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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哈兰·科本/译者:杨冰 当前章节:146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0

“我得给你看一样东西。”贝齐说。

蒂娅坐在波士顿四季酒店的一间会议室内,办公室的计算机高手布雷特则在玩着笔记本电脑。她看了看正在响的手机,是迈克打来的。

“在去看比赛的路上吗?”

“没有。”他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

“亚当不在家。”

“他没回家?”

“回了,但在他自己房间转了一圈就出去了。”

“他把吉尔一个人留在家里?”

“是的。”

“这可不像他。”

“我知道。”

“我是说,他的有确缺乏责任感和别的不良习惯,但把无人看管的妹妹丢在家里……”

“我知道。”

蒂娅思考了一会。“你试过拨打他手机了吗?”

“当然试过。你觉得我会那么笨吗?”

“嘿,别误解我。”蒂娅说。

“那就别问那些显得我像个傻瓜的问题。我当然给他打了电话。我拨打了好几次。甚至给他留了紧急短信,让他回电话。”

蒂娅看了看假装没有听到的布雷特,朝另一边走去。

“对不起。”她说,“我的意思不是——”

“我也是。我们都有些心烦。”

“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能做什么?”迈克说,“我在家等着。”

“如果他不回家呢?”

沉默。

“我不希望他参加那个聚会。”迈克说。

“我也是。”

“可如果我直接过去阻止他……”

“那样也会显得很奇怪。”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不管怎样,你还是应该去阻止他。你可以尽量处理得微妙些。”

“该怎样做才行呢?”

“我不知道。聚会两小时内应该还不会开始。我们可以考虑一下。”

“是的,好吧。也许走运的话,在那之前我便能找到他。”

“你试过给他的朋友家打电话了吗?克拉克和奥利维拉?”

“蒂娅。”

“是的,你当然试过了。要我回家吗?”

“回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

“没什么你可以做的。我能应付。我真不应该给你电话。”

“不,你应该。不要想着让我免受这些事情的困扰。我希望了解真实情况。”

“好的,别担心。”

“有他的消息就给我电话。”

“好的。”

她挂断电话。

布雷特目光离开屏幕,抬起头来。“有麻烦?”

“你在听?”

布雷特耸耸肩。“你们为什么不检查一下他的E-SpyRight报告?”

“也许晚些时候我该让迈克去检查。”

“你在这里一样可以。”

“我还以为只能在我自己的计算机上查阅。”

“不。只要联上网络,你在哪都能查。”

蒂娅皱了皱眉。“听起来不太安全。”

“还是需要你的ID和密码。你只需要打开E-SpyRight的网页,然后登陆进去。没准你的孩子收到了邮件什么的。”

蒂娅思考着布雷特的话。

布雷特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击什么。他把屏幕转向她。E-SpyRight的主页已经出现。“我要去,呃,去楼下弄一瓶汽水。”他说,“你要点什么吗?”

她摇头。

“这个你用吧。”布雷特说。

他朝门口走去。蒂娅坐在椅子上,开始敲键盘。她调出报告,搜索今天的内容。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与神秘的CeeJay8115的即时对话。CeeJay8115:出什么事了?

HockeyAdam1117:今天放学她母亲来找我了。

CeeJay8115:她说了什么?

HockeyAdam1117:她知道一些事情。

CeeJay8115:你告诉她什么了?

HockeyAdam1117:什么也没有。我跑了。

CeeJay8115:今晚再讨论。蒂娅又读了一遍。接着,掏出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迈克?”

“怎么了?”

“找到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罗恩拿起照片。

他凝视着,但贝齐知道,实际上他已经没有在看了。他的身体语言说明了一切。他抽搐而僵硬。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双臂抱在胸口。他又拿起照片来。

“这又能改变什么?”他问。

他开始飞快地眨眼,像百叶窗,他只有在想要说出某个特别难说出口的词时才会这样。这场景让贝齐害怕。罗恩已经很多年没有那么快地眨眼了。她的公婆告诉过她,罗恩在二年级时挨了很多打,而且不让她知道。就是从那时候起,这种眨眼的行为开始了。随着年龄增长,情况有了好转。现在已经很少表现出来。即使是在听到斯潘塞的死讯时,贝齐也没有见到他的那种眨眼。

她真希望能收回照片。罗恩回到家,想要给她抚慰,而她却拒绝了。

“那天晚上他不是一个人。”她说。

“所以呢?”

