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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哈兰·科本/译者:杨冰 当前章节:1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0

“再看看——”

“我得走了。”

“亚当,求你了——”

“很抱歉,希尔太太。”

紧接着,他便跑开了。他跑向身后的砖建筑,转过弯便不见了。

09

首席调查官洛伦·缪斯看了看表。该开会了。

“资料都准备好了吗?”她问。

她的助手是个年轻女性,名叫夏米克·约翰逊。缪斯是在一起颇为闻名的强奸案中认识夏米克的。在经历了初期办公室的艰难工作后,夏米克已让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人物。

“都在这里。”夏米克回答。

“这次很重要。”

“我明白。”

缪斯抓过信封:“东西都在里边了?”

夏米克皱起眉头:“噢,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问过我了吗?”

缪斯向她道歉,然后穿过大厅,走向埃塞克斯郡公诉检察官办公室——更确切地说,是她老板保罗·科普兰的办公室。

前台接待员——一个新面孔,而缪斯总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微笑着迎接她:“他们都在等你了。”

“谁在等我?”

“科普兰检察官。”

“你说的是‘他们都’。”

“什么?”

“你刚才说,‘他们都’在等我。‘他们都’意味着不止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以上。”

接待员一脸迷茫:“噢,是的。他们应该是四五个人。”

“谁和科普兰检察官一起?”

“谁?”

她耸耸肩:“我想,是别的调查员吧。”

缪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要求过单独见面,以讨论弗兰克·特瑞蒙特身上的政治敏感性状况。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调查员。

还没走进房间,她就听到了笑声。实际上,包括她的老板保罗·科普兰在内,他们总共是六个人。全都是男性。弗兰克·特瑞蒙特也在其中。此外还有三个她手下的调查员。最后那个男的看上去似乎有些面熟。他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录音机。

科普——大家都这样叫保罗·科普兰——正在办公桌后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刚才特瑞蒙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缪斯感到脸颊发烫。

“嘿,缪斯。”他大声说道。

“科普。”她一边应答,一边朝其他人点头。

“进来,把门关上。”

她走进办公室,站在那里。她觉得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她,脸颊更烫了。她感觉中了圈套,狠狠地瞪着科普。他没有在意。科普只是像个英俊的蠢货那样微笑着。她试着用眼神告诉他想要先和他单独谈谈——这场合如同中了埋伏——可他依然毫不在意。

“我们开始吧,好吗?”

洛伦·缪斯说:“好吧。”

“等等,这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科普刚接掌郡公诉检察官职位时,曾在这里引起了办公室波澜,所有人都因他提拔缪斯做他的首席调查官而感到惊讶。这份工作通常都交给某个脾气暴躁而有资历的人,一直都是男性,这个人还应该在整个系统内部表现得像个政务官。洛伦·缪斯被他选中时,还只是部门里最年轻的调查员之一。当科普被媒体问到他选择一位年轻女性,而不是更富经验的男性老手担当该职,是参照怎样的标准时,他只用了一个词回答:“功绩。”

所以,她现在出现在了这里,而房间里有那些同样落选了的前辈中的四个。

“我不认识这位先生。”缪斯朝那个拿着笔记本和笔的男士示意。

“噢,很抱歉。”科普像个游戏节目主持人一样伸出手,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这位是汤姆·高根,《明星纪事报》的记者。”

缪斯没有开口。这是特瑞蒙特的妹夫。情况可越来越妙了。

“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他问她。

“随你便,科普。”

“很好。弗兰克现在有些怨言。弗兰克,开始吧,请尽情发言。”

保罗·科普兰将近四十岁,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名叫卡拉。他的妻子在刚生下女儿后,便因为癌症而去世。他独自一人抚养女儿长大。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他的桌面上不再放有卡拉的照片。过去是有的。缪斯还记得,科普刚进驻这间办公室时,就在椅子后边的书架上,放了一张卡拉的照片。后来有一天,他们审问一名儿童性骚扰者时,科普收起了照片。她从未就此问过他,但她觉得这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办公室里也没有他未婚妻的照片,但在科普的衣帽架处,缪斯能看到一套用塑料袋包裹好的无尾晚礼服。婚礼定在下周六。缪斯会参加。事实上,她是女傧相之一。

科普坐在办公桌后边,把时间留给特瑞蒙特。没有别的空椅子,所以缪斯只能站着。她感到孤立而生气。一名下属即将对她发难——而科普,她想象中的支持者,就任由事情发生。她尽可能不每次都联系到性别歧视,可如果她是男的,绝对不可能还要承受特瑞蒙特的废话。即便有来自政治因素和媒体的影响,她也将有权让他滚蛋。

她站在那里,怒火中烧。

尽管是坐在那里,弗兰克·特瑞蒙特还是提了提腰带:“听着,我这可不是对缪斯女士不敬——”

“首席调查官缪斯。”洛伦说。

“什么?”

