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时候,纳什研究过约翰·洛克的自然状态,也就是这个理念:
最好的管理就是不管理,因为,简单地说,这最接近自然状态,或者说上帝想要的状态。但是,在那种状态中,我们是动物。把我们看成别的东西,都是不明智的。相信人类可以超越这点,相信爱情和友谊高于一切,却不相信它们只不过是智商较高的入说的疯话,因为这样的人可以看出它们是无用的,因此必须发明一些方法来安慰自己,分散自己对它们的注意力。这是多么愚蠢啊。
纳什是唯一能看到黑暗的人吗?或者,大多数人都在自己欺骗自己?
但是……
但是,许多年,纳什都渴望回归正常。
他看到了无忧无虑,渴望得到它。他认识到,他仅仅是在智商上高于平均水准。他是全优生,学术能力测验得分近乎完美。他被威廉姆斯大学录取,主修哲学,一直试图抑制内心的疯狂。但疯狂的念头总想挣脱束缚。
因此,为什么不让它们出来?
他内心有种保护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原始本能,但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与他都没有关系。他们什么也不是,都是些背景,小道具。事实上——他很早就看清了这个事实——他能从伤害别人中得到极大的乐趣。
他一直这样。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有些人从和煦的微风、温暖的拥抱或者篮球比赛时一个决定胜负的进球中感受到快乐。纳什却从让这个星球少一个居民中获得乐趣。他并不想主动去找这种乐趣,但他能看到他的这种需要。有时,他能够抑制它,有时他不能。
然后,他遇到了卡桑德拉。
这有点像那些科学实验之一。从一种清澈的液体开始,然后,有人往里面加入一小滴催化剂,就改变了一切。颜色变了,外观变了,质地也变了。尽管这听上去有些离奇,但卡桑德拉就是那个催化剂。
他看到了她,她触动了他。这改变了他。
他突然就得到了。他得到了爱情,得到了希望和梦想,萌生了想要觉醒,与另一个人一起生活的念头。他们是大学二年级时在威廉姆斯认识的。卡桑德拉长得漂亮,但不仅如此。每个男人都迷恋她,但不是人们通常会与大学生活联系起来的那种性幻想。卡桑德拉的步态稍欠优雅,脸上总是挂着会意的笑容。她是那种你想带回家的女孩子,是那种会让你想给她买座房子,为她修剪草坪,给她搭个烧烤架,在她为你生孩子的时候抚摸她的眉毛的女孩子。是的,你会为她的美貌叫绝,但你更为她内在的美感叹。你凭直觉就知道,她很特别,而且不会伤害任何人。
他在里巴·科多瓦身上看到过一点点这样的东西,只有一点点。杀她的时候,他心里有过一点痛,不多,只有一点。他想到了她丈夫,想到了他现在不得不经历的一切。尽管他并不真的在乎这些,但他知道那种感觉。
卡桑德拉。
她有五个兄弟。他们都爱她。她父母也爱她。无论何时从她身边走过,她都会向你微笑,即使你是陌生人,也能感觉到心底深处的喜悦。
她的家人都叫她卡西。纳什不喜欢这个称呼。在他心里,她就是卡桑德拉,而且他爱她。他娶她那天,终于明白了人们说的“天赐良缘”是什么意思。
他们回过母校威廉姆斯大学去与老同学团聚。而且,他们总是住在诺斯亚当斯的门廊旅馆。他现在还能看到她在那里,在那个旅馆的灰色房子里,头枕在他肚子上。就像最近流行的一首歌中唱到的那样: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他们漫无边际地聊着,好像什么都在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现在回想起来,他看到的她就是那样的,他心中的她就是那样的。然后,她病了。他们说是癌症。他们在他美丽的卡桑德拉身上切割。然后,她死了,就像这个微小的星球上的每一种其他无意义的有机物一样。
是的,卡桑德拉死了。到那时候,他才确切地知道,生命其实就像一个瓦罐,一个玩笑。她一旦离去,纳什再也没有力量去操心怎样阻止那些疯狂的念头从心里跑出来。没有必要了。因此,他把它们都放了出来。突然间,它们像决堤的洪水般冲了出来。一旦把它们放出来,就再也无法将它们收回去了。
她的家人试图安慰他。他们有一种“信仰”,再次向他解释说,她是“天赐”给他的,他会永远拥有她,她会在某个美丽的地方等他一起过来生。他猜,他们需要那种信念。那家人之前已经经历过另一场悲剧:她的大哥哥柯蒂斯在三年前某次未遂的抢劫案中丧生。但至少有一点,柯蒂斯的生活一直就麻烦不断。柯蒂斯死时,卡桑德拉彻底崩溃了,哭了很多天,哭得纳什真想把心中那些疯狂的念头释放出来,找到一种消除她的痛苦的办法。但最后,那些有“信仰”的人给柯蒂斯的死找到了合情合理的理由。他们的信仰让他们把那解释成了某种大安排。
但你能怎样解释失去卡桑德拉那样慈爱温情的人?
