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盯着红点。
他点击能告诉他地址的图标。是塔街一百二十八号。他查询地址链接。那里是居民区。他又点击卫星照片——这时地图变得和名字相当吻合:一张通过卫星从街道上空俯拍的照片。市区街道中的建筑顶看起来很小。他拖动滑块,点击地址链接。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出现。
那他在那里要见谁,或是要找什么呢?
他查询塔街一百二十八号是否有电话号码。那是一栋公寓大楼,所以没有。他得有一个公寓房间号。
现在怎么办?
他点击地图查询。那个开始位置或缺省地址被称为“家”。如此简单的单词忽然间显得那么温暖而亲切。输出结果告诉他,去那里需要四十九分钟。
他决定开车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迈克抓过他那台有内置无线网卡的笔记本电脑。他的计划是,如果亚当不再在那里,他便开着车继续走,直到能接入其他人的无线网络,再次用GPS确定亚当的位置。
两分钟后,迈克钻进汽车,出发了。
15
当迈克驶上塔街,到了离GPS告诉他的亚当所在的位置不远的地方时,他开始在街面上寻找儿子,或是某个熟悉的面孔和车辆。他们中有人能开车吗?奥利维拉·伯切尔,迈克心想。她已经满十七岁了吗?他不确信。他想查询GPS,看看亚当是否还在这一区域。他把车靠在路边,取出笔记本电脑,可惜搜索不到无线网络。
车窗外是年轻的人群,黑色的衣服,苍白的面孔,黑色的唇膏,染色的眉毛。他们身上挂着链条,脸上(也许还有身上)有奇怪的穿刺。当然,少不了文身,这是这些人通过和朋友们融为一体,做大家都做的事,来表示独立与冲击力的最佳方式。人人都对自己的处境不满。穷孩子想让自己看起来富有,他们穿着昂贵的运动鞋、名牌服装和华丽的配饰,等等。有钱的想让自己显得穷困、凶狠,他们为自己的软弱,以及他们眼中父母的纵容而道歉。毫无疑问,很快他们就会去效仿。还有什么比在此上演的剧情更缺乏戏剧性吗?那山真的比这山高吗?迈克不确信。
不管怎样,他都为亚当只是穿了黑衣服而感到高兴。迄今为止,还没有穿刺,没有文身,没有化妆。迄今为止。
埃莫斯族主导着这一特殊的领地。按吉尔的说法,他们不再被称为野蛮人。不过,她的朋友雅斯敏坚持认为,他们是两个个体,这导致了很多争论。那些人张着嘴,目光呆滞,姿势慵懒不雅,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些人会在某家夜总会的角落里排成一行,另一些人则频繁出没于酒吧。有一个地方打了个广告,“二十四小时永不停歇,戈戈舞表演(Go-Go,酒吧等场所的一种色情舞蹈表演——译者注)”。迈克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是否每天都有戈戈舞演员演出,甚至包括凌晨四点或下午两点。那圣诞节早晨或国庆日呢?谁又是在那样的时间既要工作又是光顾这样的地方的可怜人呢?
亚当是否就在里面?
无法知道。几十家这样的场所沿街排开。吊着耳环的大块头在门口站岗,你常常会把他们和秘密特工或退役的海军陆战队员联系起来。过去,只有一些酒吧雇用这些壮汉。可现在,似乎所有酒吧都至少拥有两名膀大腰圆的保镖守着大门。他们身上总是穿着紧身T恤,露出发达的二头肌。他们还总是剃成光头,好像头发会成为懦弱的标志。
亚当十六岁。这种地方应该不会让二十一岁以下的人进去。即使弄一张假身份证,亚当也不太可能混进去。可谁知道呢?也许这里就有一家酒吧的办事风格与众不同。这能解释为什么亚当和他的朋友们开那么远的车来到这里。“柔顺娃娃”是一家有名的绅士俱乐部,就像电视剧《黑帮家族》里的巴巴砰!那里离他家只有几英里。但亚当是无法进去的。
一定是因为这个,亚当才大老远赶到这里来。
迈克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开车上了街。他在一个转弯处停下,点击“查看无线网络”。有两个可用链接,但都有安全加密。他无法接入。迈克又开出一百码,然后再试。到第三次,终于有免费的链接出现。“Netgear”网络毫无安全加密地呈现出来。迈克迅速点击链接按钮,联网成功。
他之前已经设置了GPS的主页标签,并且保存了账号名。现在,打开网页后他只要输入简单的密码——ADAM(“亚当”的英文——译者注)——然后等待即可。
地图跳了出来。红点没有移动。网站免责声明中说过,GPS只提供四十英尺范围内的标记精度。所以很难确认亚当的准确位置,但显然已经很近了。迈克关上电脑。
好了,现在怎么办?
