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叹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就是了,请等一下,我现在去查。”
再次听着《四季》,悦子有耐心地等着。
“正如你所说,四月三日有一位贝原操小姐来面试。”
听到店长的声音时,悦子不禁闭上眼睛。初春正是小操吐露打算休学的时候,就算被这份附有宿舍的工作吸引也不足为奇。
“她外表看起来比较成熟,但毕竟还是高中生,所以我拒绝丁。”
“那时,她是一个人来的吗?有没有跟朋友一起?你还记得吗?”
她只能默默祈祷。
店长似乎是彻底投降了,说:“是跟朋友一起,也是高中生。我把两人都训了一顿才让她们回去,所以我还记得。”
那个朋友叫久野桃子,十七岁。就读的学校和小操的不同,但同样住在中野区。问到她的电话号码后,悦子大喊:“改天我一定好好道谢,谢谢你!”然后挂了电话。
25
时钟的指针已过了十一点,但久野家的电话立刻有人接起。由于对方嗓音沙哑,悦子本以为是久野桃子的母亲,没想到接电话的却是桃子本人。有青少年的家庭,晚上十点以后的电话不让父母接,这或许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桃子立刻理解了悦子说话的内容。如果光听声音,她给人的感觉很成熟,几乎令悦子错觉是在和“永无岛”的同事通话。
“所以,你不知道小操现在在哪里?”
“对,桃子,你知道她可能在哪儿吗?”
“她没来找我。最近也没去‘围场’露过脸。”
“什么‘围场’?”
“就是我和小操有时候会去的电玩游乐场啦,在新宿,通宵营业,我认识那里的店长,所以让我们以优惠价玩。”
“小操‘排煤气’的时候,都是去那里跟你在一起吗?”
桃子笑了,远远传来咔嚓一声,大概是打火机吧。
“小操也跟你用‘排煤气’来形容啊?都是她老妈啦,真的太恐怖了。”
“你最近什么时候跟小操见过面?”
桃子一边嘀咕一边思索:“已经很久了。六月……嗯,应该是七月吧。对对对,好像是七月中旬刚过的那个礼拜六。一大早……我想想,大概是五点左右吧,她忽然晃到‘围场’来。至于我,周末固定都会在那里混。”
“你说中旬刚过的礼拜六,应该是二十一日吧?”
“是吗?嗯,是吧。”
“小操在那种时间去那里很稀奇吗?”
“就只有那么一次。而且,样子还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好像喝醉似的两眼惺忪,可是又显得特别开朗,还说了很奇怪的话。说什么‘我啊,正在寻找自己,我找到了所以才能来这里’。”
“那是真的吗?”
这句话太奇怪了吧?我在寻找自己,我找到了。
“对呀。我男朋友——就是围场的店长啦,他组了一个乐团,还自己作曲。后来,他说小操讲的那句话很有意思,还把它写成歌词了,所以我绝对没记错。”
悦子握着话筒,瞪着墙壁苦思。
“小操还讲了什么别的吗?”
“细节我不清楚,早就忘光了。不过,小操好像很high,我还想她是不是嗑药了呢。”
嗑药,也就是迷幻药吗?强力胶和甲苯应该也算在内吧。
“小操以前碰过那种东西?”
“就我所知,她应该没那么笨。”桃子断然说道,“而且,那玩意儿听说对皮肤也不好。”
“就你所知,最近小操有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再小的事情都可以,你能告诉我吗?”
“这个问题太抽象了,我无从答起……因为我向来脑袋不好。”
“比方说她的穿着打扮变了,有了什么新嗜好。对了,小操之前不是在打工吗?”
“啊,这我倒知道。”桃子说着声音也变大了,“是在那种类似冷饮店的地方。她说时薪很高,而且还供应一餐。”
‘你知道在哪里吗?”
“那家店叫‘小松冷饮店’,就在新宿小间剧场旁边。那边不是有个广场吗?店前还搭着粉红色遮阳篷。”
悦子忍不住用力拍膝。
“谢谢!”
“不过既然离家了,小操说不定连小松冷饮店也没去。”
“我猜也是这样,我明天会去看一下。小操在那家店里是不是结交到什么密友?”
这时桃子忽然陷入沉默。
“你等一下哦。”她匆匆说完后,似乎用手捂住话筒。传来物体摩擦的声音,接着是含糊的说话声。然后,桃子忽然发出怒吼声,“就跟你说你很烦,我待会儿再洗啦!”