你不能。因此,她的父母说到了来生。但他们其实并不真正相信来生。别人也不相信。如果你相信你们能幸福快乐地共度来生,为什么会在人死时哭泣?如果那个人现在到了更好的地方,你为什么要为失去他/她而哀痛?不让你爱的人去更好的地方,那不是很自私吗?如果你真的相信能和所爱的人在天堂共度来生,那你永远不会有什么需要害怕的事情,因为你只需喘口气,就可以从今世到来生了。
但纳什知道,你会哭泣,会哀痛,因为你从心底里知道,生命其实像瓦罐一样易碎。
卡桑德拉现在没有和哥哥柯蒂斯一起沐浴阳光。她生命的剩余部分,没有被癌症和化疗夺走的部分,正在泥土中腐烂。
葬礼上,她的家人谈到了命运、计划等,都是胡说八道。他们说,这就是他挚爱的人的命运:生活短暂,触动每一个看到她的人,让他上升到奇妙的高度,然后让他轰然落地。他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他的命运。
甚至和她在一起时,在一些时候,他也很难抑制他的真正状态——他最真实天然的状态。他能保持内心的和平吗?或者,从出生那天开始,他的硬件设施就注定了他要回到阴暗的地方去进行破坏,尽管卡桑德拉逃过了一劫?
不可能知道。但不管怎样说,这都是他的命运。
皮尔拉说:“她永远不会说出什么。”
他知道她说的是里巴。
“我们不知道。”
皮尔拉看着车窗外。
“最后,警察会确认玛丽安娜的身份。”他说,“或者,有人会意识到她失踪了。警察会展开调查。他们会和她的朋友谈话。然后,里巴肯定就会告诉他们。”
“你正在牺牲许多生命。”
“至今为止才两条。”
“得算上她们的亲人。他们的生活已经被改变了。”
“对。”,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你想声称这一切都是玛丽安娜引起的?”
“‘引起’这种说法不对。是她改变了动力。”
“因此她就该死?”皮尔拉又闻了一句。
“我们的所有决定都不轻松,皮尔拉。我们每天都在戏弄上帝。女人买一双昂贵的新鞋时,她完全可以把那笔钱用来给快饿死的人购买食物。
但从某种意义上讲,那双鞋对她比一条生命更重要。为了让生活更舒适,我们都在杀人。我们不会那样想。但我们就是在那样做。”
她没争辩。
“皮尔拉,怎么啦?”
“没什么。忘了吧。”
“我答应过卡桑德拉。”
“对,你说过。”
“我们必须保持镇定,皮尔拉。”
“你认为我们能做到吗?”
“是的。”
“那我们还要杀多少人?”
这个问题让他感到迷惑。“你真的在意吗?你已经杀够了吗?”
“我问的是现在。今天。这件事上。我们还要杀多少人?”
纳什想了想。他现在才意识到,玛丽安娜也许从头说的就是实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需要回到起点,找到问题的根源。
“机会不大,”他说,“只有一个。”
“哇,”洛伦·缪斯说,“还有比这个女人更令人乏味的人吗?”
