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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哈兰·科本/译者:杨冰 当前章节:14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0

他试图伸手过去说点什么,好安慰一下她。毕竟他是个医生。可他胳膊上插着一个静脉注射器,正慢慢向他输送液体,原来他也是个病人。他努力回忆发生的事情,自己怎么会在这里。这花了点时间。他的思维有些混乱。他努力回想。

他醒过来时,就觉得有一种可怕的不安。他想要撇开这不安,可由于记忆力,那种不安又潜了回来。紧接着,他的符咒便再度浮现,这次,只有一个词:

亚当。

经历的一幕幕涌现出来。他去找亚当。他跟那个叫安东尼的保安交谈。他进了那条巷子。那里有个戴着恐怖假发的疯女人……出现过一把刀。

他被刺中了吗?

他不这么认为。他将头扭向另一边。另一位病人。一个闭着眼的黑人。迈克想要寻找家人,可这里没有谁在陪伴他。他不该感到惊讶——也许他只外出了一小段时间。他们一定会联系蒂娅。她在波士顿。赶过来需要时间。吉尔在诺瓦克家。可亚当……在电影里,如果一个病人这样醒来,通常是在一间私人病房里,医生和护士早已等候在旁边,微笑着回答病人的各种问题,仿佛他们已等了一整晚。迈克没看到护理人员,他清楚惯例。他寻找呼叫按钮,发现按钮被绑在床头栏杆上,于是按下去呼叫护士。

又过了一会儿。说不清究竟是多久。时间一点点过去。祷告的女人声音已渐渐消失。她站起来抹着泪眼。迈克终于能看到床上的那个男人。比女人年轻很多。是母子俩吧,他猜测。他很好奇,是什么让这两个人到了这里。

他望向她身后的窗户。影子很强烈,有阳光。

是白天。

他在晚上失去了意识。过了好几个小时了。没准是好几天。谁知道呢?虽然知道没什么益处,他还是再次按下了呼叫按钮。恐慌开始袭上心来。头痛还在持续加剧——就像有人在拿着一台手提电钻钻他的右太阳穴。

“来了,来了。”

他转向门口。是护士,一个大块头女人,颤动的胸前挂着一副老花镜。她不急不忙地走了进来,胸牌上写着她的姓名:贝莎·邦迪。她低头看了看他,皱起眉头。

“欢迎来到自由世界,瞌睡虫。你感觉怎么样?”

迈克缓了一会才发出声。“就好像跟大卡车来了个亲密之吻一样。”

“也许那都比你做的事情更干净。你口渴吗?”

“都快渴死了。”

贝莎点点头,端起一杯冰块,把杯口斜向他的嘴唇。冰块有股药的味道,但在他嘴里的感觉很好。

“你这是在布朗克斯—黎巴嫩医院。”贝莎说,“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有人袭击我。我想,是一伙人。”

“嗯,嗯。你叫什么名字?”

“迈克·拜。”

“能把你的姓拼写出来吗?”

迈克照做。考虑到这是某种认知测试,他还主动提供了一些信息:“我是一名外科医生,”他说,“在纽约长老会医院从事移植手术。”

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就像他提供了错误答案似的:“你说真的?”

“是的。”

继续皱眉。

“我通过了吗?”他问。

“通过?”

“认知测试。”

“我不是医生。他过一会就来。我问你的名字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谁。你进来的时候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钥匙,什么都没有。袭击你的人拿走了所有东西。”

迈克想要说点别的什么,但头骨一阵疼痛。他强忍住,咬着牙,心里数到十。当疼痛过去,他再次开口。

“我在这里多久了?”

“整晚。六七个小时吧。”

“现在几点了?”

“早上八点。”

“还没人通知我的家人吗?”

“我都告诉过你了。我们不知道你是谁。”

“我得用一下电话。我得给我妻子打个电话。”

“你妻子?你确信吗?”

迈克脑子非常混乱。他也许正在接受某种治疗,可能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问些这么愚蠢的问题。

“我当然确信。”

贝莎耸耸肩。“电话就在你床头,但我得去叫他们把它开通。也许你需要有人帮你拨号,对吗?”

“也许吧。”

“噢,你有医疗保险吗?我们有些表单需要你填写。”

迈克很想笑笑。要紧的事先来。“我有。”

“我会派有资质的人来采集你的信息的。你的医生很快就会来跟你谈谈你的伤情了。”

“我伤得有多重?”

