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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哈兰·科本/译者:杨冰 当前章节:14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0

她哭了起来。

振作起来,蒂娅。

她转向电脑。现在,电脑成了亚当的世界。孩子的房间都是以电脑为主的。电脑屏幕上,亚当设置播放的是Halo在线的最新版本。他在聊天室里既和朋友聊天,也和陌生人聊天。他在Facebook(社交网站)和MySpace里,也是既同现实中的朋友交谈,也和网友交谈。他在网上打过扑克牌,但很快就厌倦了,这令迈克和蒂娅很高兴。电脑上还有一些关于YouTube视频共享网站有趣的简介,电影预告片,音乐视频和一些不雅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冒险游戏,或者现实模拟游戏。无论你叫这些游戏什么名字,它们都是类似的游戏:仿佛蒂娅能够消失在一本书内那么荒唐离奇。很难说清楚,玩这样的游戏是好还是坏。

还有如今的性方面的东西——也让她抓狂。你想帮孩子拨乱反正,控制信息的流动,但那是不可能的。早上打开任何电台,主持人都是在说些女人胸部、偷情和性高潮之类的东西。翻开任何一本杂志,或者打开任何一个电视节目,满眼看到的东西只会让你抱怨自己跟不上时代。

这样一来,你怎么办?你会告诉孩子那是错的吗?那么,到底什么是错的?

毫不奇怪,对待戒酒之类的问题,人们觉得只需要回答赞成与否就可以了。可是想想看,那样的回答是没有用的。而且,你也不会想到向孩子传递这样的信息:性从某种程度上讲是错的、邪恶的或者是禁忌的。

但是,你却不希望他们去尝试性。你想告诉他们,性是健康的,是好事——但是不应该去做。那么,父母怎么样做才能恰如其分呢?真够荒谬的,我们都希望孩子和我们的看法相同,好像不管我们的父母曾经怎样塑造过我们的看法,我们的观点总是最好的、最健康的。可是,理由是什么?难道是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受到了完全正确的教育,还是我们通过某种方式自己找到了这个恰如其分的平衡点?会找到吗?

“嘿,妈妈。”

吉尔站在门口。她疑惑地看了妈妈一眼,感到有些奇怪。蒂娅猜想,她是因为看到她在亚当房间的缘故。蒂娅没有马上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这样大概只有一秒钟,不会更长,但是,蒂娅突然感到心里冷飕飕的。

“嘿,宝贝。”

吉尔拿着蒂娅的黑莓手机:“我可以玩玩敲砖块的游戏吗?”

她喜欢用妈妈的黑莓手机玩游戏。在这种情况下,蒂娅通常会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她不问一声就拿她的手机。和大多数孩子一样,吉尔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她常常用蒂娅的黑莓手机,或者是借用蒂娅的苹果MP3,或者使用蒂娅卧室里的电脑,因为她的电脑功能不够好。她还会把蒂娅的手机忘在她自己的房间,害得蒂娅到处找都找不到。

不过,此刻似乎不适合这样责备她没有责任心。

“当然可以。不过如果有人打电话,请立刻给我。”

“好的。竹吉尔看了看整个房间,“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四处看看。”

“想找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想发现你哥哥在哪儿的线索。”

“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当然,不要担心。”然后,蒂娅想起生活还没有停止,希望生活显得正常一些,所以问道:“你有作业吗?”

“已经做好了。”

“好。其他也都没事吧?”

吉尔耸了耸肩。

“还有话要说吗?”

“没有,我很好。我只是担心亚当。”

“我明白,宝贝。在学校里没事吧?”

吉尔又耸耸肩。愚蠢的问题。蒂娅在这些年来问两个孩子这个问题已经有几千次了,从来没有,哪怕是一次听到过他们其他的回答。他们总是说“很好”、“没问题”、“学校就是学校,能有什么事”,或者耸肩之类的。

停了一会儿,蒂娅离开了儿子的房间。什么东西也没有发现。来自E-SpyRight的打印报告还在等着她看。她关上房门,认真翻看起那几页报告。亚当的朋友克拉克和奥利维拉今天早上都给他发了邮件,不过信息内容都写得很隐讳。两个人都想知道他在哪里,还提到他的父母在到处打电话找他。

没有DJ.赫夫发送的邮件。

咦。D·J·和亚当的话一直很多。突然没邮件了——好像他知道亚当不会回复他似的。

她的房门上晌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妈妈?”