他发现前方有个车位,于是将车停了过去。用“破旧”这个词来描述这片区域应该算客气的了。大部分窗户被木板封死,而不是玻璃窗。砖墙都是污浊的深棕色,形貌各异,或者破碎或者濒临倒塌。汗臭和别的更难以言表的臭味黏滞在空气里。临街的商铺都拉下涂鸦金属罩以保护店面。迈克呼吸着,感觉喉咙发热。每个人都好像在流汗。
女人们身穿吊带装和超短热裤。尽管有些担心自己显得土得掉渣,而且政治观点不正确,但迈克还是怀疑这些人究竟只是来参加聚会的年轻人还是专职妓女。
他钻出汽车。一个高大的黑人女子走到他跟前,说:“嘿,亲爱的,想和勒蒂莎一起狂欢吗?”
眼前这个人声音低沉,手掌很大。迈克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应该是“她”还是“他”。
“不,谢谢。”
“你确信?那会为你开启新世界。”
“这我毫不怀疑,但我的世界已经够宽广了。”
你从没听过名字的乐队海报被贴得到处都是,什么“巴氏涂片”、“淋病脓包”。门廊上,一个母亲把孩子背在背上,汗水顺着她的脸庞闪闪滑落,一个灯泡在她身后晃来晃去。迈克发现一处废弃的小巷里有一个临时停车场。牌子上写着:十美元一通宵。一个拉美男人穿着紧身T恤和很短的短裤站在路边数钱。他看到了迈克,说:“你需要什么,兄弟?”
“没什么。”
迈克继续前行。他找到了GPS指示给他的位置。这是一栋没有电梯的公寓楼,里边塞着两家吵闹的酒吧。他朝里望了一眼,有十几个门铃。门铃上没写名字——只能靠号码和字母区分。
现在怎么办?
他没有线索。
他可以在外边等亚当。可那样做有何益处呢?现在是晚上十点。这里的人刚开始多起来。如果他儿子早就不听他的话,在这里聚会,那么他至少还得好几个小时才会出来。然后呢?迈克是不是该直接出现在亚当和他的朋友们面前,说:“啊哈,找到你了!”那会有什么帮助吗?迈克该怎样解释自己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迈克和蒂娅究竟想从中得到什么?
这也是监视过程中常常存在的另一个问题。先不说眼下显而易见的对隐私的侵犯。这里还涉及执行问题。当你发现了什么后,你该怎样去做?出面干涉,继而失去孩子的信任,这与未成年人饮酒一个晚上造成的伤害想必是一样,还是更深呢?
这得看情况。
迈克想确保儿子的安全。这就是全部。他记得蒂娅说过,我们的职责就是要保护他们安全地成年。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事实。十多岁的孩子是如此躁动不安,他们的荷尔蒙分泌是如此旺盛,感情是如此丰富。然后,他们会觉得唯我独尊。但很快一切都会过去。你不能告诉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这些。如果有什么是你能传递给年轻孩子的智慧,那它应该很简单:这也会过去——很快就会过去。当然,他们不会听,因为那正是青春的美丽与荒芜。
他想起亚当和CeeJay8115的即时聊天记录。他想起蒂娅的反应和他自己的本能。他不是个信教的人,不相信灵魂的力量或别的类似的东西,但他不愿意违背被自己称为个人生活和职业生涯中存在的心灵感应的东西。有时候,你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能是一份医疗诊断表,或是在漫长的开车旅行中该走哪条线路。它只是飘忽在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一声脆响,一阵安静。可迈克已经学会忽略它,让自己去冒险。
眼下,每一种感应都在尖叫,告诉他儿子陷入了大麻烦。
那就找到他。
怎样找呢?
他没有主意。他回到街上。几个妓女对他抛媚眼。看起来大部分像是男人。一个穿着西装的家伙声称自己是一批不同的“热情似火”的女士的“代言人”,迈克只需要填写一个表格,把他的身体情况和愿望写出来,代言人就能为他找到合适的玩伴或玩伴们。在拒绝之前,迈克甚至听完了对方的鼓动宣传。
他两眼在人群中搜寻。一些年轻女孩感觉到他的目光后,皱起了眉头。迈克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这个被二十多岁的人群挤满的街道上年龄最老的一个。他注意到,每一家酒吧都会让顾客至少等上几分钟。门口都牵着一条天鹅绒绳子,也许有一码长,每个想要进去的人都会被挡在它后边大约十秒钟,然后门才打开。
迈克将头扭向右边时,他看到了什么。
一件校队夹克。
他赶紧转身,发现小赫夫正朝另一边走。
或者至少看上去像是DJ.赫夫。那个孩子总是穿这样一件校队夹克。所以,可能就是他。有可能。
不,迈克心想,他敢肯定,那就是DJ.赫夫。
他消失在一条巷子里。迈克立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当他看不到那个孩子时,他开始小跑起来。
“哇!慢一点,老爷爷!”
