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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哈兰·科本/译者:杨冰 当前章节:14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0

她拿出E-SpyRight的报告,找到那封让她大吃一惊的电子邮件。她再次阅读。内容还是那些。她思考着该怎么办,意识到这并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蒂娅拿出手机,找到迈克的号码。接着,她编辑好短信,发送出去。

迈克正在穿冰鞋时,信息来了。

“是那个母老虎吗?”莫问他。

莫已经脱下冰鞋。和所有冰球衣帽间一样,这个衣帽间臭气熏天。问题出在汗液浸透了每一块保护垫。硕大的摇头扇来回转个不停,可丝毫没有用。冰球运动员们从不在意。如果有生人进来,很可能会被这里的臭味熏倒。

迈克看着妻子的号码。

“是的。”

“上帝,你可真惨。”

“是啊。”迈克回答,“她给我发信息。太惨了。”

莫做了个鬼脸。迈克和莫在达特茅斯大学时便是朋友了。他们是大学冰球队的队友——头号得分手迈克是左翼,莫作为防守队员也非常强悍。毕业将近二十五年后,迈克成了移植手术医生,莫则为中央情报局做些秘密的事情,但他们依然在冰球场上担任着原来的角色。

别的年轻人都小心翼翼地取下自己身上的保护垫。他们都老了,而冰球是年轻人的运动。

“她明知这是你玩冰球的时间,对吧?”

“没错。”

“所以,她该更明理些。”

“只不过是个短信罢了,莫。”

“你整整一周都待在医院里。”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浅笑,让你永远也猜不出他的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现在是玩冰球的时间。她早应该知道的。”

迈克第一次见到蒂娅的那个寒冷冬日,莫便在场。事实上,莫比迈克更先看到她。他们正在对垒耶鲁大学的主场揭幕战中。迈克和莫都是新人。蒂娅在看台上。赛前热身时——也就是球员绕圈滑行,圈子不断向外扩展的那个阶段——莫用胳膊肘碰了碰迈克,朝蒂娅所在的方向扬了扬头:“漂亮的女人。”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莫有一套理论,认为所有的女人要么会喜欢迈克,要么会喜欢他。容易被坏男孩吸引的女人会爱上莫,而迈克则会吸引那些从他那天真忧郁的表情中体会到安全感的女孩。因此,当比赛进行到第三节,达特茅斯遥遥领先时,莫和耶鲁大学的一个家伙打了起来,并狠狠教训了对方。他一拳把那家伙击倒,转身朝蒂娅眨了眨眼,并判断她的反应。

裁判们终止了斗殴。莫滑入处罚席,凑向迈克说:“是你的。”

如同预言。他们在赛后的一次聚会上相遇。和蒂娅一起去的是她的一个学长,但蒂娅对他毫无兴趣。迈克和蒂娅谈到各自的过去。他刚告诉她自己想要成为一名医生,蒂娅便想知道他何时有的这种想法。

“似乎一直都有。”他回答。

蒂娅不接受这个答案,继续刨根问底。很快他就明白了,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最终,他告诉她自己曾经是个多么病怏怏的孩子,医生是如何成为拯救他的英雄的。连他自己都惊讶所说的一切。她用其他人都不曾也不会有的方式倾听着。他们并没有一见钟情般地开始交往。两人在自助餐厅一起吃饭,晚上一起自习。去图书馆的时候,迈克会给她带红酒和蜡烛。

“介意我看看短信吗?”迈克问。

“她可真是我的眼中钉。”

“那就直说,莫。别憋在心里。”

“假如你在教堂,她会给你发短信吗?”

“蒂娅吗?有可能。”

“好吧,那你看吧。然后告诉她,我们正去一家美妙的脱衣舞酒吧。”

“好的,好的,我会的。”

迈克按动手机,读着短信:我们得谈谈。我从电脑报告中发现了些东西。直接回家。莫看出了朋友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

“很好。那我们今晚依然可以去脱衣舞酒吧了。”

“我们从来就没去过脱衣舞酒吧。”

“你是那些胆小鬼中的一个,更喜欢称它们为‘绅士俱乐部’?”

“不管称什么,我都不能去。”

“她叫你回家?”

“发生了一些状况。”

“什么?”

莫好像不太明白“私人事务”这个词的意思。

“关于亚当的。”迈克回答。

“我的教子?怎么了?”