克拉伦斯笑了。他们正在查看里巴·科多瓦的信用卡收据。绝对没有任何让人吃惊的东西。她买日用品、学习用具和童装。在希尔斯超市买过一台吸尘器,然后又退货。她还在PC理查德买过一台微波炉。她的信用卡还有在一个叫鲍姆加特斯的中餐馆有过消费记录。她每个星期二晚上都会从那里订购外卖。
她的电子邮件同样令人乏味。她给其他家长写信,安排孩子们互相拜访的时间。她与一个女儿的舞蹈老师和另一个女儿的足球教练保持着联系。她收到从威拉德中学发来的电子邮件。她让自己的活动时间和她的网球小组的活动时间保持一致。万一有人缺席,她会填补空缺。她还是威廉姆斯一索诺玛、陶瓷大库房和宠物大卖场的时事通讯的撰稿人之一。她还给她姐姐写信,向她询问一个阅读专家的姓名,因为她那个叫莎拉的女儿的阅读课遇到了问题。
“我过去不知道这样的人真的存在。”缪斯说。
其实她知道。她在星巴克见过她们。那些女人个个满面倦容,眼里透着母爱。她们以为,咖啡店是妈妈们聚会的最理想地方,其次才是看布列塔尼、麦迪逊和凯尔的电影。在那里,每个妈妈——都是大学毕业生,曾经的知识分子——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自己的孩子,仿佛别的孩子都不存在过似的。她们还会喋喋不休地说起孩子的粪便——真的,孩子的大便小便问题!以及孩子说的第一个字、社交能力、潜能开发、运动天赋,还有他们的小爱因斯坦的录影带等。那些女人脸上一直挂着那种痴迷的微笑,好像她们的大脑已经被某个外星人吸干了。从一种程度上讲,缪斯瞧不起她们,但从另一种程度上讲,她又同情她们,并且竭力不让自己嫉妒她们。
当然,洛伦·缪斯发誓,即使她真的有了孩子,她也永远不会像那些妈妈一样。但谁知道呢?这样空洞的宣言让她想到了那样一些人,他们说,老了之后宁愿死也不愿意进疗养院,或者成为他们那些已经长大的孩子们的负担。但现在,几乎她认识的每个人的父母或者在疗养院,或者成了孩子的负担,却没有一个老人想死。
如果从外部看任何事情,都很容易作出肤浅的评价。
“他丈夫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吗?”她问。
“利文斯顿警局已经问过科多瓦。好像证明很确切。”
缪斯用下巴指指那些纸张:“那个丈夫和这个妻子一样乏味吗?”
“我还在检查他的电子邮件、电话记录和信用卡记录。但至今为止,还没发现什么。”
“还有别的什么吗?”
“嗯,假设相同的杀手或者杀手们把里巴·科多瓦和无名氏都杀了,那我们得让巡警检查一下妓女经常出没的地方,看看还有没有被抛弃的尸体。”
洛伦·缪斯认为没有那种可能,但仍然值得检查。可能的情况是,某个系列杀手,在一个女从犯自愿或非自愿的帮助下,在郊区袭击女人,将她们杀害,还让她们显得像妓女。他们正在电脑上查,看看附近城市有没有其他被害者符合那样的描述。至今为止,没发现。
无论如何,缪斯都不相信这个特别的推理。想到系列杀手正在谋杀郊区女人,并让她们看上去像妓女,心理学家和精神剖析者都会有类似高潮的感觉。他们将武断地把注意力集中在显而易见——一妓女这条线索上。但缪斯并不真的相信这一点。有一个问题与这种情况不吻合。她一意识到无名氏不是街头妓女时,这个问题就开始困扰她了。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报告无名氏失踪呢?
她只能看到两种可能的原因。一、没人知道她失踪了。无名氏正在度假,或者说应该在出差之类的。二、某个认识她的人把她杀了。而这个人不想报告说她失踪了。
“那个丈夫现在在哪里?”
“你说科多瓦?他还在利文斯顿警察局。他们将对那附近进行拉网式调查,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一辆白色客货车。你知道的,通常都这样。”
缪斯拿起一支铅笔,把有橡皮擦那端放进嘴里咬着。
有人敲门。她抬起头来,看到即将退休的弗兰克·特瑞蒙特站在门口。
缪斯想,连续三天穿同一套棕色西装。真让人印象深刻。
他看着她,等着他说话。她现在没时间处理这事,但恐怕最好还是先把他打发了。
“克拉伦斯,你能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吗?”
“当然,首席,当然。”
克拉伦斯离开时,向弗兰克·特瑞蒙特微微点了下头。特瑞蒙特没点头回应。克拉伦斯走远之后,他摇着头说:“他刚才叫我‘首席’?”
“弗兰克,我的时间有点紧。”
“你收到我的信了。”
他的辞职信:“收到了。”
沉默。
“我有情况要告诉你。”特瑞蒙特说。
“你说什么?”
“我要下个月底才离职。”他说,“因此,我仍然需要工作,是吗?”
“对。”
“因此,我了解到一些情况。”
她往后一靠,希望他能长话短说。
“我开始查那辆白色客货车。就是两个现场都出现过那辆。”
“好。”
“我不认为那车是偷的,除非是外地车。其实,我们没收到任何与它吻合的报告。因此,我开始查租车公司,看看是否有人租过我们描述的那种客货车。”
“结果呢?”