他撞到了某个剃光头,穿唇环的孩子。他的兄弟们一起嘲笑他。迈克皱皱眉,从他身边跑过。此时街上已塞满人,似乎每前进一步,人都变得更多。当他来到下一个街区,黑色哥特风格的人——哎呀族,埃莫斯族——似乎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具拉美风格的人群。迈克听到有人在说西班牙语。婴儿爽身粉一般苍白的皮肤已被橄榄色皮肤替代。身着衬衫的男人一颗扣子也不扣,以便展现出下边亮白的、肌肉毕现的T恤。女人们具有萨尔萨式的性感,她们把男人称做“coos”,她们穿得如此透明,身上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肠衣。
迈克看见DJ.赫夫正朝右拐入另一条街。他好像正把手机拿在耳边。迈克加紧步伐想追上他……可接着他又能做什么呢?这个问题再度困扰住他。抓住他,然后说,“啊哈”!也许吧。也许他应该只是跟在他后边,看看他究竟去哪里。迈克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但他不喜欢这样。恐惧开始侵蚀他的大脑。
他向右转。小赫夫不见了。
迈克加大步子。他想测测步速,看看花了多少时间。在这条街四分之一的部位,有一家酒吧。那是他能看到的唯一大门。D·J·赫夫一定进了那里。门外的队排得很长——是迈克见过的最长的队伍。至少有上百个孩子。队伍混杂——有埃莫斯族,有拉美族,有非洲裔美国人,甚至还有些被他们叫做雅皮士的人。
赫夫难道不用排队吗?
也许不用。一个体形格外庞大的保镖站在天鹅绒绳子后——这根绳子大概有十英尺长——让他们排队进入。
迈克跑向入口。保安——一个高大的黑人,胳膊粗得如同上百年的老杉树——厌恶地看了迈克一眼,好像迈克是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或许是把椅子,或者一次性剃须刀。
“我得进去。”迈克说。
“姓名。”
“我不在什么名单上。”
保安只是又看了他两眼。
“我想,我的儿子在里边。他还没成年。”
保安没有回应。
“听着,”迈克说,“我不想惹什么麻烦——”
“那就到队伍最后边去。不过,我想你是不会进去的。”
“事情有点紧急。他的朋友几秒钟前刚刚进去。他的名字叫DJ.赫夫。”
保安逼近一步。首先是他那大得足够当壁球场的胸脯,然后是身体的其余部分。“我现在不得不请你离开了。”
“我儿子还没成年。”
“我听到了。”
“我得叫他出来,否则这将是个大麻烦。”
保安用棒球手套般的大手摸了摸剃得精光的后脑勺:“你是说,大麻烦?”
“是的。”
“我,我,我可真有点担心了。”
迈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
“别烦我了。”保安说,“你不能进去。”
“你不明白。”
保安又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贴着迈克的脸了。迈克闭上眼睛,但没有后退。冰球训练——绝不能后退。他睁开眼,盯着大块头。
“后退。”迈克说。
“你现在该离开我们了。”
“我说,后退。”
“我哪也不去。”
“我来这儿是为了找我儿子。”
“这里没有未成年人。”
“我想进去。”
“那就去最后边排队。”
迈克死死盯着大块头的眼睛。一动不动。他们如同职业拳手般对视着,只不过解说的时候要说明他们属于不同的重量级。迈克能感觉出空气里紧张的气氛。他感到腿有些刺痛。他知道如何格斗。如果不懂得怎样使用自己的拳头,你就不会在冰球场上走太远。他不知道眼前这家伙真能打还是只会展示肌肉。
“我要进去。”迈克说。
“你说真的?”
“我有朋友在警察局。”迈克完全是在吓唬对方,“他们会搜查这里。如果你们让未成年人进去,你们就完了。”
“我,我,我又被吓到了。”
“别挡着我的道。”
迈克朝右边迈一步。大个保安随之而动,堵在他面前。
“你得意识到,”大块头说,“这会引起打斗。”
迈克深知基本准则:永远不要表现出怯畏。“是的。”
“嗯,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
“你准备好动手了?”