“你没听清我说的吗?”

“也许他先和朋友们出去玩。又怎样呢?”

“他们为何什么也没说?”

“谁知道呢?他们吓坏了,也许斯潘塞不让他们说,又或许,也许,你弄错了照片的日期。也许他和他们匆匆见了个面就离开了。也许这张照片是早些时候拍的。”

“不。我今天去学校找了亚当·拜——”

“你做什么了?”

“我一直等到放学。我给他看了照片。”罗恩只是摇头。

“他逃跑了。这里边显然有问题。”

“比如说呢?”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警察发现斯潘塞时,他的眼睛有淤伤。”

“他们已经解释了。他也许昏了过去,面部着地。”

“也许有人打了他。”

罗恩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没人打他,贝齐。”

贝齐没有说话。罗恩眨眼更加剧烈了。眼泪开始顺着罗恩的面颊滚落。她想伸手为他擦拭,但被他躲开。

“斯潘塞把药和酒混着喝了。你明白吗,贝齐?”

她没有说话。

“没人逼迫他从我们的橱柜里偷走那瓶伏特加。没人逼迫他从我的药箱里拿走那些药丸。我把它们放在哪里了?就在那里。我们都知道,对吗?那是我的药瓶,是的,却被我忽略了。真的,我应该承受痛苦,让痛苦继续,可我却想重获新生,对吗?”

“罗恩,那不是……”

“不是什么?你以为我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她问。其实她清楚:“我没有责怪你,我发誓。”

“不,你在怪我。”

她摇着头。可他视而不见。罗恩站起身,走出家门。

12

纳什准备好了战斗。

他在纽亚克帕利塞兹购物中心的停车场里等候着。这座购物中心是典型美国式庞然大物。是的,明尼阿波利斯外的美国购物中心更大,可这座购物中心更新,里边塞满了各种大型商场,都不是那种出售八零风尚服饰的小店铺。这里有会员仓储式购物俱乐部,广布各地的连锁书店,一家IMAX剧场,一家拥有十五个放映厅的电影院,一家百思买家电卖场,一家斯坦普斯办公用品专卖,一座大型观光摩天轮。过道都很宽敞。一切都是那么大。

里巴·科多瓦进了塔吉特卖场。

她驾驶的阿伯丁绿色阿库拉MDX停在远离入口的地方。这会有所帮助,不过还是有风险。他们把货车停在她的阿库拉的驾驶座侧。纳什想好了计划。皮尔拉此时已尾随里巴·科多瓦进入购物中心。纳什也对目标进行了短暂的跟踪——他很快随便买了点东西。

现在,他在等待皮尔拉的短信。

他想过用假胡子,不过算了吧,在这里胡子没有用。纳什得让自己看起来开朗而值得信任。胡子做不到这一点。胡子,尤其是他对付玛丽安娜时用过的浓密大胡子,会成为面部的主导。如果你让别人进行描述,很少会有目击者不提到胡子。因此,它常能发挥作用。

但这次不行。

纳什在车里化妆。他对着后视镜梳理头发,并用电动剃须刀修面。

卡桑德拉就喜欢他刮净胡子的样子。纳什的胡子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密,早上刮干净,下午就会长到会扎疼她的程度。

“请为了我刮胡子吧,帅哥。”卡桑德拉会斜睨着他说。这能令他浑身酥麻。“然后,我的吻就会印满你的脸。”

他在回忆。他想起她的声音。他依然感到心痛。很久以前,他便认识到,这将是永远的伤痛。活着承受痛苦,伤口永驻心头。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购物中心停车场里人来人往。一个个都鲜活地呼吸着,而他的卡桑德拉却已经死了。她的美丽此时一定已经腐朽。太难以想象了。

他的手机响起来。皮尔拉发来了短信。在结账处。现在正离开。他很快扫了一眼自己的食指和拇指,然后下车。他打开客货车后厢。他刚才买的东西已经从包装箱里取出,是一张科斯克·席讷拉五分可拆卸汽车婴儿坐椅,这是商店里最便宜的了,只要四十元。

