田川。有印象吗?”

他对“隅田川”毫无认识,不过,倒是看过类似的景象。他频频产生这种感觉。

“除了开车,搭乘其他交通工具也可以横越这条河吧?”

“那当然。搭乘JR总武线也看得见,公交车也经过,因为河上有很多座桥。”

又走了一会儿,路上开始严重塞车。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看吧,所以才会恶名昭彰。根本一点也不高速,对吧?我们从箱崎下匝道好了。尽量多走一些路线,也许更能刺激你们的记忆。”

三枝说着改走一般街道,虽说每处红绿灯都得停车,但这样感觉更舒服。他一直凝视着飞逝而过的街景。

“虽然印象很模糊,不过……”

“嗯?”

“记忆中好像待过绿意更浓的地方。”

“乡下吗?”

“不,是都市。不过,并不是这种到处都是柏油路和高楼大厦的景色,绿地和行道树比较多,而且……”

他集中精神把焦点对准脑中映现的那片淡色风景。

“而且什么?”

“街道的另一头好像还看得到山。”

三枝手扶方向盘,迅速抬眼,看着他映在后视镜中的脸。

“真的吗?”

“对,你觉得呢?”

她本来茫然地眺望着窗外,这时转过脸来,轻轻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要是我也能看到景色,或许就不一样了。”

三枝把注意力放回前面,慎重地说:“最近哪,有些地方虽说偏远,但其实大都市的街景和东京都差不多,顶多只是保留了较多的自然环境,而且还比这里容易生活。比方说札幌、盛冈、新潟、仙台……”

他仿佛忽然被人扯了一把似的跳了起来。

“仙台?!”

“这个地名很熟吗?”

三枝转身,车立时晃了一下,差点和邻车道的大卡车擦撞,三枝连忙打回方向盘。她因此失去平衡身子一歪,几乎整个人跌入他的怀抱。

“仙台?”她大声说,“我也记得,我知道!”

三枝放慢速度,重新调整好姿势,吐了一大口气。

“这是大收获。情况顺利的话,说不定明天就可以让你们坐上新干线了。”

他努力冷却亢奋的心情说:“可是,只知道仙台,岂不是跟只知道东京差不多。”

前方出现了几栋摩天大楼,如同一群巨人,向着烟雾笼罩的天空并肩耸立。三枝单手挥向彼端。

“那是新宿CBD的摩天大楼,有住友的三角大楼啦,中央大楼啦。后方看起来比较矮胖的,是世纪凯悦大饭店。怎样?”

“毫无感觉。不过,不是第一次看刭,我有印象。”

“哎,严格说来,其实也等于是观光区嘛。”

三枝将视线转向放在仪表板上的道路图。

“电话中,对方叫我们开进小泷桥路,是吧。这条路平时也很堵,不过花不了多少时间,马上就到了。”

榊诊所位于北新宿一丁目,在小泷桥路和大久保路的交叉口前左转,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巷大约走两个街区就到了。

那是栋贴者白瓷砖的四层楼建筑,外形看起来就像两颗骰子并列,上面又堆了一颗。上面的骰子正中央挂着时钟,因此,看起来又像是小学校。

建筑物建在道路稍微内缩的位置,前院的部分当作专用停车场。

“非本院相关车辆请勿停”这个斗大字的警语架设在从马路上也能清晰可见的位置。而现在,停车场已经客满,大概是因为正值诊疗时间吧。

四周并未特意用围墙之类的东西围起来,左右相邻的商家屋檐一直延伸到诊所旁边。

刚想暂停一下,后方立刻传来刺耳的喇叭声。这条路不仅狭小,路边停放的车也很多,来往行人更不少,在这里停车恐怕会立刻造成交通拥堵吧。

三枝咂舌。

“不管怎样,先找个可以停车的地方再说。”

在周围绕了几圈后,最后三枝把车停在比较不显眼的附近民宅边。引擎熄火后,三枝问她:“怎么样?要一起进去吗?”

他迅速看了她一眼。

“带她一起去会不方便吗?”

三枝皱起脸。

“你不也看到医院前面那条路了?路又窄、车开得又快,还有自行车钻来钻去。如果走路不小心点,就连我们都有可能出车祸。让她走那边实在太危险了。”

他还没开口,她就先说了:“我在这里等你们。”

“在车里?”

