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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口如瓶(出书版)》作者:[美]哈兰·科本
书名:守口如瓶
原作名:Hold Tight
作者:[美]哈兰·科本
译者:杨冰
出版社: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0-05-01
内容简介:
四个年轻漂亮的女生先后在美丽宁静的大学校园遇害,经过曲折艰难的侦察案件告破在即,
但刑警段韧却发现其中另有隐情和无法忽略的漏洞。
看似简单的情杀背后,是复杂的案中案——欲望驱动下的铤而走险;
偏执导致的心理扭曲;追求完美却输于一着不慎……
前尘旧梦和现实利益的纠缠与冲突引发了一连串危机和悲剧。
引人入胜又发人深思的是,尘埃落定前后,有关当事人都选择了守口如瓶……
作者简介:
哈兰·科本,1962年生于新泽西州,美籍犹太人,毕业于阿姆斯特学院政治学专业。
哈兰.科本是第一位获得艾伦坡文学奖、莎姆斯文学奖和安东尼文学奖三项文学大奖的美国人。
主要作品:《沉默猎杀》《步步杀机》《别无选择》等。
现在与妻子和四个孩子居住于新泽西。
01
玛丽安娜喝下第三杯凯尔弗龙舌兰酒。她似乎法力无边,可以摧毁本已悲惨的生活中任何一点美好的事物。这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就在这时,身旁的男人大声吼道:“听好了,宝贝:造物说和进化论是完全一致的。”
他口中的唾沫飞溅到玛丽安娜的颈子上。她皱了皱眉头,很快地瞥了这个男人一眼。他长着浓密的胡须,活脱脱一个来自七十年代色情电影里的人物。他坐在她的右侧,正试图用刺激的玩笑,影响她左侧那个满头稻草般干枯的金发、皮肤过度漂白的女人。玛丽安娜坐在两人中间,就像夹在糟糕的三明治里的那片午餐肉。
她尽量不理会他们。她凝视着自己的酒杯,如同打量一颗预备用来打造结婚戒指的钻石。玛丽安娜希望这能使大胡子男人和稻草头女人消失,但事与愿违。
“你疯了。”稻草头说。
“听完我的话。”
“好吧,我会听的。不过,我想你是疯了。”
玛丽安娜说:“你们愿意和我换个位子吗?这样你们就能挨着坐了。”
大胡子一只手放到她的胳膊上:“请别动,小姐。我希望你也能听听。”
玛丽安娜很想反抗,但显然顺从会更容易些。她继续喝她的酒。
“好了,”大胡子说,“你听说过亚当和夏娃,对吧?”
“当然。”稻草头说。
“你相信他们的故事吗?”
“你是指他们是世界上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
“没错。”
“见鬼,我不相信。难道你相信?”
“当然相信。”他抚弄着自己的胡须,就像在宽慰一只需要安静下来的松鼠,“圣经上就是这样说的。首先有了亚当,然后用他的肋骨造出了夏娃。”
玛丽安娜继续喝酒。有很多理由让她继续喝下去,大多数时候是因为参加聚会。她去过太多诸如此类的地方,期待能钓到某个人,并有更多的收获。不过今晚,和某个男人一同离开的想法提不起她的兴趣。她要喝到麻木,如果这都还没有用的话,那就太可恶了。如果她能放松点,旁边那两个人愚蠢的唧唧喳喳可以令她分心,帮她减轻痛苦。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和往常一样。
她的整个生活就是一场短跑,逃离任何正常与恰当的事物,寻找下一个无法企及的终点,一种被讨厌的悲哀笼罩着的永恒状态。她已经毁灭了某些美好的东西,现在,她试图挽回。是的,玛丽安娜把一切都搞砸了。
过去的日子里,她已经伤害了那些与她最亲密的人。那是她的个人世界里被她深深伤害的人们——她最热爱的人们。可如今,多亏她最近的愚蠢与自私,她可以把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加入玛丽安娜大屠杀的受害者名单中了。
出于某种原因,伤害陌生人似乎更糟糕。我们都会伤害自己所爱的人,难道不是吗?可伤害无辜者则会遭到报应。
玛丽安娜毁了一个人的生活。也许还不止一个人的。
为什么呢?
为了保护她的孩子。这就是她脑子里的想法。
蠢驴。
“好吧,”大胡子说,“是亚当带来了夏娃或别的什么鬼东西。”
“性别歧视者的一派胡言。”稻草头回应道。
“可这是上帝说的。”
“科学已经证明他说的是错误的。”
“不,等等,美丽的女士。听我说。”他举起右手,“我们知道亚当”——接着他又举起左手——“我们还知道夏娃。我们知道伊甸园,对吗?”