“我不是缪斯女士。我有头衔。我是首席调查官。你的长官。”

特瑞蒙特笑了起来。他慢慢转向手下的调查员,然后又对着他的妹夫,脸上不怀好意的表情似乎在说: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你有点太敏感了,不是吗?”——接着换成一种完全讽刺的口吻——“首席调查官缪斯?”

缪斯瞥了眼科普。科普毫无反应。他没有用表情安慰她,只是说道:“很抱歉出现个小插曲。弗兰克,继续吧。”

缪斯感到两手已紧紧握成拳头。

“好吧,作为执法者,我已经有二十八年的从业经验。我在第五大道接到了那起妓女的案子。而她却不请自来。我不喜欢这样。这又不是签协议。不过没关系,如果缪斯希望假装她能对案子有帮助,那也行。可是,她却开始发号施令。她要接管案件,在那些警员面前破坏我的权威。”

他摊开双臂:“这样做不对。”

科普点点头:“的确是你接的这个案子。”

“是的。”

“说说它吧。”

“嗯?”

“跟我说说这个案子。”

“目前我们了解的还不多。发现那个妓女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有人把她揍得面目全非。验尸官认为她是被活活打死的。身份还没有确认。我们询问了其他一些妓女,但没人知道她是谁。”

“别的妓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科普问,“或是根本不认识她吗?”

“她们透露的不多,但你知道这种事的。没有人看到什么。我们会再做工作的。”

“还有别的吗?”

“我们发现了一块绿手帕。尽管不是非常一致,但这和一个新帮派的色调是一样的。我马上就会拘留其中一些有名的成员。我们会对他们严加盘问,看看是否能让其中的一个蠢货开口。我们还在计算机中查询,看看那个地区是否发生过类似的袭击妓女案。”

“还有吗?”

“目前为止,就这些。我的意思是,我们有过很多妓女被杀的案子。我没必要都告诉你,长官。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七宗了。”

“指纹呢?”

“我们在当地作了比对。没有线索。我们会去国家犯罪信息中心,但那得花些时间。”

科普点点头:“好吧,那么你对缪斯的不满是什么……”

“听着,我无意冒犯,但我们要面对现实:她根本就不该做这份工作。我明白你选他是因为她是女性。这是今天的现实。一个黑皮肤的或是没长老二的家伙长年累月努力工作,这种辛苦不会白费。这我明白。但这也是一种歧视。我是说,仅仅因为我是男的,她是女的,她就应该比我升得快,对吧?如果我是她的上司,对她做的每件事都要过问,得了,没准她会尖叫着喊强奸或骚扰或别的什么,而我会为此而卷铺盖滚蛋。”

科普又点了点头。“说得对。”他转向洛伦,“缪斯?”

“怎么了?”

“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一点,我不确信我是不是这间房子里唯一没有老二的。”她看着特瑞蒙特。

科普道:“还有什么吗?”

“我感觉受到了威胁。”

“一点也没有。”科普说,“你是她的长官,可这不是说你应该像对孩子那样对待他,对吧?我是你的长官,我这样做了吗?”

缪斯非常生气。

“特瑞蒙特调查员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他有很多朋友,也受人尊敬。正因如此,我才给了他这个机会。他打算郑重其事就此事召开发布会,进行正式抗议。我叫他来开这个会。为了合理,我让他请来高根先生,好让他看到我们是如何以一种开诚布公而毫无敌意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

他们都望着她。

“现在,我再问一遍。”科普对她说,并与她目光相接,“你对特瑞蒙特调查员刚才所说的有什么评论吗?”