悦子吓了一跳。桃子又恢复普通的音调回到话筒边。
“不好意思哦,老太婆超啰嗦的。”
“你说的老太婆是你母亲吗?”
“对呀。”桃子不当一回事地又回到原来的话题,“小操说过,她交了个男朋友,是一起在小松冷饮店打工的同事,好像是大学生,叫什么来着?我已经忘了。”
“总之,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吧?太好了,我去问问看。还有什么呢,我想想……”于是,她试着提起打回贝原家的那通骗人电话的内容,“比方说,想出国旅行所以才打工存钱,她说过这种话吗?”
“她是很想去旅行啦,是不是为了这个才打工我就不知道了。虽然她嘴上说时薪很高可以存钱,但她花起钱来却小气得很。所以,也许另有什么目的吧,我是没问过她啦。因为小操就跟铁蛋一样。”
“铁蛋?”
“嗯,她从来不谈自己的事。我跟她打初中就是朋友了,可是她的事,我还是有很多不了解。她小时候怎样我不知道,但她会变得跟卤铁蛋一样硬邦邦的,也许是因为发生了郁惠的事吧。”
“什么事?”
这次换成桃子惊讶了:“咦,你不知道吗?小操没把东海林郁惠的事告诉你?你是‘永无岛’的真行寺小姐,没错吧?小操一直说你是个非常可靠的大姐姐,所以我还以为她告诉你了。”
“没有,我没听说,你能告诉我吗?”
桃子有点犹豫。
“既然小操没说,我讲出来好像不太好吧……”
这句话立刻使悦子心中的天平大幅倒向桃子。虽然桃子说话无礼,而且小小年纪就烟不离手,但这个女孩还是有诚实重义的一面。
“小操那边我会道歉,现在为了找到她,不管是什么琐事我都想知道,拜托。”
打火机再次铿然响起,桃子呼地吐了一口烟后,才说:“好吧,我告诉你。”
东海林郁惠是小操和桃子以前的同学,升初三时重新分班后三人才第一次变成同班同学。
“她成绩好又长得可爱,但我一直不喜欢她,因为她老自以为是女王。”
郁惠当时有个男朋友,和郁惠一直同班,从初一、初二两人就是有名的“最佳班对”。
不料初三新学期刚开始没多久,郁惠的男朋友就和小操要好起来。
“即使我们冷眼旁观,也看得出他们相处融洽。那个男生分明是爱上小操了,因为小操是个美女嘛。长得还算不错的女生是很多啦,但是小操比她们美多了。”
两人一旦亲密起来,郁惠自然很不是滋味,她表现出强烈的妒意。
“她简直就像老公被别的女人勾引似的闹得鸡飞狗跳。她找小操挑衅出气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介入阻止过多少次了。她甚至还破口大骂:‘你这只偷腥猫!”
霎时,悦子放松下来,感到有点好笑。在女学生的来往中,竟然会出现“偷腥猫’和“勾引”这种词,这种中学生活到底是什么?原来这些小朋友表面上国文和数学课,私底下却在演那种洒狗血的连续剧吗?
“小操当然很困扰,可是她好像也很喜欢那个男生,不打算分手。这本来就不能怪小操嘛,又不是她抢来的,是那个男生自己变了心。哎,反正男生都是很花心的。我们那时还年幼无知,所以特别认真。一旦变成情侣,就等于认定对方一辈子了。”
这次,悦子真的忍不住苦笑了。那桩恋爱纠纷发生时,相关者都才十四五岁。而现在,回顾当时的事用“年幼无知”来形容的桃子,也不过才十七岁。
“你别笑嘛,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桃子继续说,“因为这场纠纷闹得无法收拾,最后郁惠自杀了。”
悦子不禁抽了一口气。
“自杀?”