“自己开门进来吧。”

吉尔转动门把手打开了门:“我忘了告诉你,弗特医生办公室来过电话,说给我星期二预约了牙医。”

“有那么回事。谢谢。”

“为什么我非得去弗特医生的诊所呢?我的牙齿刚刚清洗过。”

生活琐事。蒂娅很高兴回答这样的问题。“你也许很快就要需要牙箍了。”

“这么早就需要了?”

“是的。亚当就是你的……”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的什么?”

她转身看着她床上放着的E-SpyRight报告,就是刚才看的那份。

不过没有用。她需要含有原来的那封邮件,就是在赫夫家聚会的那封邮件的报告。

“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蒂娅和迈克一直都用粉碎机将看过的报告毁掉。不过,她保留了那封邮件想给迈克看看。在哪里呢?她看了看床边。一大堆纸.她在里面翻找起来。

“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吉尔问道。

“不用,没什么事,宝贝。”

里面没有。她站起身。没关系。

蒂娅马上又回到网上。E-SpyRight的网址就收藏在她最喜欢的区域里。她登录进去,点击档案按钮,找到正确的日期,搜寻到了那份报告。

没有必要打印出来。报告出现在屏幕上后,蒂娅仔细按照顺序看着,找到了关于赫夫派对的邮件。她没有详细阅读信息本身——大意是说趁赫夫夫妇不在家,聚会,好好高兴一下——不过,她仔细想想,聚会是怎么回事呢?迈克去过那里,不但没有聚会,而且丹尼尔·赫夫也在家。

赫夫夫妇改变了计划?

不过现在,那个不是重点。蒂娅移动鼠标指针查看大多数人认为最不相关的项目。

时间栏和日期栏。

E-SpyRight不但会告诉你邮件发送的具体时间与日期,还会告诉你亚当打开邮件的具体时间与日期。

“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马上就好,宝贝,你玩去吧。”

蒂娅拿起电话,拨打了弗特医生诊所的电话。今天是星期六,不过她知道,因为有孩子的课外活动安排,这个地区的牙医周末经常都会有空余的时间。她看看表,听到铃声第三次响起,然后是第四次,她不由地有些失望。第五次铃声响起,有人接听了电话:

“弗特医生诊所。”

“嘿,早上好。我是蒂娅·拜,亚当和吉尔的妈妈。”

“你好,拜夫人,有什么事吗?”

蒂娅回想着弗特诊所前台小姐的名字。她在那里已经好几年了,认识每一个人,实际上等于是她在管理那个诊所。她是守门人。蒂娅想起来了。“是卡洛琳吗?”

“对,是我。”

“嘿,卡洛琳。听我说,也许我的请求有些奇怪,不过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哦,我会尽力的。我们下周已经排得很满了。”

“不,不是这样的。十八号下午三点四十五,亚当放学后有个预约。”

对方没有说话。

“我需要知道他当时是否去了。”

“你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失约了?”

“是的。”

“哦,没有。否则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亚当肯定来这儿了。”

“他有没有准时来?”

“如果有用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准确的时间。登记簿上有记录。”

“有用的。如果你能告诉我,那就太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蒂娅听到手指敲打在电脑键盘上的声音。还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亚当到得很早,拜夫人——他登记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

这没问题,蒂娅想。他一般都是放学后直接步行离开的。

“我们准时给他看的牙——正好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这就是你需要知道的吗?”

电话差点从蒂娅的手中掉下来。完全不对。蒂娅又认真看了看屏幕——时间栏和日期栏。

关于赫夫家的派对的那封邮件是在下午三点三十二分发送的。打开阅读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七分。

亚当那时没在家。

这就讲不通了,除非……

“谢谢,卡洛琳。”她立刻又打了她的电脑专家布雷特的电话。他接听了电话:“嘿。”

蒂娅决定先给他一个下马威:“谢谢你把我出卖给赫斯特。”

“蒂娅?哦,这个我感到很抱歉。”

“我猜也是这样。”

“不。说真的,赫斯特对这里的每件事都清楚。你有没有认为她监视了这里的每一台电脑?有时候,她看私人邮件只是出于好玩。她觉得,如果你在她的地盘……”

“我没在她的地盘上。”

“我知道,对不起。”

是该说正题的时候了。“按照你的E-SpyRight报告,我儿子是在下午三点三十七分看了一封邮件。”

“然后呢?”