保安笑了。他的牙很好,在黑色皮肤映衬下,犹如珍珠般亮白。“不。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虽然我很怀疑,但即使你比我想象的还难对付,我还有雷吉和蒂龙。”他用拇指指了指另外两个穿着黑衣服的大个子,“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在某些蠢货身上展示勇气的。所以,我们不需要公平打斗。如果你和我‘动手’”——他模仿迈克的腔调——“他们便会加入。雷吉有一把警察用的泰瑟枪(一种电击枪——译者注)。你明白了吗?”
保安把胳膊抱在胸前。这时,迈克看到了他的文身。
他的前臂上纹着一个绿色的字母D。
“你叫什么名字?”迈克问。
“什么?”
“你的名字,”迈克对保安说,“你叫什么名字?”
“安东尼。”
“姓什么?”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迈克指了指他的胳膊:“文了个D。”
“这跟我的名字毫无关系。”
“达特茅斯?”
保安安东尼盯着他。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呢?”
“荒野中的哭泣。”迈克背诵出学校的校训。
安东尼开始翻译:“沙漠中的呼喊。”他笑了,“一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也是。”迈克说,“你打球吗?”
“橄榄球。常春藤联盟。你呢?”
“冰球。”
“也是常春藤联盟?”
“还有全美职业联盟。”迈克回答。
安东尼扬了扬一边眉毛。
“你有孩子吗,安东尼?”
“我有个三岁大的儿子。”
“如果你觉得孩子有麻烦了,你、雷吉和蒂龙难道还会阻止我进去吗?”
安东尼长出一口气。“你为什么坚信你的孩子在里边?”
迈克告诉他说,他看到了穿着校队夹克的DJ.赫夫。
“那个孩子?”安东尼摇了摇头,“他没有进这里。你觉得我会让一个穿着高中校队夹克的小屁孩进去吗?他跑进那条巷子里了。”
他指了指约十码外的街道。
“知道他能去哪里吗?”迈克问。
“我想,那是死胡同。我没去过那里。没理由去。那里都是瘾君子之类的据点。现在,我得请你帮个忙了。”
迈克等待着。
“大家都看到我们在这里扯了半天。如果就这样让你走,会有损我的名声——在这里,全靠名声吃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所以,我会举起拳头,你就像个吓坏了的姑娘一样逃跑。如果愿意,你可以跑到那条巷子里去。你能理解我吗?”
“我可以先问一件事吗?”
“什么?”
迈克掏出钱包。
“我已经告诉你了,”安东尼说,“我不想——”
迈克给他看了看亚当的照片。
“你见过这个孩子吗?”
安东尼咽了咽唾沫。
“这就是我儿子。见过他吗?”
“他不在这里。”
“我不是问这个。”
“从来没见过他。还有吗?”
安东尼一把抓住迈克的衣领,扬起拳头。迈克边退边叫喊:“求你别这样,好的,对不起,我这就走!”他往后撤。安东尼放开了他。迈克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安东尼的声音:“没错,孩子,你最好快跑……”
一些顾客鼓起掌来。迈克沿着街道疾驰,拐进那条巷子。他差点摔倒在一排破旧的垃圾箱上。碎玻璃在他脚下咔嘎扎嚓作响。他停下步子,朝前看,又是个妓女。至少他认为她是个妓女。她斜靠着一个硕大的垃圾桶,仿佛那是属于她的一部分,是她的另一条躯干,如果没有它,她便会倒地,永远爬不起来。她的假发呈淡紫色,看起来就像是从戴维·鲍依一九七四年的衣橱里偷出来的。也可能来自鲍依破旧的垃圾箱,上边似乎有虫子爬来爬去。
女人不露齿地冲他笑笑。
“嘿,宝贝。”
“你看到一个男孩跑过去吗?”
“有很多男孩跑过去,宝贝。”
如果说她的声音有什么特点的话,那就应该称为委靡。她瘦骨嶙峋,面色惨白,尽管额头上没有刻着“瘾君子”几个字,但其实也差不多了。
迈克寻找出口。没有。既没有出口,也没有门。他看到几处应急梯,但都已锈迹斑斑。所以,如果赫夫真的到了这里,他又是怎么出去的呢?他能去哪里——或者他在迈克与安东尼争论的时候已经溜走了?还是安东尼为了摆脱他而欺骗了他?
“你是在找那个高中生吗,宝贝?”
