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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哈兰·科本/译者:杨冰 当前章节:14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0

她们坐在桌边。贝齐走过来,挤出一丝笑容。是的,现在一切都好了。她给她们分好晚餐,催促她们快吃。双胞胎中的一个在说话,另一个一言不发。从斯潘塞的事情之后就这样了。一个完全没有理会这件事,而另一个变得消沉。

罗恩又不在家。有些晚上,他会回家把车停在车库,然后就坐在车里哭泣。贝齐有时害怕他会一直让引擎开着,然后关上车库门,像他唯一的儿子那样结束痛苦。整件事情中充满如此多的讽刺。她的儿子是自杀的,而结束忍受痛苦的最显而易见的方式,就是这样做。

罗恩从不谈起斯潘塞。斯潘塞死后两天,罗恩收起儿子的餐椅,放进地下室。在那里,三个小孩都有写着自己名字的存物柜。罗恩已经擦去斯潘塞的名字,留下空白。她猜想,这是为了避免睹物思人吧。

贝齐的处理方式却不同。好几次她都要让自己投入到其他的事情中,但悲痛让一切都似乎那么沉重,就好像她身处梦境,在厚厚的积雪中奔跑,每一下都如同在充满黏浆的池子中游泳。也有好几次,例如现在,她又想让自己沉浸在悲伤之中。她几乎像个受虐狂那样,希望它们全都涌来,让自己毁灭并重获新生。

她收拾好餐桌,让双胞胎准备睡觉。罗恩还没回家。没关系。她和罗恩不打架。自从斯潘塞死后,他俩一次也没有打过。他们也没有做爱。一次也没有。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依然会相互交流,依然爱着对方,但他们已经分开,好像任何温存都让人难以忍受。

计算机开着,IE浏览器已经打开了主页。贝齐坐下来,输入网址。她想起自己的朋友和邻居,想起他们对斯潘塞之死的反应。不知怎的,少了些悲剧色彩,却多了些距离感。他们认为,斯潘塞显然是个不快乐的人,因此这个男孩其实已经有些颓废了。被抛弃的最好是破碎的灵魂,而不是完整的灵魂。最糟糕的是,这该死的理论居然听起来有些道理,至少对贝齐来说是如此。你听说某个孩子在非洲丛林里已是饥肠辘辘,奄奄一息,但它的悲剧色彩却比不上一个就住在街那头的漂亮女孩罹患癌症。

一切似乎都有关联,这实在太可怕了。

她输入MySpace的网址——www.myspace.com/Spencerhillmemorial。这是斯潘塞的同学们在他死后几天创建的网页。这里有照片、图片和留言。在通常用来放置用户头像的位置,是一幅闪烁的蜡烛图。

背景中播放着杰西·马林主唱,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伴音的那首“破碎的收音机”。这是斯潘塞最喜欢的歌曲之一。蜡烛旁边是一段歌中的唱词:“天使比你想象的更爱你”。

贝齐静静地听了会儿歌。

斯潘塞死后的日子里,这里成了贝齐夜晚待得最长的地方——浏览这个网页。她阅读那些不认识的孩子们的留言。她观看儿子多年来的许多照片。可过了一会儿,她的心开始酸楚起来。创建网页的漂亮高中女生们,那些也为已经逝去的斯潘塞难过的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青睐过他。太晚了,做什么也没用了。所有人都说怀念他,可似乎只有很少的人了解他。

留言读起来不像悼念词,更像是在这个死去男孩年鉴上的随意涂鸦。

“我会永远记得迈尔斯先生的体育课……”

那是七年级。三年前的事。

“当V先生想要发号施令时的那些足球比赛……”

五年级。

“在绿日乐队的演唱会上,我们都喝了啤酒……”

八年级。

最近的很少。内心的感受很少。这样的悼念似乎更像是作秀:对于那些其实并不太悲伤的人来说,这是公开展现哀伤的场所。她儿子的死只是这些人通往大学和一份好工作的道路上的一个减速板;当然,这也是一出悲剧,但这更像是丰富个人生活履历的必需品,就像加入私人俱乐部或者角逐学生会会计一样。

留言很少来自他真正的朋友——克拉克、亚当和奥利维拉。可或许事情就是如此吧。那些真正因他而悲伤的人不会在大众面前表现出来——那是一种真正的伤痛,以至于你只能独自承受。