“对,你们两个去吧。”

把门锁好后,他和三枝离开了。

“你要小心一点。还有,千万别开口。就算想起什么,发现那家诊所是你熟悉的地方,在我没开口之前也绝对不能说话。”

“就算那家诊所的医生或护士看到我的脸,说‘咦,真难得,欢迎你来’也不行吗?”

三枝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要是有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美好结局在等着,那就太棒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啦。”他笑了,心里一边想,只要保持轻松愉快的表情,应该就不会被人发现他害怕得要死吧。

21

榊诊所的前院铺设得非常漂亮,停了五辆车,其中就有三辆方向盘在左边①。

“看来好像是有钱人专用的诊所。”三枝说。

正面大门是单边开启的自动门,他和三枝一走近,门就悄无声息地向内开启。一进去是个非常狭小的大厅,有一组简单的沙发,左边是挂号的窗口,正面有扇门,病人大概就是从那里进去就诊的吧。

三枝环顾了大厅一圈,轻敲挂号处的小窗。磨砂玻璃的另一头,刚看到白色人影晃动,就露出一张女性的脸。

“哪位?”

“对不起,刚才我打过电话询问来这里该怎么走。”

三枝用超乎意料的客气语调说。说不定是为了这种时刻,特意深藏不露的声音。

“电话?”挂号处的小姐歪着头,白制服的胸口挂着“安西”的名牌。

“对,承蒙你们亲切的指点。”

霎时,安西的脸不悦地扭曲。

“哎呀老天爷……这么说,你带了病人来?”

“不,病人今天没跟来,我是想说能不能先商量一下……”

安西一边用小指挠着太阳穴,一边抬眼看着三枝和他。①日本是靠左行驶,车辆的方向盘在右边,方向盘在左的多为进口车。

“我们原则上不替没有介绍信的病人看病,因为我们只有一位医生,而且大学医院那边还会转介病人过来,接电话的人没把这点跟你解释清楚吗?”

“有,我们听说了。”他忍不住插嘴,因为他觉得像傻瓜似的杵在一旁也没意思。三枝眼中闪过愤慨之情,但他决定不予理会。

“可是,我们以为来了或许自有办法,而且你们又把走法都告诉我们了。”

“真是伤脑筋。”

安西往后面忽地一转,她大概是坐在旋转椅上。

“太田小姐,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询问,是你接的吗?”

“啊?电话啊?”对方用毫不客气的口吻回答。安西从椅子里起身往里走,视野也随之豁然开朗。

挂号处的窗口不高,必须要稍微弯腰才能一窥究竟。三枝和他都算比较高,所以几乎弓着背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事务室比外观给人的感觉更宽敞,大概是房间比较深的缘故。中央有四张办公桌、两台电话,墙边放着一整排柜子。房间的另一头,红、蓝、黄三色档案夹以外人无法得知的整理方式,密密麻麻地塞满整片墙壁。同时,在档案柜的旁边放着一台米白色传真机。

里面似乎有三人:安西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他正面向桌子,背对着这边,另外就是刚才被称为太田小姐、同样穿着白制服的女子,她躲在安西后面,看不见长相,两人正细声地快速交谈。

这时,穿西装的男人站起身,瞄了三枝他们一眼后,对两位白衣女子说:“那我也该告辞了。请替我问候榊医生。等货一到,我会立刻把芬必坦①送来。”

安西略微扭过头来,对年轻男人点点头:“辛苦你了。”

“是制药公司的掮客。”三枝压低声音说。①强力镇静剂。

“掮客?”

“就是外务员,业务代表。”

穿西装的男人从两人的视野中消失,不久从大厅那扇门出来。他拎着大手提包,瞧也不瞧他们一眼,穿过自动门走到前院,钻进夹在两台进口车之间的白色国产车里,发动引擎后,立刻仓皇而去。三枝他们瞥见汽车车身旁边写着公司名称“矢部制药东京西营业处”。

终于,安西回来了。刹那间,她身后叫“太田”的小姐惊鸿一瞥——是个圆脸戴眼镜的女子,比安西年轻,正气呼呼地鼓着脸。

安西眼中虽也有怒意,但脸上还是努力地勉强摆出笑容。

“对不起。”

“结果还是不行吗?榊医生不能替我们看病吗?”