“对,她从自家公寓的顶楼跳了下去。听说还留了一封超长的遗书。大人没给我们看,也不知道写了什么,不过,听说好像对小操百般指责,还写了什么‘我的爱情遭到背叛,孤单在世,我已活不下去’之类的话,真是太小题大做了。”
何止小题大做,这种反应简直是偏激。初中生的虚拟恋爱,怎么会演变成这种寻死觅活的结果呢?在那个年龄,对于“爱情”与“背叛”,恐怕连该怎么拼写都还不太会吧。
“郁惠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
“我也不知道,到现在都还是个谜。哎,我是不太想批评死了的人,但她的自尊心强得吓人,或许也因为这样才无法忍受失恋吧。她好像也在烦恼升学的事。总之,对小操来说真是无妄之灾。人家说死就死了,却把责任都推到她头上,好像都是她的错。从那以后,小操就变得很胆小,开始跟朋友保持距离。以前她不是那样的,她还是班上的偶像呢。”
悦子的脑中浮现“我这人向来很不会交朋友”这句话。那时,悦子一边看着小操端丽的容貌一边想,这女孩为什么会这么胆怯昵?当时悦子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然而,这也难怪,因为小操一直没从东海林郁惠自杀的阴影中走出来。
怎么可能走得出来?这就像刚考取驾照第一次开车就忽然被撞,而且对方还死了。就道理来说自己当然无过错,可就是会让人钻进牛角尖,觉得自己必须心怀愧疚,如果不摆出“对不起,都是我害的”的表情就活不下去似的。
原来小操背负着那么沉重的包袱啊。一想到这里,悦子不禁有点憎恨那个素未谋面、如今已不在人世的东海林郁惠。但她不过是个小孩罢了,还只是个根本还没尝过孤独在世的滋味、尚未体会过真正活不下去是什么感受的小孩。
“我啊,现在想想,”桃子说,“郁惠的死,也许就像是突然发作,等于是一种歇斯底里。你看,小孩如果不如意,不是都会哇哇大哭暴跳如雷吗?就像那样。可是,当时,家长会里还有那种笨蛋说什么‘小孩纯真的情感令人心痛’呢,小操真的很可怜。”
悦子闭上眼睛。
“容貌的美丑,就算努力也无能为力,你说是吧?喜欢上一个人也一样。郁惠就是不肯承认有些事不是道理可以解释,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的。因此,她只能竭力憎恨小操,用那种方式把小操的未来也一起拉去陪葬了。我啊,要是能够再见到郁惠——就算是她的鬼魂也好——我一定要好好臭骂她一顿。她那么一死,活着的人就输定了。谁能赢得了一个死人?那样赢了就跑太卑鄙了。”
好一阵子,悦子只能哑口无言地紧握话筒。
“喂?你还在听吗?”
“在……我在听。唉,郁惠是七月四日那天死的吗?”
“啊?我也不确定。好像是七月左右,至于日期就不记得了。”
小操日记中的“三周年忌日”,是为了东海林郁惠而写,小操并没有忘记,她忘不了。郁惠不是用临死前的死亡车票砍伤小操,而是让小操遭到烈火焚身,好让那片伤痕变成丑陋的蟹足肿留在身上,继续折磨小操……
“真是谢谢你,能跟你聊聊太好了。”悦子说。
“就你一个人找小操?她家人呢?”
悦子临时撒了一个谎:“当然也很担心,所以我也来帮忙。”
“噢,有我能做的尽管说。不过,我很笨,也许帮不上什么忙。”
“桃子,你一点也不笨呀。”
“啊?可是,我就是成绩太烂才被退学的。”
“那只是表示你不擅长念书,脑袋聪明与否学校根本看不出来。”
“嗯……是这样吗?这种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到。”
说着,桃子第一次发出十七岁女孩该有的笑声。
“小操啊,说到你的事情时,曾说你是个很会一语惊人的人,还说你会讲那种从来没有人说过的好话。”
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悦子的心。
“那是因为我对你们没有责任吧。一定是因为我们纯粹只是朋友,只是认识吧,我想。”
“是这样吗?”
“对呀。所以,就算你再怎么嫌你妈妈唠叨,也不可以喊妈妈‘老太婆’,好吗?”
桃子笑了。
“我会考虑。小操曾经说,不知道真行寺小姐是怎样的人,没跟我见面时的真行寺小姐不知是什么表情,会不会骂小孩。”
“当然会骂,还会打屁股。”
“小操她呀,是个很在意别人看法的女孩。这也不能怪她啦。所以,她有个怪癖喜欢打探别人的事。不过,她不是拐弯抹角地缠着当事人猛问,更像是那种迂回刺探消息……”
这时,桃子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哎,真行寺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悦子大吃一惊。
“什么?”
“我听小操说,你先生已经死了。可是男朋友呢?你现在跟谁在交往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桃子慌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啦。因为小操曾经说,真行寺小姐好像有个秘密情人。”
悦子毫无印象。自从敏之死后,她甚至没有跟男人并肩漫步过街头。
“我根本没有什么情人。”
“真的?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悦子想起“真行寺小姐◆”那行记述。那意味着“真行寺小姐的情人”吗?难道她见过一个自称是悦子情人的男人?