纳什朝身后看了一眼

里巴·科多瓦正推着一辆红色购物车,里边装着好几个塑料袋。她看上去既烦恼又开心,就像郊区常见的绵羊。他很好奇,好奇她的开心,不知是真实的还是假装的。他们拥有所需的一切。漂亮的房子,两辆汽车,经济保障,孩子。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所有女人都需要的。他对办公室里那些为她们提供这种生活的男人感到好奇,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

他看到了里巴·科多瓦身后的皮尔拉。她与里巴保持着一段距离。纳什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一个留着嬉皮士发型,满脸胡子拉碴、穿一件扎染衬衫的肥胖男人提了提直筒牛仔裤,迈步向入口处走去。真恶心。纳什注意到,刚才他开着一辆破旧的雪佛兰卡普里斯绕了个圈,花了好几分钟时间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少走十秒钟的车位。美国胖子。

纳什故意处在客货车侧门靠近阿库拉驾驶座的一边。他探进身子,开始捣鼓婴儿坐椅。外后视镜使他能够看着她靠近。里巴按下车子的遥控,后厢盖打开了。他一直等到她离得很近。

“该死!”他说。他说得很大声,以确保里巴能听到,但同时语气中更多的是自嘲而不是恼怒。他站直身子,故作困惑地挠着头。他看了看里巴·科多瓦,尽己所能露出了最不具威胁性的笑容。

“这坐椅真麻烦。”他对她说。

里巴·科多瓦是个漂亮的妇人,长得像个洋娃娃。她抬头看了看,同情地点了点头。

“这些安装说明书是谁写的,”他继续道,“国家航天局的工程师们吗?”

这让里巴笑起来,同情地说:“写得很荒谬,对吧?”

“非常荒谬。那天我给罗杰组装儿童乐园——罗杰是我两岁大的儿子。你有那些东西吗?我是指,儿童乐园。”

“当然。”

“应该是很容易拆装的,可是,没错,卡桑德拉——我的妻子——她说我没救了。”

“我丈夫也一样。”

他笑了。她也笑了。她笑得很美,纳什心想。他不知道里巴的丈夫是否欣赏这一点,他是不是个有趣的男人,愿意让妻子笑得像个洋娃娃,他是不是依然会因为这笑声而感到惊讶。

“对不起,影响到你了。”他依然表现得很友善,两手低垂着摊开,“可我必须去小体育场接罗杰,而卡桑德拉和我对安全方面都很挑剔。”

“噢,我也是。”

“所以,没有婴儿坐椅我是不会去接他的,可我又忘了换另外一个坐椅,所以停在这买了一个……呃,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

纳什拿起操作手册,一个劲地摇头。“你有可能帮我大概看看吗?”

里巴犹豫了。他能看出来。这是本能的反应——更是条件反射。毕竟,他是个陌生人。无论是生物学还是社会学都教给我们,要警惕陌生人。但是,进化也给了我们交际礼节。他们所处的是公共停车场,而他看上去是个不错的男人,一个父亲,而且他还买了婴儿坐椅。是的,如果说“不”会显得很失礼,不是吗?

这些判断只花了几秒钟,最多两三秒钟。最终,礼节战胜了生存本能。

事情常常如此。

“当然可以。”

她将购买的东西放进车后厢,开始看说明书。纳什探身到自己的货车内:“我想这里只有一根带子……”

里巴靠近一些。纳什站直身,给她留出空间。他朝周围看了看。那个留着杰里·加西亚式胡子,身穿扎染衬衫的胖子还在摇摇晃晃地朝入口处走去,不过他不会注意任何跟油炸圈饼无关的事情。有时候,越危险的地方的确就是越安全的地方。不要慌张,不要匆忙,不要乱了方寸。

里巴·科多瓦探入身子,宣告了自己的不幸。

纳什看准她暴露在外的后颈。电光火石间,他上前一只手压在她耳垂后,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这个动作有效地切断了她的大脑供血。

她双腿无力地蹬踏,可只持续了几秒。他掐得更用力了,里巴·科多瓦不再动弹。他把她放进车里,自己紧跟着上车,然后关上车门。皮尔拉走了过来。她关上里巴的车门。纳什从里巴手里拿过车钥匙,用遥控锁上她的车。皮尔拉走到客货车的驾驶座。

她发动引擎。

“等等。”纳什说。

皮尔拉转过头。“我们不得抓紧时间吗?”

“保持冷静。”

他思索了一会儿。

“怎么样?”