三枝发出失望的声音,并很精明地顺势提到医生的姓名。

“对,就是啊。对不起,你是从哪儿知道我们医生的?”

“有个熟人以前曾经接受过治疗。”

“在这里?”

“不,是在大学医院那边。”

“我想也是……你们两位最好也去那边试试,或许会更快。”

“这样吗?虽然很遗憾,但好像也没办法了。”

“对不起。”安西又说了一次,便啪的一声把挂号窗口关上,毫不留情。

两人一走出前院,三枝便扯动一边嘴角迅速说:“停下来,假装正在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点头。

“你想做什么?”

“我要抄下停在这里的车牌号码。”

三枝抄车牌期间,他背对着诊所入口,两手插进长裤口袋,驼着背。

“感觉像是吃了闭门羹,每个地方都是这样吗?”

“那倒不一定。好,抄完了。”

三枝把抄好的便条纸往夹克的胸前口袋一塞,做出非常遗憾的样子,转身回顾榊诊所的建筑。

“挂号处那两个小姐好像不是你认识的人。”

“我也毫无印象。”

“我早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了,反正我还是有办法。’

“你要怎么做?”

“先去陆运局,找到负责的窗口,在详细登记事项证明书的申请表上填写这几辆车的车牌,只要付每件七百元的手续费,就能查出车主的姓名和地址。对了,你知道陆运局是干吗的吗?”

“我知道。从今往后,除非我们特地提出疑问,你可以当作我们都了解,没问题。”

“那就好。在这五辆车当中,很可能就有那位姓榊的医生的车,就算没有,能查出在诊所工作的其他人或病人也好。不管怎样,总之可以增加信息。”

他看着反射盛夏阳光的车身。

“感觉上好像很迂回。”

“还有别的方法啦。可以在附近打听看看,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那位姓‘太田’的小姐呢?”他转身回顾诊所,“如果顺利搭上关系,也许可以问出里面各种消息——”

见他忽然住口不语,三枝立刻抬起脸:“怎么了?”

“有人正从四楼的窗户窥探我们。”

他的眼睛还没离开那扇窗子。四楼一共有四扇窗,是最左边那扇,百叶窗像铁卷门一样关得紧紧的。可是就在前一秒,那片百叶窗的正中央还被拉下来,从那里探出一张脸。

“你确定没看错?”

“对。我看得很清楚。一发现被我看到,立刻就消失了,不过我的确看到了。”

三枝也仰望窗子,仿佛嫌阳光刺眼地眯起眼睛。四楼的窗玻璃正好照进阳光。

“搞不好是住院病人。”

“有人会在大白天把百叶窗关得那么紧?”

“也许是日光恐惧症吧?”

“怎么可能。”

“开玩笑的啦。我们该走了,老是在这里磨蹭会引起对方怀疑。”

在三枝的催促下,他一边迈步,一边忍不住再次仰头回顾榊诊所那栋白色建筑。

“搞不好是住院病人。”

“怎么了?”

他回过神一看,三枝正盯着他。他擦拭额头的汗水。

“没事,没有什么。”

22

“您那边是榊诊所吧?请问太田小姐在吗?”

她紧握话筒,用略带紧张的语气说,看不见的眼睛眺望着数字按键。

他和她正在榊诊所附近的公用电话亭里。由于电话亭就在加油站旁边,四周很吵,再加上他还用脚抵着推门不让门关上,杂音也源源涌入。她把话筒紧贴在耳边。

“对方接电话后,你随便应付几句就交给我。”

她点点头。

“对方是个亲切的人吧?这样好像在骗人,不太好。”

“没办法,顾得了前就顾不了后。”

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太田接电话了。她弓着背,抱歉之至地开始说话,“您是太田小姐吗?敝姓桥口。”

“桥口”是马路对面某家五金店的名字,桥口商店。

他想亲自跟这位太田小姐说说话,现在正好有机会。

首先,他向三枝表示他们两人跟去陆运局也派不上用场,不如分道而行。三枝起先不愿分开行动,但他保证“我们会搭出租车回去”,又说“她已经累了’,三枝这才不甘心地离去。

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便把原委告诉她,和她一起拟订计划。他主张不该把一切都委托三枝,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也该尽量试试,对此她也表示同意。