她有三个礼拜没有浏览网页了。看起来网上没有多少活动。当然,年轻人都如此。他们忙于别的事情。她浏览幻灯片。它包含了所有的照片,看上去就像被叠放成一大堆。照片会旋转着映入眼帘,然后停留。接着,下一张会旋转而来,覆盖在上面。

贝齐盯着照片,感到泪水流出。

有许多斯潘塞在山坡小学时的照片。包括罗伯茨女士的一年级。洛尔巴克女士的三年级,亨特先生的四年级。有一张照片是他的校年级篮球队——获胜总是让斯潘塞如此激动。在之前的比赛中,他的手腕受了伤——不严重,只是扭伤罢了——贝齐为他做了包扎。她记得当时买的是ACE牌绷带。照片上,斯潘塞正举着那只手,欢庆胜利。

斯潘塞并不是个运动健将,但那场比赛除外,他在距离比赛结束还剩下六秒钟时,投中了制胜一球。那是七年级。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见过他比那天更开心。

一名当地的警员在高中的屋顶发现了斯潘塞的尸体。

计算机显示器上,照片继续转入。贝齐眼眶湿润,视线模糊了。

学校的屋顶。她英俊的儿子躺在散落的酒瓶碎片中。

那时,每个人都收到了斯潘塞的告别短信。短信。他们的儿子就是那样告诉他们自己将要做的事情的。第一条短信发给了罗恩,当时罗恩正在费城做销售跟踪。贝齐的手机收到了第二条短信,可她正在一家名叫查克起司的比萨餐厅,遗传性偏头痛又犯了,没有听到信息提示音。直到一小时后,在读过罗恩留在她手机上的六条越来越狂乱的短信后,她才发现了最后那条信息,最后那条来自她的孩子的信息:对不起,我爱你们所有人,但这太难了。再见。警察花了两天时间,才在高中的屋顶找到他。

什么事情太难了,斯潘塞?

她永远也无法知道。

他也将那条信息发给了其他几个人。密友。斯潘塞通常都告诉她自己去了哪些朋友的家。他常和克拉克、亚当、奥利维拉一起玩。可他们都没有见过他。斯潘塞没有现身。他独自一人失踪了。他随身带着药丸——是从家中偷走的——他吞下了太多的药丸,因为有某件事太难了,以至于他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独自一人死在屋顶。

丹尼尔·赫夫是当地警察,有一个与斯潘塞同年的儿子,名字叫DJ。斯潘塞偶尔也和DJ一起玩耍。丹尼尔·赫夫来到门前。她只记得自己打开门,看到他的脸,然后便昏倒了。

贝齐眨眼挤掉泪珠。她试着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幻灯片上,看看曾经活生生的儿子的照片。

就在这时,一张照片就那样旋转进她的视线,并且改变了一切。

贝齐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照片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很快。更多的照片叠放上来。她一手按住胸口,尽量保持头脑清醒。那张照片。她怎样才能重新看到那张照片?

她又眨了眨眼。努力思考。

好吧,就这样。这是在线幻灯片放映的一部分。幻灯会重复播放。她可以就这样等着。可要等多久它才会再次出现呢?出现了又怎样呢?它还会消失,只在视线里停留几秒钟。她得仔细看看才行。

她能在那张照片出现的时候让屏幕停止滚动吗?

一定有办法的。

她看着别的照片旋转着来去,可都不是她想要的那张。她需要的是另一张照片重新出现。

那张有扭伤的手腕的照片。

她重新想起斯潘塞七年级时的那场校内比赛,因为她记起了某件有些奇怪的事。她是在想那个瞬间吗?斯潘塞绑上ACE牌绷带时?是的,当然。那的确是个催化剂。

因为在斯潘塞自杀的前一天,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他摔跤弄伤了手腕。她想像他七年级时那样为他包扎。可是,斯潘塞只要她去买一个护腕。她照做了。他死的那天便戴着它。

是第一次——显然——也是最后一次。

她点击幻灯片。页面跳转到一个叫slide.com的网站,让她输入密码。该死。这有可能是某个孩子创建的。她思考着。这种东西不值得设密码,不是吗?你创建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的同学和伙伴们能用它来放置他们想要放入的任何照片。

所以,密码一定很简单。

她输入:SPENCER(斯潘塞的英文——译者注)。

然后按下“OK”按钮。

成功了。

照片平铺在那里。从顶部可以看出,总共有一百二十七张照片。她通过缩略图快速浏览,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张。她的手抖得非常厉害,几乎无法将光标落在照片上。但她还是办到了,然后点下左键。