“是的。”
“亚当和夏娃有两个儿子,凯恩和埃布尔。后来,埃布尔杀死了凯恩。”
“是凯恩杀死了埃布尔。”稻草头纠正道。
“你确定?”他皱起眉,若有所思。然后,他懒得再想,“听着,管他谁杀了谁,反正他们中的一个死了。”
“埃布尔死了。是凯恩杀了他。”
“你确定?”
稻草头点点头。
“好吧,那我们就还剩下了凯恩。于是问题就是,凯恩和谁去繁衍后代?我的意思是,剩下的唯一女人便是夏娃,而她已经上了年纪。那么,人类如何得以继续存在?”
大胡子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听众的掌声。玛丽安娜转了转眼珠。
“这下你看出窘境了吗?”
“也许夏娃还有别的孩子。一个女孩。”
“所以,他和自己的姐妹发生关系?”大胡子问道。
“当然。在那个年代,人人都在乱性,不是吗?我是说,亚当和夏娃首当其冲。一定存在某种更早的乱伦行为。”
“不。”大胡子说。
“不?”
“《圣经》是禁止乱伦的。答案归结于科学。我要说的便是这个。科学和宗教的确可以和谐共存。那便是达尔文的进化论。”
稻草头真的来了兴趣:“是怎么回事?”
“想想看。按照所有那些达尔文学说推崇者的说法,我们源何而来?”
“灵长类动物。”
“正确,猴子、猿或别的什么。因此,当凯恩被逐出伊甸园后,便开始独自行走于这个繁茂的星球。你在听我说话吗?”
大胡子敲了敲玛丽安娜的胳膊,以确认她在倾听。她缓缓地转向他的方向,心想,别去管这色情大胡子,或许在这里你能得到些什么。
玛丽安娜耸耸肩:“我在听。”
“很好。”他微笑着扬了扬眉毛,“凯恩是个男的,对吧?”
稻草头想重新插进话来:“是的。”
“他有普通男性的欲望,对吧?”
“是的。”
“于是,他到处游荡。他在寻找猎物。这是他的本能冲动。终于有一天,当他穿过一片森林,”——又微笑一下,又摸了摸胡子——“凯恩发现了一只迷人的猴子。或许是大猩猩。也可能是长臂猿。”
玛丽安娜睁大眼睛盯着他:“你在开玩笑吧?”
“不。好好想想。凯恩在猴子家族里发现了某些东西。它们与人类最接近,对吧?于是,他扑向一只母猴子。他们,呃,你懂吧?”他双手无声地轻拍在一起,以便让她理解,“然后,灵长动物怀孕了。”
稻草头说:“太恶心了。”
玛丽安娜准备继续喝自己的酒,可男人再度拍了拍她的胳膊。
“难道你看不出我的话的意义所在吗?灵长动物生孩子了。一半是猿,一半是人。它长得像猿猴,但慢慢地,经过很长时间,人类的特征占据了主导地位。明白了吗?瞧瞧!进化论和造物说合而为一。”他微笑着,就像在等待获得金牌。
“让我来解读你的意思吧。”玛丽安娜说道,“上帝反对乱伦,但他却是个恋兽狂?”
大胡子不屑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在此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说明,所有那些拿着自然科学文凭、自作聪明、认为宗教与科学不可共存的家伙们都缺乏想象力。这就是症结所在。科学家们只会通过他们的显微镜来思考。宗教人士只懂阅读《圣经》上的文字。他们都被一叶障目,不见森林。”
“森林?”玛丽安娜说,“你指的难道是那只充满吸引力的猴子?”
这时,气氛发生了变化。也可能只是玛丽安娜的幻象。大胡子不再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玛丽安娜不喜欢这样。总有点不对劲,似乎失去了什么。他的双眼就像无光的黑色玻璃,两颗眼珠仿佛是被人胡乱塞进眼眶的毫无生气的东西。他眨了眨眼,向她靠得更近。
他在打量她。
“哇,甜心。你在哭吗?”
玛丽安娜转向那个稻草头女人。她也正盯着自己。
“我发现,你双眼通红。”他继续说道,“我并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或什么。但是,我想问的是,你还好吧?”