“他不是你的教子。”

由于蒂娅不同意,所以莫不是亚当的教父。可那无法阻止莫自己这样认为。当他们给孩子起名时,莫竟还真的走到前排,站到亚当真正的教父,蒂娅的哥哥的旁边,怒视着他。蒂娅的哥哥什么也没说。

“出了什么事?”

“还不清楚。”

“蒂娅对孩子的保护过度了。这你是知道的。”

迈克收起手机:“亚当离开了冰球队。”

莫做了个怪相,就像迈克告诉他儿子陷入了恶魔崇拜或恋兽癖似的:“哇。”

迈克解开鞋带,脱下冰鞋。

“你怎么能连这个都不告诉我?”莫问。

迈克取过冰刀保护片,松开肩垫。更多的人从他们旁边走过,都向医生道别。即使在冰球场下,大多数人还是会与莫保持着足够的安全距离。

“我开车带你来这的。”莫说。

“那又怎样?”

“所以你的车留在了医院。如果开车送你回那里的话,会浪费时间。我送你回家。”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你这人可真讨厌。我想看看我的教子。看看你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04

当莫驾车驶入迈克家所在的街道时,迈克发现邻居苏珊·洛里曼正在屋外。她装作修整花园的样子——除草、栽培什么的——可迈克心里很清楚她的意图。他们开进车道。莫看着那位跪在地上的邻居。

“哇,漂亮的屁股。”

“他丈夫可能也这么想。”

苏珊·洛里曼站起身。莫注视着。

“是的,可他丈夫是个浑蛋。”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下巴一扬:“看看那些车。”

车道上停着邻居丈夫的中型车,一辆增强马力的红色考维特雪佛兰跑车。他的另一辆车是乌黑发亮的宝马550i,而苏珊的则是一辆灰色道奇凯领。

“那些车怎么样?”

“它们都是他的?”

“是的。”

“我认识一个朋友,”莫说,“是我见过的最热辣的小鸡。西班牙人后裔,拉丁美洲后裔,或别的哪里的女人。她曾经是一个职业摔跤手,绰号叫波卡洪塔斯。你记得吗,那时候,早晨十一频道播放那些性感女人?”

“我记得。”

“总之,这个波卡洪塔斯告诉了我她做的一件事情。无论何时,当她看到一个坐在那种车里的家伙时,当他猛踩油门,把他的大功率车开到她旁边,朝她眨巴眼睛时,你知道她会对他说什么吗?”

迈克摇头。

“‘真遗憾,听说你鸡巴不行’。”

迈克忍不住笑了。

“‘真遗憾,听说你鸡巴不行’。就这样说的。难道不够绝吗?”

“是的。”迈克承认,“实在了不起。”

“听过那种话之后,据说都很难再重拾信心了。”

“的确如此。”

“因此,眼前你的这位邻居——他的丈夫,对吗?——他有两辆这样的车。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苏珊·洛里曼朝他们张望。迈克总觉得她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吸引力——辣妈邻居,他听到十几岁的青少年称这种女人为MILF(Mothers Id Like to Fuck,意为“我想操的老女人”的缩写——译者注),可他实在不愿去想那粗鄙的缩写。倒不是说迈克会去做那样的事,可只要你还活着,就依然会注意诸如此类的事物。苏珊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夏天里,她总是扎着马尾,穿着短裤,戴着时尚的墨镜,迷人的红色嘴唇总是挂着顽皮的微笑。

当他们的孩子还小时,迈克能在枫树公园的游乐场看到她。这并不说明什么,但他喜欢看着她。他清楚,有一位父亲故意将她儿子选入他的少年棒球队,只是为了让苏珊·洛里曼在比赛时出现。

今天她没戴墨镜。她的笑容也很僵硬。

“她看起来非常悲伤。”莫说。

“是的。听着,给我点时间,好吗?”

莫还想说些俏皮话,可他从那女人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好的,”他说,“当然。”

迈克走了过去。苏珊努力保持着笑容,但嘴角的笑纹已开始消失。

“嘿,”他说。

“嘿,迈克。”

他知道她为什么在外边装作修剪花园。他没再让她等待。

“上午之前,我们拿不到卢卡斯的组织分型结果。”

她咽了咽唾沫,飞快地点点头:“好的。”

迈克想伸手拍拍她。如果是在办公室里,他或许会这样做。医生们都这样。可在这里不行。于是,他一本正经地说:“戈德法布医生和我会尽全力的。”

“我明白,迈克。”