“有一些,但大多数我都迅速查过了,没发现问题。”
“那这是死胡同了。”
弗兰克·特瑞蒙特笑笑。“我可以坐一会儿吗?”
她指指那张椅子。
“我还试了一件事。”他说,“嗯,正如你说过的一样,这个家伙不够聪明,把第一个弄得像个妓女,把第二个被害者的车停在一个酒店停车场,换掉车牌等。这些都不是典型做法。因此,我开始想:还有什么比偷车或租车更好、更不容易被迫踪的方式?”
“洗耳恭听。”
“在网上买一辆二手车。你看过那些网站吗?”
“没有,的确没有。”
“有很多车卖。我去年就在autoused.com上买过一辆。你真的可以找到很便宜的车。但因为那是个人交易,因此资料不齐全。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查一下交易方。但谁会想到去查通过网上购买的汽车呢?”
“因此呢?”
“因此,我给两个大的网络公司打了电话。我请他们查看交易记录,帮我查查上个月这个地区是否有人买过白色雪佛兰客货两用车。找到六条交易信息。我给交易方都打了电话。其中四辆是用支票支付的。因此,我们得到了地址。另外两辆是现金支付的。”
缪斯仰头靠在椅背上,嘴里仍然咬着那个铅笔擦:“很聪明。买旧车,现金支付,如果要留名字也可能是化名。得到使用资格,但不去登记,也不买保险。再从一辆相似的车上偷个车牌,就可以上路了。”
“对。”特瑞蒙特笑着说,“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卖车给他们的人——”
“他们?”
“对。一男一女。他说他们三十五六岁。我正在努力争取得到全面描述,但我们可能有更好的办法。那个卖车的人叫斯科特·帕森斯,是卡塞尔顿人,在‘百思买’上班。他们有相当好的安全系统。全部数字化。
因此,他们把什么都记录下来了。他认为,他们的监控录像带上可能有那两个人。他现在正在让一个技术人员检查。我已经派车去接他,让他看一些嫌疑犯照片,尽可能确认嫌疑犯身份。”
“我们有可以合作的素描家吗?”
特瑞蒙特点点头:“已经安排了。”
这是一条不错的线索——他们得到的最佳线索。缪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们还有什么别的收获吗?”特瑞蒙特问。
她告诉他,信用卡记录、电话记录、电子邮件中都没发现什么线索。
特瑞蒙特仰头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肚子上。
“我进来的时侯,”特瑞蒙特说,“你就在用力咬那支铅笔。你在想什么?”
“现在,我们的假设是,这可能是个系列杀手。”
“但你不相信。”他说。
“不相信。”
“我也不信。”特瑞蒙特说,“因此,我们回顾一下已经得到的线索。
缪斯站起来,开始踱步:“两个被害者。至今为止是这样,至少在这个地区是如此。我们正在派人检查,但我们先假设不会找到新的被害者。
暂定是这样,暂定只有里巴·科多瓦——根据我们了解到的全部信息,可能还活着——和无名氏。”
特瑞蒙特说:“好。”
“我们再进一步。我们假设这两个女人成为被害者是有原因的。”
“比如?”
“暂时不知道,但从这个思路出发。如果有原因……算了,暂时别管这个。即使没有原因,我们又假设这不是系列杀手干的,两个被害者之间也一定有联系。”
特瑞蒙特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了。“如果她们之间有联系,”他说,“她们很可能非常熟悉对方。”
缪斯一愣:“对啊。”
“如果里巴·科多瓦认识无名氏……”特瑞蒙特冲她笑着。
“那尼尔·科多瓦可能也认识无名氏。给利文斯顿警察局打电话,让他们把科多瓦叫去,也许他可以帮我们确定无名氏的身份。”
“同意。”
“弗兰克?”
他转头看着她。
“干得不错。”她说。
“我是个好警察。”他说。
她没有对此作出反应。
他指着她:“你也是个好警察。也许甚至是个了不起的警察。但你不是好上司。你瞧,好上司会让她的好警察发挥最大的作用。你没有。你需要学习怎样管理其他人。”
缪斯摇摇头:“弗兰克,你说得对。是这样的。是我的管理技巧让你把事情搞糟的,还认为无名氏是妓女。”
他笑着说:“是我最先接手这个案子。”
“并把它搞砸了。”
“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但我现在还在这里。我怎样看你不重要。
你怎样看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为被害者伸张正义。”
25
莫开车到布朗克斯,把车停在安东尼给他的地址前面。
“你不会相信的。”莫说。
“什么?”