“他当时不在家。他有可能在其他地方看邮件吗?”

“这是你从E-SpyRight报告里得出的结论?”

“对。”

“那么答案是,不可能。E-SpyRight只能监视他在他那台电脑上的活动。所以,如果他在其他地方登录查看邮件的话,是不会出现在报告里的。”

“那么,这个是怎么回事?”

“嗯。首先,你肯定他那个时间不在家吗?”

“肯定。”

“嗯,那就是有人,有人用了他的电脑。”

蒂娅又看了看屏幕:“上面说,那封邮件在下午三点三十八分被删除了。”

“那么,亚当根本没看过,对吗?”

“肯定没看。”

她立刻排除了最可疑的人:她和迈克那天在上班,吉尔和雅斯敏步行去诺瓦克家玩。

没人在家。

怎么会有其他人进来看了,却没有留下破门而入的痕迹呢?她想到了那把钥匙,他们藏在栅栏桩旁的假石里的钥匙。

电话嗡嗡地响起,有人打电话进来。她看到是莫打来的。

“布雷特,我回头再打给你。”咔嚓一声,她接通了打进来的电话,“莫?”

“你肯定不会相信的,”他说,“美国联邦调查局刚才带走了迈克。”

洛伦·缪斯坐在临时讯问室里。她长久地注视着尼尔·科多瓦。

他个头偏矮,骨架小而结实,相貌非常英俊,几乎没有什么瑕疵。

如果他和他的妻子站在一起,你会发现他们有点相像。缪斯知道这个,是因为科多瓦带来了很多他们的合照——有在海上旅行的,有在海滩上的,有正式场合的,有在派对上的,还有在后院中的。尼尔和里巴·科多瓦都非常上相,看起来也很健康,他们喜欢摆出脸颊贴在一起的姿势照相。他们在每一张相片里看起来都很幸福。

“请一定要找到她。”这是尼尔·科多瓦走进这个房间之后,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她已经两次对他说过:“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所以,这次她没有再重复。

他又接着说:“我愿意在我力所能及的任何方面同你们合作。”

尼尔·科多瓦的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运动夹克,打着领带,仿佛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仿佛这样的穿戴能够帮助他坚持住。他的鞋子擦得锃亮。缪斯想起她自己的爸爸也非常喜欢发亮的鞋子。

“看一个人,看他的鞋子亮不亮就知道。”他常常对年幼的女儿这样说。

知道这点真好。当十四岁的洛伦·缪斯在车库发现爸爸的尸体时——他进了车库,在那里对着自己的头开枪自杀了——他的鞋子的确擦得非常亮。

好建议,爸爸。谢谢那个自杀礼仪。

“我明白怎么回事。”科多瓦继续说,“丈夫总是嫌疑人,对吧?”

缪斯没有回答。

“而且,你们认为里巴有外遇,因为她的车子停在那家汽车旅馆旁。

但是,我向你发誓,事情绝对不是那样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缪斯面无表情:“我们不会随便怀疑什么,也不会随便排除什么。”

“无论你想问什么,我都愿意用测谎仪测试,也不用律师。我只是不希望你走错道浪费时间。里巴没有离家出走,这个我清楚。而且,我也和她的失踪毫无关系。”

你决不能轻信任何人,缪斯心想。这是规则。她审问过很多嫌疑人,他们的演技好得都能够令德尼罗失业。不过,到目前为止,证据都对他有利,她自己也觉得尼尔·科多瓦在讲真话。而且,对于目前的情况来说,这些也不重要。

缪斯让科多瓦到这里来是为了请他辨认她所说的无名氏的尸体。不管他是敌人还是同盟,她都非常需要他的合作。所以她说:“科多瓦先生,我想,你不会伤害你的妻子。”

他立即感到一丝安慰。但那安慰消失得也快。她看得出来,这不是因为他自己。他只是在担心那些漂亮的照片里那个漂亮的女人。

“最近有什么令你妻子烦恼的事情吗?”