她十岁的儿子卢卡斯患上了局灶节段性肾小球硬化——简称FSGS——目前急需进行肾移植。迈克是全国顶尖的肾移植手术医生之一,但他将这个病例交给了他的搭档——艾丽尼·戈德法布。艾丽尼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移植手术协会主席,是他认识的最棒的外科医生。

他和艾丽尼每天都会接触到苏珊这样的人。关于短暂与亲人分别,他可以长篇阔论,滔滔不绝,但死亡依然是困扰他的问题。死去的人停留在他身边。他们在夜晚扑向他,用尖利的手指戳向他。他们令他愤怒。死亡从来不受欢迎,不可接受。死亡是他的敌人——持之以恒的暴虐——如果他让这个孩子被该死的死亡夺走,那他将会受到谴责。

卢卡斯·洛里曼的病例当然有特别的私人层面的因素存在。这也是他把它转交给艾丽尼的主要原因。迈克认识卢卡斯。卢卡斯是个有些书呆子气的孩子,可爱得有些过头。他一直戴着一副看上去总像快要从鼻梁上滑落下来的眼镜,头发也总是支棱着。卢卡斯热爱运动,但却不能和运动沾边。当迈克在车道上与亚当练习射门时,卢卡斯会走来走去地观看。迈克把球杆递给她,但卢卡斯并不接受。年纪幼小的他早已意识到,玩耍是和自己无缘的。卢卡斯更喜欢当解说员:“拜医生控球,他向左侧做了个假动作,朝第五洞射去……球被亚当·拜完美地扑救!”

迈克回忆着,回忆那个可爱的孩子推眼镜的样子。他再次想到,如果让他死去,我会受到谴责的。

“你夜里睡得好吗?”迈克问。

苏珊·洛里曼耸耸肩。

“需要我开点药吗?”

“丹特不相信那些东西。”

丹特·洛里曼是她的丈夫。迈克不愿当着莫的面承认,但那种评价的确很准确——丹特是个浑蛋。他外表看起来很不错,可总是眯着眼看人。有传闻说,他曾是个暴徒,不过这种说法可能更多的是基于他的长相。他头发向后梳,喜欢殴打妻子,身上香水喷得过浓,戴的首饰过分炫目。蒂娅觉得他不错——“这片平静海面上出现的小小波澜”——但迈克始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是一个想要展示自己男子气概的家伙,但却不知为何从来没有实践过。

“要我和他谈谈吗?”迈克问。

她摇头。

“你们在枫叶大道上的辅助药物店买药,对吧?”

“是的。”

“我会开个处方。如果你愿意,可以去那里拿药。”

“谢谢,迈克。”

“那早上再见吧。”

迈克回到车旁。莫正双臂环抱在胸前等着他。他戴着墨镜,想要扮酷。

“一位病人?”

迈克从他身边走过。他不谈论病人。莫了解这一点。

迈克在自家门前停下,看了看这栋房子。他感到奇怪,为什么这栋房子看上去就和他的病人一样脆弱?当你左右张望时,会发现沿街都排列着这样的房屋,里边住着一对对夫妇。他们从各处开车回来,站在草坪上,看着建筑思索。“是的,就是这里,我将在此度过一生,养大我的孩子们,守护我所有的希望和梦想。就是这里。在这栋建筑泡沫中”。

他打开门:“有人吗?”

“爸爸!莫叔叔!”

是他十一岁大的公主吉尔。她正在屋子的一角张望,脸上挂着笑容。迈克的心里一阵暖意——这种反应瞬间即来,人人皆有。当女儿这样对自己的父亲微笑时,无论这位父亲处于生活的何种状态,他都会在忽然间成为国王。

“嘿,宝贝。”

吉尔拥抱迈克,然后又跑过去拥抱莫。她在两人之间优雅地移动着脚步,就像在人群面前演讲的政客那样轻松。在她身后,是她怯生生的朋友雅斯敏。

“嘿,雅斯敏。”迈克说。

雅斯敏的头发直直地垂在脸上,像戴着面罩。她的声音小得可怜:“嘿,拜医生。”

“你们今天有舞蹈课吗?”迈克问。

吉尔朝迈克发出一种警告的眼神,这本是十一岁的孩子无法做到的:“爸爸。”她低声道。

他这才想起,雅斯敏已经不再练舞蹈了。雅斯敏几乎停掉了所有的活动课程。几个月前,学校里发生了一次意外。她们的老师刘易斯顿先生一直是个不错的人,他常常会努力地让孩子们保持学习的兴趣,但他却对雅斯敏的面部毛发发表了一次不恰当的评论。细节迈克并不清楚。刘易斯顿马上道了歉,可对未成年人的伤害已经造成。同学们开始用称呼染色体的方式把雅斯敏叫做“XY”——或者直接叫“Y”,他们还说雅斯敏缺少这种东西。但实际上,这只是羞辱她的一种新方式罢了。