此时,科普的脸上有一丝笑意。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她忽然间明白了。

“有。”缪斯回答。

“那就畅所欲言吧。”

科普靠向椅背,双手托着后脑勺。

“就让我们由此开始吧,我并不认为受害者是个妓女。”

科普扬了扬眉毛,好像这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你不认为?”

“不认为。”

“可我看过她的装束。”科普说,“刚才我也听了弗兰克的汇报。而且尸体出现的位置——人人都知道那是妓女出没的地方。”

“杀人犯也常在那里出没。”缪斯说,“所以,他才把她抛尸在那里。”

弗兰克·特瑞蒙特哈哈大笑起来:“缪斯,你在满嘴胡说。你得有证据,宝贝,而不是仅凭直觉。”

“你想要证据吗,弗兰克?”

“当然,我洗耳恭听。你什么也没有。”

“她是什么肤色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是个白种人。”

“啊,简直太好了。”特瑞蒙特两手一举,说道,“啊,我喜欢。”他看着高根,“你把这记下来,汤姆,因为这可是无价之宝。我是说可能,只是可能,妓女没有特权,而我是个固执己见的粗人。但是,她声称我们的受害者不可能是个妓女,因为她是白人。哼,这就是踏实的警务工作。”

他朝她的方向摆动手指:“缪斯,你得在街上多待些时间。”

“你刚才说还有六起妓女被谋杀的案件。”

“没错,怎么了?”

“你知道那六个人都是美国非裔吗?”

“这说明不了问题。没准其他六个人——我不清楚——都是高个。而这是个矮个。这就说明她不是妓女?”

缪斯走向科普办公室一面墙上的公告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钉在公告板上:“这是在犯罪现场拍下的。”

他们都看着照片。

“这是警戒线后围观的人群。”特瑞蒙特说。

“答得很好,弗兰克。不过,下一次麻烦你先举手,等我叫到你再回答。”

特瑞蒙特抱起双臂:“你想要我们看什么?”

“从这看到了什么?”她问。

“妓女。”特瑞蒙特回答。

“非常正确。有多少个?”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数一下吗?”

“就给个大概的数字。”

“也许有二十个。”

“二十三个。很不错,弗兰克。”

“你的意思是?”

“请数数看,其中有几个是白种人?”

无须看太久,答案便已明了:零。

“你是想要告诉我们,缪斯,没有白人做妓女?”

“有。但在那个地区,非常少。我向前追溯了三个月。根据逮捕记录文件的显示,整个时间段,在三个街区半径范围内,没有白种人因为卖淫而被捕过。正如你指出的,档案中没有她的指纹记录。你知道当地大概有多少妓女吗?”

“很多。”特瑞蒙特回答,“她们从别的州来,待上一段时间,要么死去,要么转移到亚特兰大城。”特瑞蒙特摊开双手,“哇,缪斯,你真了不起。或许我现在该离开了。”

他咯咯地笑起来。缪斯没笑。

缪斯又取出更多照片挂了起来:“看看受害者的手臂。”

“看到了。又怎样呢?”

“没有针眼,一个也没有。毒理检查结果显示,她体内没有违禁药物。所以,弗兰克,请再告诉我:有多少在第五大道的白人妓女不是瘾君子?”

这个问题把他噎住了。

“她营养状况很好。”缪斯继续道,“在今天,这能说明一点问题,但意义不大。许多妓女营养都不错。她身上没有早于此次的淤伤或骨折。这对一个在该区域卖淫的女人而言,也不正常。对于她的牙齿检查,我们了解得还不多,因为她的大部分牙齿都被敲掉了——剩下的也受到了特意的处理。不过看看这个。”

她将另一张大照片钉在公告板上。

“鞋子?”特瑞蒙特道。

“太聪明了,弗兰克。”

科普瞥了她一眼,暗示她不要挖苦特瑞蒙特。

“这是妓女喜欢的鞋子。”特瑞蒙特继续说,“细跟鞋,勾引男人的舞鞋。瞧瞧你穿的那些难看的鞋子吧,缪斯。你穿过那样的高跟鞋吗?”

“没有,我没穿过,弗兰克。你呢?”