“我打电话来,呃,是想向您道歉……刚才,我两个哥哥去过你们医院吧?明知贸然跑去医生不会答应看诊他们还偏要去……我听哥哥们说,好像还害太田小姐挨骂,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假装三枝和他是她的哥哥,捏造出一个因为压力过大导致精神衰弱的父亲,说不定会有办法接近太田小姐——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对……对……就是啊,我那两个哥哥真的很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我本来一直劝他们不要去……因为我看不见,被哥哥撇下,一个人也没办法去追他们。”

太田小姐说了些什么,她频频接腔。

“就是啊。像这种时候,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种医院才好……啊?对,我父亲任职的公司是有特约医院啦,可是他本人不愿意去……对,他怕别人发现。”

说到这里,由他接过电话:“喂?啊,刚才真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故意要给您惹麻烦的,实在是没有别的医院可去,而且真的很想让榊医生诊治……”

根据指点路线时的情况分析,对方应该是个打心底待人亲切的女子。因此,他认为只要谈得顺利,对方一定会答应见面。

结果,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太田小姐说,下班后可以抽空见面。地点由她指定,是一家位于新宿车站东口附近的炭烧咖啡专卖店。

“那就六点见。”双方约好时间挂断电话后,他搂着她的肩,轻轻摇晃。

“进行得很顺利,谢谢你。”

“我还是觉得很心虚。”

“你可别忘了,我们现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过,现在的心情倒不坏,有一种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走路的踏实感。

然而,现在刚过四点,还得打发这段空当。

“怎么办?想做什么?”

她陷入沉思。两人一起挤在电话亭里大概很惹眼吧,加油站的一个服务员正在远眺他们——主要是盯着她看,露出“啐,算你这小子艳福不浅”的表情。如果这时他说“要跟我交换吗”,对方想必会高兴地飞奔而至吧。

“随便做什么都行?你身上有钱吗?”她问道。

三枝这个人,别看他那样,其实有些地方还挺正派的,他碰也不碰皮箱里的钞票,还说生活费及行动资金暂时由他出,事实上三枝也真的这么做了。刚才分手的时候,还交给他一个装有数张万元大钞的护照夹——在东京,没有钱可是寸步难行。所以,即使加上和太田小姐见面的开销,战备资金应该也绰绰有余吧。

“那我想看电影。”她说,“虽然看不见,还是想看,最好是那种愉快开朗的影片。看什么都行,你来选好吗?”

“好啊。”

“不过,一定要选国产片。”

“为什么?”

“这样才能从片子的角色中找一个喜欢的名字呀。待会儿跟那个太田小姐见面,总不能连个名字都没有。对Ⅱ巴,哥哥?”

太田非常守时,身穿无袖Polo衫和格子裙,肩上挂着一个大布包,一手抓着手帕频频按着鼻头走来。大概是有点胖,很容易流汗吧。

“这样反而是我不好意思了。”往两人面前一坐,太田开口便如此说,“虽然我帮不上忙,但倒是知道两三家可能适合令尊的医院。我们能认识也算是缘分,我就告诉你们吧。”

看来倒是个非常爽快的女子。仔细一看,她其实不太年轻了,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吧,一头短发,再加上没化妆的脸颊光滑丰润,所以看起来比较年轻。

“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太田明美。”

至于他和她,报上的名字是桥口纪夫和秀美。这是刚才看的电影中某对情侣的名字。

他很紧张,甚至开始后悔把明美找出来。既然已经谎称父亲神经衰弱,就得把这个谎说到底才行。然而不管是他或她,都没想到要事前先做点准备工作。

可是,明美几乎完全没问起两人的“父亲”的症状。

她说:“我只是个事务员,对疾病的事情不清楚。”而针对现实需求,她倒是举出各家医院的名称、费用大概是在哪个程度、医院对治疗的方式各有什么不同,一一加以说明。

“令尊应该加入健康保险了吧?”

“啊?啊,对。”

“既然这样,即使住院,花费的金额也跟其他疾病差不多。除非是住进那种有高级病房的医院,否则不用太担心。不过,刚才在电话里,你说令尊不想去公司指定的医院,换成别家医院他会愿意就诊吗?”