迈克停下来,转回身对着那个瘾君子。
“那个高中生。那个又年轻,又英俊的孩子?噢,宝贝,只要想到他,我都会兴奋不已。”
迈克稍稍朝她迈近一步,生怕步子大了会把她震倒在地,让她消失在她脚下的乱石堆中。“是的。”
“那就来吧,宝贝,我会告诉你他在哪里。”
迈克又向前一步。
“再近一点,宝贝。我又不咬人。除非你希望那样。”她咯咯的笑声简直能叫人做恶梦。当她张开嘴时,鼻梁都塌了下来。她嘴里嚼着泡泡糖——迈克能闻出来——但那无法掩盖某种烂牙发出的腐味。
“他在哪?”
“你有点钱吗?”
“钱很多,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先让我看看。”
迈克不喜欢这种方式,可也不知道还能怎样。他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这只手让迈克想起过去《魔界奇谭》连环画中描述的棺材里探出的骨头。
“先告诉我。”他说。
“你不相信我?”
迈克没时间磨蹭。他把纸币撕破,给了她一半。她接过去,叹了口气。
“等你说了,我会给你另一半的。”迈克说,“他在哪里?”
“为什么这样呢,宝贝,”她说,“他就在你身后。”
迈克刚一转身,有人就击中了他的肝部。
肝部受到的重击能使人丧失战斗力,暂时性麻痹。迈克清楚这一点。这家伙没那样做,但差一点就到那个程度了。剧痛令他踉跄。迈克张大口,但没有喊出声。他单膝跪倒在地。又一击从侧面袭来,打中他的耳朵。有什么硬物从他脑袋上弹开。迈克想要躲过攻击,可又是一轮,这次是脚踢,击中了他肋骨下部。他背朝后砰然倒下。
本能开始起效。
移动,他想。
迈克打着滚,他感到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扎入他的胳膊。也许是那些碎玻璃。他试图爬开,但头部又遭到击打。他几乎能感到自己的脑袋朝左边甩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迈克用力一蹬。他的鞋跟与某种柔软圆滑的东西接触上了。只听一声惨叫:“妈的!”
有人跳起来踩在他身上。迈克也曾参与过殴斗,不过多是在冰球场上。但他还是学会了一些东西。例如,在迫不得已前不出拳。出拳会让手受伤。是的,隔着一段距离时,你可以那样做。但现在太近了。他弯着胳膊,盲目地挥舞着。他听到噼啪一声,有血喷溅出来。
迈克意识到自己击中了某人的鼻子。
他又舞出一拳,并顺势转身,乱踢一气。天很黑,夜色中尽是吁吁的喘气声。他朝后仰头,然后用头向前撞去。
“救命!”迈克高喊,“救命!警察!”
他居然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看不清脸。但对方不止一个人。他想,两个也不止。他们同时扑向他。他撞向垃圾桶,和铁桶一起翻倒在地。迈克拼命搏斗,可他们已完全压住了他。他设法用指甲抓伤了其中的一张脸。他的衬衫被撕破了。
接着,迈克看到刀光一闪。
他僵住了。他说不清自己僵在那里有多久,但已经够久的了。他看到刀光,他僵住了。这时,他感到脑袋旁一声闷响。他向后倒去,头部撞在地面。有人按住他的胳膊。另一个抓住他的腿。他感到胸口被重击。接着,拳脚仿佛落在全身每一个地方。迈克想要移动,想要护住自己,但胳膊和腿脚已不听使唤。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晕厥,正在放弃。
殴打停止了。迈克觉得胸部压力小了些。有人站了起来,或是被他踢开了。他的腿自由了。
迈克睁开眼睛,但只看到黑影。最后,有人用脚尖重重踢向他的脑侧。眼前一片漆黑,直到最终什么都看不见了。
16
凌晨三点,蒂娅再次试着给迈克打电话。可惜无人接听。
波士顿四季酒店非常漂亮,她喜欢自己的房间。蒂娅很乐于待在豪华酒店里——谁不愿意呢?她喜欢那床单,喜欢房间的服务品质,喜欢任由自己性子选择电视频道。她一直努力工作至午夜,全身心投入到明天取证的准备中。手机调成振动,在口袋里放着。如果一直没有动静,蒂娅就会将它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可能未能察觉到的振动提示。
但没有呼入记录。
迈克究竟在哪里?