“我来开这辆车。”他说,“我想让你开她的车。”

“什么?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把她的车留在这里,他们就会意识到这里是她被绑架的地方。可如果我们开走她的车,或许就能迷惑他们。”

他把里巴的钥匙抛给她,然后用塑料手铐把里巴绑紧,还在她嘴里塞进一块布料。她开始挣扎。

他双手在她精致、漂亮的脸蛋边合拢,看起来好像要亲吻她。

“如果你逃跑,”他盯着她娃娃般的眼睛说,“我就会去抓杰米。那样将很糟糕。你明白吗?”

孩子的名字让里巴僵住了。

纳什挪到前排。他对皮尔拉说:“跟在我后边。正常驾驶。”

接着,他们上路了。

迈克听着随身听,想让自己放松下来。除了冰球,他没有别的消遣。没什么能让他真的放松。他热爱家庭,热爱工作,热爱冰球。上年纪了。这是很难承认的现实。他工作的很大一部分是连续几小时不间断地站在手术室里。过去,冰球帮助他保持体形。也许这还是很好的有氧运动,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膝关节疼痛。肌肉拉伤和轻微扭伤的频率越来越大,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迈克第一次感觉像是到了人生过山车的低谷——就像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球的朋友说的那样,生活的后九洞。你知道的,这很自然。当你超过三十五岁或四十岁,你清楚自己到了另一个阶段,不再是曾经的运动强人。但否认是相当有力的东西。现在,在四十六岁的时候,他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做,身体的滑坡不仅仅会持续,还会加速。

快乐地思考。

时间慢慢流逝。他没有再去拨打亚当的电话。他会收到迈克的消息的,也可能不会。苹果随身听里,梅特·卡尼正在问音乐问题,“我们将从这里走向何方”?他想闭上眼,消失在音乐中,但没能如愿。他开始踱步。这也没用。他想开车在街上找找,可这似乎很愚蠢。他注视着冰球棒。也许到外边去射门能有所帮助。

他的手机响了。他抓过来,看也没看便接了起来:“喂?”

“有消息吗?”

是莫。

“没有。”

“我过来。”

“去看比赛吧。”

“不。”

“莫——”

“我会把球票给别的朋友。”

“你没有别的朋友。”

“好吧,我承认。”莫说。

“听着,我们再给他半小时。把票放在预定售票处。”

莫没有回答。

“莫?”

“你有多想找到他?”

“你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我看过你的手机吗?”

“是的。”

“你的手机型号具有GPS系统。”

“不好意思,我没听懂。”

“GPS。就是全球定位系统。”

“我知道它的意思,莫。可你为什么说我的手机?”

“很多新的手机都内嵌了GPS芯片。”

“就像他们在电视上利用中继站做的那些三角关系?”

“不。那是电视,也是旧的技术。一开始是近几年才出现的一种SIDSA个人定位仪。它多被用在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病人身上。可以放进口袋里,大小和一盒扑克差不多,如果他迷路了,你就能找到他。接着,UFindKid开始在孩子们的手机里推出同样的东西。现在,几乎每家手机公司的每款手机里都内建了这一技术。”

“所以,亚当的手机里也有GPS?”

“是的,你的也有。我可以把网址告诉你。然后你用信用卡付费。启动以后,你会看到一张跟任何GPS定位仪上的差不多的地图——就像MapQuest上的那样——有街道名称等。它会告诉你那部手机的确切位置。”

迈克没有说话。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听到了。”

“那?”

“我这就去做。”

迈克挂断电话。他迅速联上网,打开电话运营商的网址。他输入电话号码和密码,找到了GPS项目菜单,点击超链接后,弹出了许多选项。你可以每月花四十九点九九美元获得一个月的GPS服务,一百二十九点九九美元六个月,一百九十九点九九美元一整年。其实迈克根本不会考虑如何选择,该怎样自动计算来获得最划算的选项。于是,他摇着头点中月付。他可不愿从现在开始还会有一年的时间做这种事,哪怕按年付费更值得。

又过了几分钟,申请获得批准,接着出现了另一串选项。迈克在地图上点击。整个美国出现了,他所在的新泽西州标着一个点。嗯,这很有帮助。他点击画成放大镜的放大图标,地图开始缓慢而让人惊讶地逼近眼前,首先是区域,然后是州,然后是城市,最终到了街道。