众所周知,孩子也能很残忍。

忠于朋友的吉尔竭尽所能让她跟大家融洽相处。这一点令迈克和蒂娅深感骄傲。雅斯敏退出了,但吉尔依然热爱舞蹈课。吉尔似乎热爱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她参加每一种活动都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能量和热情,并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说到先天与后天,两个孩子——亚当和吉尔——是同样的父母培养出来的,但个性却有着天壤之别。

都归结于天性。

吉尔转身抓住雅斯敏的手。“走吧。”她说。

雅斯敏跟着她。

“一会见,爸爸。再见,莫叔叔。”

“再见,宝贝。”莫说。

“你们俩去哪?”迈克问。

“妈妈叫我们到外边去玩。我们准备去骑车。”

“别忘了戴头盔。”

吉尔翻了个白眼,但方式温和有礼。

一分钟后,蒂娅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莫后,她皱起眉头:“他在这里做什么?”

莫说:“我听说你在监视你的儿子,美人。”

蒂娅瞪了迈克一眼,令他起鸡皮疙瘩。迈克只能耸耸肩。这是莫与蒂娅之间一种永无休止的舞蹈——彼此间表面上剑拔弩张,但都能为对方两肋插刀。

“我真的认为那是个好主意。”莫说。

这句话令他们吃惊。两人都看着他。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迈克说:“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对他的保护过分了。”

“不,迈克,我说的是蒂娅对他的保护过分了。”

蒂娅又瞪了迈克一眼。他忽然想到吉尔是从哪里学到这只需一眼就能让父亲安静下来的本领的了。吉尔是学生——蒂娅是师傅。

“但在这件事情上,”莫继续着,“尽管它令我感到痛苦,但我得承认,她是对的。你们是他的父母。你们应该了解一切。”

“你不觉得他有隐私权吗?”

“什么权?”莫皱起眉头,“他是个内向的孩子。听着,所有的父母都会用某种方式监视自己的孩子,不是吗?那是你们的工作。只有你们看得到他们的成绩单,对吗?你们和老师交流,了解他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你们决定他吃什么,睡在哪里,等等。所以,这只不过是下一步而已。”

蒂娅已经在点头。

“你们要把他们养大成人,而不是娇生惯养。每个父母都要决定给孩子多大的独立空间。你们有掌控权。你们应该了解一切。这不是什么团体,这是个家庭。你们无须管得太细,但你们应该有干涉权。知情就是力量。政府滥用了这个权力,因为他们的真正兴趣和你们的不一样。你们不同。你们俩都是聪明人。因此,这能有什么坏处呢?”

迈克就那么看着他。

蒂娅说:“莫?”

“怎么?”

“我和迈克能单独待一会儿吗?”

“上帝,希望不要。”莫坐到厨房一端的凳子上,“那么,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别误解我的意思。”蒂娅说,“但我想你还是应该回去了。”

“他是我的教子。他的事情也是我最关心的。”

“他不是你的教子。从你刚才论述的来看,没有谁会比他的父母更加关心他。尽管你可能非常关心他,可你不属于父母这个类别。”

他直直地盯着她。

“怎么了?”

“你说得对的时候,我感到愤恨。”

“那你觉得我的感受如何?”蒂娅说,“要直到你赞同时,我才能确信监视他是应该采取的方式。”

迈克在旁边看着。蒂娅不停地绷紧下嘴唇。他清楚,她只有在感到惊慌时,才会这样做。开玩笑只是为了掩饰。

迈克开口了:“莫。”

“是的,是的,我听得懂话外音。我马上就走。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能看看你的手机吗?”

迈克做了个鬼脸:“为什么?你的坏了吗?”

“你就让我看看吧,好吗?”

迈克耸耸肩,把手机递给莫。

“你用的哪家运营商?”莫问。

迈克告诉他。

“你们用的都是同样的手机吗?亚当的也是?”

“是的。”

莫盯着手机又看了一阵。迈克望望蒂娅。她耸了耸肩。莫把手机反过来看了看,然后递还给迈克。

“你这是在做什么?”