“没有。莎拉——是我们八岁的女儿”——他停了下来,将指关节放入口中,闭上眼睛咬了下去——“莎拉在阅读方面有困难。利文斯顿警局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也是这么说的。里巴一直对此很担心。”

这个没有什么帮助,但至少他愿意讲了。

“请允许我问一些可能听起来有些奇怪的问题。”缪斯说。

他点点头,身体前倾,迫切地等着提供有用的线索。

“里巴有没有和你说起过,她有朋友遇到了麻烦?”

“你说有麻烦是指什么呢?”

“我们还是这样说吧。我想,你认识的人中有没有人失踪。”

“你意思是,像我妻子一样?”

“我是泛指。再进一步说,你朋友中有人不在家,甚至去度假了吗?”

“这周,弗里德曼一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度假。她和里巴关系很好。”

“好,好。”她知道克拉伦斯正在记录这条线索。他会再去调查,确定弗里德曼夫人在她该在的地方。“还有其他人吗?”

尼尔咬着嘴唇想着这个问题。

“我正在努力想。”他说。

“放松,不要紧张。朋友们的异常啊,各种麻烦啊,这些都想想。”

“里巴告诉过我,科尔德夫妇的婚姻出现了问题。”

“不错。还有其他的事吗?”

“托尼娅·伊士曼最近乳房X线透视结果不好,不过她还没有告诉她丈夫。她担心他会离开她。里巴是这么说的。这是你需要的吗?”

“是的,继续说。”

他很快又说了一些类似的事情。克拉伦斯作了记录。看到科多瓦似乎累了,缪斯觉得应该是问最重要的问题的时候了。

“科多瓦先生?”

她直视着他。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真的不希望长篇累牍地解释为什么,或者这是什么意思——”

他打断了她。“缪斯调查员?”

“嗯?”

“不要拐弯抹角浪费时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这里有一具尸体。它肯定不是你的妻子。你听清楚了吗?不是你的妻子。这个女人是在你妻子失踪前一天晚上被发现死亡的。我们不知道她是谁。”

“你认为我可能知道?”

“我想请你看看。”

他的双手交握着放在大腿上,身体坐直了点口“好,”他说,“我们走吧。”

缪斯曾经想过使用照片来确认,那样他就不用因为看到真实的尸体而感到恐惧。然而,照片不行。如果能拍到一张脸部清晰的照片,当然行得通。但是这一次,死者的脸部好像被割草机割了很长时间似的,只剩下骨头碎块和撕裂的肌肉。缪斯本来可以给他看些符合这具尸体的身高和体重的照片,不过经验告诉她,那样的话很难有真实的感觉。

尼尔·科多瓦没有对讯问的地点感到疑惑,不过那是可以理解的。

他们在纽瓦克的诺福克街——郡里的太平间。缪斯安排这闻讯问室,是为了避免浪费时间开车过去。她打开门。科多瓦努力挺直了胸膛。他的步伐稳定,但他的肩膀泄露了很多秘密。缪斯能够看出他夹克下肩膀的僵硬。

尸体已经取出来了。验尸官塔拉·奥尼尔已经用纱布裹住了尸体的脸部。尼尔·科多瓦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些绷带就像是电影里的木乃伊。他问为什么要用绷带。

“她的脸部受到了大面积的损坏。”缪斯说。

“那我该怎么辨认她?”

“我们希望能通过体型,或者高度,其他任何方面来进行辨认。”

“我想,如果看到脸部的话,会容易辨认一些。”

“没用的,科多瓦先生。”

他使劲地吞了一下唾沫,又看了一眼。

“她怎么死的?”

“遭到了毒打。”

他转向缪斯。“你认为类似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我妻子身上吗?”

“我不知道。”

科多瓦闭了一会儿眼睛,鼓足勇气,然后睁开眼睛,点点头。“好的。”他又点了几下头,“好的,我明白。”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

“我没事。”她看得出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用衣袖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像个小男孩一样。缪斯看着,差点要抱住他。她看着他转回身,面对着那具尸体。

“你认识她吗?”

“我觉得不认识。”

“慢慢来。”

“问题是,她是裸体的。”他的眼睛仍然看着被纱布缠着的脸部,仿佛在努力保持君子风度。“我的意思是,如果她是我认识的某个人,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个样子。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如果我们给她穿上衣服,应该有帮助吧?”