“有人跟踪我们。”
幸好,迈克很清楚不能回头张望。因此,他坐在座位上等着。
“蓝色四开门雪佛兰,和另一辆车并排停在街区尽头的街边,车上有两个人,都戴着洋基队的球帽,还戴着太阳镜。”
昨天晚上,这条街上挤满了人。现在,这里几乎看不到人。视野中仅有的几个人,不是在门廊上睡觉,就是拖着虚弱得令人惊讶的脚步走动,左腿打右腿,双臂耷拉在体侧。迈克觉得像是有一团风滚草(生长于北美沙漠地带的一种草——译者注)在大街中央滚动。
“你进去吧。”莫说,“我有个朋友。我把那个车牌号告诉他,看看他能否查出点什么。”
迈克点点头。他从车上下来,假装随意地往汽车四周看了看。他没怎么看清楚那辆车,但也没冒险地仔细看第二次。他向门口走去。那是一道工业灰色的金属门,上面有“美洲虎酒吧”字样。迈克按下门上的按钮。大门嗡嗡响起来,他把门推开。
墙面是鲜亮的黄色,通常会让你联想到麦当劳餐厅,或者那些竭力迎合病人的医院里的儿童病房。右边有个告示牌,上面贴着咨询活动签约单,可以预约音乐辅导课、图书讨论小组活动、违禁药品或酒精上瘾、生理或心理虐待治疗小组活动等。还有几张单子是寻找公寓合租者的,底部的电话号码可以撕下来。还有个人想卖掉一张沙发,要价一百美元。
另外一个人想甩卖吉他音乐放大器。
他从告示牌前走过,走到前台。一个戴着鼻环的年轻女子抬起头来,说:“需要帮助吗?”
他手里拿着亚当的照片。“你见过这个男孩吗?”他把那张照片放在她面前。
“我只是个接待员。”她说。
“接待员也长着眼睛。我问你是否见过他。”
“我不能谈论顾客的情况。”
“我不是让你谈论他们,而是问你是否见过他。”
她略显惊讶地张开嘴。现在他才看到,她舌头上也打了孔,戴着几个环。但她的身体没动,只是抬头看着他。他意识到,在她这里不会有什么进展了。
“我能和哪位负责的人谈谈吗?”
“那只有罗斯玛丽。”
“太好了。我能和她谈谈吗?”
这个身上有很多孔的接待员拿起电话,用手捂着话筒,嘀咕了几句什么。片刻之后,她笑着对他说:“麦克德维特小姐可以见你。右边第三道门。”
迈克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但罗斯玛丽·麦克德维特确实让他大吃一惊。她很年轻,个子娇小,有种原始的性感,让你想到美洲虎。她黑色的头发中挑染出一缕紫色,有处文身从她肩膀上一种延伸到脖子上。
她上身只穿了件黑色无袖皮背心,双臂的颜色赏心悦目,而且二头肌上绑着看上去像是皮带的东西。
她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欢迎。”
他握住那只手。
“我能帮你什么?”
“我是迈克·拜。”
“你好,迈克。”
“呃,你好。我在找我儿子。”
他站得离她很近。迈克身高五英尺十英寸,比这个女人高出半英尺还多。罗斯玛丽·麦克德维特看着亚当的照片。从她表情上看不出什么。
“你认识他吗?”迈克问。
“你知道的,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把照片还给迈克,但他没接。过去的侵犯性策略没有让他收获到什么。因此,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
“我不是让你透露什么私事——”
“嗯,不,迈克,你是。”她嫣然一笑,“这正是你想让我做的事。”
“我只想找到我儿子。就这么简单。”
她摊开双手。“这里看上去像寻人中心吗?”
“他失踪了。”
“迈克,这地方是避难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孩子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逃避他们的父母。”
“我担心他可能遇到了危险。他没告诉任何人就走了。他昨晚到这里来过——”
“哇噢。”她举起一只手,示意迈克住嘴。
“什么?”
“他昨晚来过这里。这是你说的,迈克,对吗?”
“对。”
她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迈克?”
她这样频繁地使用他的名字,他听上去觉得很刺耳。
“你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你儿子来过这里?”