“小操还说,希望真行寺小姐得到幸福。可是,如果你根本没有男朋友,那未免太荒唐了,那家伙不知道是哪里误会了。”
那晚,悦子做了一个梦,是关于小操的梦。
她和悦子并肩走路,忽然眼前出现岔路,她对悦子挥手说“拜拜”。悦子不想分手,小操却渐行渐远,背影隐没在雾中消失不见。
小操不是一个人,在她的前方,还有一个人。悦子明知那个人会造成危险,想警告小操,却发不出声音,连动都动不了。
然后,她听到时钟的声音,指针划过时间,毫不留情。那个钟的文字盘是倒反的,秒针是红色的,鲜红如血。只要能拿到那个钟,让时间倒转回来,悦子就能追上小操了,可是她却不知钟在哪里……
26
那个钟现在在贝原操手中。
在隔离她的这个房间里,无法得知时间。要是没有这块去网野桐子说的女用精品店买的怀表,恐怕连白天与黑夜都无法区别了。
现在,倒反的文字盘上显示时闭是午夜一二点二十分。小操确认后,轻轻把表放回到床边的桌子上。
身体好重。装脑浆的地方好像被木屑堵住了,脑袋无法运转。
从那家叫“黑豹”的店被带来这里,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天了。三天?四天?就小操记忆所及,那次“冒险”回来是八月十一日晚上,十点左右……不,比那更晚……
回来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村下一树的脸。他是“黑豹”的店长,却总是喝得醉醺醺、懒洋洋地摊在店内角落。可是,那晚他很清醒。
“我回来了。”
“对呀,大家都回得来。”
“可是,不是说到了Level7就不用再回来了吗?”
“你并没有到达Level7。”
“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了,我想到达Level7,你没替我做到?你骗我?”小操露出右手腕,对一树说,“你看,这里明明写着Level7,你欺骗了我,是吗?”
一树那双仿佛褪色般浅淡的眼中,微微流露出一抹畏惧,他说:“如果真的到了Level7,根本没有人能回来。不是不用回来,是回不来。一旦到达Level7,只会永远变成废人——”
小操回来时几乎站立不稳,头也很痛。因此,就在“黑豹”后面一树的房间里暂时休息,她睡着了,因为口渴而醒来,然后……
她听到惨叫,好可怕的声音,是个声音撕裂的女人。
“不要,不要,你想干什么?!求求你不要不要不要!”
这时,声音忽然断了。同时,房间的灯光也暗了一下,下一秒,又闪着光恢复正常。
小操陷入恐慌,起身想离开房间,可是房门上了锁。她好怕好怕,怕得都快疯了,抡起拳头拼命敲门后,一树终于来了。
不,不止一树,还有一个人,比一树稍微年长的男人。一看到小操,那人嘴角僵硬,差点冲上去揍一树。
“浑蛋!为什么带人来这里?你这样违反了约定!”
一树连忙紧紧抱住小操,也大声反驳:“你凭什么来命令我!这个女孩不一样,她是我的马子。”
小操很想从一树身边挣脱。这家伙没资格喊她“马子”,这种人她才不喜欢,讨厌,讨厌死了,放开我……
就在挣扎的过程中,她逐渐失去意识。等她回过神时,已在这房间里。
室内面积跟小操自己的房间差不多,墙壁和地板都是雪白的,窗帘是白的,床也是白的,把脸埋在枕头里会闻到一股药味。
她立划猜到,这是病房。
撑着枕头试着坐起来,头还有点痛。不是整个头痛,是头的右侧,耳后的部位,那里好像有人从内侧拿针不停地刺。
床边有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小操的皮包。打开一看,就知道并没有少什么东西。跟昏倒时唯一不同的只有衣服,从红色连身洋装变成洗得发旧的白色睡衣。
在这个时候,她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怎样还是先搜寻一树的脸。
“村下先生!”她试着喊,但使不上力气,光是发出声音,就感到异常疲惫。
喊了又喊,还是无人出现,也没人应答,甚至找不到病房里该有的护士呼叫铃。小操决定下床。这时,她察觉左臂不能动。准确说来,并非完全不能动,只是像麻掉似的,无法灵活运转。她试着捏手肘,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她甚至怀疑,那里的皮肤变得像大象的皮一样厚,所以感觉才会迟钝。
小操浑身颤抖,这到底是怎么了?自己做错了什么?这种麻痹会逐渐蔓延全身,最后使自己无法动弹吗?