“稍后再告诉你。”莫说,“眼下,你们最好照看好自己的孩子。”

05

“你到底在亚当的计算机里发现了什么?”迈克问。

他们在餐桌边坐下。蒂娅已经煮好咖啡。她在喝一种低咖啡因的早餐能量饮料。迈克喝的则是纯的黑咖啡。他的一位病人在一家生产咖啡机的公司里上班,他们的咖啡机使用的是咖啡饼,无须过滤器。迈克成功地为这个病人实施了移植手术。病人送给他一台咖啡机作为礼物。这台机器使用简单:你只需准备好咖啡饼,放入机器,咖啡便会自动煮好。

“有两件事。”蒂娅说。

“说吧。”

“首先,他受到邀请,明晚在赫夫家里参加一个聚会。”蒂娅说。

“还有呢?”

“而赫夫家的人都外出度周末了。从电子邮件的内容来看,他们将整夜狂欢。”

“豪饮,吸毒,是吗?”

“邮件里说得不是很清楚。他们计划要想出某种理由,好通宵不归,以便能够——原话是——‘烂醉如泥’。”

赫夫家。丹尼尔·赫夫,那个家的父亲,是当地警察机关的长官。他的儿子——每个人都叫他DJ——也许是同龄孩子中最爱惹麻烦的家伙。

“怎么了?”她问。

“我只是在思索。”

蒂娅咽了口唾沫:“我们养育的是什么样的孩子啊,迈克?”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想看这些计算机报告,可是……”她闭上双眼。

“什么?”

“你知道吗?亚当在网上浏览色情网站。”她说。

他还是不回答。

“迈克?”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做?”他问。

“你难道没有觉得这不对吗?”

“我十六岁时,也偷看过《花花公子》杂志。”

“这不一样。”

“是吗?我们那时只有那个。当时没有网络。如果有,没错,我或许也会朝那个方向前进——想方设法去看看裸体女人。这就是当今的社会。你无法对任何事情视若不见,充耳不闻。如果一个十六岁大的男孩对看裸体女人不感兴趣,那才真的奇怪。”

“这么说,你赞同他的做法?”

“不,当然不。我只是不知道对此该怎么办。”

“和他谈谈。”她说。

“已经谈过了。”迈克说,“我向他解释了那些肤浅的青少年性知识。我也说了,只有在有了爱情时再触及性,才是最好的。我试着教育他尊重女性,而不是将她们物质化。”

“最后一点,”蒂娅说,“他没有听你说的最后一点。”

“没有哪个十多岁的男孩会听最后一点。见鬼,我甚至不相信有哪个成年男性会接受这一点。”

蒂娅喝了一口杯里的饮料,把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咽了回去。

他能看见她眼角的鱼尾纹。她愣愣地望着镜子里的他们。所有女人都会遇到形象问题,但蒂娅对自己的外貌总是非常有信心。不过最近,他发现她已不再自我感觉良好地照镜子。她开始给灰发染色。她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皱纹,下垂的乳房,以及种种随年龄而来的问题。这令她不安。

“这和成年男人不一样。”她说。

他想要说些安慰的话,但还没开口,便决定还是不说了。

蒂娅说:“我们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他希望她谈论的依然是亚当:“的确如此。”

“我想要了解,却又痛恨了解。”

他伸出胳膊握住她的手:“我们该怎么应对这场聚会呢?”

“你怎么想?”

“我们不能让他去。”他说。

“所以,我们要让他待在家里?”

“我想是的。”

“他告诉了我,但说他和克拉克要去奥利维拉·伯切尔家玩。如果我们不让他去,他会怀疑发生了什么。”

迈克耸耸肩:“很遗憾,我们是父母。我们有权利不讲理。”

“好吧。我们就告诉他,明晚他必须在家待着。”

“是的。”

她咬了咬下嘴唇:“他这一周的表现都很好,所有的家庭作业都按时完成。通常,我们都会让他周五晚上出去的。”

这将是一场战争。他们俩都明白这一点。迈克已准备好战斗,但这是他想要的吗?你必须站稳立场。但禁止他去奥利维拉·伯切尔的家——这会令亚当产生怀疑。

“我们要求他必须回家睡觉怎么样?”他问。

“可如果他不遵守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出现在赫夫家?”

她说得对。

“赫斯特今天叫我去了她的办公室,”蒂娅说,“她希望我明天去波士顿处理一份证词。”

迈克清楚这对她有多重要。自从重新开始工作,她做的大部分都是杂事。“太好了。”

“是的,可这意味着我将不在家。”

“没问题,我能应付。”迈克回答。

“吉尔会在雅斯敏家过夜。所以,她不会在家。”

“好的。”

“有办法不让亚当去参加那个聚会了吗?”