屋子里发出了轻笑。科普摇着头。

“你到底要我们看什么?”特瑞蒙特问,“这鞋子正是妓女喜欢的。”

“看看鞋底。”

她拿起一支铅笔示意。

“我该看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这正是我要说的。没有磨痕。一点也没有。”

“所以说是双新鞋。”

“太新了。我放大了照片。”她边说边展示出另一张照片,“一丝划痕都没有。没人穿着它们走过路。一次都没穿过。”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以呢?”

“你的反应很棒,弗兰克。”

“见你的鬼吧,缪斯,这不能说明——”

“另外,她的身上也没有沾染精液。”

“又怎样?也许这是她那个晚上的第一笔生意。”

“也许吧。你还得好好查查她晒得黝黑的肤色。”

“什么肤色?”

“晒黑的。”

他尽量表现得怀疑,可他正在失去他人的支持。“理由是这样的,缪斯,为什么这些女孩被称为站街妓女。站街,你明白吗,就是在室外。这些女孩在室外工作。很多时候都这样。”

“先不说最近一段时间晴天的时候不多,她身上被晒区域的分界线也有问题。它们在这里分界”——她指着肩头——“而腹部却没有晒黑——这一片完全是白的。简而言之,这个女人穿T恤,而不是比基尼上装。然后就是她手里攥着的那块大手帕。”

“在被袭击过程中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不,不是扯下来的。很显然是个骗局。尸体被移动过,弗兰克。我们本该相信她是在搏斗过程中从对方的头上扯下了这块手帕。但他们把她的尸体抛在那里时,会任由手帕留在那里吗?这听起来可信吗?”

“可能是那个帮派在传递某种信息。”

“可能吧。可接着又有无法解释的问题出现了。”

“是什么?”

“太极端了。没人会用那么高的精确度去打人。”

“你有何高论?”

“显而易见的。有人不愿让我们认出她,以及别的事情。看看她被抛尸的位置。”

“在有名的妓女聚集地。”

“非常正确。我们知道,她不是在那里遇害的。而她被扔在了那里。为什么是那个地方?假如她是一名妓女,你为什么还会想让我们知道?为什么要把一个妓女抛尸在有名的妓女聚集地?我会告诉你们为什么的。因为她一开始就被认为是个妓女,而某个懒惰的肥猪调查员接了这个案子,按照最轻松的套路——”

“你叫谁肥猪?”

弗兰克·特瑞蒙特站了起来。科普低声说:“坐下,弗兰克。”

“你要任由她——”

“嘘,”科普说,“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每个人都静了下来。

“什么?”

科普一只手拢在耳边。“听啊,弗兰克。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很低,“那是你的无能在大家面前变得显而易见的声音。不仅仅是你的无能,还有你在已经失去事实支持时,却依然对上司不敬的足以令你自我毁灭的愚蠢行为。”

“我可不会忍受这——”

“嘘,听啊。你只管听着就行了。”

缪斯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你听到了,高根先生?”科普问。

高根清了清嗓子。“我听到了我必须听到的东西。”

“很好,因为我也一样。因为你要求对这次会议进行记录,是的,我也觉得应该如此。”科普从桌面上的一本书后拿出一台小录音机,“以防万一,你明白的,万一你的老板希望听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而你的录音机又发生了故障或怎么的。我们可不希望有谁认为你出于亲戚关系而让故事偏向谁,对吧?”

科普冲他们露出微笑。他们没有回馈。

“先生们,还有什么意见吗?没有,很好。那就回去干活吧。弗兰克,今天你就休息吧。我希望你考虑一下自己的选择,或许可以去看看我们提供的那些不错的退休方案。”

10

迈克到家时,朝洛里曼家望了望。没有动静。他明白自己将不得不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首先,不造成伤害。这是必要条件。

那第二呢?

这只是个小欺骗。

他把钥匙和钱包扔在蒂娅准备的小盘子上,因为不这样的话,迈克总会弄丢钥匙和钱包。这样很有用。蒂娅抵达波士顿时给他打过电话。现在,她在做一些事前准备工作,下午再去找证人作证。事情可能得花一点时间,但她会尽早赶回来。他告诉她,不用着急。

“嘿,爸爸!”

吉尔从转弯处走出来。当迈克看到她的笑容,洛里曼家庭和其他一切都随着一阵轻风从他脑海中消失。

“嘿,宝贝。亚当在房间里吗?”