小操掀起睡衣袖子,露出手臂,检查有无受伤。毫无异常。只不过,右臂上的编号消失了。
“去冒险的时候,万一发生意务必须去看医生,为了让你能立刻被送往指定医院,必须先写上这个。”—树是这么解释那个编号的。
滑下病床,往地板上一坐,忽然响起轻轻敲门的声音。昏迷前看到的那个人探头进来。不是一树,是另一个人,身穿白袍,胸前露出打得笔挺的领结,白袍下端露出的两条腿包裹在铁灰色长裤中。
“你醒了啊,”那个人说,接着,又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说,“我是医生,你不用担心。”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男人让小操躺回床上,替她把脉,又掀开眼皮检查一下眼睛。小操乖乖躺着,却说:“为了证明你真的是医生,拿证据给我看。”
男人吓了一跳。
“我不会骗你的。”
“我不相信你,拿出证据来。”
男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脸困惑地盯着小操。然后,用右手的小指头挠挠嘴角,笑着说:“伤脑筋。医生执照上面又没有贴照片,给你看了也没用……”
小操还是闭着嘴,凝视男人。落入这种状况,谁都会有这种反应,受到“必须保护自己”的本能驱使,变得极端多疑。
“好吧,那,你等我一下。”
男人说着转身出了房间。打开门,关上,然后传来咔嚓一声——他是在锁门。发现这点,小操又害怕起来。
等了没多久,男人就回来了,手上还拿着小相框。
“这是我挂在候诊室的毕业证书。”
小操看着框中的奖状,是一所著名的私立医大颁发的,男人的名字是榊达彦。假设他没有浪费什么时间就顺利入学、毕业的话,依奖状的日期判断,现在应该顶多四十岁。
“如果你说这还不能当证据,那我就真的没辙了,也没别的东西可证明了。这既不是伪造的,也不是偷来的。”
“好吧,算了。”小操说着把证书还给男人,“称呼你榊医生可以吗?”
“可以呀。你是贝原操小姐,对吧?”
小操点点头。
“你是哪一科的医牛?”
“说是心理学家,可能更容易理解吧。”看到小操迷惑的样子,医生微微笑了,左边犬齿的地方,假牙的金属底冠闪着光,“或者,应该说是大脑和心理的医生吧,因为这是你现在最需要的。这是我的诊所,你是住院病人。”
“我现在住院了?”
“据我判断,有这个必要。”
“为什么?”
“这个理由,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被榊医生这么一说,小操垂下头。床边有凳子,医生却毫无坐下的意思,一直站着俯视她。如果这是在表明小操和他之间的强弱关系,那他已经成功了。
榊医生说的是什么,小操很清楚——就是“冒险”。
“那是非常危险的。”医生训诫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被一树哄骗的,但那是危险行为,你懂吗?”
“村下先生说,那不会有危险。”
“他是个骗子。”
这句话说得很肯定。小操已经无话可说。
“医生,你是村下先生的朋友?”
“不,他是我内人的弟弟,是我的亲戚。说来真丢脸。”
小操又抿紧嘴巴。该问什么?怎么问?从哪儿谈起?于是,她垂着头低声说:“我现在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医生听了立刻拉过凳子坐下,仿佛在表示“既然这样就好谈了”。他沉吟似的叹了一口气,仰起脸。
“你必须暂时住院,把药完全排出体外才行,也需要好好休息,你懂吧?”
小操老实地点头。
“我会尽力而为,你放心,你会完全复原的。不过,我在意的是你的家人。听一树说,你好像说过你父母根本不会担心,这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医生,今天几号?”
“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现在快要下午两点了。”
小操把目光移向窗边。白色的百叶窗关得紧紧的,外面的阳光一丝不露。
“我是八号晚上从家里溜出来的,到今天已经四天了。说不定,我家已经开始为我多日不归引起骚动了。不过,我想依我老妈的个性应该不会去报警。”
“那你想怎么做?”医生跷起修长的腿。从薄丝袜和长裤之间,隐约露出一截白得惊人的皮肤。这位医生大概忙得连休闲或运动的时间都没有吧,小操想。不说还没发现,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姿势也不太良好。父亲出差回来时,常常也是用这种姿势坐着,仿佛全身部在喊“累死了”。
“你会跟家里联络,和盘托出吗?”
“你是在问我,会不会说出真相?”