GPS定位仪在离迈克此时所处位置不远的一条街道上标出一个红点。一个文本框里写着“最近的地址”。迈克点击,可其实他都无须这样做。他已经知道那个地址。

亚当在赫夫家。

13

晚上九点。赫夫家已经笼罩在黑暗中。

迈克把车在对面的马路边停下。屋子里有灯光。车道上停着两辆车。他在思考该怎么做。他坐在这里,再次尝试拨打亚当的电话。没人应答。赫夫家的号码不在电话簿上,也许是因为丹尼尔·赫夫是警察的缘故吧。迈克也没有他儿子DJ的手机号。

真的别无选择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想直接进去。没成年的男孩饮酒是危险的,这没错,但迈克小时候不也这样吗?躲在树林里喝啤酒。在佩·费德曼家狂饮聚会。他和朋友们没有陷入毒品的侵害,可他也曾在父母外出时,跑到伙伴“杂草”的家去住——这里给父母们一个提醒:如果你孩子绰号是“杂草”什么的,那么可能与园艺无关。

迈克自己找到了回头之路。如果他的父母像他现在这样对他横加干预,他的成长会更好吗?

迈克看着大门。也许应该就这样等着。也许应该让他喝酒、狂欢,等等,就在这里等,等到他从屋里出来,迈克可以看着他,确认他没事。这样他就不会令儿子窘迫,或者失去他的信任。

什么信任?

亚当把自己的妹妹一个人丢在家里。亚当拒不回电话。还有更糟糕的——不过是在迈克这边——他已经在疯狂地进行监视。他和蒂娅浏览过他的电脑。他们用了可能是最具侵犯性的手段来监视他。

他想起本·福尔兹的歌。“如果你不去信任别人,就得不到别人的信任。”

就在他内心纠结时,赫夫家的前门打开了。迈克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座位下滑去,这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愚蠢。可是,离开屋子的并不是什么孩子,而是利文斯顿警察局局长丹尼尔·赫夫。

这位父亲似乎要离开家。

迈克不知该怎样应对。可这其实没什么关系。丹尼尔·赫夫出来是有目的的。他直接朝迈克走来,一点迟疑也没有。赫夫的目标很明确。

迈克的车。

迈克直起身。丹尼尔·赫夫迎上他的目光。他没有招手,也没有微笑;不过也没有皱眉或显得不安。这可能是因为迈克知道赫夫的职业习惯的缘故。但在迈克看来,这更像是一名面无表情的警察让你靠边停车,以便让你承认自己超速或是在汽车行李箱里藏了毒品。

当赫夫已经很近时,迈克摇下车窗,挤出一些笑容。

“嘿,丹。”迈克说。

“迈克。”

“我超速驾驶了吗,长官?”

对这个无聊的玩笑,赫夫微微扬了扬嘴角。他径直来到车前:“请出示驾照和行驶证。”

虽然没人觉得这玩笑有多幽默,但两人都轻笑了几声。赫夫两只手搭在臀部,迈克想要说点什么。他清楚赫夫是在等他的解释。迈克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这样做。

等到勉强挤出的笑容消退,再经过几秒不安的沉默后,丹尼尔·赫夫开口了:“我见你把车停在这里,迈克。”

他停下来。迈克说:“呃,嗯。”

“没什么事吧。”

“当然。”

迈克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烦心的样子。你是个警察,大人物。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万事通,有谁会在街上遇到朋友时这个样子?但话又说回来,看到某个你认识的家伙好像在你住所前监视你,你也一定会感到奇怪。

“你想进屋吗?”

“我在找亚当。”

“所以你把车停在这里?”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敲门?”

就好像他是神探哥伦坡似的。

“我想先打个电话。”

“我没有看到你讲电话。”

“你观察了我多久,丹?”

“几分钟吧。”

“这辆车有扬声电话,你知道的,不需要用手。法律规定,对吧?”

“停车以后就不需要了。停了车,你就可以把电话拿到耳边。”

迈克对这样的交锋感到厌倦:“亚当和DJ在一起吗?”

“没有。”

“你确信?”

赫夫皱起眉头。迈克打破沉默。

“我以为孩子们今晚会在这里聚会。”迈克说。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我想这是我获得的信息。你和玛吉将要出门,而他们会在这里聚会。”

赫夫再度皱眉:“我要出门?”