“这不重要。”
她笑着退后一步:“当然重要。”
他得变化一下话题。他环顾着房子:“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有点复杂。”罗斯玛丽又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明白,她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青少年活动中心,但有一些现代特色。”
“哪方面的特色?”
“你还记得那些深夜篮球活动吗?”
“九十年代的?记得。为了让孩子们不到街上去瞎混。”
“对。我不想说那些活动是否有效。但关键是,那些活动是面向贫困的城区孩子的。有些人认为,那有种明显的种族主义倾向。我的意思是说,城中心打篮球。”
“你们和他们不同?”
“首先,我们不是严格地只向贫困孩子开放。这听上去可能有点像右翼分子的论调,但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是帮助美籍非裔或者城区青少年的最佳机构。他们需要在自己的社区内有这样的去处。从长远看,我也怀疑你能阻止这样的事情。他们需要看到,他们的出路与枪和毒品无关。
我怀疑篮球赛能起到那样的作用。”
一群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半大男人拖着脚步从她办公室旁边走过。
他们都穿着黑色衣服,身上佩戴着各种装饰品,大多是链子和饰扣,长裤的裤脚巨宽,根本看不到鞋子。
“嘿,罗斯玛丽。”
“嘿,小伙子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罗斯玛丽转头看着迈克:“你住哪里?”
“新泽西。”
“郊外,对吧?”
“对。”
“你们那里的青少年有什么样的麻烦?”
“不知道。也许是毒品和酗酒。”
“对。他们想聚会。他们以为生活很无聊——也许是,谁知道呢?——于是想出去寻求刺激,到俱乐部去和女孩子调情等。他们不想打篮球。我们这里就做这些。”
“你们给他们刺激?”
“不像你想的那样。走,我带你看看。”
她开始顺着鲜黄色的走廊往前走。他走在她旁边。她昂首挺胸地走着,手里拿着把钥匙。她打开一道门,顺着楼梯往下走。他跟在后面。
这是个现在所谓的夜总会或迪斯科舞厅那样的地方,或者你随便叫它什么都可以。这里摆放着有软垫的长凳和圆桌。桌上有台灯。还有低矮的小凳子。有个调音室。地板是木头的。没有镜面球形灯,但有许多彩灯在旋转,照射出各种图案。后面的一堵墙上,有“美洲虎俱乐部”几个字的涂鸦。
“这就是青少年想要的。”罗斯玛丽·麦克德维特说,“一个释放多余精力的地方,一个和朋友聚会的地方。我们不卖酒,但我们出售看上去像酒的无酒精饮料。我们有英俊的调酒师和漂亮的女服务员。我们和最好的酒吧没什么两样。但关键是,我们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儿子那样的孩子尽管还是未成年人,却照样想开车,想搞到假身份证,还想买毒品,或者找到一种得到酒精的方法。我们所做的,就是用健康一些的方式疏导他们,防止他们做出那样的事。”
“就在这样的地方?”
“部分是。如果他们需要,我们还提供咨询活动。我们有图书俱乐部和治疗小组,有一个房间里有Xbox和Playstation3游戏机,还有人们往往与青少年活动中心联系在一起的所有其他设备设施。但这个地方是最重要的。这里才是让我们,以及那些青少年们很酷的地方。”
“有传言说,你们卖酒精。”
“那是误传。大多数谣言都是其他俱乐部散播的,因为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
迈克没说什么。
“嗯,假设你儿子到城里来聚会过,他可能顺着那边的第三大道闲逛,或者到小街上买可卡因。离这里五十码远的那个男人就在门廊上卖海洛因。只要你能说出名字的东西,孩子们都能买到。或者,他们混进一个俱乐部,在那里被搞得精疲力竭,或者更糟。我们这里却能保护他们。他们可以安全地释放自己。”
“你们也让街头混混进来吗?”
“我们不会拒绝他们。但有其他更适合他们去的地方。我们不想用那样的方式改变他们的生活,因为坦率地说,我不认为那些方法可以奏效。
已经变坏的孩子,或者穷困潦例的家庭出来的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我们能提供的这些。我们的目标是帮助预防基本意义上的好孩子变坏。但与此几乎相反的问题是,现在的父母太庇护孩子了。他们全天侯监护孩子。现在的孩子没有任何反叛的空间。”
这些年来,他和蒂娅也为这个问题争论过许多次。我们对孩子的保护欲太强。迈克小时侯经常独自上街。星期六,他会在小溪公园玩上一整天,很晚才回家。现在,他自己的孩子们没有他或蒂娅的小心看护就不能上街。他们害怕……但究竟害怕什么呢?