“很好。”玛丽安娜说,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可能有些含糊,“我只想安静地喝酒。”
“当然,我明白了。”他举起双手,“我可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
玛丽安娜眼睛看着酒杯,但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个人的动静。没动静。那个大胡子男人依然站在原地。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吧台里的服务生在清理一只酒杯,娴熟的动作是靠时间培养出来的。她认为他或许会朝酒杯里呵气,就像西方传统中的那样。灯光昏暗。吧台后边是标准的黑镜,当然也有些非梳妆玻璃,好让你在如此烟雾缭绕的暧昧光线中看得清酒吧老板。
玛丽安娜透过镜子审视大胡子男人。
他等着她。她的目光锁住镜子里那对黯淡无光的眼睛,无法挪移。
大胡子的怒视慢慢化为微笑。这令她后背发凉。玛丽安娜看着他转身离去,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她摇摇头。凯恩和一头猿猴繁衍了后代——是的,伙计。
她伸手去拿酒杯。酒杯摇晃起来。刚才那个愚蠢的理论是个不错的谈资,但她的思绪无法长时间离开那个糟糕的地方。
她回想起自己做过的事。现在看来,那真的像是好主意吗?她真的思考清楚了吗——个人付出的代价,对别人造成的后果,以及永远被改变的生活。
不要去猜了。
伤害已成事实。不公正已成事实。暴怒已成事实。复仇的原始冲动熊熊燃烧,也已成为事实。这些都不是《圣经》中(或该死的进化论中)“以牙还牙”的内容——他们会怎样来描述她所做的一切呢?
大规模报复。
她闭上双眼,用手揉搓着。胃里开始发出咕噜声。她想,也许是压力吧。她睁开双眼。此时的酒吧仿佛更加阴暗。她感到头昏。
现在就这样,也太早了吧。
她喝了有多少?
她抓住吧台,这很像这样的夜晚会有的举动,你喝多了后躺下,床开始旋转,你飘浮起来,你觉得离心力会把你从最近的一扇窗户甩出去。
咕噜响的胃一阵痉挛。接着,她睁大双眼。一道难以忍受的痛楚闪电般地撕裂她的腹部。她张开嘴,但没有尖叫——无法言语的痛苦纠结而来。玛丽安娜俯下身子。
“你没事吧?”
是稻草头的声音。听起来她离得很远。这种痛苦让人恐惧。没错,这是分娩——上帝的小测试——以来,痛得最糟糕的一次。噢,猜猜看——那个会令你关爱、在乎胜过你自己的小生命?他刚出来的时候,会带给你无法想象的生理疼痛。
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开始一种关系的美妙方式吗?
刀片——是这种感觉——在她体内游走,仿佛想寻机逃出。理智已溃不成军。疼痛在毁灭她。她甚至忘了自己做过的事和造成的伤害,这不仅仅是指此刻的,今天的,而是贯穿她这一生中的。十多岁时的莽撞行为令双亲对她心灰意冷。第一任丈夫在她持续不断地背信弃义后结束了他们的关系,第二任丈夫也因她的态度而离开。接着便是她的孩子,不多的几个视她为友的时间超过几个星期的人,那些利用她之前先被她利用的男人……男人。或许这也跟回报率有关吧。在他们伤害你之前,你得先下手。
她断定自己马上就要呕吐了。
“洗手间。”她费力地说。
“我带你去。”还是稻草头的声音。
玛丽安娜感到自己从凳子上跌落下去。一双有力的手伸进她的腋窝下,把她扶住。有人——稻草头——带她朝后边走去。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卫生间。她觉得喉咙异乎寻常的干燥。胃疼得直不起腰。
那双有力的手依然扶着她。玛丽安娜目光落在地面。黑的。她只能看到自己拖曳的双脚,甚至有些足不点地。她努力地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卫生间的门。她怀疑自己能否坚持到那里。她做到了。
继续前行。
稻草头的手还撑在她腋窝下。她扶着玛丽安娜从卫生间门口走过。玛丽安娜想停下脚步,脑子却不听使唤。她想喊出声,告诉身边的好心人她们已经错过卫生间了,可嘴巴也不听使唤。
“从这边出去。”女人低声道,“这样会更好些。”
更好些?