“我想……应该会吧。”

要维持一个捏造的父亲形象,还真不容易。

“这样吗……不是啦,因为像这种神经衰弱的病人,有时即使旁观者都看得出来已经很不正常了,家人也都劝他去看医生,但当事人自己还是坚持‘没这个必要’。像这种人,勉强让他住院反而会变得更糟糕。如果家人肯陪在身边,耐心地看护他,按时挂门诊接受治疗其实更好。”

“原来是这样啊?”

“对。像人家美国就不会有这种情形,可是在日本,还是有很多人只要一听到‘去看精神科医生’,就觉得丢脸得要命,大概是以为‘被社会淘汰了’吧。不过这点,也许应该怪目前这个社会,对于罹患精神疾病治愈后的人,既没有度量也没有设备好好加以接纳吧。这怎么行呢。不管是身体再怎么健康的人,也不保证一辈子都不会生病,对吧?同样的道理,精神当然也会生病,这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噢。”对于牢骚满腹的明美,他只能暧昧地表示同意。

“那位榊医生,应该是个好医生吧。”现在化身为桥口秀美的她说。

“对,好得没话说。”明美猛地倾身向前,手肘顺势撞到桌上的咖啡怀,琥珀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明美那杯咖啡连碰都没碰过。

“他总是设身处地替病人诊疗,真的是很好的医生。即使病人已经治好了,还会替病人找工作、关心病人住的地方。”明美一口气说完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也因为这样,没办法诊疗太多病人,有时就会像今天这样让病人吃闭门羹。对不起哦。”

“哪里,没关系。我们一点也不在意。”

“如果是要问他别处还有什么医院,他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我才会这样来见你们。榊医生也常常说,如果有这种帮得上忙的地方,纵使是不相干的病人也要尽力协助。你们千万别误会医生,以为他很冷酷。”

“我知道。”

身处演戏的紧张中,他忽然对明美有种温馨的感觉。这个人,大概爱上了那位榊医生吧。

“他是位年轻医生吗?”她问道。

明美点点头。

“才三十八岁而已。”

“听说大学医院那边也有病人过来,是吧?”这次轮到他问。

“对。因为医生每周有两天会去那边看病。”

“又要上班又要自己开业,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不过,拥有自己的诊所一直是他的梦想,所以也没办法……”

明美说到最后有点吞吞吐吐。

“没办法”这个说法,也令他有点起疑。

“榊诊所中,没有住院病人吗?”

“原则上,大家都是来看门诊。不过,偶尔也会破例,暂时由我们照顾病人。”

“现在呢?呃,因为我白天去诊所时,看到四楼窗口有人探头窥视。”

“四楼?”明美歪着脑袋,“啊,对,有啊,是个年轻女孩。上周末挂急诊进来的,据说是医生某位朋友的女儿。这种事,纯粹是特例哟。”口气听来好似在辩解。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那,榊诊所也有护士吗?”

这次,明美终于露出略带怀疑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种事?”

“不是啦,因为就我今天所见,感觉上好像完全没有护士。我以为精神科这种地方不需要护士,另外有类似心理咨询师那种人。”

明美扑哧笑了出来:“没那回事,照样也有护士。我们诊所的护士才可怕了,她们专门负责监视榊医生。”

“负责监视?”

明美吐了一下舌头:“糟糕,我说得太过分了。总之,我的意思是说,资历老到的护士啦。”

仿佛要转移话题,明美伸手拿起杯子。该是退场的时候了,他想。

“谢谢你指点这么多。我会去你说的医院问问看。不过,最后还有个问题。太田小姐,你在电话中说过,‘如果是酒精中毒的病人可以介绍给别家医院’,对不对?那又是什么意思?”

“噢,那个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有特别好的医院吗?”

“到底好不好我也不知道啦,不过就连别家医院不太愿意收容的重度酒精依赖症病人,那家医院也肯收。那种病,对于家人来说真的很痛苦,所以当家人不管怎样都要送病人住院时,有个地方愿意收留这个烫手山芋,不是等于得救了吗?”

明美的话似乎带有之前没有的刺耳感觉,他不禁默然。

明美稍微压低音量又继续说:“不过,哎,我是不太推荐啦。榊医生也不想把病人转介到那里。可是,像你们今天这种新病人来询问时,基本上我还是得问一下。要不然,我会被安西小姐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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