照片按原始尺寸显示出来。

她就那样盯着屏幕。

照片上的斯潘塞微笑着,但这是她见过的最悲伤的微笑。他满身是汗,脸上散发着兴奋的光泽。看上去他喝得烂醉。他穿着黑色的T恤,正是他最后一晚穿的那件。他两眼通红——也许是因为饮酒,也许是因为嗑药,但肯定和闪光灯有关。斯潘塞有一双漂亮的浅蓝色眼睛。闪光灯总会让他看起来像魔鬼。他站在户外,所以照片肯定是晚上拍的。

那个晚上。斯潘塞一手端着酒杯,就是那只戴着护腕的手。

她僵住了。这只有一种解释。这张照片拍摄于斯潘塞死的那个晚上。

她在照片的背景中寻觅,看到有人在跑动,她意识到了别的什么。

总之,斯潘塞不是独自一人。

07

就像过去十年间几乎每个工作日一样,迈克早晨五点便起床,往往是恰好一小时后出门。他开车经由乔治·华盛顿大桥驶入纽约城,早晨七点抵达纽约长老会医院移植中心。

他换上白大褂,巡视病房。有好几次,这个过程差点沦为例行公事。它的变化不大,但迈克总是提醒自己,这对于躺在病床上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你所处的是医院。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你感到脆弱和害怕。你生病了。或许你已奄奄一息,而那个站在你和巨大的病痛之间,站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人,正是你的医生。

你对你的医生怎能不滋生出一些上帝情结呢?

除此之外,迈克有时还觉得,尽管那种情结是对医生的褒扬,但它对病人的身体健康也是有益的。

也有些医生查房很匆忙。好几次迈克也想像他们一样。但事实上,如果你全身心投入,在每个病人身上只会多花一两分钟。所以,他会倾听病人述说,或是握住对方的手,或是留给对方一些空间——这取决于病人本身,以及他对他们的理解。

上午九点,他回到办公桌前。第一位病人已经到了。露西尔,他的注册护士,会提前做好准备。迈克有大约十分钟时间来查阅表格,以及前一晚的检测结果。他想起自己的邻居,赶紧在计算机里搜索洛里曼的检测结果。

结果还没出来。

这有点奇怪。

一张紫色的字条吸引了迈克的注意。有人在他的电话机上贴了张便利贴。来找我——艾丽尼艾丽尼·戈德法布是他实习时的伙伴,也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移植手术科的主任。他们是在移植科住院实习时认识的,而今同住一个城市。迈克觉得,他和艾丽尼是朋友,但关系算不上密切。正因如此,他们的伙伴关系才维系得很好。两人的家相距大约两英里,孩子又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共同爱好,无须彼此交流,对对方的工作完全信任并尊重。

你想检验一下你的医生朋友在医疗方面的推荐能力吗?这样问他:如果你的孩子病了,你会送他去看哪个医生?

迈克的回答是艾丽尼·戈德法布。这已向你表明你所需知道的关于她作为外科医生资格的一切。

他穿过走廊。脚步无声地落在灰色的地毯上。沿着走廊排列的图画很柔和,既简单,又拥有与你在中等规模连锁汽车旅馆看到的那些艺术作品一样的个性。他和艾丽尼都希望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都体现出这样的含义:这是为了病人,只为病人。在办公室里,他们只展示职业证书和相关文件,因为这看上去让人安心。他们没有摆放任何私人物品——没有孩子做的铅笔盒,没有家庭合影,没有诸如此类的东西。

你的孩子如果来到这里,往往是在走向死亡。你不希望看到照片中别人的微笑,不希望看到其他健康活泼的小孩。因为你就是不希望看到。

“嘿,迈克医生。”

他转过身。是艾丽尼的儿子,哈尔·戈德法布,他比亚当大两岁,已经被普林斯顿大学提前录取,即将成为一名医学预科生。他一周利用三个上午在这里见习,以获得学分。

“嘿,哈尔。学习怎么样?”

他冲迈克一笑:“很轻松。”

“获得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的第二学年,这是字典上对‘很轻松’的定义。”

“你说得对。”

哈尔穿着卡其布蓝色外套,里边是一件白衬衫。迈克忍不住注意到这与亚当那身黑色的装束之间的强烈反差,心中不由嫉妒得发疼。哈尔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说道:“亚当怎么样?”