“不在。”吉尔回答。

轻风吹走了。

“他在哪?”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在楼下。”

于是,他们呼喊他。没人答应。

“你哥哥应该在这里照顾你的。”迈克说。

“他十分钟前还在。”她说。

“那现在呢?”

吉尔皱起眉头。她皱眉时,整个身体似乎都会共鸣。“我以为你们今晚会去看冰球比赛。”

“我们要去的。”

吉尔似乎有些不安。

“宝贝,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后看到哥哥是在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几分钟前吧。”她开始咬指甲,“他不跟你一起去吗?”

“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的。”迈克说。

看上去吉尔对此不太确信。迈克的感觉也一样。

“你还是把我放在雅斯敏家吗?”她问。

“当然了。”

“那我这就去拿我的包,好吗?”

“好啊。”

吉尔转身上楼。迈克看看表。他和亚当约好了——他们应该在半小时内离开家,把吉尔放在她的朋友家,然后去曼哈顿看游骑兵队的比赛。

亚当应该在家的。他应该照看妹妹。

迈克深吸一口气。好吧,现在还没什么可担心的。他决定再给亚当十分钟时间。他整理起邮件,再度思考洛里曼家的事情。推脱是没用的。他和艾丽尼已经作出决定。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他敲击电脑,调出他们的电话簿,按下洛里曼家的联系信息。苏珊·洛里曼的手机在表单上。他和蒂娅从未打过那个电话,不过邻居之间不都这样吗——你有所有人的电话号码,只是为了防止出现紧急情况。

这话没错。

他按下号码。第二声铃响的时候,苏珊接了电话。

“你好?”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听起来甚至有点神秘。迈克清了清嗓子。

“我是迈克·拜。”他说。

“没出什么事吧?”

“是的。我是说,没什么新鲜事。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家吗?”

沉默。

苏珊说:“我们还了那张DVD。”

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像是丹特的——在问:“是谁啊?”

“百事达影碟出租屋的。”她回答。

哦,迈克心想,不只一个人。“你有我的号码吧?”

“很快。谢谢。”

电话挂断了。

迈克双手搓了搓脸。很好。非常好。

“吉尔!”

她跑到楼上的平台:“什么事?”

“亚当回家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只说:‘嘿,小鬼’。”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挂着笑容。

迈克能听出儿子的口吻。亚当爱妹妹,她也爱哥哥。很多兄弟姐妹间会争抢吵闹,但他们却很少那样。也许两人性格不同才有了这样的结果吧。无论亚当有多冷漠或孤傲,他从来不在妹妹面前表现出来。

“知道他会去哪吗?”

吉尔摇着头:“他没事吧?”

“他很好,别担心。过几分钟就送你去雅斯敏家,好吗?”

迈克一次两阶地上楼。他感到膝盖隐隐作痛,这是他在冰球队时留下的老伤。几个月前,他的一个外科手术医生朋友戴维·戈尔德为他动了手术。他告诉戴维自己不想放弃冰球,并问他是不是打冰球造成了这长期的损伤。戴维给他开了止痛药,并答道:“我这里可没有很多退役棋手——这是你告诉我的。”

他推开亚当的房门。房间空荡荡的。迈克试着寻找儿子可能去了哪里的线索,可一无所获。

“噢,他不会是……”迈克大声说。

他看了看表。亚当此时绝对应该到家了——他应该一直在家待着的。他怎能留下妹妹一个人呢?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迈克掏出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他听到铃响,接着传出亚当的声音,让他留下短信。

“你在哪里?我们马上就得去看游骑兵队的比赛了。你就这样把你妹妹一个人丢在家里?马上给我电话。”

他按下结束键。

又过了十分钟。亚当还是没有消息。迈克再次拨打电话,几乎咬着牙留下了另一条短信。

吉尔说:“爸爸?”

“嗯,甜心。”

“亚当在哪里?”

“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听着,我先开车送你去雅斯敏家,然后再回来接哥哥,好吗?”