“不用,那样也可以。只是……”他皱起了眉头。

“什么?”

尼尔·科多瓦的视线刚才停留在受害人的脖子部分。现在,他的目光向下移到了她的腿部。“你们可以把她翻过来吗?”

“背朝上?”

“对。我需要看到腿的后部。”

缪斯看了一眼塔拉·奥尼尔,后者立刻带过来一个勤杂工。他们小心地将无名氏的尸体翻转,使她面朝下躺着。科多瓦向前走了一步。缪斯没有动,不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塔拉·奥尼尔和勤杂工走开了。尼尔·科多瓦的目光继续沿着腿移动,最后停在了右脚踝的后部。

那里有一个胎记。

几秒钟过去了。于是,缪斯开口说道:“科多瓦先生?”

“我知道这是谁。”

缪斯等着他说下去。他开始发抖。他的手哆嗦着捂住了嘴巴。眼睛闭着。

“科多瓦先生?”

“是玛丽安娜,”他说,“上帝啊,那是玛丽安娜。”

27

艾丽尼·戈德法布医生走进餐车饭馆里的火车座隔间,在苏珊·洛里曼的对面坐了下来。

“谢谢你能来见我。”苏珊说。

她们讨论过到镇外去,但最终艾丽尼否决了那个想法。任何看到她们的人都会简单地认为,她们是两个吃午饭的女士。艾丽尼从来没有时间吃午饭,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因为她在医院工作的时间太长,而且也害怕自己变成这样吃午饭的女人之一。

甚至在她的孩子们幼年的时候,传统的为母之道也从来没有在她身上体现过。她从来没有渴望过放弃医务工作,然后待在家里,在孩子们的生活里扮演一个更传统的角色。正相反——她迫不及待地等侯着产期的结束,她就可以体面地回去工作。她的孩子们似乎也没有因此变得很糟糕。她一直都没有在他们身边照顾他们。但是,她认为那样有助于使孩子们更加独立,生活态度会更加健康。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去年,医院举办了一个派对,以表达对她的敬意。许多她以前的住院实习医生和普通实习医生都来向他们最喜欢的老师致敬。艾丽尼偶然听到她最优秀的一个学生激动地对凯尔西说艾丽尼是一个多么敬业的老师,她一定为有艾丽尼·戈德法布这样的母亲感到非常自豪。凯尔西已经喝了一两杯酒,她回应说:“她在这儿待的时间那么多,所以我根本没有多少机会在家里看到她。”

是啊。事业,为人母,幸福的婚姻——她极其轻松地将三者都做得很好,不是吗?

除了现在,这个病例的处理情况一团糟。如果那些探员告诉她的是真的,她的事业甚至也岌岌可危。

“捐赠库有新消息吗?”苏珊·洛里曼问道。

“没有。”

“丹特和我正在计划一个大型的捐赠动员。我去了卢卡斯就读的小学。迈克的女儿吉尔也是在那里上学。我和几个老师说过了,他们都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我们准备下周六进行,号召所有的人报名捐赠。”

艾丽尼点点头:“这样做也许会有帮助。”

“你还在寻找,是吗?我的意思是,没有希望了吗?”

艾丽尼有些心不在焉。“也不是没有希望。”

苏珊·洛里曼咬了咬下嘴唇口她天生丽质,很难不令人羡慕。艾丽尼知道,男人对这样的美貌趋之若鹜。当苏珊·洛里曼在房间里的时侯,甚至连迈克讲话时声音里都有些异样。

餐车饭店里的女服务员端着一壶咖啡走了过来。艾丽尼点头示意她倒咖啡,但苏珊却问他们有没有花茶。女服务员看着她,好像她是在要灌肠剂似的。苏珊说,任何茶都可以。女服务员取了一小袋立顿茶回来,然后将热水倒进杯子里。

苏珊·洛里曼低头注视着热茶,仿佛里面隐藏着某个神圣的秘密。

“卢卡斯出生的时侯是难产。在他出生前的那周,我患上了肺炎,咳嗽得很厉害,居然有根肋骨都因此断了。我住进了医院,痛苦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丹特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他一步也不愿意离开我。”

苏珊双手慢慢把茶杯举到了嘴边,仿佛抱着一只受伤的鸟儿。

“我们查出来卢卡斯生病后,就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丹特表现得非常勇敢。他说到我们整个家族应该如何一起战胜病魔——‘我们是洛里曼家族’,他总是这样说——后来,那天晚上,他走到房外,哭得很伤心,我都担心他会伤到自己。”

“洛里曼夫人?”