“还行。”

“我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或许你该给他打个电话。”迈克说。

“是的,我会的。和他一起玩玩,一定很棒。”

沉默。

“你妈妈在办公室吗?”迈克问。

“是的。进去吧。”

艾丽尼坐在办公桌后边。她是个苗条的女人,除了爪子般的手指外,她的骨架很小。她将棕色的头发束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辫,一副牛角框眼镜架在她鼻梁上,完美地令她介于书呆子气和流行时尚之间。

“嘿!”迈克说。

“嘿。”

迈克扬了扬紫色的便利贴:“怎么了?”

艾丽尼长舒一口气:“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迈克坐下来:“哪方面的?”

“你的邻居。”

“洛里曼?”

艾丽尼点点头。

“组织分型结果很糟糕?”

“检测结果很奇怪。”她说,“不过迟早都会发生的。我很惊讶这是我们的第一例。”

“愿意透露点消息给我吗?”

艾丽尼摘下眼镜,把一边耳挂放进嘴里咬着:“你对那个家庭有多了解?”

“他们住在我的隔壁。”

“你们关系密切吗?”

“不。为什么这样问?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有可能要面临,”艾丽尼说,“某种道德困境。”

“为什么呢?”

“或许用‘困境’这个词不妥当。”艾丽尼将视线转开。与其说此刻的她是在跟迈克说话,|福哇小说http://www.fval.cn|不如说她更像在自言自语,“这更像是某种模糊的道德底线。”

“艾丽尼?”

“嗯。”

“你都在说些什么?”

“卢卡斯·洛里曼的母亲半小时内就会到这里来。”她说。

“我昨天见到过她。”

“在哪?”

“她家花园里。她装着在修剪花园。”

“我猜就是。”

“为什么这样说?”

“你认识她丈夫吗?”

“丹特?是的,认识。”

“还有呢?”

迈克耸耸肩:“到底发生了什么,艾丽尼?”

“跟丹特有关。”她说。

“关于他的什么?”

“他不是那个男孩的生身父亲。”

听到这里,迈克呆呆地坐了一会。

“你是在开玩笑吧?”

“是啊,我是在开玩笑。你了解我,我是玩笑医生。这是个有趣的玩笑,对吗?”

迈克沉思着。他没有去问她是否肯定,或是否需要再进行更多的测试。她一定已经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艾丽尼说得也对——更大的惊讶在于他们原来还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们楼下两层就是基因学家。其中一个告诉过迈克,在随机人群测验中,超过百分之十的男性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抚养着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

“对这条消息有何反应?”艾丽尼问。

“什么?”

艾丽尼点头。“我当初之所以想让你成为我的医疗伙伴,”她说,“是因为我喜欢你说话的方式。”

“丹特·洛里曼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艾丽尼。”

“我也有这个感觉。”

“这很糟。”迈克说。

“他儿子的处境也很糟。”

他们坐在那里,让这个话题停留在房间内,气氛凝重。

对讲机响了起来:“戈德法布医生?”

“什么事?”

“苏珊·洛里曼来了。她来早了。”

“她是和她儿子一起来的吗?”

“没有,”护士回答,“噢,不过她丈夫和她在一起。”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郡首席调查官洛伦·缪斯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向尸体。

“上帝啊,”一个穿制服的警员低声说道,“瞧瞧他对她的脸都做了些什么。”

此时,他们四人静静地站着。两个是最先到达现场的警员。第三个是专门负责此案的凶杀组探员弗兰克·特瑞蒙特,这个慵懒的家伙有着发福的肚子和厌世的态度。洛伦·缪斯则是埃塞克斯郡的首席调查官。她是个单身女人,是四个人中最矮的,比他们几乎矮了一英尺。

“DH,”特瑞蒙特大声说道,“我说的可不是棒球术语。”

缪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DH,就是死了的妓女(Dead Hooker的首写字母——译者注)。”

她皱眉望着发笑的特瑞蒙特。苍蝇嗡嗡地围绕在那曾经的人类脸孔,现在的一团烂肉周围。已经看不出鼻子、眼眶,甚至连嘴巴也分辨不清。

一个警员说:“看起来好像有人把她的脸塞进了绞肉机。”