医生点了点下巴。
小操摇摇头。
“我才不要。”
“因为那样会挨骂,对吧?”
“嗯。不过,挨骂其实无所谓。只是我妈铁定又会搞不清楚状况乱生气,所以我才不愿意。”
小操为什么会想去做那种“冒险”,即使再怎么解释,父母恐怕也无法理解吧。如果能理解,就算把她骂到耳膜震破也没关系。问题是,他们暴跳如雷,只是因为小操做出了丢人现眼、不合常规的事。
“那,你要说谎吗?”
小操一直盯着榊医生的脸,心里一边在想:一旦说出口,大概再也欣赏不到他的假牙齿桥了吧。
“医生,你最好也不要知道真相,对吧?”
医生默然,干燥的嘴唇抿成一线。
“不是吗?那种‘冒险’是违法的吧?”
“那当然。”
“我在‘黑豹’也见过医生吧?”
“嗯。”
“那时,我听到惨叫,那是怎么回事?”
医生沉默不语。
“是我最好别知道的事?”
医生点点头。
“发出那种惨叫的人,你也会救她吗,就像救我一样?”
隔了比刚才略久的时间,医生再次点头。
小操勉强露出一丁点笑容。
“那,我就说谎。让我打个电话,我会找个借口混过去。”
医生答应了。
“不过,能不能晚上再打电话?白天恐怕……”
“会被这里其他人发现?”
对于小操的抢先接话,医生面不改色。
“没错。”
“好吧。”小操恢复正经表情,“医生?”
“什么事?”
“我左手怪怪的,麻痹了。”
榊医生瞪大眼睛。
“你怎么不早说。”
他向小操询问详细的症状,一会儿碰触她的左手掌一会儿紧握,又命她试着握紧原先插在他白袍口袋的圆珠笔——榊医生叫她做出各种动作,眉头皱得紧紧地思索。
“没做更详细的检查之前我也不敢断言。明天检查吧,今天技师没来,也不能照X光。”
医生走了以后,又剩下小操一个人。再次传来锁门的声音。走近门边用力摇晃,门也纹风不动。我被隔离了,她想。
虽然如此,心情还算是比较冷静。因为直觉上,或许只是过度乐观的直觉吧,榊医生并不是什么坏人,应该会好好替她解决“冒险”留下的麻烦吧。
八日深夜开始“冒险’,陷入一片空白、盲目徘徊的三天之间发生的事,她已经不太记得。正如一树事前所说,一旦醒来就会变戊这样。
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又变回了“贝原操”这个人。
“冒险”期间,起先一树遵守约定,一直陪在身边,两人一起去各种地方,做了各种事情。她既不感到害怕,也不觉得痛苦。如果“冒险”都是那样,也就难怪会有这么多人想要试试。
可是,这类人全都很厌恶自己。
十二日下午,躺在病床上度过。左手麻痹的情况虽未改善,头痛却已消失,心情也还不坏。她曾试着靠近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外窥看_『一次。由于顶多只能开个五厘米的缝隙,看不见什么东西,只看到铺着水泥、形似停车场的地方。她本想打开窗户呼吸外面的空气,却找不到锁头。没有把手,也没有握柄,是一扇钉死的窗户,而且不是玻璃做的,似乎是什么强化塑料,连打都打不破。
到了九点左右,一个看似比榊医生年长、体形矮小的护士送饭来。与其说是医院伙食,感觉上倒像是家常菜。小操正感饥饿,所以全都吃光了。
护士来收盘子的时候,她恳求护士,待在这里太无聊了,能否让她看看杂志。结果护士却轻蔑地说:“刺激的东西你不是已经体验得够多了?这次就稍微无聊一下吧。”
“呃……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喽?”
护士并未回答。她检查了一下百叶窗,调整了一下空调开关,然后才说:“不要说废话,给我安静点。要不然,小心永远出不去。”
好冷的声音,好冷的眼神,态度不像是对待病人,倒像是在看管囚犯。她离去后,小操才松了一口气。
十点左右,榊医生和护士再次出现,把她带出房间,搭乘小型电梯到一楼。这下她才知道自己的房间是在四楼。
给家里的电话是在榊医生的诊疗室打的,她谎称正在以前去应征过的横滨某家餐厅工作。她没提店名,母亲倒是立刻就相信了。不过,那可能是因为除了小操的瞄述,还有护士伪装成小操朋友的母亲替她掩饰谎话吧。
再次被带回四楼时,事务室的门半掩,可以看见室内。整整齐齐的桌子、柜子和大量色彩鲜艳的档案夹,那景象令小操安下心来。因为看起来就跟她常去的医院事务室一样,极为普通。
医生跟着她回房间。医生要走的时候,小操鼓起勇气恳求他:“拜托不要锁门。”
“我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对吧?这里窗户也打不开,一想到万一失火了该怎么办,我就睡不着。”
“这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没有理由。我只能说,很危险。”
“你是说我自己有危险性,还是说会有某个危险的人从外面闯入?”