她当然给他打了电话。她还往家里打,往亚当的手机上打。拨号的指尖都显得慌乱起来。她尽量不让这种情绪涌上来。亚当是一回事,迈克是另一回事。迈克是个成年人。他非常非常有能力。这也是他最初吸引她的因素之一。那样的反女权主义者或许是可靠的。迈克·拜能给她安全感,让她温暖,全方位地保护她。他坚如磐石。
她可以钻进汽车,开车回家。那会花去大约四五个小时。天亮她就能到家。可到家了她究竟能做什么呢?报警吗?可他们立刻就能听她的?他们又会在哪个钟点采取些什么实质性的措施呢?
凌晨三点。她想,只能给一个人打电话了。
他的号码储存在她的黑莓手机里,但她从没用过。她和迈克共享一套微软Outlook程序,能为他俩同时存储一份地址与电话簿,外加一个日程表。他们的黑莓手机彼此同步,这样,从理论上说,他们能知道对方的日程安排。这还意味着他们都掌握着对方的个人与工作联络信息。
从这一点上看来,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不是吗?
她考虑了一下——关于秘密和内心深处的想法,关于我们对这些东西的需求,关于作为母亲和妻子,关于对它们的恐惧。但现在没时间了。她找到号码,按下呼出键。
从莫的声音听不出他已经睡着。
“喂?”
“我是蒂娅。”
“出什么事了?”
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担心。莫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从许多方面来说,他只有迈克。“你有迈克的消息吗?”
“大概八点半之后就没有了。”接着他又重复道,“出什么事了?”
“他在找亚当。”
“这我知道。”
“我估计我们大约九点钟通过电话。从那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你打过他的手机吗?”
蒂娅这才明白,当她用同样愚蠢的问题去问迈克时,迈克是怎样的感受了:“当然。”
“说话这会我就在穿衣服了,”莫说,“我开车去你家看看。你们还是把钥匙藏在栅栏柱边的假岩石里吗?”
“是的。”
“好的,我这就出发。”
“你觉得我该报警吗?”
“或许等我到你家再说吧。最多二三十分钟。没准他只是看电视的时候坐在那睡着了。”
“你觉得可能吗,莫?”
“不。到了我就给你电话。”
他挂断电话。蒂娅摇晃着伸出床外的双腿。忽然间,房间对她丧失了全部吸引力。她讨厌一个人睡觉,即使是在奢华酒店里的高纱织床单上。她需要丈夫躺在她身旁。永远。他们很少分开过夜,她对他思念在心,难以言表。迈克算不上一个大人物,但却很真实。她喜欢挨着他时感受他的体温,喜欢无论何时他起身前都会在她额前留下的吻,喜欢他有力的手掌搭在她的背上。
她记得有一晚,迈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在蒂娅的反复追问下,他坦言感到胸闷。蒂娅想在丈夫面前表现得坚强,可听到丈夫的话后,她差点崩溃。后来证明是因为严重的消化不良。可她已经毫不掩饰地因为这个想法哭泣过。她的脑海里总是浮现丈夫紧抱胸口,倒在地上的画面。她还明白,她马上便明白,总有一天,这一幕会发生,也许不是在三十岁、四十岁或五十岁,但它或是别的同样可怕的事情终究要发生,因为不管你是否乐意接受,这一幕都会出现在每对夫妇的身上,可如果发生在他的身上,她会活不下去。有时候,夜深人静,蒂娅会看着熟睡的丈夫,在迈克耳边低语:“答应我,让我先走。答应我。”
报警。
可他们会做什么呢?目前什么都做不了。电视上,FBI总是匆匆忙忙。蒂娅从最近一次的刑法更新中了解到,十八岁以上的成年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甚至不能被宣告失踪。除非她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他遭到绑架或是有生命危险。
她没有证据。
而且,如果她现在报警,最佳的情景将是:他们派一名警官去到她家。或许那时莫也在。这又可能产生某种误会。
所以,还是等上二三十分钟吧。
蒂娅想联系诺瓦克家,跟吉尔通电话,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让自己安心罢了。该死。她原本对这次出差、入住豪华房间、穿上宽大的绒布睡袍、呼叫房内用膳感到如此开心,可现在蒂娅想要的只有她的家。这间房子毫无生命,没有温暖。孤独令她颤抖。蒂娅站起身,调高空调温度。
人太脆弱了,这就是事实。当然,我们掩饰了大部分现实,我们不愿去思考我们的生活是多容易支离破碎,因为认识到这一点会让我们发疯。那些时时担惊受怕的人,就是需要药物来发挥作用的人吗?因为他们理解事实,知道这条线又多窄。并不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事实,是他们无法隐瞒这个情况。
蒂娅可能就是那样。她心里明白,尽量让自己心情放松。忽然,她开始嫉妒自己的老板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来,因为她没有需要担心的人。也许那样更好。当然,从很大范围上说,能有让你关心的人比起孤家寡人一个更有利于健康。她明白这一点。但同时,你又不免担心失去这一切。有人说财富占据着你。才不是这样。占据你的是你爱的人们。只要你是那么在乎他们,你就永远是他们的人质。
时钟仿佛静止了。
蒂娅等待着。她打开电视。深夜时段充斥着商业广告——各种培训、招聘和教育广告。她心想,在这种时间看电视的人才不关心这些事情呢。
快到凌晨四点时,手机终于响了。蒂娅抓过电话,是莫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
“喂?”