洛伦·缪斯打量着尸体,任由那两个警员喋喋不休。有些人通过唠叨来避免紧张。缪斯不属于他们那类人。他们无视她的存在,特瑞蒙特也是如此。她是他的直接上级,实际上是这里所有人的上级,但她能感觉到他们对她的不满如同巷道里涌出的湿气。

“喂,缪斯。”

是特瑞蒙特在说话。她望着身穿棕色西服的他,太多的夜啤酒和太多的炸面圈令他大腹便便。他是个麻烦。自从她被晋升为埃克塞斯郡首席调查官以来,对她的抱怨就不断地被媒体披露。大部分报导出自一个叫汤姆·高根的记者之手,而这个人竟那么凑巧地娶了特瑞蒙特的妹妹。

“怎么了,弗兰克?”

“我刚才也问过你的——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我接了这个案子。”

“没错。”

“我不需要你来监督我。”

弗兰克·特瑞蒙特是个无能的家伙,可由于他的个人关系网和多年来的“服务”,使他很难被触碰。缪斯没有理他。她弯下腰,还是盯着那堆曾经是人脸的生肉。

“找到身份证了吗?”她问。

“没有。没有钱包,没有手提袋。”

“没准被偷了。”一名警员说道。

很多男人在点头。

“她是被帮派所杀。”特瑞蒙特说,“瞧瞧那里。”

他指了指还被她攥在手里的绿手帕。“可能就是那个新帮派,一群黑人家伙,自称基地组织,”一个警员说,“他们穿绿色衣服。”

缪斯站起身,围着尸体转。验尸官的车开来了。有人在现场围起警戒线。十几个妓女站在警戒线外,也许更多。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张望。

“找一些警员向那些妓女了解情况。”缪斯说,“至少要问出个街道名称来。”

“哟,真的吗?”弗兰克·特瑞蒙特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我连这都没想到吧?”

洛伦·缪斯没有回应。

“嘿,缪斯。”

“怎么了,弗兰克?”

“我不喜欢你待在这里。”

“我也不喜欢这棕色皮带和黑色鞋子。可我们都得忍受。”

“这话不对。”

缪斯明白他有所指。事实上,她热爱自己有威望的首席调查官这个新职位。三十多岁的缪斯是拥有这个头衔的第一名女性。她为此而骄傲。但她怀念实质性的工作。她怀念与杀人犯周旋的日子。所以,只要有可能,她便亲身办案,尤其是那些由弗兰克·特瑞蒙特这种老练的蠢货负责的案子。

验尸官塔拉·奥尼尔走了过来,她示意警员离开。

“天啊,该死的。”奥尼尔低声道。

“你的反应可真棒,医生。”特瑞蒙特说,“我现在就需要指纹,好在系统里搜索她。”

验尸官点点头。

“我去帮忙询问妓女们,抓一些主要帮派的人渣。”特瑞蒙特说,“如果你同意的话,老板。”

缪斯没有回应。

“死去的妓女,缪斯。这真的不值得你出现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为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你说这不值得我出现在这里。我明白。接着你又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没什么大不了?”

特瑞蒙特假笑起来。“噢,是的,我错了。死去的妓女是最了不起的。我们得像对待刚受到殴打的州长夫人那样对待她。”

“特瑞蒙特,正是你的这种态度,我才要出现在这里。”

“没错,当然,这就是原因。让我告诉你人们是怎样看待死去的妓女的吧。”

“别告诉我——难道他们抢着要表达自己的看法?”

“不。但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或许你会明白:如果你不想死在垃圾桶里,就别在第五大道耍小聪明。”

“你应该把这句话做你的墓志铭。”缪斯说。

“别误会。我会背上骂名的。不过,我们别再玩什么了不起和值不值得的游戏了。”特瑞蒙特上前一点,肚子几乎碰到她,缪斯没有后退,“这是我的案子。回你的办公桌去,把工作留给大人们来做。”

“否则呢?”