医生紧咬着嘴唇,然后回答:“后者。”
“那,医生,请把钥匙留下,拜托。你有备用钥匙吧?我不会乱用的,好吗?我只是想安心一点。”
医生迟疑了一下,还是从口袋取出的钥匙圈拆下一把钥匙交给她。
“那你要藏好哦,知道吗?千万不能让人发现。”
小操把钥匙塞在枕头底下睡觉。一躺下,立刻就被拉入梦乡。
可是,安详的睡眠立刻就被打断了,因为门外正传来某人争吵的声音。
她蒙着毛毯窥伺情况,这时病房的门忽然开了。灯光一亮,令小操目眩。
“就是她啊。”
一个既非榊医生或护士,也不是村下一树的声音如此说道。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两腿张得开开地站在门前,年纪应该比小操的父亲还大吧。眼神锐利,抿着嘴,似乎脾气很急躁。虽然穿着西装,外套前襟却敞着,露出镶有大扣环的皮带。
榊医生就站在那人身后,抓着那人的手臂,看来之前在争吵的就是他们。小操坐起上半身。
“医生,请你别这样。”
榊医生提高了音量,两眼圆睁。
“我不会对她怎样,只是想看看长相。”被榊医生称为“医生”的那人说。
“长得蛮漂亮的嘛,啊?”
一看到那人,小操就想起大约两年前那次不愉快的经历。那是父亲的上司来家里彻夜饮酒时发生的事。
打一开始,那个上司就令人讨厌。小操勉强打个招呼,便自行离开躲回房间。
可是,当她下楼上厕所时,不幸却跟那人碰个正着。对方正好从厕所出来,已经醉得脚步踉跄,裤子前面的拉链都没拉好。小操不禁别开脸。
没想到,那个上司竟然喷着酒气凑过来。小操想逃,反而被逼到墙边死角。上司一把抱住小操,涎着脸几乎把沾满口水的嘴巴贴到小操脸上,用浑浊的声音说:“真可爱,贝原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让人意外。”然后,便不由分说地攫住小操的胸部。小操想推开他,可是对方用惊人的力量抓着她,令她无法动弹,连叫都叫不出声。
“你讨厌伯伯吗?啊?不可以这么说哦。伯伯可是大人物,比你爸伟大,你应该尽点孝道帮帮你爸。”那人说着就把下体往小操的大腿上蹭过来。
这次小操终于发得出声音了。她尖声大叫,叫个不停,直到父母冲过来,她还在叫。那个上司立刻离开小操,对着跑过来的两人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我喝多了有点站不稳,不小心撞到小妹妹。”可是,小操永远忘不了,在回客厅前,那人用猥亵的眼神上下打量她的那一幕。
想起那时的事,至今都还感到恶心。而现在,她马上察觉,堵在门边的男人跟那时的上司是同类,都是那种一看到女人,立刻在脑中把女人剥个精光的男人。
被称为“医生”的男人仔细观察着小操。不起眼的容貌,配上狡猾的眼神恰到好处。如果说不跟这家伙睡觉就要杀了我,那我宁愿咬舌自尽,小操想。
“好吧,那你自己好好搞定。达彦,这丫头应该是你喜欢的那一型吧?”被称为“医生”的男人说话的语气像流氓一萍,“用不着替她做什么治疗,别让她碍事就行了。”说着大步走近床边,后面还阴魂不散地紧跟着那个护士,而且护士拿着银色托盘,上面放着针筒和小玻璃瓶。
小操想逃,可惜却迟了一秒。
“医生”用他瘦弱的体格难以想象的蛮力按住小操,也许他很了解剥夺别人自由的诀窍。趁着“医生”按住小操的时候,护士把针筒戳进玻璃瓶,汲取透明的液体。
“医生,没那个必要!”