“你被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由于你在外边躺了那么久,所以显然你受了脑震荡和颅脑损伤。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让医生告诉你详情吧。我去看看能否请他快一点。”

他了解这一行。楼层护士是不会给他诊断结果的。

“疼得厉害吗?”贝莎问。

“还行。”

“现在给你用了些止痛药,所以在伤情好转前,疼痛还会更加厉害。一会我给你装一台吗啡镇痛泵。”

“谢谢。”

“我很快就回来。”

她朝门口走去。迈克又想起了什么。

“护士?”

她转身对着他。

“没有警察什么的想要和我谈谈吗?”

“什么?”

“我受到了袭击,而且按你的说法,我被抢劫了。难道没有警察对此感兴趣吗?”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什么,难道你以为他们会坐在这里等到你醒来?”

她说得对——就像是等着病人苏醒的医生。

贝莎补充道:“对这种事情,大多数人会想方设法不向警方报案。”

“哪种事情?”

她又皱起眉头。“你也希望我为你报警吗?”

“我最好先给我妻子打电话。”

“是啊,”她说,“是啊,我想也许那样做最合适。”

他伸手去按病床控制钮。疼痛在他胸腔撕扯。他的肺停止了工作。他摸到控制面板,按下最上边的按钮。他的身体蜷缩着。他尽量把身子伸直一点。接着,他慢慢伸手去够电话。他把听筒拿到耳边。电话还没接通。

蒂娅一定会惊慌失措。

亚当现在在家了吗?

到底是谁袭击了他?

“拜先生?”

贝莎护士再次出现在门口。

“是拜医生。”他纠正道。

“噢,瞧我,忘记了。”

他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不过,让医院知道你也是个外科大夫,绝对是个好主意。如果一个警察因为超速被要求靠边停车,他总会让别的警察知道自己的职业。这样就能被归入“不能伤害”的范畴。

“我找到了一位在这里处理别的事情的警官。”她说,“你想和他谈谈吗?”

“是的,谢谢。可你能也把电话接通吗?”

“随时都有可能通的。”

穿着警服的警官走进病房。他是个留小胡子的小个拉美人。迈克觉得他三十四五岁。他自我介绍叫古铁雷斯警官。

“你真的要报案吗?”他问。

“当然。”

他也皱起了眉。

“怎么了?”

“我就是送你到医院的警官。”

“谢谢。”

“不客气。你知道我们是在哪里发现你的吗?”

迈克想了想。“也许是在那家酒吧旁的巷子里吧。我忘了街道名称。”

“非常正确。”

他看着迈克,在等待什么。迈克终于看了出来。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迈克说。

“我想什么了?”

“你觉得我被一个妓女给迷惑了。”

“迷惑?”

迈克费力地耸耸肩。“我看过很多电视节目。”

“好吧,我不擅长得出结论,不过我很清楚如下情况:你被发现的时候,倒在一条妓女经常出没的小巷里。你比当地酒吧客人的平均年龄大了二三十岁。你结婚了。你遇到袭击,被抢劫,我之前在一名嫖客的身上见过你被打的方式”——他用指头打了个引号——“‘被某个妓女或她的皮条客迷惑了’。”

“我到那里不是招妓。”迈克说。

“啊哈,不,不,我确信你去那条巷子是要看风景。那很特别。别让我为那里的香味兴奋。伙计,你不必向我解释。我完全理解。”

“我在找我的儿子。”

“在那条巷子里?”

“是的。我看到他的一个朋友……”疼痛再次袭来。他清楚这样做会导致什么结果。得花些时间才能解释清楚。然后呢?这个警察又能发现些什么呢?

他必须联系蒂娅。

“我现在疼得厉害。”迈克说。

古铁雷斯点点头:“我明白。听着,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谈或是需要提起控诉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古铁雷斯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离开了房间。迈克没有理会。他忍痛拿过电话,拨下了蒂娅的手机号码。

18

洛伦·缪斯观看着离她的无名氏尸体被抛弃处不远的街道监控录像。没什么发现,但话又说回来,她又想发现什么呢?几十辆车在那个时候驶过那里。你几乎无法排除一辆的嫌疑。哪怕最小的汽车行李箱里都能藏下尸体。

可她还是继续心怀希望地观看,直到录像带播放结束。看带子对她面临的难题没有起到任何帮助。

克拉伦斯敲响房门,再次把头探进来:“你不会相信的,长官。”

“我听着呢。”

“首先,忘了那个失踪的男人吧。一个叫拜的家伙。猜猜他在哪里?”