特瑞蒙特一笑:“你不会想惹那种麻烦的,亲爱的小姐。相信我。”

他大步离开。缪斯转过身。验尸官努力集中注意力开展自己的工作,装着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缪斯收回情绪,打量尸体。她想要成为理性的调查员。事实上,受害者是一名白种女性。从皮肤和体形上判断,她差不多四十岁,但街头卖淫的生活会使人变老。没有可见的文身。

没有面孔。

这么严重的伤害程度缪斯只见过一次。那时她二十三岁,花了六个星期和新泽西收费公路的州警察一起度过。一辆大卡车将坐在一辆丰田赛利卡汽车里的人压成两截,脑袋开花。开丰田的司机是一个放假回家的大学女孩,才十九岁。

惨烈的破坏现场给缪斯留下了极大的震撼。

当他们最终将汽车金属结构撬开,那名十九岁的女孩也没有了面孔。和这一样。

“死亡原因?”缪斯问。

“还不确定。不过伙计,那家伙一定是个婊子养的。骨骼不仅仅折断。它们仿佛被弄成了许多小块。”

“多久以前?”

“我猜是在十到十二小时前。她不是在这里被杀害的。血量不够。”

这一点缪斯已经知道。她查看了这个妓女的衣服——粉色的半罩式胸罩,紧身皮裤,细高跟鞋。

她摇了摇头。

“怎么了?”

“都错了。”缪斯说。

“怎么会呢?”

她的电话振动起来。她看了看呼入者姓名。是她的老板,郡公诉检察官保罗·科普兰。她朝弗兰克·特瑞蒙特望了望。他张开五指冲她晃晃,咧嘴而笑。

她接起电话:“嘿,长官。”

“你在做什么?”

“正在一处凶杀案现场。”

“你在招惹一位同事。”

“一位下属。”

“一位难缠的下属。”

“可我是他的上司,对吗?”

“弗兰克·特瑞蒙特会发出很多不和谐的声音,让我们面对媒体,惹恼他的那些调查员伙伴。我们真的要让情况更糟糕吗?”

“我想是的,长官。”

“你怎么敢这么回答?”

“因为他把这个案子完全处理错了。”

08

首先是丹特·洛里曼走进了艾丽尼·戈德法布的办公室。他跟迈克握手,力道有些太大了。苏珊跟在他后边进来。艾丽尼·戈德法布站起身,在办公桌后等候。此时,她又重新戴上了眼镜。她伸出手,和两人简短地握了握。接着,她坐下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丹特也坐下来。他没有看自己的妻子一眼。苏珊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迈克依旧待在房间后部,躲在众人视线之外。他双臂环抱,斜靠墙面。丹特·洛里曼开始仔细地挽袖子。先是右边的袖子,然后是左边的。他的胳膊撑在大腿上,仿佛准备好了迎接艾丽尼·戈德法布带来的最坏消息。

“怎么样?”丹特问。

迈克望着苏珊·洛里曼。她的头向上仰着,屏住呼吸,静静地坐在那里。太安静了。苏珊好像感觉到了迈克的目光,把那张可爱的脸转向他。迈克面无表情。现在该看艾丽尼的,自己只是个旁观者罢了。

艾丽尼继续阅读文件,但看上去更像是在表演。当她终于看完时,她双手交叠在桌面,目光落在这对父母之间。

“我们进行了必要的组织分型实验。”她开口道。

丹特打断她:“我希望能是我。”

“什么?”

“我希望捐一个肾给卢卡斯。”

“你的配型不成功,洛里曼先生。”

的确如此。

迈克的目光还是落在苏珊·洛里曼身上。这回轮到她面无表情了。

“噢,”丹特说,“我以为父亲……”

“情况很复杂,”艾丽尼说,“存在很多影响因素。我想,这些我都在洛里曼太太上一次来访时向她解释过了。理想状况下,我们希望在人类白细胞抗原测定中有六对抗原相吻合。从人类白细胞抗原测定结果来看,你不是合适的捐赠者,洛里曼先生。”

“那我呢?”苏珊问。

“你的结果要好些。但也不是最好的。但相对而言,是较好的配型。通常,最大的可能存在于兄弟姐妹之间。每个孩子都从父亲和母亲那里各继承一半的抗原,所以存在四种遗传抗原的组合可能。简而言之,兄弟姐妹间存在百分之二十五的完全匹配可能,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达到一半匹配——三对抗原——还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可能完全不匹配。”

“那汤姆呢?”

汤姆是卢卡斯的弟弟。

“很不幸,也不行。目前为止,你妻子是最佳配型人选。我们还会将你儿子纳入尸体肾脏移植库,看看能否找到更好的供体。但我得说,可能性不大。洛里曼太太或许已经是很好的捐赠者了,可坦率地说,她还算不上理想供体。”

“为什么不是?”