“去度周末之类的。”

“你认为我会允许十多岁的男孩们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在这栋屋子里度过?”

情况并不妙。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亚当打电话?”

“我打了。他的电话似乎打不通。他常常忘记充电。”

“于是,你开车来这里?”

“是的。”

“然后坐在车里,不去敲门?”

“嘿,丹,我知道你是个警察,但请让我喘口气,好吗?我只不过是在找我的儿子。”

“他不在这里。”

“DJ呢?也许他知道亚当在哪里。”

“他也不在这里。”

他等着赫夫能给自己儿子打电话。但赫夫没有。迈克不想施压。事情到此已经够了。假如曾经有一个在赫夫家举行饮酒嗑药的聚会计划,那现在也不存在了。他不想再纠缠下去,以便眼前这个男人了解更多情况。赫夫一直都不是他喜欢的人,现在更是如此。

可是,你该怎样解释GPS定位结果呢?

“很高兴和你聊天,丹。”

“我也一样,迈克。”

“如果你听到亚当的消息……”

“那我一定让他给你电话。祝你晚上过得愉快。注意驾驶安全。”

“‘小猫咪的胡须’。”纳什说。

皮尔拉回到了驾驶座。之前,纳什让她跟在他后边开了差不多四十五分钟。他们把里巴的车停在东汉诺威一家华美达酒店附近。人们发现这辆车时,首先便会认为里巴是在这里失踪的。警方会对一个已婚妇女光临一家离家那么近的酒店感到疑惑。他们会觉得,也许她和某个男朋友有联系。他的丈夫会坚称,那不可能。

最终,和玛丽安娜的案子一样,事情或许会水落石出。但那得花时间。

他们取走了里巴从塔吉特购买的东西。如果把它们遗漏,没准会给警察留下线索。纳什在塑料袋里翻找。她买了内衣、书籍,甚至还有过时的家庭DVD影碟。

“听到我说话了吗,里巴?”他拿起一张DVD影碟,“‘小猫咪的胡须’。”

里巴被绑住了手脚。她那娃娃般的面孔依然那么养眼,就像精美的瓷器。纳什已经取下了堵住她嘴巴的布。她抬起头呻吟着。

“不要挣扎。”他说,“那样只会让你受到更大的伤害。一会还够你受的。”

里巴咽了咽唾液:“你想要,想要什么?”

“我在问你你买的这部电影。”他举起DVD碟片盒子,“《音乐之声》,很经典的片子。”

“你是谁?”

“如果你再多问一个问题,我就立刻开始伤害你。那就意味着你会更加痛苦,并且死得更快。如果你把我惹恼了,我会抓住杰米,同样对待她。你明白了吗?”

那双小眼睛眨巴着,就像他已经伸手给了她耳光。眼泪夺眶而出:“求你了——”

“你还记得《音乐之声》吗,记得还是不记得?”

她尽量止住哭泣,尽量忍住眼泪。

“里巴?”

“嗯。”

“嗯什么?”

“是的,”她努力说,“我记得。”

纳什对她笑笑。“那歌词‘小猫的胡须’,你还记得吗?”

“是的。”

“它来自哪一首歌?”

“什么?”

“歌。你记得那首歌的歌名吗?”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里巴。别哭了,停下来想想。”

她尝试过,但他清楚,恐惧有一种破坏人思维的作用。

“你糊涂了。”纳什说,“没关系。它来自于那首‘我最爱的东西’。现在记起来了吗?”

她点点头,然后想了起来:“是的。”

纳什高兴地笑着。“‘门铃’。”他说。

她一脸茫然。

“你也记得这部分吧?朱莉·安德鲁斯和所有孩子坐在一起,他们做恶梦,害怕闪电,她为了安抚他们,就让他们开始想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为了让他们不去害怕。你记起来了,对吧?”