迈克拨通电话,在亚当手机上留下第三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很快回来。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这样做的情形——在语音信箱里留下重复的短信——那时亚当离家出走,他们整整两天无法得到他的消息。迈克和蒂娅为了找到他几近疯狂,好在最后平安无事。

他最好别又玩那种把戏,迈克心想。几乎与此同时,他又想:上帝,我希望他又是在玩那种把戏。

迈克取出一张纸,迅速写好一条信息,放在餐桌上:亚当,我先送吉尔走,我回来前你就准备好。吉尔的双肩包上别了一个纽约游骑兵队的徽章。她不喜欢冰球,但那是他哥哥给她的。吉尔很珍惜亚当给她的东西。最近,她总是穿一件对她来说太大了的绿色防风衣,那是亚当玩儿童冰球的时候的东西。衣服右胸前用丝线印着亚当的名字。

“爸爸?”

“怎么了,甜心?”

“我担心亚当。”

她说这话时不像个故作成熟的小女孩。和同龄孩子相比,她太聪明了。

“你为什么这样说?”

她耸耸肩。

“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

迈克驶上雅斯敏家所在的街道,希望吉尔能再说些什么。可她没有。

过去——当迈克还是个孩子时——你只需让孩子下车,然后就可以驾车离开,或是等到屋子大门打开便可。而现在,你得带着孩子走到门前。通常这让迈克多少有些烦恼,可当是去别人家过夜,尤其是孩子还这么小的年龄,迈克宁愿这样做。他敲响房门,盖伊·诺瓦克,雅斯敏的父亲,打开了门。

“嘿,迈克。”

“嘿,盖伊。”

盖伊还穿着上班时的衣服,不过领带已经解下了。他戴一副过于时尚的框架玳瑁眼镜,头发也像是刻意弄得凌乱。盖伊也是个在华尔街工作的父亲,迈克从来都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一生都在忙碌什么。避险基金,或是信托财产,或是信用服务,或是首发股票,或是交易所工作,或是交易性投资,或是出售债券,等等——在迈克看来,这些都是难以分辨的经济迷局。

盖伊几年前离了婚,从十一岁女儿的闲谈中迈克得知,盖伊常有约会。

“他的女朋友总是讨好雅斯敏。”吉尔告诉他,“那可真有趣。”

吉尔从他们中间穿过:“再见,爸爸。”

“再见,小家伙。”

迈克等了一会儿,看着她消失,然后转向盖伊·诺瓦克。性别主义者,是的,但他宁愿把自己的孩子留给单亲母亲。让他那尚未进入青春期的女儿和一名成年男性在一个屋子里共度一夜——这不该有什么。有时候蒂娅不在,迈克也会照顾女孩子们。不过还是有些……两个人都站在那里。迈克打破了沉默。

“呃,”迈克说,“今晚有什么打算?”

“也许会带她们去看电影吧。”盖伊回答,“再去酷圣石吃冰激凌。我,呃,希望你别介意。今晚我女朋友要来。她会和我们一起去。”

“没问题。”迈克说。他心想:这样更好。

盖伊看了看身后,当他确认两个女孩都消失在视线外时,转身对迈克说:“你有点时间吗?”

“当然,怎么了?”

盖伊走上门廊,让身后的门关上。他朝街上看了看,双手插进口袋。迈克看着他的侧面。

“没什么事吧?”迈克问。

“吉尔非常棒。”盖伊说。

迈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没有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是说,作为父母,你会尽己所能,对吧?你付出全力去养育她们。雅斯敏还很小时,就不得不面对我们的离婚。可她适应了。她很开心,活泼,受人欢迎。可是,这种事发生了。”

“你是指刘易斯顿先生的事?”

盖伊点点头。他咬咬牙,下巴开始颤抖。“你也看出雅斯敏的变化,对吧?”

迈克说出了事实。“她似乎更加孤僻了。”

“你知道刘易斯顿对她说了些什么吗?”

“不太清楚,不知道。”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我猜雅斯敏在上课的时候做小动作,没有用心听讲,诸如此类吧,我也不清楚。当我去见刘易斯顿时,他说他警告了她两次。问题是,雅斯敏有些面毛。不多,可你知道,有点小胡子。当父亲的不会注意这些,而她母亲又不在身边,因此我从未想过电蚀治疗或别的什么。总之,当他在课堂上解释染色体时,雅斯敏在教室后排讲小话,刘易斯顿最终停顿下来。他说,‘有些女性展现出男性特征,例如面毛——雅斯敏,你在听吗’?就是这样的话。”

迈克说:“真可怕。”