“她的配对数是二。配对数离六越近,你儿子的身体与移植肾间不出现排斥反应的可能性越大。你也知道,抗原配对越好,他需要一辈子服药和长期透析的可能性就越低。”

丹特用手捋着头发:“那我们现在要怎样做?”

“也许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正如我所说,我们可以把他的名字列进名单。一边搜索,一边继续透析。如果没有更好的配型结果,我们就用洛里曼太太的。”

“可你希望找到更好的。”丹特说。

“是的。”

“我们还有其他一些亲戚,他们都说如果可以,愿意捐肾给卢卡斯。”丹特说,“或许,你可以对他们进行测试。”

艾丽尼点点头:“列一个清单吧——姓名、住址,以及确切的血缘关系。”

沉默。

“他的情况有多糟糕,医生?”丹特转身朝身后看了看,“迈克?有话直说吧。情况到底有多糟?”

迈克望着艾丽尼。艾丽尼微微点头,示意迈克可以说。

“很糟。”迈克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苏珊·洛里曼。苏珊避开他的目光。他们又讨论了大概十分钟,洛里曼夫妇才离开。办公室只剩下迈克和艾丽尼。迈克坐在丹特刚才的座位,双手举向天空。艾丽尼假装忙于收拾文件。

“怎么回事?”

“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们?”

迈克没有回答。

“我的工作是治疗他们的儿子。他是我的病人。他父亲不是。”

“所以这位父亲无权了解?”

“我可没这样说。”

“你做了医学实验。你从结果里发现了某些情况,但却没有告诉病人。”

“不是我的病人。”艾丽尼抗议道,“我的病人是卢卡斯·洛里曼,是那个孩子。”

“所以,我们要隐瞒我们所了解的?”

“我来问问你。假设我从某些测验结果中发现洛里曼太太欺骗了洛里曼先生,我有义务一定要告诉他吗?”

“没有。”

“那如果我发现她贩毒或者偷钱呢?”

“你扩大论题了,艾丽尼。”

“是吗?”

“这跟毒品或金钱无关。”

“我知道,不过这两种情况的确跟我的病人的健康无关。”

迈克略微思索:“假如你在对丹特·洛里曼的测试中发现他存在健康问题。假如你发现他患了淋巴瘤。你会告诉他吗?”

“当然会。”

“这又是为什么?你不是刚才还说,他不是你的病人。他不是你所关心的对象。”

“行了,迈克。那可不一样。我的工作是帮助我的病人——卢卡斯·洛里曼——好起来。心理健康是其中的一部分。在我们对他进行肾移植前,我们得让病人接受心理治疗,不是吗?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担心他们在这些状况下的心理健康问题。在洛里曼家庭引起巨大的变动,对我的病人的健康没有好处。句号,故事讲完了。”

两人都顿了顿。

“事情没那么简单。”迈克说。

“我明白。”

“这个秘密将是我们沉重的负担。”

“正因为如此,我才把它告诉你。”艾丽尼摊开双臂笑了,“我为什么要成为唯一失眠的人呢?”

“你可真是个好搭档。”

“迈克?”

“怎么了?”

“如果换作是你,如果我也通过这样的测试发现亚当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会希望知道么?”

“亚当不是我儿子?你见过他的大耳朵吗?”

她微笑着:“我只想证明一点。你会希望知道吗?”

“是的。”

“真的吗?”

“我是个控制狂。这你是知道的。我需要了解一切。”

迈克话没说完。

“怎么了?”她问。

他靠向椅背,跷起二郎腿:“我们要一直避开这个问题吗?”

“是的,这正是我的计划。”

迈克等着。

艾丽尼·戈德法布叹了口气:“继续吧,说出来。”

“如果我们的第一信条真的是‘首先不要伤害小孩’……”

她闭上双眼:“是的,是的。”

“我们还没有为卢卡斯·洛里曼找到好的供体,”迈克说,“我们还要努力寻找。”

“我明白。”艾丽尼闭着眼说,“显然,最合适的捐赠者是他的亲生父亲。”

“没错。他是我们获得最佳配型结果的最佳机会。”

“我们得对他进行测验。他是优先考虑对象。”

“我们不能否认这一点,”迈克说,“即使我们想要去否认。”

他俩心照不宣。

“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艾丽尼问。

“我认为我们别无选择。”