“请叫我苏珊吧。”

“苏珊,我能想象。他是一个模范父亲。卢卡斯小时候,他为他洗澡,给他换尿布,训练他所在的足球队。现在要是知道他不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他会崩溃的。难道他所做的一切换回来的就是这个吗?”

苏珊·洛里曼又喝了一口茶。艾丽尼想起了赫歇尔,想起了他说什么都没有了的那句话。她不知道赫歇尔现在是否有了外遇,是否是同那个新来的接待员关系暖昧。那个接待员长得娇小可人,离过婚,只要听到他讲笑话,她总会笑得前仰后合。答案可能是肯定的。

“还剩下什么,艾丽尼……”

问这个问题的男人很久之前就已经出轨了。等艾丽尼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已经走了。

苏珊·洛里曼说:“你不明白。”

“我想我不需要明白。你不希望他知道。这个我理解。我知道,丹特会受到伤害。我知道,你的家庭可能会受到影响。所以,这些就不要说了。我真的没有时间了。我可以责怪你,在卢卡斯出生的九个月前,你就应该想到这一切。不过,现在是周末,我自己的时间,我也有自己的问题。坦白说,我也不关心你做下的错事,洛里曼夫人。我关心的是你儿子的健康。长话短说。如果伤害你的婚姻对他的治愈有帮助,我会在你的离婚文件上签名的。我说清楚自己的意思了吗?”

“清楚。”

苏珊垂下了眼睛。娴静——艾丽尼以前听过这个词,但从未真正地明白它的意思。不过,现在她看到的就是娴静。看到这样的举止,多少男人会心软或者已经心软了?

令事情变得私人化是错误的。艾丽尼吸了口气,想改变自己目前的情绪——她对婚外情的厌恶,她对失去自己选择共度一生的男人后的未来生活的恐惧,她对自己的事业和联邦探员提的那些问题的担忧。

“但是,我真的看不出他为什么必须得知道。”艾丽尼说。

苏珊抬起头,脸上露出类似于希望的神色。

“我们可以悄悄找到那个亲生父亲。”艾丽尼说,“要他来验血。”

希望消失了。“你不能那样做。”

“为什么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

“嗯,苏珊,那是你最好的选择。”她的语气此刻有些尖锐,“我在努力帮你,但是不管怎样,我在这里不是想听你告诉我丹特这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心里的疑惑。我关心你的家庭和谐,但那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而已。我是你儿子的医生,不是你的心理医生,也不是你的神父。如果你是在寻求理解或者拯救的话,我不是你的密友。亲生父亲是谁?”

苏珊闭上眼睛:“你不明白。”

“如果你不告诉我那个名字,我就告诉你丈夫。”

艾丽尼起初并没有计划这样说,但怒气上来,她就脱口而出了:“你宁愿牺牲儿子的健康也不愿为你的轻率负责。真是可悲。我不会允许它发生的。”

“求求你了。”

“亲生父亲是谁,苏珊?”

苏珊·洛里曼避开她的目光,咬起了下唇。

“亲生父亲是谁?”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不知道。”

艾丽尼·戈德法布眨了眨眼睛。答案就在那里,就在她们之间,但那是一道鸿沟,艾丽尼不知道该如何跨过:“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

“你的情人不止一个。我知道这样的情况有些尴尬。不过,我们只要把他们都叫来就可以了。”

“我的情人不是不止一个,而是根本没有。”

艾丽尼等着她说下去,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我被强奸过。”

28

迈克坐在审讯室里,极力保持着镇定。在他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镜子,他觉得那是单面玻璃。其他几面墙壁被刷成了学校洗手间常用的那种绿色。地板铺着灰色的油毡。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坐在墙角,就像一个被责骂了的孩子。他拿着一支笔和一个纸夹笔记板,头一直垂着。另一个——在美洲虎俱乐部前面举着徽章和手枪的那位警官——是黑人,左耳上戴着一个钻石耳钉。他来回踱着步,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我是特别探员达里尔·勒克鲁。”踱着步的那个人说道,“这个是斯科特·邓肯——禁药取缔机构和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之间的联络人。你已明白你享有的权利了吧?”