玛丽安娜感到身体碰上一道应急门的金属把手。门被推开。这是后门。玛丽安娜认为稻草头说得对。为什么要把卫生间搞得一团糟呢?在酒吧后头的小巷里呕吐更好。还能呼吸新鲜空气。新鲜空气是有益的。新鲜空气或许可以让她感觉好些。
应急门被完全掀开,“咣”的一声撞在外边的墙上。玛丽安娜跌倒在地。空气的感觉的确不错。但也不是那么好。尽管疼痛依旧,可凉意拂到脸上,她觉得很舒服。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辆客货两用车。
这是辆彩色车窗的白色客货两用车。打开的后门像张大的嘴巴,要把她整个人一口吞下。原本站在车后门旁边的人上前抓住玛丽安娜,将她往货车里推。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胡须浓密的男人。
玛丽安娜想要反抗,但毫无用处。
大胡子像抛一袋泥炭似的将她扔进车内。她砰的一声落在货车厢板上。他跟着钻进来,关上后门,站在她旁边。玛丽安娜蜷成一团。她的胃里依然疼痛难忍。但此刻,恐惧已笼罩她全身。
男人揭下胡子,冲她微微一笑。车子开动。司机一定是稻草头。
“嘿,玛丽安娜。”他说。
她无法动弹,无法呼吸。他坐在她身旁,拳头回缩,紧接着重重落在她的腹部。
如果说之前的疼痛已很糟糕,那么此刻的痛苦,根本就是另一个层次的。
“录像带在哪里?”他问。
这时,他开始了对她的真正伤害。
02
“你们确定想要这样做吗?”
有时候,你会冲出悬崖。就好像兔巴哥动画片中的场景一样,威利狼发足狂奔,甚至当他已经冲到悬崖之外时,依然保持着奔跑的姿势。然后,他会停下来,向下打量,意识到自己即将垂直下落,却已束手无策,不可挽回。
但还有些时候,或许应该说是绝大多数时候,事情并没有那么清楚。漆黑之中,你在悬崖边行走,但你的脚步缓慢,不知道自己正往哪个方向走。虽然你每一步都很小心,但在黑夜里,它们依然是盲目的。你想象不到自己离悬崖边缘是多么的近,脚下的软土会怎样凭空消失。只要稍不留神,你就会突然落入漆黑的深渊。
迈克就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他和蒂娅到了那个边缘的。那个有着一头鼠窝般的头发,一双文身密布、毫无肌肉的胳膊和又脏又长的指甲的年轻安装员回头看着他们,用与其年龄非常不相称的不祥语气问出了那个该死的问题。
你们确定想要这样做吗……
他们都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当然,迈克和蒂娅·拜是在他们自己家,利文斯顿郊区一栋错层豪宅里。但对他们而言,这间卧室已经成为敌人的领地,自己的禁区。迈克注意到,这里依然大量残留着过去的印记。与冰球相关的纪念品没有被处理掉。不过,它们原本在房间里占据主导地位,此刻似乎已瑟缩在书架的背后。加洛米尔·贾格,以及他最近非常喜欢的游骑兵队的英雄克里斯·德鲁利的海报仍旧挂在墙上,但由于阳光的照射,或者无人关注,已经褪色。
迈克的思绪回到过去。他还记得儿子亚当曾经怎样阅读《毛骨悚然》(Goosebumps)系列杂志和迈克·鲁皮卡那本描述那些克服种种难以抗拒的困难赢得胜利的儿童运动员的书。他过去常常看报纸的体育版,尤其是冰球资讯,俨然一位钟情于犹太法典的学者。他给自己最喜欢的运动员们写信,索要签名,并将它们用大头针挂起来。他们一起去麦迪逊广场体育场时,亚当总是坚持要到三十二大街上靠近第八大道的那个运动员出口去等待,期望能得到冰球队员们的签名冰球。
这一切都已远去,如果不是从这间房子远去,便是从他们儿子的生活中远去。
亚当已经过了沉迷于那些事情的年龄。这很正常。他不再是个孩子了,不过也进入青春期,但的确正在奋力地从青春期迅速步入成年。但这间卧室似乎不愿跟随他的步子。迈克很想知道,如果说亚当依然觉得童年令他感到安慰,那对他的儿子而言,过去会不会是一种束缚呢?也许亚当的骨子里依然有那么点冲动,想要回到过去他希望像心目中的英雄老爸一样成为医生的那些日子。
可那只是一相情愿罢了。
那个年轻安装员——迈克记不住他的名字,好像是布雷特之类的吧——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们确定吗?”