“在哪里?”

“布朗克斯的一家医院。他的妻子在出差,他外出遭到一个妓女的打劫。”

缪斯扮了个鬼脸。“一个利文斯顿的家伙跑到那里去找妓女?”

“我该怎么跟你说呢——有的人喜欢造访贫民窟。不过,这不是大新闻。”克拉伦斯主动坐了下来,这有点不太寻常。他的衬衣袖口卷着,丰满的脸上有一丝隐藏不住的笑意。

“科多瓦的那辆阿库拉MDX还停在酒店的停车场里,”他说,“当地警方已经进行过一些入房调查。她不在里边。于是我向前追溯。”

“追溯?”

“我们知道她最后到的地方是帕利塞兹购物中心。那是个宏大的购物中心,他们有非常广泛的安防系统。所以,我给他们打了电话。”

“警卫室?”

“是的,了解的情况如下:昨天,大约下午五点,有人报案说他看到一个开绿色阿库拉MDX的女人走到车边,装上一些购买的东西后,又走向停在旁边的一个男人的白色客货车。他说她进了货车,不是被强迫之类的,但接着车门便关了。这个人称,没什么特别的,但有另一个女人发动了那个女人的阿库拉。然后两辆车一起开走。”

缪斯朝椅背靠去:“客货车和阿库拉?”

“是的。”

“另一个女人开走了阿库拉?”

“是的。总之,这个人向警卫室报告,警卫们似乎,呃,这事没有引起他们任何注意——我的意思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因此,他们只是把过程记录下来。但当我打去电话,他们想了起来,取出那份报告记录。首先,这一切都发生在塔吉特卖场外边。警卫室接到报告是在下午五点十五分。我们清楚,里巴·科多瓦在塔吉特结账时是下午四点五十二分。收银条上有日期和时间。”

警报响起,可缪斯不确信它们源自何处。

“给塔吉特打电话。”她说,“我打赌他们有监控摄像头。”

“说话这会儿,我们正和塔吉特总部协调。也需要花一两个小时,不超过这个时间。还有件别的事。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我们能了解到她在塔吉特买了些什么。一些儿童DVD影碟,一些儿童内衣和衣服——都是儿童用品。”

“如果你打算和情人私奔,就不会买这些东西。”

“完全正确,除非你带着小孩,而她却没有。除此之外,我们打开了她停在停车场的阿库拉,里边没有塔吉特的购物袋。丈夫检查了家里,以确定她是否在家停留过,但也没发现在塔吉特买的东西。”

缪斯感到从耳根开始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他问。

“我想要看到警卫室的那份报告。弄清那个家伙的电话号码——就是报告说看见她进了那辆货车的那个人。看看他是否还记得些别的——车辆特征,对乘客的描述,诸如此类。我确信警卫没有向他询问过所有这些情况。我要了解一切。”

“好的。”

他们又谈了几分钟,可其实她已经心烦意乱,血脉喷张。克拉伦斯离去后,缪斯抓起电话,拨通了老板保罗·科普兰的手机。

“喂?”

“你在哪里?”缪斯问。

“我刚驾车送完卡拉。”

“我有事情需要和你商量,科普。”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我恐怕得去餐馆见我的准新娘,好把席位表最终确定下来。”

“席位表?”

“是的,缪斯。席位表。用它可以告诉人们该坐在哪里。”

“你在乎这个吗?”

“一点也不。”

“那就让露西去办吧。”

“是啊,她好像还没准备好。所有这些事她都拖着我一起,但又不准我发表意见。她说我只是个摆设罢了。”

“她说得对,科普。”

“是的,没错,可我也有大脑啊。”

“我需要的就是你的这一部分。”她说。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需要你告诉我,我是该深思熟虑还是该果断行动。”

“这件事比哪个阿姨、哪个叔叔该坐在同一桌更重要吗?”