“因此,你们给他们空间。”
“对。”
他点点头:“这地方是谁开的?”
“我。三年前,我弟弟过量吸毒致死后,我开办了这个酒吧。格雷格生前是个好孩子,才十六岁。他不喜欢运动,因此不合群,朋友也不多。
总的说来,我们的父母和社会的控制欲都太强。那其实可能才是他第二次吸毒。”
“抱歉。”
她耸耸肩,向楼梯走去。他默默跟在后面。
“麦克德维特女士?”
“叫我罗斯玛丽吧。”她说。
“罗斯玛丽,我不想让我儿子成为另一个牺牲品。他昨晚来过这里。
现在,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我无能为力。”
“你以前见过他吗?”
她仍然背对着他:“迈克,我在这里有更重要的使命。”
“那就可以牺牲我儿子?”
“这可不是我说的啊。但我们不和父母谈。从来不。这地方是给青少年的。如果传出去——”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们的使命陈述中有这条。”
“万一亚当遇到危险了呢?”
“那如果可能,我会帮你。但现在不是这样的。”
迈克正要争辩,但看到走廊上走过来几个哥特人似的黑衣青年。
“那些是你的部分客户?”他一边问一边走进她的办公室。
“客户和万能人。”
“万能人?”
“他们几乎什么都做。他们帮助维护这个地方的清洁,晚上举办聚会,还负责看护俱乐部。”
“和保镖差不多?”
她来回摇着脑袋:“这样说可能太夸张了。他们帮助新来的人尽快适应。他们帮助维持秩序。他们还负责监视这个地方,确保没有人会兴奋过头,或者在卫生间里吸毒等。”
迈克做了个鬼脸:“监狱内保。”
“他们都是好孩子。”
迈克看看那些人,然后再回头看着罗斯玛丽。他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她是那种相当耐看的女人,脸型像模特儿,尖尖的颧骨可以兼做拆信刀。
他再回头望望那些黑衣青年。一共四个,也可能是五个,清一色黑衣银饰,都想让自己看上去凶暴冷酷,但完全没达到目的。
“罗斯玛丽?”
“嗯?”
“我不相信你刚才的说唱。”迈克说。
“说唱?”
“你对这地方的推销。从一个方面看,完全有道理。”
“从另一个方面看呢?”
他转头直视着她:“我认为你说的都是假话。我儿子在哪里?”
“你现在该走了。”
“如果你把他藏起来了,我会把这地方撕开,一块砖一块砖地撕开。”
“拜医生,你现在是擅闯民宅。”她看着走道那头那些黑衣青年,轻轻点了点头。他们便向迈克走过来来,把他围在中间。“请马上离开。”
“你想让你的”他用手指比画出引号“‘万能人’把我扔出去?”
那个最高的黑衣青年傻笑着说:“老家伙,好像你已经被扔过啊。”
其他黑衣青年咯咯笑起来。他们个个一袭黑衣、面色苍白、睫毛都涂染过,身上还泛出金属的颜色。他们很想装硬汉,但却不是硬汉,而且这也许还让他们更容易惊慌。他们绝望地想让自己成为与众不同的人。
迈克在犹豫:下一步究竟怎样行动更好?那个高个黑衣青年可能二十出头,身材瘦长,喉结粗大。迈克既想出拳偷袭——先把这个浑蛋打翻再说。擒贼先擒王。让他们看看他的厉害。但他又想用手肘猛击那个血管突突跳动的喉部,让那家伙的声带痛两个星期。但那样的话,其他人可能一拥而上。他也许能撂倒两三个,但对付不了这么多。
他还在犹豫时,突然看到了什么。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嗡嗡打开了。另一个黑衣青年走进来。这次引起迈克注意的不是那身黑衣服。
而是那双黑色的眼睛。
这个新来的家伙鼻子上还贴着条胶布。
迈克想:他的鼻子刚被打烂过。
几个黑衣青年向那个烂鼻子家伙走过去,懒洋洋地和他击掌。从他们的动作看,他们仿佛是在煎饼面糊中游泳。他们说话的速度也很缓慢,声音睡意蒙胧,好像抗抑郁药吃多了。“哟,卡森,”一个青年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几个字。“卡森,头儿。”另一个呻吟着说。他们还吃力地抬手拍拍他的背,好像这是很费力的事。卡森接受了这些问候,好像已经很熟悉这些,这是他应该得到的。
“罗斯玛丽?”迈克说。
“嗯。”
“你不仅认识我儿子,你还认识我。”
“怎么会?”