“我明白。”

勒克鲁点点头:“那么,你愿意和我们谈话吗?”

“我愿意。”

“请在桌上的那份弃权证明上签字。”

迈克签了字。正常情况下,他是不会这样做的。他不会那么蠢。莫会打电话给蒂娅。她会来这里,充当他的律师,或者给他找一个律师。

他应该保持沉默,直到她那样做。但是现在,他真的一点都不关心那个权利。

勒克鲁继续踱着步。“你知道为什么要你来吗?”他问。

“不知道。”迈克说。

“一点都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你今天在美洲虎俱乐部干什么?”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跟踪我?”

“拜医生?”

“知道了。”

“我抽烟。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令迈克有些不解:“我看到你拿的香烟了。”

“它是点着的吗?”

“不是。”

“你觉得我高兴那样吗?”

“我不知道。”

“我想说的正是这个。我过去在这个房间里常常吸烟。不是因为我想令嫌疑人胆怯,也不是想对着他们的脸吹烟圈,尽管我那样做过很多次。

不是那样的,我吸烟的原因是因为我喜欢。抽烟让我感到放松。现在制定了很多关于抽烟的新法律,我也就得不到允许抽烟了。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我想我听到了。”

“换句话说,就是法律不让人放松。这让我很烦恼。我需要抽烟。所以,当我在这里的时候,我会很暴躁。我拿着这根香烟,很想点燃它。

但是我不能。这就像是牵着马到水边,却不让它喝。现在我并不希望你同情我,但是我需要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你已经惹怒我了。”他将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但语气仍然平和,“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你要回答我的问题。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迈克说:“也许,我应该等等我的律师。”

“够酷啊。”他转向坐在墙角的邓肯,“斯科特,我们逮捕他的理由充足吗?”

“当然。”

“棒极了。我们就这么做吧。找个周末把他登记在系统里。你觉得他的保释听证会会在什么时侯?”

邓肯耸了耸肩膀:“从现在起几个小时后吧。也许还得等到早上。”

迈克竭力不让自己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指控的罪名是什么?”

勒克鲁耸耸肩:“我们可以想出某个罪名来,可以吧,斯科特?”

“当然可以。”

“所以全看你的了,拜医生。你刚才似乎急于离开。那么,我们还是重新开始,看看你的表现吧。你在美洲虎俱乐部干什么?”

他可以再辩解下去,但感觉那样做不对。感觉等到蒂娅来也不行。

他想出去。他必须找到亚当。

“我在找我的儿子。”

他希望勒克鲁接着他的话问下去。但是,他只是点点头,说道:“你马上就要和人打起来了,是吗?”

“是的。”

“那样做对你找到儿子会有帮助吗?”

“我希望会有帮助。”

“解释一下。”

“我昨天晚上在那附近。”他开始解释说。

“对,我们知道。”

迈克没有接着讲下去,而是问道:“你们那时也在跟踪我?”

勒克鲁笑了,举起香烟提醒他,同时扬起一道眉毛。

“和我们说说你儿子。”勒克鲁说。

警示旗举起来了。迈克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这样的威胁,也不喜欢被人跟踪。但是,他尤其不喜欢的是勒克鲁问他儿子时的方式。不过,话说回来,他有什么选择?

“他失踪了。我想他也许在美洲虎俱乐部。”

“你昨天晚上去那里的理由就是这个?”

“是的。”

“你认为他可能在那里?”

“是的。”

迈克详细地告诉了他们一切。没有理由不告诉他们——他在医院和警察局已经告诉过警察同样的经过了。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他?”

“昨天晚上,我们本来该去看游骑兵队的比赛的。”

“那个冰球队?”

“对。”

“他们输了,你知道。”

“我不知道。”

“不过比赛很精彩。交锋的次数很多。”勒克鲁又笑了,“喜欢冰球的兄弟们不多,我是其中之一。过去我喜欢的是篮球,但NBA现在让我感到厌倦了。犯规太多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迈克认为,这是某种瓦解人的技巧。他说:“嗯,哼。”

“那么,你儿子没有出现。于是,你就到布朗克斯找他?”

“是的。”

“然后,你被人袭击了。”

“是的。”接着他又说,“如果你们的人在监视我,你们怎么没有救我?”