“不可饶恕,对吧?他没有立刻道歉,因为他说他不希望他的话引起更多注意。与此同时,课堂上每个孩子都大笑起来。雅斯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们开始叫她胡子小姐和XY——这是男性染色体。第二天他道歉了,并恳求孩子们不要再说笑,我去了学校,冲校长咆哮,可现在还像响个不停的铃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都是孩子。”

“是啊。”

“吉尔仍然忠于雅斯敏——唯一的一个。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这样做,太让人惊讶了。我知道她可能也会因此受到一些取笑。”

“她能应付。”迈克说。

“她是个好孩子。”

“雅斯敏也是。”

“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谢谢。”迈克说,“事情会过去的,盖伊。耐心一些。”

盖伊挪开目光。“我上三年级时,有一个男孩叫埃里克·赫林格。埃里克的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你知道吗,他的穿着像个呆瓜,可他自己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就总是那样笑着。有一天,他在上课的中途呕吐。一团糟。臭味熏得我们都想离开教室。总之,从此以后,孩子们开始挑他的刺。把他叫做笑林格。事情远没有结束。埃里克的生活变了。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跟你说实话,即便是好几年后,我在高中礼堂里看到独自一人的他时,也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笑容。”

迈克一言不发,但他也听过一个类似的故事。每个人的童年都有这么一个故事,都有他们自己的埃里克·赫林格或雅斯敏·诺瓦克。

“情况没有好转,迈克。所以我会把房子卖了。我不想搬家。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如果有什么是蒂娅或我能帮得上的……”迈克说道。

“我非常感谢。我也很感谢你让吉尔今晚在这里过夜。这对雅斯敏来说很重要。对我也一样。所以,谢谢你。”

“没什么。”

“吉尔说你今晚要带亚当去看一场冰球比赛。”

“是有这个打算。”

“那就不能再耽搁你的时间了。谢谢倾听。”

“不客气。你有我的手机号码吧?”

盖伊点头。迈克拍了拍这个男人的肩膀,然后朝自己的车走去。

这就是生活——一位老师十秒钟的冲动改变了一个小女孩的一切。想到这些真让人失望,同时也让迈克担心起亚当来。

儿子身上是不是有相似的事情发生?会不会有某个意外,也许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改变了亚当的生活轨迹?

迈克想起那些穿越时空的电影,你回到过去,改变某一件事,然后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某种连锁反应。如果盖伊能穿越时空,带雅斯敏离开学校几天,事情还会这样吗?雅斯敏会更加开心吗——或者被迫搬家,从中了解到人们能有多么残酷,这会令她的情况最终好起来吗?

谁能知道?

迈克到家时,房子依旧空空如也。亚当还没回来。也没有收到他的短信。

迈克走进厨房时,脑子里还在想着雅斯敏。他留下的便条还在餐桌上放着,没人动过。冰箱上贴着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都被磁贴整齐地排号。迈克发现其中一张是亚当和他去年在六旗大冒险公园时拍的。迈克对游乐车总是感到恐惧,可他的儿子不知怎么说服他参加了某个叫做“战栗”的游戏。那个名字非常贴切。迈克很享受。

他们从游戏中走出时,父子俩摆起姿势和一个穿得像个蝙蝠侠的家伙一起照了这张相。飞车使两人头发乱糟糟的,他们搂着蝙蝠侠的肩膀,一脸傻笑。

这是去年夏天的事情。

迈克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他坐在转盘里,心怦怦直跳,等待飞车出发。他扭头看看亚当,儿子冲他坏笑,说:“不要放手。”接着,紧接着,记忆闪回十年前,亚当还只有四岁,他们依然是在那个公园,人们冲向特技人演出现场,人潮汹涌。迈克握住儿子的手,告诉他“不要放手”。然后,他便感到那只小手更使劲地握着自己的手。但人太挤了,小手从他的手里滑出。迈克感到极度恐慌,就好像大浪打到沙滩上,潮水要卷走他的孩子。分离只持续了几秒钟,最多十秒,可迈克永远不会忘记那些短暂瞬间,血往上涌,无尽恐惧。

迈克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接着,他掏出电话,再次拨通亚当的手机。

“请往家里来电话,儿子。我很担心你。我就在你身边,永远,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爱你。所以给我电话吧,好吗?”