“你刚才叫我拜医生。”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烂鼻子青年,“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医生?”
他没等她回答。没必要了。他急忙向门口走去,撞上了那个高个青年。那个烂鼻子——卡森——看到他走过来,那双黑色眼睛睁大了,急忙退回门外。迈克加快脚步,在金属门关上之前一把抓住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
烂鼻子卡森可能就在他前面十英尺的地方。
“嘿!”迈克喊道。
那个小阿飞转过身来,漆黑的头发像一道帘子耷拉在一只眼睛上。
“你的鼻子是怎么回事?”
卡森像在绕圈子:“你的脸怎么回事?”
迈克疾步向他走过去。其他黑衣青年已经出了大门。现在是六比一。
他从眼角看到莫已经从车上下来,向他们这边走过来。现在六比二,但二中之一是莫。他可能有机会。
他走上前去,把脸凑到卡森的烂鼻子前面,说:“一帮胆小鬼趁我不备偷袭我。我的脸就是这么回事。”
卡森还虚张声势地嘴硬:“那太糟糕了。”
“哈,谢谢,但转机来了。你能想象作为一个偷袭我结果鼻子被打烂的大输家是什么滋味吗?”
卡森耸耸肩:“谁都可能有倒霉的时候。”
“说得对。因此,也许你这个软蛋输家想再试一下。面对面。一对一。”
这个黑衣头儿现在四处张望起来,想看看他的喽啰们是否到位。其他那些黑衣青年点头回应。他们纷纷调整金属护畹,揉弄着手指,竭力显出已经准备好的样子。
任何人都还没来得及动作,莫已经向那个高个青年走过去,一把掐住他的喉咙。那家伙想发出点声音,但莫死死掐住他,让他一丝声音也吐不出来。
“谁敢上前一步,”莫对他说,“我就把你掐死。我不会管谁走过来,也不管谁会出面干涉。我只要你。我会狠狠地掐。明白了吗?”
高个青年吃力地点点头。
迈克看着卡森:“准备好了吗?”
“嘿,我和你没什么仇。”
“但我和你有仇。”
迈克推了他一把,像学校操场上斗殴的孩子一样,嘴里还说着讥讽的话。其他青年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怎样,迈克又推了卡森一掌。
“嘿!”
“你们把我儿子怎么样了?”
“啊?你说谁?”
“我儿子,亚当·拜。他在哪里?”
“你认为我知道?”
“你昨晚偷袭我,对吗?你最好老实告诉我,除非你想被打死。”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都别动!FBI!”
迈克抬头看去。是那两个戴球帽的人,就是之前跟踪他们的人。他们一只手里拿着枪,另一只手里拿着徽章。
一个警探说:“你是迈克·拜?”
“是,你们是?”
“我是达里尔·勒克鲁,FBI。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26
和贝齐·希尔告别之后,蒂娅关上前门,然后朝楼上走去。她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走过吉尔的卧室,进了儿子的房间。她打开亚当的桌子抽屉,在里面来回摸索着。他们在他的电脑上安装了间谍软件之后一直感觉自己做得很正确——那么,为什么现在不了呢?她心中升起一股自责的情绪。现在,这整个侵犯隐私的行为感觉非常不好。
但是,她并没有停止偷看。
亚当还是一个孩子。抽屉里永远都整理不干净,还保留着过去童年时代的东西,就像是考古挖掘出来的古董。棒球卡,小型妖怪牌,游戏王,电池早就用光的山口变形金刚,疯狂小雕像——都是孩子们收集起来之后又不需要的“心爱”小东西。亚当在“一定要弄到手的东西”方面,比大多数孩子做得都好。他不会央求着要很多东西,也不会立即把它们扔到一边去。
她摇了摇头。这些东西都还在他的抽屉里。
钢笔,铅笔,旧的牙齿矫正架(蒂娅经常唠叨他不戴它),四年前到迪斯尼世界乐园游玩时收集的大头针,观看了十几场游骑兵队的比赛收集起来的票根。她拿起这些票根,想起他观看冰球比赛时脸上既喜悦又专注的神情。她想起他和他爸爸在游骑兵队得分时的庆祝方式,他们会站起来,举手击掌,唱起那首傻傻的射中球时才唱的歌曲,基本上只是“噢,噢,噢”的叫喊声加上鼓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