他耸了耸肩膀:“谁说我们在监视?”

接着,斯科特·邓肯也抬起头加了一句:“谁说我们没有救你?”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你以前去过那个地方吗?”

“美洲虎俱乐部?没有。”

“从没去过?”

“从没去过。”

“好,你是在告诉我,昨天晚上之前,你从来没有去过美洲虎俱乐部?”

“包括昨天晚上。”

“请再说一遍。”

“我昨天晚上没有去成那里。我还没有到那里,就被人袭击了。”

“那你最后怎么在那条小巷里?”

“我在跟踪一个人。”

”谁?”

“他叫DJ.赫夫,是我儿子的一个同学。”

“那么,你说的是,在今天之前,你从来没有进过美洲虎俱乐部?”

迈克强忍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里透露出愤怒:“正是。喂,勒克鲁侦探,有没有办法进行得快一些?我儿子失踪了。我非常担心他。”

“你当然担心了。那么,我们就开门见山,好吧?说说美洲虎俱乐部的总裁,也就是它的创立者罗斯玛丽·麦克德维特吧?”

“关于什么?”

“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

勒克鲁转向邓肯:“你相信吗,斯科特?”

斯科特·邓肯抬起手,手掌向下,来回摆动着。

“我也很难相信这个。”

“请听我说,”迈克努力压抑着语气中的恳求,“我必须离开这里,去找我的儿子。”

“你不相信执法部门?”

“我相信。我只是觉得他们不会优先处理我儿子的事情。”

“有道理。那么我来问问,你知道药品派对是什么吗?不是农场派对,是药品派对(此处使用的‘药品’和‘农场’的两个英文单词的读音相同——译者注)。”

迈克想了想:“不是说对这个词完全不熟悉,但是我不懂它在这里的意思。”

“也许我可以帮助你理解,拜医生。你是一个医师,对吧?”

“是的。”

“那么,称呼你医生很酷吧。我讨厌称呼每一个‘博士’文凭的笨蛋们,管他们是什么文学博士,脊椎指压治疗师,还是可以帮助我在珍珠速递拿到隐形眼镜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迈克想让他言归正传:“你刚才问我的是药品派对?”

“是的,就是那个。你很着急,而我净说些废话。那么,我们还是归入正题。你是医师,所以你清楚医药品那些荒谬的成本,对吧?”

“我清楚。”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药品派对是什么东西。简单地说,就是十几岁的少年们在他们父母的药柜里偷取他们的药。如今,每个家里都会放着一些处方药——维柯丁、利他林、赞安诺、百忧解、奥施康定、朴口塞特、德美罗、瓦利姆,这些你都知道。所以,这些少年就把这些药偷出来集中在一起,把它们放到一个碗里或者把它们混合起来,或者其他类似的做法。那就是他们的糖果碗。服用之后,他们就会变得很兴奋。”

勒克鲁停了下来。他第一次抓住一把椅子,把它转过来,然后跨坐在上面。他狠狠地盯着迈克。迈克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过了一会儿,迈克说:“现在我知道药品派对是怎么回事了。”

“现在你明白了。不过,这才是刚开始而已。一群孩子聚在一起,然后就想,嘿,这些药都是合法的——不像麻醉药和可卡因。也许小弟弟服用利他林,是因为他有多动症。爸爸服用奥施康定是为了缓解膝盖手术带来的疼痛。不管怎么说,他们服用了之后都很安全。”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是的。”

“你明白这是多么容易了吗?你在家里有没有到处放着处方药?”

迈克想到了自己的膝盖,想到了医生开的处方药朴口塞特,想到自己也是强忍着没有服用太多这些药。他的药柜里确实放着朴口塞特。如果有一些不见了,他会注意到吗?那么,那些对这类药品毫不了解的父母又会怎样呢?他们会担心一些药片不见了吗?

“就像你说的那样,所有家庭里都会有这些药。”

“对,那就再听我说一分钟。你清楚那些药片的价值。你也知道有这样的聚会。那么,我们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你是一个企业家。你是怎么做的呢?你更进一步,试图赢利。可以说,你是货源地,能分到了一份利润。也许你还鼓励孩子们从你药柜里偷更多的药。你可能甚至还用了些替代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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