他挂断电话,等待着。

亚当听着来自父亲的最后一条短信,差点哭起来。

他想回电话。他想拨通父亲的号码,让他来接自己。然后他们和莫叔叔一起去看游骑兵队的比赛。而且也许亚当还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他拿起手机。父亲的号码设置成了一个快速拨号键。他的指头在那个按键上来回。他所要做的只是按下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亚当?”

他挪开手指。

“我们走吧。”

11

贝齐·希尔看着丈夫罗恩将奥迪车驶入车库。他依然是个那么英俊的男人。他那黑白相间的头发已显得白了很多,但脸上的皮肤依旧光滑,他蓝色的眼睛,和死去的儿子如此相似的蓝色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和大多数同事不一样,他的体型保持得很好。他的工作强度适中,而且他对食物很在意。

她从MySpace网页上打印的那张照片就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过去的一小时里,她一直坐在这里思索该做些什么。双胞胎到她姐姐那里去了。她不希望他们现在在家里。

她听到车库的门打开,然后是罗恩的喊声:“贝齐?”

“我在厨房,亲爱的。”

罗恩面带笑容地走进房间。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了。贝齐赶紧将那种照片藏到一本杂志下,不让他看见。她想要保护丈夫的笑容,哪怕是几分钟也好。

“嘿!”他说。

“嘿,工作顺利吧?”

“嗯,很好。”微笑在继续,“有个惊喜。”

“哦?”

罗恩走过来,弯下腰,亲吻她的脸颊,将一本小册子扔在餐桌上。贝齐探手拿过来。

“一周巡游。”他说,“看看旅程指南,贝齐。我用便利贴在那一页作了标记。”

她翻到那一页,往下看。巡游从迈阿密海滩出发,要到巴哈马群岛、圣托马斯岛,以及一些游艇公司拥有的岛屿。

“同样的旅程,”罗恩说,“和我们的蜜月旅程一模一样。当然,游艇不同了。那艘老船已经不再航行。这是一艘崭新的。我订的依然是上等舱——一个带阳台的客舱。我甚至已经委托好别人来照看博比和卡里。”

“我们不能把双胞胎留下整整一星期。”

“我们当然可以。”

“她们还太脆弱。”

笑容开始隐退。“他们会没事的。”

她明白,他希望事情过去。当然,这没有错。生活要继续。这是他的处理方式。他希望事情过去。她还明白,他最终还希望她也成为过去。或许,他会为了双胞胎女儿继续和她在一起,但所有美好的记忆——图书馆外的初吻,海岸边的通宵,令人惊讶的阳光蜜月巡游,扯掉第一套房子里可怕的壁纸,在农贸市场里开始大笑不止,以至眼泪都流了出来的那些时光——所有这些此刻已成过去。

罗恩看着她时,就看到了他死去的儿子。

“贝齐?”

她点头。“也许你是对的。”

他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我今天和Sy公司谈了。他们在亚特兰大的新办公室需要一名经理。那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想逃离。这个想法再度浮现在她脑海中。眼下,他希望她能和他一起,但她总会给他带去痛苦。“我爱你,罗恩。”

“我也爱你,亲爱的。”

她希望他快乐。她希望让他走,因为罗恩有那个能力。他需要逃离。他无法面对这一切。他不能和她一起跑。她会时刻让他想起斯潘塞,想起学校屋顶那个可怕的夜晚。可她爱着他。无论是否出于自私,她都害怕失去他。

“你觉得亚特兰大怎么样?”他问。

“我不知道。”

“你会爱上那里的。”

她想到过搬家,可亚特兰大离得太远。她一辈子都生活在新泽西。

“有很多需要去学习。”他说,“我们一次迈一步。首先是巡游,好吗?”

“好的。”

只要不留在这里,他去哪里都行。他想回到过去。她会努力尝试,但那不会有用。你无法回到过去。永远不行,尤其当你拥有那对双胞胎时。

“我要改变。”罗恩说。

他再次亲吻她的脸颊。他的唇有些冷,仿佛他已经离去。她将失去他。也许还要过三个月或两年,可终究,这个她唯一爱过的男人会渐渐远离。即便他在亲吻自己,她还是感觉得到他将离开。

“罗恩?”

他停下来,一手扶着楼梯栏杆。当他回过头看时,自己似乎被抓住了,似乎错失了一次彻底逃离的机会。他的肩膀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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