“不,只不过是件杀人案罢了。”

“那还是我来作出牺牲吧。我这就来。”

电话铃声唤醒了吉尔。

她在雅斯敏的卧室里。为了与其他女孩合得来,雅斯敏格外努力,装作非常痴迷于男生。一面墙上挂着一张《高校音乐剧》中的帅哥扎克·埃弗隆的海报,另一面墙上挂的则是《甲板生活》里的斯普劳斯兄弟。还有一张是《汉娜·蒙塔娜》(以上三部均为美国青春偶像剧——译者注)中的麦莉·希拉——没错,这个是女孩,不是帅哥,可也差不多。看起来都是那样不顾一切。

雅斯敏的床靠近房门,而吉尔则睡在窗户边。两张床上都铺着毯子,还有动物毛绒玩具。雅斯敏曾经告诉过吉尔,父母离婚给自己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对她攀比似的宠爱——父亲和母亲都变着花样给她买礼物。雅斯敏每年只见妈妈四五次,但会经常收到她寄来的东西。她收到了至少二十多个泰迪熊,其中包括一个穿得像拉拉队队长的,另一个趴在吉尔枕头旁,像个流行巨星,穿着水晶亮片短裤,露背上衣,毛茸茸的脸上还戴着副无线麦克风。包括三头河马在内的许多网娃动物玩偶散布在地上。床头柜上是几本旧的《J-14》、《青少年》和《明星》杂志。地毯是那种厚厚的粗毛质地。她的父母告诉她,这种地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已过时,不过似乎能在小朋友的卧室里营造出一种特别的味道。桌子上还放着一台崭新的苹果电脑。

雅斯敏电脑用得很熟练,吉尔也一样。

吉尔坐起来。雅斯敏眨眨眼,望着她。从目前所在的位置,吉尔能听到讲电话的声音。是诺瓦克先生。吉尔和雅斯敏之间的床头柜上有一台辛普森一家闹钟。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五分。

吉尔知道,这时候打电话来太早了,尤其对周末而言。

两个女孩昨晚很晚才睡。她们先是和诺瓦克先生及他那个讨厌的新女朋友贝丝一起外出吃晚餐和冰激凌。贝丝大概四十岁,诺瓦克先生说什么她都会哈哈大笑,就像,呃,就像她们学校里那些花痴女孩为了让某个男孩喜欢自己时做的那样。吉尔觉得她早该过了那个阶段。也许还没有。

雅斯敏的房间里有一台等离子电视。她父亲允许她们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这是周末,”诺瓦克笑容可掬地说,“尽管看吧。”于是,她们用微波炉打了些爆米花,然后欣赏PG-13(十三岁以下儿童可在家长指导下观看的——译者注)电影,甚至还看了一部没准能让吉尔的父母发疯的R级(十七岁以下青少年须在家长陪同下才可观看的——译者注)电影。

吉尔下了床。她要小便,可现在,她很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父亲是否找到了亚当。她很担心。她自己打过亚当的电话。如果说他不想被妈妈和爸爸找到的话,那也说得过去。可她从没想到,他会不回应妹妹的电话和信息。亚当从来都不会不答理她的。

可这次却不同。

这令吉尔更加担忧。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你在做什么?”雅斯敏问。

“看看亚当有没有回电话。”

“他回电话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

雅斯敏不说话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然后将门推开。诺瓦克先生探进头来,低声道:“嘿,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醒来了?”

“电话铃把我们吵醒了。”雅斯敏说。

“是谁啊?”吉尔问。

诺瓦克先生看着她:“是你妈妈。”

吉尔僵住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宝贝。”诺瓦克先生说,可吉尔能看出这是个弥天大谎,“她只是问问我们今天能否让你继续在这里。我想我们一会就去购物中心,或许再看一场电影。听起来怎么样?”

“她为什么想要我今天待在这里?”吉尔问。

“我不知道,亲爱的。她只是说有些事要处理,让我帮个忙。不过她让我转告你,她爱你,一切都很好。”

吉尔没再说话。他在撒谎。她心里清楚。雅斯敏也清楚。她看看雅斯敏。这不能解决问题。他不会告诉她们的。他是在保护她们,因为十一岁孩子的思想还无法面对真实情况,一派胡言的成年人总是以此作为撒谎的借口。

“我要出去一会儿。”诺瓦克先生说。

“去哪?”雅斯敏问。

“办公室。我要去取些东西。不过贝丝刚才恰巧过来了。她在楼下看电视,如果有事可以找她。”

雅斯敏假笑一声:“只是恰巧过来?”