榊医生抓住“医生”的手臂。可是,被瞪了一眼后,却有点退缩了。
“乖乖照我的话去做,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医生”对榊医生这么说。榊医生的肩膀立刻颓然下垂,松开了手。
这次换成护士按住小操。
“医生”拿起针筒,小操虽然又哭又叫,针头还是毫不留情地刺进右臂。
把空针筒放回盘子后,“医生”说:“在事情解决前,最好用药物让她睡觉。反正芬必坦多的是,没关系。”接着,他又看了一眼榊医生,“只要别让人发现,就算偷腥也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小绿的,你不用顾忌我。”然后,他在护士的陪同下出了房间。
“那是谁?”小操颤抖着问。
“是村下医生。”榊医生说到最后也声音嘶哑。跟小操不同,他是因为怒火中烧……
不,不对。说不定,榊医生也畏惧那个“医生”。
“他是医生?”
“没错。”榊医生点点头,用手背擦拭额头,“对不起,吓到你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他那样也配当医生?”
“一点也没错。”
“他说‘万一失败了’,指的是什么?”
榊没有回答。
“小绿又是谁?”
榊医生的视线从小操脸上转开。
“是内人,所以那位村下医生就是我的岳父。”然后,他扶着门。
“晚安,你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小操却不这么认为,她瞪大了眼睛盯着榊。医生似乎鼓起了勇气才转个方向,又回到病床边,一手放在毛毯上,急切地低语:“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再忍一下,只要几天就好,请你将就着留在这里。”
不等小操回答,医生就出去了。
在黑暗与寂静中,小操开始摇头。不,不,不,我不能留在这里。也许是药效发作了吧,视野变得狭窄,思绪逐渐呆滞。不行,我不能睡着。
她下了床,抓起皮包,用钥匙开锁,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穿过仿佛沉淀在黑暗底层的白色走廊。途中多次踉跄,必须用手扶着墙。她搭电梯下楼。四下无人,赤脚踩着油毡布感觉好冷,白色墙壁不停旋转。
因为不知道房间是怎么分配的,她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门窗就打开试试。可是,门窗全都锁着,她还是出不去。汗水与泪水濡湿了脸颊,她抓着睡衣领口,四下张望。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她开始眩晕,再也站不住脚,蹲在地上手撑着地板。
电话,打电话求救吧,我必须通知别人我在这里。
诊疗室的门上了锁,她朝着事务室爬去,这里虽然没有锁,却找不到灯的开关。她就像即将溺毙的人寻找可抓的东西般胡乱挥手,撞到了桌角。剧痛使她在瞬间清醒,桌上有电话。
救我,救我。她只有这个念头。该找谁?该找谁?
几乎是在无意识中,她拨起真行寺家的电话号码。嘟声开始响起时,天花板开始转呀转,小操倒在地上。
悦子的声音传来。在半梦半醒之间,小操拼命呼唤悦子。
“真行寺小姐……救我。”
悦子在喊她。她听得到声音,可是已经无法开口。小操最后的记忆就是房里忽然大放光明,穿着护士鞋的脚走近,有人从她手里拿起话筒,然后只留下一句:“这丫头还真难缠……”
而现在,小操完全被监禁在这个房间里。钥匙也被没收了,根本无处可逃。也许是因为拿钥匙给小操的事被拆穿了,榊医生也失去踪影,说不定连他也被村下医生关起来了——小操这么想。
那个护士每次出现都会给小操打针,就只有她一个人来。可是,由于都是趁前一次的药效未退就再补一针,小操一直处于酒醉般的状态。就连最清醒的时候,都得费好大的力气才能站起来上厕所,根本无力抵抗,对时间的感觉也逐渐变得不正常了。
有时她也会勉强起身,忍着眩晕从窗口向外窥探。然而,无力的手指甚至无法顺利拨开百叶窗。百叶窗像铁卷门般关得紧紧的。好不容易从稍微拨开的缝隙往下看时,她觉得好像有人站在那里。可是,就算她大喊对方也听不见,而且刚站一下就撑不住了。
现在,也是这样靠着病床上的枕头,看着表,确认一天的结束——就只有这样。大约两小时前打的那一针,药效还未退尽。一天将要过去,然而,是哪一天?从第一次接受注射开始,已经过了几天?一天?两天?好困,快要睡着了。这样就不用再去想任何事……
这时响起敲门声,声音压得很低,也许不是用拳头,而是用掌心拍门。声音停了,门下闪过一道手电筒光。
小操听到了,也看到了,却无法采取行动。她心跳加快,甚至喘不过气来,但是却全身无力,甚至连动都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