蒂娅双臂交叉,脸色铁青——其实是毫无表情。她看起来比迈克老,但美貌丝毫不减当年。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显然已有些恼火。
“是的,我们确定。”
迈克一言不发。
他们儿子的卧室很黑,只有书桌上那盏鹅颈状台灯亮着。尽管他们不可能被别人看到或者听到,但他们说话几乎还是耳语。十一岁大的女儿吉尔在学校。十六岁大的儿子亚当正在参加学校新生二日游。当然,他不想参加——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事实在是太“糟糕”了——可学校作了强制性规定,即使是他那群懒惰朋友中“最懒”的人也得参加,以便他们可以共同哀叹自己悲惨的命运。
“你知道这将会如何运作,对吧?”
蒂娅点头的同时,迈克摇着头。
“这个软件会记录下你们儿子在键盘上的每一次敲击。”布雷特说,“当一天过去,相关信息会被打包,生成一个报告,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你们。它会向你们展示一切——所有被访问过的网站,发送或收到的每一封电子邮件,所有的即时信息。如果亚当做了个幻灯片演示文档,或是创建了一个Word文档,它也会展示给你们。一切的一切。如果愿意的话,你们甚至可以监视他的生活起居。只需要单击这里的这个选项。”
他指了指一个写着“生活间谍”的红色闪烁图标。迈克环顾房间。冰球纪念品是对他的嘲讽。迈克很惊讶亚当没有把这些东西清理掉。
在达特茅斯大学时,迈克是大学冰球队的队员。他曾被纽约游骑兵队看中,并在他们的哈特福德队中打了一年球,甚至有幸参加了两场全美职业冰球联盟的比赛。他对冰球的热爱传染到了亚当。只有三岁大时,亚当便开始滑冰。后来,他成了少年冰球队的一名守门员。生了锈的门柱依然矗立在外边的车道上,风吹雨淋已将球网撕碎。迈克花了很多时间朝自己儿子把守的球门挥舞球杆,这让他十分惬意。亚当棒极了——绝对是大学希望得到的顶级对象——可六个月前,他放弃了。
就那样。亚当放下球杆,取下护垫,摘下头盔,说他不干了。
一切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吗?
这是他堕落和颓废的最初征兆吗?迈克尽量对他的决定表现得洒脱,尽量不像别的那些试图把运动天赋和生活成功等同起来的父母那样强迫孩子。但事实上,亚当的放弃仍然让迈克受到了沉重打击。
蒂娅受到的打击更重。
“我们在失去他。”她说。
迈克不那么确信。亚当经受了一场巨大的悲痛——一个朋友自杀。毫无疑问,他正处于某种青春期的焦虑中。他情绪多变,寡言少语。他的所有时间都在这间房子里度过,而且绝大多数时候是面对这台该死的计算机,玩着梦幻游戏或发送即时信息或谁知道在做些什么。可这难道不是大多数少年的真实写照吗?他很少与他们交谈,也很少回应他们的话,即使有,声音也含混不清。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有那么不正常吗?
监控是她的主意。蒂娅是曼哈顿波顿与克里姆斯坦恩律师事务所的一名刑事律师。她正在处理的案子中,有一个是叫做佩尔·黑利的人的洗钱案。黑利之所以被FBI盯上,是因为他们监测到了他在网上的邮件。
布雷特,那个安装员,是蒂娅所在律师事务所的技术人员。此时,迈克正盯着布雷特肮脏的指甲。那指甲正在触碰亚当的键盘。迈克总是忍不住这样想,长着如此令人讨厌的指甲的家伙正在他们儿子的房间里,正用他的方式对待亚当最宝贵的财产。
“很快就好。”布雷特说。
迈克浏览过E-SpyRight网站,首先引入眼帘的便是下面这些大大的粗体字:您的孩子正在受到儿童性骚扰吗?
您的员工正在窃取您的利益吗?接着是更大更粗的字,也是蒂娅认定的理由:您有权了解!网站还罗列出了用户的溢美之词:“你们的产品从父母最可怕的梦魇——性侵害中挽救了我的女儿!谢谢,E-SpyRight!”
——鲍勃——科罗拉多州丹佛市
“我发现自己最信任的员工,居然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偷窃。没有你们的软件,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凯文——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迈克反对。
“他是我们的儿子。”蒂娅说。
“我知道。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难道不关心他吗?”
“当然关心。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是他的父母。”接着,如同重复网站广告一样,她说,“我们有权了解。”
“我们有权侵犯他的隐私?”
“如果是为了保护他,就可以。他是我们的儿子。”
迈克摇头。
“我们不仅有这个权力,”蒂娅逼近他一步说,“我们也有这个责任。”
“难道你的父母了解你做的每一件事吗?”