“是的。”

“她好像没在这过夜?对吧,爸爸。你以为我们还多小?”

他皱起眉:“够了,小姐。”

“随你便。”

他关上房门。吉尔坐在床边。雅斯敏靠到她身旁。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雅斯敏问。

吉尔没有回答,但她不喜欢思维指引她去的方向。

科普走进缪斯的办公室。缪斯想,穿上新的蓝色西装,他看上去更精神了。

“今天有记者招待会吗?”缪斯问。

“你怎么猜到的?”

“你的西服很漂亮。”

“人们还说漂亮这个词吗?”

“应该要说吧。”

“我同意。我就是漂亮的象征。我很漂亮。我是美男子。美人胚子。”

洛伦·缪斯拿起一张纸:“看看我的办公室里刚收到了什么。”

“告诉我吧。”

“弗兰克·特瑞蒙特的申请书。他申请退休了。”

“一大损失啊。”

“是的。”

缪斯看着他。

“怎么了?”

“你昨天把那个记者震住了。”

“怎么样?”

“你在大施恩惠,”缪斯说,“我不需要你救我。”

“我没有救你。如果说是什么的话,那也是支持你。”

“怎么说?”

“你要么有资本把特瑞蒙特打得落花流水,要么不行。你们中必然有一个要栽倒。”

“你是说,他或者我,对吗?”

“完全正确。事实上,特瑞蒙特是这间办公室里的一个告密者,和可怕的不安定因素。出于自私的原因,我希望他离去。”

“那如果我没有资本呢?”

科普耸耸肩:“那递交申请书的恐怕就是你了。”

“你愿意冒这个风险?”

“什么风险?特瑞蒙特是个懒惰的笨蛋。他如果比你更善于思考,那你就不该成为首席调查官。”

“说得好。”

“得了。你打电话不是叫我来谈弗兰克·特瑞蒙特的吧。有什么事?”

她将里巴·科多瓦失踪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塔吉特的目击者、客货车、东汉诺威华美达酒店停车场。科普坐在椅子上,一双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她。他的眼睛很了不起,会随着光线的不同而改变颜色。洛伦·缪斯对保罗·科普兰有些迷恋。不过,她对那个年龄更大的他的前任也有一种迷恋,这种感觉没什么不同。也许,她对权威人物都有好感吧。

这种迷恋是无害的,它不是真实生活中的渴望,而更像一种欣赏。他不会令她夜不能寐,不会让她受到伤害,也不会带来任何幻想、情欲或别的。她爱保罗·科普兰的吸引力,但不会想要占有他。她希望与她约会的男人能具有那些特质。可洛伦清楚,她还从未遇到过那样的人。

缪斯了解老板的过去,了解他已经摆脱的那种该死的现代启示录般的恐惧。她甚至是看着他从噩梦中摆脱出来的。保罗·科普兰和她认识的别的男人一样,受到过极大的打击,可打击却给了他动力。许多政治人物——这份工作就是一项政治任命——都野心勃勃,但却没经历过苦楚。科普却尝试过了。作为一名检察官,这使得他更具同情心,同时不易接受辩解。

缪斯不加评论地将里巴·科多瓦失踪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了他。他看着她的脸,缓缓点头。

“让我猜猜看,”科普说,“你认为里巴·科多瓦跟你的那个无名氏的案子有关。”

“是的。”

“你是不是认为,呃,这是某个连环杀手干的?”

“虽然连环杀手通常都是单独行动,但还是有这种可能。这次还有一个女人卷入。”

“好吧,让我听听你为何觉得它们之间有联系。”

“首先是作案方式。”

“两个年龄一样的白人女子,”科普说,“一个在纽瓦克被发现时穿得像个妓女。另一个我们还不清楚她在哪里。”

“这只是一部分,但其中有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混淆视听和转移作案现场的手法。”

“我没听明白。”

“我们的对象是两个四十多岁,生活富裕的白人女子,失踪间隔大概在二十四小时。这很明显是个奇怪的相似处。而且,在第一起案子里,就是无名氏的案子,我们知道凶手精心策划是为了愚弄我们,对吧?”

“对。”

“而他在里巴·科多瓦身上同样如此。”

“你是说把车停在酒店旁?”