“让我好好想想。”迈克说,“或许会想出来的。”

“好吧。”

他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表情。他想起来了:“你说过有两件事困扰着你。”

她点点头,脸色略微一变。不是很明显。如果你在玩扑克的话,或许会把这称做一种暗示。这是一种在你结婚很久后才能体会的事情。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读懂那些暗示——也可能你的搭档不打算再隐藏它们。不管怎样,迈克明白那不会是好消息。

“一段即时通信记录,”蒂娅说,“就在两天前。”

她从手袋里拿出记录。即时通信,是指孩子们之间通过打字进行的实时交流。打印出来的记录上有名称和冒号,就像糟糕的电影剧本。父母们抱怨这种发展,但事实上,他们中大部分人也曾在青春期花了大把时间煲“电话粥”。迈克并没有真正意识到问题所在。我们有电话,他们有即时通信和短信息。一回事。这让迈克想起那些老年人诅咒年轻一代玩电子游戏,而自己却又希望能坐着大巴去亚特兰大城玩投币赌博机。虚伪,对吧?

“看看吧。”

迈克戴上老花镜。他是几个月前才开始用上眼镜的,并很快开始憎恶随之而来的不便。亚当的网名还是HockeyAdam1117(冰球亚当1117)。这是他许多年前给自己起的。这个号码是他最喜欢的冰球运动员马克·梅西尔的号码和迈克自己在达特茅斯大学时的号码17的结合。真有趣,亚当居然还没有改网名。不过,这可能再次很能说明问题。但更有可能,这什么也不代表。

Cee Jay 8115:你没事吧?

Hockey Adam 1117:我还是觉得我们该说点什么。

Cee Jay 8115:事情早就过去了。只要不开口,大家都没事。

从时间上来看,接着有长达一分钟的间隔。

Cee Jay 8115:还在吗?

Hockey Adam 1117:在。

Cee Jay 8115:没事吧?

Hockey Adam 1117:没事。

Cee Jay 8115:周五见。

信息到此结束。

“只要不开口,大家都没事。”迈克重复着。

“是的。”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不知道。”

“或许是学校的事情吧。例如他们或许看到了某人在考试中舞弊什么的。”

“有可能。”

“或许什么事也没有。可能只不过是那些线上冒险游戏之一的部分罢了。”

“有可能。”蒂娅还是这样说,显然她并不认可迈克的想法。

“谁是CeeJay8115?”迈克问。

她摇摇头:“这是我头一次在亚当的即时通信中遇到他。”

“没准是她。”

“是的,没准是她。”

“‘周五见’。所以,CeeJay8115会参加赫夫家的聚会。这对我们有帮助吗?”

“我看不出帮助在哪。”

“那我们要问问他这件事吗?”

蒂娅摇头:“你不觉得他们的对话太含糊了吗?”

“是的,”迈克赞同,“而且那意味着他知道我们在监视他。”

两个人站在那里。迈克又读了一遍聊天记录。还是那些字。

“迈克?”

“嗯?”

“亚当要对什么事情闭上嘴以确保安全?”

纳什把浓密的假胡子放进口袋,坐在客货两用车的乘客座上。皮尔拉扯下假发,发动汽车。

纳什右手抓着玛丽安娜的手机。这是一部“黑莓珍珠”。你可以用它收发电子邮件,拍照,看视频、文字,与家里的电脑同步更新日程和地址簿,甚至还能用它来打电话。

纳什触动按钮。屏幕亮起来。一张玛丽安娜女儿的照片跃然而出。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真可怜,他想。他按下电子邮件图标,找到他想要的邮件地址,开始写信。

嘿!我要去洛杉矶待上几周。等我回来再与我联系。

他在邮件末尾署名“玛丽安娜”,复制了邮件,又将内容粘贴到另外两个地址中。然后他按下发送键。认识玛丽安娜的人不会找她找得太厉害。纳什能想到,这就是她的行事方式——失踪,然后再忽然出现。

可这一次……好吧,失踪,没错。

皮尔拉趁纳什用凯恩和猿猴的理论吸引她注意力的时候,在她酒里下了药。当他们把她弄进车时,纳什揍了她。他下手很重,持续时间也很长。他起先揍她只是让她感到疼痛。他想要她说出来。当他确信她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自己后,便把她打死了。他很有耐心。人的脸上有十四块支架骨。他希望将它们尽可能多地打断打塌。