贝齐·希尔在高中停车场等着亚当。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妈妈队列”。那是枫叶大道的街沿,妈妈们——当然,偶尔也会有爸爸,但那只是这个规则偶有的例外罢了——坐在没有熄火的汽车里,或是聚在一起闲聊,她们等待放学的到来,好接上各自的子女去参加小提琴课程,或是去做牙齿矫形,或是去练习空手道。

贝齐·希尔也曾是那些母亲中的一员。

斯潘塞还在读山坡小学时,她就开始成为那些母亲中的一员,接着是在欢喜山中学,最后到了这里,离她此刻所站的位置仅有二十码距离。她还记得在这里等候她那英俊的斯潘塞的情景,听到下课铃响,透过挡风玻璃张望,看着孩子们像被人用足尖踢了蚁丘,四散奔逃的蚂蚁似的,从校门里蜂拥而出。她的目光一旦触及斯潘塞,她便会露出笑容,而且多数时候,尤其是在早期,斯潘塞也会回以微笑。

她怀念作为那个年轻母亲的时光,怀念与长子间的那种质朴无邪的感情。对双胞胎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即使是在斯潘塞死前。她再次回头望着那些母亲,她们是那么漫不经心,毫无忧虑和担心,她想恨她们。

铃声响起来。校门打开。学生们浪潮般涌了出来。

贝齐几乎开始寻找斯潘塞。

有时候,你的大脑反应不过来,就会产生这种短暂的瞬间,你忘了此刻的一切是多么可怕,在那仅有的几秒钟里,你觉得一切只是个噩梦罢了。斯潘塞会走出来的,他把书包挂在一边肩上,和年轻人一样有些驼背,贝齐能看到他,并觉得他的脸色苍白,该去理发了。

人们谈论悲伤的几个阶段——拒绝承认,出离愤怒,讨价还价,精神沮丧,接受现实——可这些阶段在悲剧中往往是相互混杂的。你从不会停止拒绝承认。你脑海里总会感到愤怒。任何关于“接受现实”的想法都是不祥的。一些精神科的医生更愿意用“解脱”这个词。从语义上来看,这个说法似乎更好,可它依然令她想要尖叫。

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儿子已经死了。跟他的一个朋友见面并不会改变这一事实。

但出于某种理由,似乎应该这样做。

所以,那一夜斯潘塞可能并不是始终独身一人。这又能改变什么呢?陈词滥调,是的,可这无法让他起死回生。她希望在这里发现些什么呢?

解脱?

这时,她发现了亚当。

他一个人独行,书包重重地压着他——压着他们所有人,她是这样认为的。贝齐目光锁定亚当,迎上前去,好挡住他的去路。和大部分孩子一样,亚当走路时眼睛盯着路面。她等待着,同时微微左右调整自己位置的,好确保她在他的正前方。

终于,当他已离得很近时,她说:“嘿,亚当。”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这是个漂亮的男孩,她想。他们都在这样的年龄。但亚当也变了。他们都超越了某条青春期的界线。现在他已很高大,肌肉也很健硕,已经不只是个男孩了。她依旧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孩子气,可也能看出某些似乎具有挑战性的东西。

“噢,”他说,“嘿,希尔太太。”

亚当迈步朝他左侧走开。

“我能和你聊一会儿吗?”贝齐大声说道。

他猛地一停。“呃,当然。当然可以。”

亚当朝她慢步走近。亚当一直是个很好的运动员。斯潘塞不是。这和斯潘塞的死有关吗?在这样的城镇中,如果你是一名优秀运动员,你的生活会轻松得多。

他在她面前大约六英尺处停下。他无法直视她的目光。不过,很少有高中男生能做得到。好几秒钟,她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

“你想要和我聊聊?”亚当问。

“是的。”

更多的沉默。更久的凝视。他感到不安。

“真的很遗憾。”他说。

“为什么?”

她的回答令他惊讶。

“因为斯潘塞的事。”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目光飘忽,但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亚当,看着我。”

她毕竟是成年人,而他毕竟是个孩子。所以他遵命。

“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咽了咽口水,说:“发生了什么?”

“你和斯潘塞在一起。”

他摇头,脸色煞白。

“发生了什么,亚当?”

“我没在那里。”

她举起从MySpace页面上下载的那张照片。可他的眼睛死盯着地面。

“亚当。”

他抬起头。她将照片推向他的脸。

“那是你,对吗?”

“我不知道,可能吧。”

“这是他死的那一晚照的。”

他摇头。

“亚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希尔太太。那天晚上我没有见过斯潘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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