她点点头:“两个案子中,他都尽可能用虚假的线索误导我们。无名氏案子中,他伪装的现场会让我们误以为她是个妓女。在里巴·科多瓦的案子中,他又制造出一个女人背着丈夫与情人私奔的假象。”

“呃,”科普扮了个鬼脸,“很牵强。”

“是的。但确实值得注意。我不是种族主义者,可有多少来自像利文斯顿那样的郊区的漂亮家庭妇女会那样和情人私奔?”

“确有发生。”

“也许吧,但她会计划得更周详,对吧?她不会开车到一个离她女儿上溜冰课很近的购物中心,买上一些儿童内衣,然后,把这些都扔了,再和情人逃跑。此外,我们还有目击者,一个叫斯蒂芬·埃里克的人,他看到她在塔吉特上了一辆客货车,而另一个女人开走了里巴的车。”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

“就是这样。”

“好吧,但即便如此,还有什么别的使你将里巴·科多瓦和无名氏联系起来吗?”

缪斯挑了挑一边眉毛。“我把最精彩的部分保留在最后。”

“感谢上帝。”

“我们回到斯蒂芬·埃里克身上。”

“购物中心的目击者?”

“是的。埃里克报告了。当然,从事情本身出发,我没有责怪帕利塞兹购物中心警卫们的意思。听起来没什么。可我通过互联网找到了他。他有自己的博客,上边放着他的照片——着实是个大块头,浓密的胡子,感恩而死乐队的衬衫——当我跟他交谈,他坚称一定是个阴谋。埃里克也很喜欢把自己说成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你知道的,那种去购物中心瞎逛,希望遇上小偷的人。”

“是的。”

“可正因如此,也使他描述得很详细。埃里克说他看到一个和里巴·科多瓦特征相符的女人进了一辆白色雪佛兰克货车。更重要的是,他甚至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还有呢?”

“我查了牌照。登记在纽约斯卡斯戴尔一个叫做海伦·卡斯纳的女人名下。”

“她有白色的客货车吗?”

“有,而且,她昨天去了帕利塞兹购物中心。”

科普点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你觉得有人跟卡斯纳女士换了车牌?”

“正是。书本上最古老的把戏,但却依然有用——你偷一辆车来实施犯罪,然后更换车牌,以免被别人看见。又是障眼法。不过很多罪犯没有意识到,最有效的方法是和自己车型一致的车子交换车牌。这种迷惑效果更大。”

“这么说,你认为塔吉特停车场里的那辆客货车被盗了。”

“你不赞同吗?”

“我想我赞同。”科普说,“这当然会为埃里克的故事增添分量。我知道我们为何要替里巴·科多瓦担心了。可我还是不明白她和你的无名氏有什么关联。”

“看看这个。”

她将计算机显示器转向他。科普将注意力放到屏幕上。

“这是什么?”

“是无名氏被害地点附近一栋建筑的监控录像。今早我看过了,觉得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可现在……”缪斯把带子准备好。她按下播放按钮。一辆白色客货车出现了。她按下暂停键,图像定格。

科普靠近屏幕:“白色客货车。”

“对,白色雪佛兰客货车。”

“在纽约和新泽西登记的白色雪佛兰客货车肯定多得不计其数,”科普说,“你能看清车牌号吗?”

“是的。”

“那它是否和那个叫卡斯纳的女人的一致?”

“不。”

科普眯了眯眼。“不?”

“不。号码完全不同。”

“那这还算什么重要线索?”

她指了指屏幕:“这块车牌——JYL-419——属于纽约阿蒙克的戴维·帕金哈姆先生。”

“帕金哈姆先生也有白色客货车吗?”

“是的。”

“他会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他已经七十三岁,没有案底。”

“所以,你认为这又是调换车牌?”

“是的。”

克拉伦斯·莫洛把头探进办公室:“长官?”

“什么事。”

他看到保罗·科普兰,赶紧挺直胸口,想要敬礼。“早上好,检察官先生。”

“嘿,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等待着。

“没事的,”缪斯说,“你发现了什么?”

“我刚跟海伦·卡斯纳通过电话。”

“有何发现?”

“我让她检查自己货车的车牌。你是对的。牌照被掉换了,而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还有其他的吗?”

“是的,出乎意料。知道现在她那辆车上的牌照是谁的吗?”克拉伦斯指了指计算机屏幕。“是戴维·帕金哈姆先生的。”

缪斯看着科普笑了,手掌向上一举:“这样的联系够充分了吧?”