纳什击打玛丽安娜的脸部时,具有外科医生手术时的精准。一些攻击是用来镇压反抗的——让对方丧失还击的能力。一些攻击被用来产生可怕的疼痛。一些则被用来造成身体损伤。纳什对它们了如指掌。他清楚如何在使出最大力气时保护他的指节和手掌,清楚怎样正确出拳以避免伤到自己,清楚如何有效使用手掌攻击。

就在玛丽安娜死前,就在她喉咙里的鲜血随着她的呼吸喷出时,纳什做了通常这种场合下会做的事情。他停下手来,确认她依然有意识。然后,他让她抬头看着自己。他死死盯着她,盯着她眼中的恐惧。

“玛丽安娜?”

他需要她集中注意,而他办到了。接着,他低声说出了她听到的最后几个字:

“请告诉卡桑德拉,我想念她。”

然后,他终于允许她死去。

客货车是偷来的。牌照也被篡改过,以混淆视听。纳什钻到后座。她把一块手帕塞进玛丽安娜的手里,让她的手指紧紧抓住手帕。他取出一把剃刀,割破玛丽安娜的衣服。当她赤身裸体时,他从一个购物袋里拿出一套新衣服。尽管很费劲,他还是设法将它们穿在了她的身上。粉红色的上衣太贴身了,可这正是他要的效果。皮裙实在是短得可笑。

都是皮尔拉选的。

他们从新泽西蒂内克的一个酒吧开始,就在跟着玛丽安娜。而现在,他们身处纽瓦克以妓女和谋杀闻名的第五大道贫民窟。这是她犯下的错误——又多了一个被杀害的妓女罢了。纽瓦克的人均凶案发生率是附近的纽约城的三倍。所以,纳什好好地暴揍了她,敲下了她大多数牙齿。并不是全部。如果把牙齿全都打掉,会使他想要隐藏她身份的目的变得太明显。

因此,他给她留了些牙齿。但牙齿配型——假如他们找到足够多的证据去做配型的话——难度很大,而且非常耗时。

纳什重新粘上假胡子,皮尔拉也戴回假发。其实,这已是多此一举。周围没有别人。他们将尸体抛入一个垃圾桶。纳什低头看着玛丽安娜的尸体。

他想起了卡桑德拉。他心情沉重,但这也给了他力量。

“纳什?”皮尔拉道。

他冲她微微一笑,回到车内。皮尔拉发动汽车,两人扬长而去。

迈克站在亚当的门前,双臂环抱,然后推开门。

亚当一身黑色装扮,像个哥特人。他迅速转过身来:“你敲门了吗?”

“这是我家。”

“这是我房间。”

“是吗?你付钱了吗?”

话一出口,迈克便后悔了。典型的父母理由。孩子们嗤之以鼻,充耳不闻。他年轻的时候一定也会这样做。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呢?就在我们发誓不再犯长辈们的错误时,我们为什么总是照做不误呢?

亚当已经按下某个按钮,关闭了电脑屏幕。他不想让爸爸看到自己在浏览什么网站。要是他知道……“我有好消息。”迈克说。

亚当转过身来对着他。他胳膊环抱在胸前,想要显得不友好,但并没奏效。孩子大了——他都已经比自己的父亲还要高大——迈克明白他将很难对付。在禁区内,他无所畏惧。他不会等着后卫来保护他。但如果说有人侵犯他的领地,亚当一定会把他们赶走。

“什么?”亚当问。

“莫给我们弄到了游骑兵对飞行者的包厢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时候的?”

“明天晚上。妈妈去波士顿取一份证词。莫会在六点钟开车来接我们。”

“带吉尔一起去吗?”

“她会在雅斯敏家过夜。”

“你让她在那个XY家里过夜?”

“别那样称呼她。我是认真的。”

亚当耸耸肩:“随便吧。”

随便吧——这是青少年最常用的答复。

“放学后回家,我来接你。”

“我去不了。”

迈克进了房间。这里和他上次与文身布雷特及他那肮脏的指甲一起潜入时看起来有些不同。那种想法又浮现出来。布雷特的脏指甲曾经接触键盘。错误。监视是个错误。可还是那句话,如果他们不这样做,亚当将会参加一个酗酒的聚会,没准还会有毒品。所以,监视是件好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迈克在未成年时,也曾参加过一两次那样的聚会。他没有陷进去。难道情况会比这更糟吗?