“不。”
“还有你想过的‘每一件事’?以及和朋友的每一句对话?”
“不。”
“这正是我想说的。”
“想想斯潘塞·希尔的父母吧。”她继续说道。
这一下子令他陷入沉默。他们相互对视着。
她说:“如果他们可以重新来一次,如果贝齐和罗恩能把斯潘塞带回来——”
“你不能那样做,蒂娅。”
“不,听我说。如果非得让他们重来一次,如果斯潘塞还活着,你难道不认为他们希望能紧紧盯着他吗?”
斯潘塞·希尔,亚当的同班同学,四个月前自杀了。这对亚当和他的同学们来说,当然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迈克提醒蒂娅这个事实。
“你不认为这可以解释亚当的行为吗?”
“斯潘塞的自杀?”
“当然。”
“在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可你明白,他已经变了。这使得一切都得加速。”
“所以,或许我们该给他更多的空间……”
“不。”蒂娅的语气不容争辩,“那出悲剧或许可以让亚当的行为更容易理解——但它并不能让事态变得不那么危险。要说它有什么作用的话,也是负面作用。”
迈克思考了一会儿。“我们应该告诉他。”他说。
“什么?”
“告诉亚当,我们在监控他的网上行为。”
她扮了个鬼脸:“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好让他知道自己被盯着。”
“这可不像在你身后安排个警察,好让你不敢跑。”
“事情正是如此。”
“那样的话,不管他做什么,他的表现都会和在朋友家里或者在网吧之类的地方一样。”
“那又如何呢?你必须得让他知道。亚当在那台电脑上存有自己私密的想法。”
蒂娅朝他更近一步,一只手放在他胸口上。即使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她的触碰依然对他深有影响。“他有麻烦了,迈克。”她说,“你难道没有察觉吗?你的儿子有麻烦了。他可能会酗酒,或是滥用药物,或是做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别再自欺其人了。”
“我根本没有自欺其人。”
她的语气几乎是一种请求。“你不想用这种简单的办法。你在期待什么?期待亚当自己从麻烦中摆脱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想想。这是种新的科技。他把自己的内心想法和感情都倾注其中。你会愿意自己的父母了解你的一切吗?”
“现在的世界已经不同了。”蒂娅说。
“你确信?”
“会有什么害处呢?我们是他的父母。我们是为了让他更好。”
迈克再次摇头。“你不会希望了解一个人的每一丝想法的。”他说,“有些事应该成为隐私。”
她从他胸口把手挪开:“你是说,秘密?”
“是的。”
“你的意思是,人们有权保守自己的秘密?”
“当然了。”
她冲他摇头,那样子很滑稽。他不喜欢。
“你有秘密吗?”她问他。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吗?”蒂娅继续问道。
“没有。可我也不希望你了解我的每一种想法。”
“我也不希望你了解我的。”
在触及那个边缘前,他们都闭上了嘴。蒂娅向后退去。
“但是,如果在保护我的儿子和让他享有隐私之间作选择的话,”蒂娅说,“我将选择保护他。”
这场讨论——迈克不愿将之定义为争论——持续了一个月。迈克试图劝儿子回归到他们中间。他要求亚当去逛超市,逛商场,甚至邀请他去听音乐会。亚当一一拒绝。不到夜深人静,他不会回家。他不在下楼吃晚餐,成绩直线下滑。他们曾尝试带他看了一次医生。医生认为可能是忧郁症。他觉得或许应该配合药物治疗,但首先他希望再跟亚当见一面,却被亚当尖锐地拒绝了。
他们坚持带他再去看医生,亚当便离家出走了两天,也不接听手机。迈克和蒂娅陷入抓狂。最后才发现,他躲在了一个朋友的家里。
“我们在失去他。”蒂娅又提出来。
而迈克一言不发。
“说到底,我们只是他们的临时监护人,迈克。我们照看他们一阵子,然后他们再去过自己的生活。我只希望他能健康活泼,直到我们放开他。剩下的就全靠他自己了。”
迈克点点头:“那好吧。”
“你确信吗?”她问。
“不。”
“我也不。但我总是会想到斯潘塞·希尔。”
他又点了点头。
“迈克?”