里巴再度哭起来,但她还是努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唱道,‘门铃’。门铃,真叫人欲哭无泪。想想看吧。也许我让一百万个人举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五件东西,也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会说门铃。我是说,想象一下:‘我最喜欢的东西?好吧,当然是门铃。是的,先生,那是我的最爱。要命的门铃。是啊,当我真的想要开心起来,当我想要转过身去,我摇响门铃。伙计,这是门票。你知道谁令我充满热情吗?那些门铃中的某一个发出的和谐声音。噢,是的,那是为我发出的声音。’”

纳什停下来,一边哧哧地笑,一边摇着头:“你甚至能在‘家庭问答’中看到这一幕,对吧?黑板上写着十个最佳答案——你最喜欢的东西——而你却说,‘门铃’,然后理查德·道森指了指自己身后,说,‘调查显示……’”

纳什发出蜂鸣声,双臂比画出一把叉。

他大笑起来。皮尔拉也哈哈大笑。

“求你了,”里巴说,“求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们会说的,里巴。我们会的。但我将给你一个提示。”

她等待着。

“玛丽安娜这个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

“什么?”

“玛丽安娜。”

“她怎么了?”

“她给你带了些东西。”

里巴更加恐惧。

“求你别伤害我。”

“很抱歉,里巴。我会伤害你的。我会重重地伤害你。”

接着,他爬到货车后部,实践了他的诺言。

14

迈克回到家,重重关上门,打开计算机。他想打开GPS网站,看看亚当究竟在哪里。他有些疑惑。GPS给出的是大概位置,而不是精确位置。亚当会不会在赫夫家附近的地方呢?也许隔着一个街区?或是周围的树林或赫夫家的后院里?

他正要打开网站,听到有人敲门。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窗外望去。是苏珊·洛里曼。

他打开门。她没有扎头发,也没有化妆,迈克又一次恨自己认为她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有些女人就是有魅力。你无法确切指出为什么,也说不出那是怎样的魅力。她们的脸蛋和五官清秀,有时非常精致,但却有些飘忽,能让男人膝盖发软。迈克永远不会那样做,可如果你认识不到那是什么,意识不到它的存在,情况就会更加危险。

“嘿!”他说。

“嘿。”

她没有进屋。这样如果有邻居在观望——而这附近很可能就有这样的邻居——那就会招来风言风语。苏珊站在门廊处,双臂环抱,像个来借一杯方糖的邻居。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电话吗?”他问。

她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清楚的,我们需要测验你儿子最近的血亲。”

“好的。”

他想起丹尼尔·赫夫对他的驱赶,想起楼上的电脑,想起儿子手机里的GPS。迈克希望能慢慢向她挑明,但现在可没时间打哑谜。

“也就是说,”他说,“我们得测试卢卡斯的生父。”苏珊眨着眼,好像被他击中了一样。

“我本不想就这样说出来——”

“你们测试过他的父亲了。你们说他的配型不合适。”

迈克看着她。“亲生父亲。”他说。

她眨着眼后退一步。

“苏珊?”

“不是丹特?”

“不。不是丹特。”

苏珊·洛里曼闭上双眼。

“噢,上帝。”她说,“这不可能。”

“事实如此。”

“你确信吗?”

“是的。你不知道吗?”

她没有说话。

“苏珊?”

“你要告诉丹特吗?”

迈克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不会。”

“觉得?”

“我们还在整理所有相关的伦理与法律信息——”

“你们不能告诉他。他会发疯的。”

迈克没有接话,等待着。

“他爱那个孩子。你们从他手中把孩子夺走。”

“我们主要关心的是卢卡斯的健康。”

“你们觉得告诉丹特他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会对卢卡斯有帮助?”

“不,但请听我说,苏珊。我们主要关心的是卢卡斯的健康。这是最最重要的。它比其他所有问题都重要。眼下,这意味着寻找尽可能好的移植供体。因此,我跟你提出这件事不是因为管闲事或是要去破坏一个家庭。我是作为一个关心病人的医生提出来的。我们必须找他的生父进行测试。”

她低下头,眼睛已经湿润,咬着下嘴唇。

“苏珊?”

“我得想想。”她回答。

通常,他会继续追问,但没有理由现在就穷追不舍。今晚什么也不会发生,而且他还有自己的事情。“我们得测试他的生父。”

“就让我好好想想吧,好吗?”

“好的。”

她用哀伤的目光看着他:“不要告诉丹特。求你了,迈克。”

没有等他回答,她便转身离开。迈克关上门,往楼上走。这一两个星期,她也够难受的了。“苏珊·洛里曼,你的儿子可能患有绝症,需要接受移植手术。噢,还有,你的丈夫会发现这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接下来呢?我们去迪斯尼乐园吧!”