“是的,”科普说,“足够了。”

19

雅斯敏低声说:“我们走吧。”

吉尔看了看她的朋友。雅斯敏脸上那给她带去所有麻烦的小胡子不见了,可不知为何,吉尔仿佛还能看得到。雅斯敏的母亲曾从她现在居住的地方——南边的某个地方,也许是佛罗里达——来这里看望过她,并且带她去了一家昂贵的诊所,接受了电蚀治疗。这帮她改变了容貌,但却没让她对学校的恐惧感有丝毫减弱。

她们坐在餐桌前。贝丝——雅斯敏把她称做“一周女友”——为了给她们留下好印象,做了诱人的煎蛋卷早餐,里边还有香肠和贝丝拿手的“传奇烤饼”。可女孩们并不领情,她们更钟情于冰冻华夫饼干和巧克力豆,这令贝丝非常沮丧。

“好吧,女孩们,你们随意吧。”贝丝咬着牙说,“我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贝丝刚一出门,雅斯敏立即从餐桌旁起身,毛着腰朝飘窗走去,朝左看看,朝右看看,看不到贝丝。然后,她笑了。

“怎么了?”吉尔问。

“快来看。”雅斯敏说。

吉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看。角落里那棵大树的后边。”

“我什么也没看见。”

“仔细看。”雅斯敏说。

过了一会,吉尔才看到某种灰色而缥缈的东西。她明白雅斯敏的意思了:“贝丝在抽烟?”

“是的。她正躲在树后边抽烟呢。”

“为什么要躲着呢?”

“也许她是害怕在容易受到影响的年轻人面前抽烟吧。”雅斯敏坏笑着说,“也可能贝丝不希望让我爸爸知道。他讨厌抽烟的人。”

“你要打她的小报告吗?”

雅斯敏笑了,她耸耸肩。“谁知道呢?我们都会打别人的小报告,不是吗?”她开始在一个包里翻找。吉尔微微喘了口气。

“是贝丝的吗?”

“是的。”

“我们不该这样做。”

雅斯敏只是做了个鬼脸,继续翻找。

吉尔靠近她,往包里瞧:“有好玩的吗?”

“没有。”雅斯敏放下包,“走,我想让你看些东西。”

她把包放在柜子上,朝楼梯走去。吉尔跟在她后边。设在楼梯平台处的卫生间有一扇窗户。雅斯敏飞快地瞟了一眼。贝丝的确在树后边——现在,她们能清楚地看到她——她在吸烟,仿佛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抓住了救生索似的。她闭着眼睛,猛地喷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雅斯敏一句话也没说便走开了。她招呼吉尔跟上。她们进了她父亲的房间。雅斯敏径直走向床头柜,拉开抽屉。

吉尔大吃一惊。其实,这是她们的共同点之一。她们都喜欢探索。吉尔觉得,所有的孩子都有某种程度的探索欲,可在她家里,她的爸爸称她“小小小间谍”。她总喜欢潜入不属于她的地方。吉尔八岁的时候,在妈妈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些老照片。它们被藏在一堆妈妈大学时期某个暑假去佛罗伦萨旅行时买下的旧明信片和药盒下边。

一张照片上是个和她当时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八九岁的样子。他站在一个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女孩旁边。吉尔马上明白,女孩就是她的母亲。她将照片翻过来。有人用清秀的字迹在上边写下了“蒂娅和戴维”以及拍照年代。

她从没有听说过戴维。但她明白了。窥探的过程已经给她上了珍贵的一课。父母也喜欢隐藏秘密。

“看这个。”雅斯敏说。

吉尔朝抽屉里望去。诺瓦克先生把一卷安全套放在了面上:“天啊,真不雅。”

“你觉得他是和贝丝在用这个吗?”

“我不想去想这些。”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感受?他是我父亲。”雅斯敏关上顶层抽屉,打开下一层。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吉尔?”

“怎么了?”

“看看这个。”

雅斯敏把手探过旧毛衣、一个金属盒子、几双袜子,然后停了下来。她笑着将什么东西抓了出来。

吉尔吓得往后一跳:“这是……”

“是一把枪。”

“我知道这是一把枪!”

“而且装了子弹。”

“把它拿开。我真不敢相信你爸爸有一把装了子弹的抢。”

“很多爸爸都有的。想要我告诉你怎么打开保险栓吗?”