他望向她。她冲他挤出一丝微笑——多年前,在达特茅斯一个清冷秋日里,他第一个看到这样的微笑。那微笑渗入他的内心,让他无法忘怀。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
就这样,他们达成一致,要监视自己的儿子。
03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出现非常糟糕或隐私的即时短信或电子邮件。但三个星期后,情况急剧改变。
蒂娅办公隔间里的对讲机嗡鸣起来。
一个急促的声音说道:“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
是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律师事务所的大老板。赫斯特总是亲自召唤自己的下属,从不让助理做这件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总像带着些怒气,好像你早该料到她想要见你,并魔法般地出现在她面前,而无须她在对讲机上浪费时间。六个月前,蒂娅重新开始工作,来到波顿与克里姆斯坦恩律师事务所,成为一名律师。克里姆斯坦恩律师事务所声名显赫、令人畏惧的律师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非常活跃,掌管着事务所。作为一名精通处理各类刑事案件的专家,她蜚声国际,甚至还在TRUTV主持着自己的节目,节目的名字也非常有智慧“克里姆斯坦恩说犯罪”。
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急促的声音——她的声音一直很急促——又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蒂娅?”
“我正在过来。”
她一把将E-SpyRight的报告塞进桌子最上层的抽屉,开始朝另一侧被玻璃环绕的办公室走去,那是供高级合伙人使用的可以享受明媚阳光的房间,而毫不通风的办公隔间则在另一边。波顿与克里姆斯坦恩律师事务所拥有一整套由一个统治者掌控的等级制度。尽管有别的高级合伙人,但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绝不会允许他们中任何人的地位超过自己。
蒂娅来到宽敞的高级办公套间旁。她走过去,赫斯特的助理只是抬头扫了她一眼。赫斯特的办公室大门一如既往地开着。蒂娅停下脚步,敲了敲门旁的墙壁。
赫斯特正在踱步。她是个矮小的女人,但看上去却不渺小。她给人的感觉精干、有力,甚至还有某种威慑力。蒂娅心想,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在徘徊,甚至不能说是傲然阔步。她是在散发热度,是一种力量。
“我需要你星期六去波士顿处理一个案子。”她直入正题。
蒂娅走进房间。赫斯特一头金色的头发总是支棱着。不知怎的,你会觉得她饱受折磨,但依然神采奕奕。有些人会掌控你的注意力,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更是名符其实,她仿佛会抓住你的衣领不停摇晃,好让你盯着她的眼睛。
“好的,没问题。”蒂娅说,“哪个案子?”
“贝克的。”
蒂娅知道。
“这是资料。带上那个电脑专家。就是那个仪态可怕,还有会让人做恶梦的文身的家伙。”
“布雷特。”蒂娅说。
“是的,就是他。我想要检查资料上这家伙的个人电脑。”
赫斯特把资料递给她,继续踱起步来。
蒂娅扫了一眼资料:“这是酒吧里的那个目击证人,对吗?”
“没错。明天飞过去。回家去再好好研究研究。”
“好的,没问题。”
赫斯特停下脚步:“蒂娅?”
蒂娅正翻着资料。她想要把精神集中到贝克案件处理和前往波士顿的机会上来。可那该死的E-SpyRight报告令她分心。她看着老板。
“你在想什么?”赫斯特问。
“就是这个案子。”
赫斯特皱起眉头:“很好。因为这家伙撒谎,满嘴鬼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满嘴鬼话?”蒂娅重复着。
“是的。显然,他没有看到他说的他看到的那些。他不可能看到。你明白了吗?”
“你希望我去证实?”
“不。”
“不?”
“事实上,恰恰相反。”
蒂娅皱眉。“我不明白。你不希望我证实他在撒谎,满嘴鬼话?”
“非常正确。”
蒂娅微微耸了耸肩:“能说得详细些吗?”
“很高兴向你解释。我希望你坐下来,一边温柔地点头,一边向他提上成千上万个问题。我希望你穿上那种贴身的衣服,最好低胸或超短。我希望你冲他微笑,就好像你是在第一次与人约会,并且觉得他说的一切都非常吸引人。你的语气里不要有丁点怀疑。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绝对真理。”
蒂娅点了点头:“你希望他畅所欲言。”
“是的。”
“你希望一切都被录下来。他的整个故事。”
“你又说对了。”
“以便你稍后在法庭上掐他那可怜的屁股。”
赫斯特扬了扬眉毛:“用着名的克里姆斯坦恩的夸张方式。”
“好的,”蒂娅说,“明白了。”
“我要拿他的睾丸当早餐。而你的工作,还是用这个比方,就是备好必要的配料。你能应付吗?”