“你去不了是什么意思?”

“我要去奥利维拉家。”

“你母亲告诉过我了。你常常去奥利维拉家,可这是游骑兵对飞行者的比赛。”

“我不想去。”

“莫已经买好票了。”

“告诉他带其他人去吧。”

“不行。”

“不行?”

“是的,不行。我是你父亲。你得去看比赛。”

“但是——”

“没什么但是。”

不等亚当再说话,迈克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哇,迈克琢磨。我刚才真的说了没什么但是吗?

06

房子里死气沉沉。

贝齐·希尔一定会这么描述。死气沉沉。这不仅仅是安静和寂然。房子空洞、虚无、毫无生机——它的心脏已停止跳动,血液已不再流淌,内脏已开始腐烂。

死了。僵死得像门钉一样。见鬼,管他妈这是什么意思。

和她儿子斯潘塞一样死了。

贝齐想搬出这死气沉沉的房子,真的,随便去哪儿都行。她不想待在这腐烂的尸体内。但她的丈夫罗恩觉得现在搬走太快了。或许他是对的。可贝齐此刻憎恶这个地方。她已经从房子飘然而出,仿佛成为鬼魂的是她,而不是斯潘塞。

双胞胎在楼下看影碟。她停止思绪,朝窗外望去。所有邻居家的房子里全都灯火通明。他们的房子是鲜活的。可他们也有麻烦。某个吸毒的女儿,某个心有旁骛、不知满足的妻子,某个长期在外工作的丈夫,某个患了自闭症的儿子——每座房子都有自己的悲剧。每座房子和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秘密。

但他们的房子是鲜活的。它们依然在呼吸。

希尔的房子却死了。

她低头望向街区,想着他们每个人。每一位邻居都来参加了斯潘塞的葬礼。他们给予了无声的支持,给他们以安慰,尽量掩饰眼神中的谴责。可贝齐能看出来。她一直都能。他们不愿说出来,但他们是那么想要责备她和罗恩——好像那样这种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此刻,邻居们和朋友们都已离开。如果不是家庭成员,你的生活便不会真正受到影响。对朋友,甚至对更亲密的人来说,这就像在看一部悲伤的影片——它的确打动了你,令你感到难过。接着,剧情达到高潮,你不愿再体会这悲伤。于是,你离开电影院,转身回家。

只有家庭成员才不得不继续承受哀伤。

贝齐回到厨房。她要为那对双胞胎准备晚餐——热狗、通心粉和奶酪。双胞胎刚满七岁。烤热狗是罗恩雷打不动的爱好,可只要热狗哪怕稍稍有些“发黑”,双胞胎就会抱怨不停。她只能用微波炉来加热热狗,这样双胞胎会高兴一些。

“吃饭了。”她喊道。

双胞胎没有理她。她们一贯如此。斯潘塞也这样。第一声叫都这样——第一声。她们已习惯对此不理不睬。这是一部分症结所在吗?她是个太软弱的母亲吗?她是不是太慈爱了?罗恩会说她对孩子过于放任自流。是这样吗?如果她能对斯潘塞严厉些……太多的如果。

所谓的专家们说,青少年自杀,过错并不在父母。那是一种疾病,就像癌症什么的。可甚至连这些专家也会用近乎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他为什么没有坚持看医生?为什么她的妈妈没有注意到斯潘塞的变化,仅仅把一切视作典型的青少年情绪波动?

他会走出来的,她曾经这样认为。孩子们都那样。

她走进休息室。灯是关着的,电视屏幕照亮了双胞胎。她俩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她是通过试管受孕怀上她们的。斯潘塞九岁之前,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这会不会也是部分原因呢?她以为有个兄弟姐妹对他是有益的。但事实上,任何一个小孩不都渴望得到父母无终止的、不被分割的关爱吗?

电视的光芒在她们脸上闪烁。孩子们看电视时是如此痴迷。她们张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场景真是可怕。

“马上吃饭去。”她说。

还是没有反应。

贝齐在心里数了三下。接着,她爆发了:“马上去!”

吼叫声把她们惊呆了。她走过去,关上电视。

“我说了,马上去吃饭!你们想要我叫你们多少遍?”

双胞胎静静地朝厨房走去。贝齐闭上双眼,深呼吸。她总这样。发过脾气就能冷静下来。说到情绪波动,也许这是遗传吧。也许斯潘塞还在子宫里时,他的结局已经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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