“不。”

可雅斯敏还是打开了保险栓。两人都充满敬畏地看着这把武器。雅斯敏将它递给吉尔。一开始,吉尔摆手不接,可后来这东西的形状和颜色还是吸引了她。她任其落在她手掌上。它的重量、清冷和简洁令她惊讶。

“我可以告诉你件事吗?”雅斯敏问。

“当然。”

“你想我保证不说出去。”

“你当然不会说出去。”

“我第一次发现它时,想过要把它用在刘易斯顿先生身上。”

吉尔小心翼翼地放下武器。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你明白吗?我会走进教室,我会把它装在书包里。有时候,我觉得要等到下课,等到旁边没有人的时候才朝他开枪,然后擦掉留在枪上的指纹,不留任何蛛丝马迹地离开。要么,我就去他家——我知道他住在哪,在西奥兰治——我会在那里杀了他。没人会怀疑到我。可有时候,我又想直接在教室里开枪,人人都在场,所有孩子都能看见,也许我甚至该那样拿枪,可我很快又觉得,不行,那样做太像哥伦拜恩中学的枪击案了,我可不是野蛮人。”

“雅斯敏?”

“嗯?”

“你吓着我了。”

雅斯敏笑了:“你知道的,这只不过,有点像是胡思乱想罢了。没有害处的。我不会真的去做或怎样。”

沉默。

“他会付出代价的。”吉尔说,“你明白的,对吧?”

“我明白。”雅斯敏说。

她们听到一辆车停在车道。诺瓦克先生回来了。雅斯敏冷静地拿起枪,放到抽屉最下边,把一切恢复原貌。她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即使是在门被打开,父亲开始呼喊“雅斯敏?姑娘们”?的时候也如此。

雅斯敏关上抽屉,笑了笑,朝门口走去。

“我们来了,爸爸!”

蒂娅没工夫收拾行李。

她一挂断迈克的电话,就跑下大厅。布雷特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凌乱不堪。他主动开车送她去布朗克斯。布雷特的客货车装满了计算机设备,闻上去像水烟枪的味道。他的脚一直踩在油门上。蒂娅坐在他旁边,打了几个电话。她叫醒了盖伊·诺瓦克,简单地向他解释说迈克发生了意外,问他能否再多照顾吉尔几个钟头。他恰当地表达了同情,并很快答应下来。

“我该怎样跟吉尔说呢?”盖伊·诺瓦克问她。

“就说临时遇到了些事情。我不想让她担心。”

“放心吧。”

“谢谢了,盖伊。”

蒂娅坐直身子,盯着道路,仿佛这样做可以缩短行程。她努力把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迈克说他用到过手机GPS。他追踪到亚当在布朗克斯的某个奇怪的地方。他开车到了那里,可能看到了赫夫家的孩子,然后就遭遇袭击。

亚当还是没找到——也可能和上次一样,他只是决定离家出走一两天。

她往克拉克家打了电话,也和奥利维拉通了话。他们都没见过亚当。她又往赫夫家打电话,可没人接听。整个夜晚的大部分时间,甚至还有这个早晨,她都在准备取证的事,这多少驱散了些恐惧感——至少在接到迈克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前是这样。可现在不是了。本能的恐惧升腾起来,控制了她。她在位子上不安地变换姿势。

“你没事吧?”布雷特问。

“没事。”

可事实并非如此。脑海里不断闪回斯潘塞·希尔失踪并自杀的那个夜晚。她记得接到贝齐的电话……“亚当看到斯潘塞了吗……”

贝齐的声音里充满惊惶。是那种纯粹的恐惧。但最终,焦虑不再。她曾经担心,但最终,她多么渴望能再次拥有那担惊受怕的分分秒秒。

蒂娅闭上双眼。忽然,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她感觉胸口发紧,于是大口喘气。

“需要我开扇车窗吗?”布雷特问。

“我没事。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往医院打电话。她想联系上医生,可她清楚,她不会了解到什么新情况。迈克遭到毒打和抢劫。她能想到的就是:一群男人在巷子里攻击了她的丈夫。他遭受严重的脑震荡,失去意识好几个小时,但他正在安然休息,并且会好的。

她给还在家里的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打了电话。她的老板对蒂娅的丈夫和儿子表达了适度的关心——更关心的还是她的案子。

“你儿子之前也离家出走过,对吗?”赫斯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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