“迈克不在。”莫说,“亚当也不在。”
洛伦·缪斯的门上挂着“埃克塞斯郡首席调查官”的牌子。每次开门时,她都会停下来默念这几个字。她的办公室在右边角落里,手下的侦探们的办公地点也在这一层楼。洛伦的办公室有窗户,她也从不关门。她既想成为大家中的一员,又乐于同时是他们的上司。尽管她很少需要私密空间,但真的有必要时,她会使用一间同样排列在外的讯问室。
当她清晨六点半来到办公室时,这里只有另外两名侦探,两人都正要出门,因为交班是在七点钟。洛伦看了看黑板,以便了解是否有新的杀人案发生。没有。她希望尽快从国家犯罪信息中心那里拿到停尸房里那具不是妓女的无名尸的指纹检测结果。她打开电脑查阅。结果尚未出来。
纽瓦克警方在距离无名氏被杀现场不远处设有一台持续工作的监控探头。如果尸体是被汽车运到那里的——没理由认为是某个人扛过去的——那么,这辆车应该会被清楚地录下来。当然,要查出是哪一辆车,将会是非常繁重的工作。也许被录下来的车能达到好几百辆,她怀疑不会有谁在车尾贴个标志,上边写着“车内有尸体”。
她看了看计算机,是的,下载已经完成。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于是她想,很好,为什么不呢?正当她准备单击“进行游戏”按钮时,有人急促地轻轻敲门。
“能打搅一下吗,长官?”
克拉伦斯·莫洛从门外探进脑袋。他快六十岁了,是个黑人,留着粗糙的灰白胡子,一张脸显得有些肿胀,就像刚跟人打了一架。他总是很有礼貌——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从不说脏话,也不喝酒。
“当然,克拉伦斯,怎么了?”
“我昨晚差点往你家里打电话了。”
“哦?”
“我想,我弄清楚你的那个无名氏的名字了。”
洛伦坐直了身子:“可是?”
“我们接到了利文斯顿警察局关于一位尼尔·科多瓦的电话。他住在城市里,拥有一家连锁理发店。已婚,有两个孩子,无犯罪记录。总之,他说他的妻子里巴失踪了。是的,她和你对无名氏的描述基本相符。”
“但是?”缪斯又说。
“但她是昨天失踪的——在我们发现这具尸体之后。”
“你肯定吗?”
“肯定。他丈夫说当天早晨去上班前还见到过她。”
“他可能是撒谎。”
“我不这么认为。”
“有人跟进这件事吗?”
“一开始没有。但发生了件很有趣的事情。科多瓦认识城里警方的人。你知道在那种地方这是怎么回事。每个人有自己认识的人。他们找到了她的车,停在东汉诺威一家华美达附近。”
“啊,”缪斯说,“酒店。”
“是的。”
“所以,科多瓦太太并不是真的失踪?”
“是啊,”克拉伦斯咧了咧嘴,“这就是有趣的事情。”
“怎么了?”
“很显然,那个利文斯顿警察跟你的想法一样。科多瓦太太和情人幽会,所以回家晚了。所以,他给我打了电话——我是说那个利文斯顿警察。他不想把消息告诉他的那位朋友,那个丈夫。所以,他让我来去告诉他。算是帮个忙。”
“继续。”
“我哪知道啊——我给科多瓦打电话。我向他解释说他妻子的车停在一家当地酒店的停车场里。他跟我说那不可能。我告诉他如果他想亲自去看看的话,车现在还在那里。”他顿了顿,“该死。”
“怎么了?”
“我应该告诉他吗?我是说,回想一下。也许告诉他就是对她隐私的侵犯。万一他拿着一把枪或什么的出现在那里呢?天哪,我都不敢想下去。”克拉伦斯皱起眉头,“我是不是不该提那辆车啊,长官?”