从亚当电脑里生产的那份报告——她该怎么处理呢?例如,和迈克联系。两人坐下来。赶紧看完,置顶他们下一步的最佳行动……“蒂娅?”
“是的,我能应付。”
赫斯特停下来,朝蒂娅跨近一步。她至少比迪亚矮六英寸,但蒂娅丝毫没有这种感觉:“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你来执行这个任务吗?”
“因为我是哥伦比亚法学院毕业生,一个非常出色的律师,而且过去的六个月里我一直在这里,你只不过想让我去做具有挑战性的工作?”
“不对。”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老了。”
蒂娅盯着她。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你多大了,四十好几了吧?我至少比你大十岁。我是指我这里的其他年轻律师们都还是孩子。他们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英雄。他们认为能够证明自己。”
“我不是那样吗?”
赫斯特耸耸肩:“是的,你已经过时了。”
蒂娅无言以对,张不开嘴。她低下头,看着文件,但思绪忍不住回到儿子的身上,那该死的电脑,还有那份报告。
赫斯特等了一会。然后,她凝视着蒂娅。这种凝视让很多证人紧张。蒂娅迎上她的目光,尽量装着若无其事。“你为什么选择我的公司?”赫斯特问。
“想听实话吗?”
“那最好。”
“因为你。”蒂娅回答。
“是在称赞我吗?”
蒂娅耸了耸肩:“是你要听实话的。实话就是,我一直都很钦佩你的工作。”
赫斯特笑了:“是的,是的,我是很关键。”
蒂娅等她继续。
“那么其他原因呢?”
“只有这些了。”蒂娅说道。
赫斯特摇头:“还有更多原因。”
“我不明白。”
赫斯特在她的办公椅上坐下。她示意蒂娅也坐下。“又想要我来解释吗?”
“好吧。”
“你选择这家公司,是因为它的老板是个女权主义者。你认为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可以多年不工作而去照顾自己的孩子。”
蒂娅没有说话。
“我差不多说对了吧?”
“某种程度上。”
“但你要明白,女权主义并不是帮助姐妹的。它提供了一块公平的游戏场地。它给女性选择,而不是保护。”
蒂娅等她继续说。
“你选择了母性。这虽然无可厚非,但也不能让你有何特殊。那些年你失去了工作,偏离了职场轨迹。你不能就那么回来。游戏场是公平的。所以,如果有人抛下工作去照顾孩子,他也会被工作抛弃。你明白了吗?”
蒂娅没有表态。
“你说你钦佩我的工作。”赫斯特继续道。
“是的。”
“我选择不成家。你也钦佩这一点吗?”
“我觉得这不是个可以用钦佩或不钦佩来回答的问题。”
“一点都没错。这就和你的选择是一个道理。我选择职业。我没有偏离轨迹。因此,此时此刻,我仍在明智的律师职业前沿。但一天结束时,我不用回家去见英俊的医生丈夫、尖桩篱笆围起的屋子和两三个孩子。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
“非常好。”赫斯特那双有名的眼睛微微上扬,鼻孔同时开合,“因此,当你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时,你的思维全都要关于我,如何取悦我,为我服务,而不是今天的晚餐做什么,或者你的孩子参加足球训练会不会迟到。你明白吗?”
蒂娅想要辩解,但赫斯特的语气没有给她留下争论的空间。“我明白。”
“很好。”
电话铃响了起来。赫斯特接起来。“什么?”她停顿了一会,“那个蠢货。我告诉过他让他闭嘴。”赫斯特转动坐椅。这是给蒂娅的暗示。她起身离开,真希望自己只需要担心诸如晚餐和足球训练那样毫无意义的事情。
在走廊里,她停下来,拿出手机,把资料夹在胳膊下。尽管受到了赫斯特的责备,她的思绪还是直奔E-SpyRight报告中的电子邮件信息。
报告通常都很长——亚当沉溺于网络,浏览了那么多网站,在MySpace和Facebook结交了那么多的“朋友”——如果全都打印出来,那分量会庞大得可笑。此刻,她已浏览过报告的绝大部分,仿佛这会减轻一些这件事侵犯隐私的性质。但其实是因为她根本无法去了解那么多罢了。
她匆匆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不可或缺的家庭照片。他们四个——迈克、吉尔、蒂娅,当然,还有亚当。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同意和他们合影留下的照片之一——是在前门门廊上拍的。每个人的笑容看上去都很勉强,但这张照片却带给她莫大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