屋子里如此寂静。迈克很不习惯。他努力回忆上次独处的时候——没有孩子,没有蒂娅——可结果却令他想要逃避。他喜欢静静休息。蒂娅却相反。她想要人们随时围绕着自己。她来自一个大家庭,讨厌孤单。而迈克却非常喜爱享受孤独。

他回到计算机前,点击图标。他已将GPS网站添加到收藏夹。Cookie免去了他输入用户名的时间,但还是得填密码。他照做。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是一种尖叫,让他放手别管。亚当必须主导自己的生活。他得从自己所犯的错误中学习经验。

他对亚当的过分保护是为了弥补他自己的童年吗?

迈克的父亲从来不在他身边。当然,这不是他的错。他是一名来自匈牙利的移民,当首都布达佩斯于一九五六年陷落后,他就逃离了国家。他的父亲,安托·拜——发音是“拜”,不是“贝”,源自于法语,不过没人能往前追溯到那么远——抵达埃利斯岛时连一个英文单词都不会说。开始时,他做洗碗工,攒了足够的钱后,在纽瓦克的迈克卡特高速公路旁开了一家小吃店。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人,他每周要工作七天。

小吃店每天供应三餐,还出售漫画书和篮球卡片、报纸和杂志、雪茄和香烟。彩票也是一大项目。不过,安托一直都不愿意出售这种东西。他觉得这会对社会造成伤害,那些鼓励他努力工作的彩迷们把钱扔进虚无的梦中。卖香烟对他来说没什么问题——那是你的选择,你清楚自己会得到什么。可出售发横财的美梦却会让这个男人不安。

父亲没时间观看迈克的儿童冰球赛。这是很正常的。他那种男人都不会那样做。他对儿子的一切都感兴趣,常常问个不停,想了解每个细节,但繁重的工作令他无暇参与任何形式的休闲娱乐,自然也没时间坐下来看比赛。他也去过一次,当时迈克九岁,在参加一场室外比赛。父亲工作太辛苦,居然靠着一棵树睡着了。即使是在那天,安托也系着他那条早晨烤熏肉三明治时被油渍弄脏了的工作围裙。

迈克眼中的父亲总是这样,穿一条白色的围裙,站在柜台后边,出售儿童糖果,提防行窃的小偷,快速做好早餐三明治和汉堡包。

迈克十二岁时,父亲为了制止一个当地流氓在店内偷东西,被对方开枪击中而身亡。就是这样的。

后来小吃店丧失抵押品赎回权,被没收。妈妈开始酗酒,无法自拔,直到老年痴呆症缠上她。现在,她住在考德威尔的一家疗养院里。迈克每个月去看望她一次。母亲已经不认识他。有时候,她会叫他安托,问他是否想要她准备午餐的土豆沙拉。

这就是生活。作出艰难的选择,离开家,离开所有的挚爱,放弃拥有的一切,绕过半个世界来到陌生的土地,建立你自己的生活。可伴随着扳机的扣动,某个毫无价值的人渣却毁了所有的一切。

一开始,怒火在年轻的迈克心里汹涌。要么发泄出来,要么深埋于心。他成了一名优秀的冰球运动员。他成了一名优秀的学生。他学习和工作都很努力,忙个不停,因为当你忙碌的时候,你就不会去想那些本该想起的事情。

地图出现在计算机屏幕上。这一次,红色的圆点在闪烁。迈克从说明中了解到,这意味着那个人在移动,也许是在一辆车里。网站解释说,GPS定位会吞噬电池的寿命。为了节省能源,他们采用的不是连续信号传送,而是每三分钟发出一次提示。如果那个人停止移动超过五分钟,GPS系统就会自动关闭,直到探测到移动才再度开启。

他儿子正在穿过乔治·华盛顿大桥。

亚当为什么去那里?

迈克等待着。显然,亚当坐在一辆车里。谁的车?迈克看着红点一闪一闪地经过克罗斯布朗克斯高速公路,驶下迪根高速主路,进入布朗克斯。他要去哪里?这没有道理。二十分钟后,红点似乎停在了塔街。迈克对那个地方一点也不了解。

现在怎么办?

待在家里看着红点?这样做没什么意义。可如果他开车过去试着追上亚当,他又有可能再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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