“别担心。”
“好吧,随它去。反正,这个科多瓦不肯相信我的话。”
“恐怕大多数男人都会这样。”
“是的,当然了。但接着,他说了些有意思的事情。他说他一开始感到心慌,是因为她没有去阿尔蒙特的溜冰辅导课接他们九岁的女儿。那不像她的做法。他说她计划先去纽亚克的帕利塞兹购物中心逛逛——他说她喜欢在塔吉特购买孩子们的东西——然后就去接女儿。”
“那个母亲再也没出现?”
“是的。溜冰场联系不上母亲,所以拨打了父亲的手机。科多瓦开车去接回孩子。他想也许妻子遇上堵车之类的。287公路上今天早些时候发生了意外。她还总是忘记给手机充电。所以,联系不上她虽然让他担心,但还没到惊慌失措的地步。随着时间越来越晚,他也越来越焦急。”
缪斯思考了一会。“如果科多瓦太太是和某个男朋友在酒店约会,她可能只是把接孩子的事给忘了。”
“我同意,但有一件事得注意。科多瓦已经通过网络查询了妻子的信用卡记录。下午的时候,她去过帕利塞兹购物中心。她的确在塔吉特买了东西。花了四十七元八十分。”
“嗯。”缪斯示意克拉伦斯坐下。他照做。“这么说,她先去了帕利塞兹购物中心,然后调头远道开车去约会情人,却把在购物中心附近上溜冰课的孩子给忘了。”她看着他。“听起来真奇怪。”
“你得听听他的声音,长官。我是说那个丈夫。他都快疯了。”
“我觉得你可以去华美达查查,看有没有人认识她。”
“我去了。我让那个丈夫扫描了一张照片发给我。没人对她有印象。”
“这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新人当班,她也可能是偷偷进去的,谁知道呢,也许是她的情人登记的房间。可她的车还在那里吗?”
“是的。这也很奇怪,对吗?车子居然还在那里?你办完事,然后回到车上,再开车回家,这才合理。因此,即使这是奸情,你现在不认为这奸情里有问题吗?男的可能绑架了女的,或者存在某种暴力行为——”
“——或者她跟他私奔了。”
“是的,那也有可能。可真是一辆好车。阿库拉MDX,才买了四个月。你难道会扔了它?”
缪斯想了想,耸耸肩。
克拉伦斯说:“我想跟这个案子,行吗?”
“去做吧。”她又想了想,“请帮我个忙。去查查看利文斯顿或那片区域有没有其他的女人被报告失踪。哪怕只是失踪了一阵子。哪怕不太受警方重视的。”
“已经查了。”
“结果呢?”
“没有收获。噢,但有个女的打电话报案说,她的丈夫和儿子失踪了。”他翻阅自己的记事本,“她的名字叫蒂娅·拜。丈夫叫迈克,儿子叫亚当。”
“当地警方介入了吗?”
“这个我还不清楚。”
“要不是孩子也失踪了,”缪斯说,“没准就是这个叫拜的家伙跟科多瓦太太一起私奔了。”
“需要我去查查其中有没有联系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真如我所说,这终究不是一起刑事案件。两个互相倾慕的成年人是可以一起消失一段时间的。”
“是啊,好的。不过,长官?”
缪斯喜欢他这样叫自己长官:“怎么了?”
“我有一种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
“那就跟着你的感觉走,克拉伦斯。随时向我汇报。”
17
在梦里,一阵嘟嘟声后,有声音传来:“真的很抱歉,爸爸……”
在现实中,迈克听到黑暗中有人在用西班牙语说话。
他也常常说西班牙语——想在168大街上的医院工作,你至少得会用西班牙语说医疗术语——所以他能听懂,一个女人正在一个劲地祈祷。迈克想扭过头,但却动不了。没关系,反正都是一片漆黑。黑暗中,女人一遍又一遍念着她的祈祷文,迈克觉得太阳穴阵阵轰鸣。
与此同时,迈克又想起了自己的符咒。
亚当。亚当在哪里?
迈克渐渐意识到,自己的眼是闭着的。他想睁开双眼。可目前却办不到。他又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皮上,集中在将它们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上。虽然花了些时间,但最终它们还是眨巴起来。太阳穴的轰鸣此时变成了锤击。他举起一只手,在脑侧做了个推举的动作,仿佛这能把疼痛抛开。
他眯着眼,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西班牙语的祈祷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是那种混合着强效清洁剂、身体器官、动物标本的味道,绝对不是正常的空气环境。迈克的头歪向左边。他看到一个女人弓着背躺在一张床上。她的指头在拨动念珠。她的头似乎枕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她一会哭泣,一会祷告——混杂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