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一次。”
“那也许这次也一样,你觉得呢?”
“这次也许不止这样。”
“怎么会?”赫斯特问,“那么,下次取证是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
“我会申请延期。如果得不到批准,你就还得回去。”
“你在开玩笑,对吧?”
“看起来,你现在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你可以保持电话畅通。我会派私人飞机在泰特波罗机场接你离开。”
“我们谈论的是我的家庭。”
“是的,我说的只不过是跟他们分开几个小时。你在旁边并不能让他们感觉更好,只是你自己感到安慰罢了。与此同时,我要面对的是个无辜的男人,如果我们把事情搞砸,他有可能在监狱里待二十五年。”
蒂娅希望就此结束通话,可某种力量占了上风,使她保持充分冷静。她说:“我们先看看申请延期的结果吧。”
“我会给你电话。”
蒂娅挂断电话,盯着手里的手机,好像它是新萌发出来的东西似的。一切真的发生了吗?
她来到迈克的病房时,莫已经到了。他穿过房间大步走来,两只拳头握在身边。“他没事,”莫对刚进门的她说,“他刚刚睡着。”
蒂娅走进房间。这里还有另两张床,都有病人。此时,他们都没有访客。蒂娅低头打量迈克的脸,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噢,天啊……”
莫在她身后,两手搭在她的肩头:“外表比实际显得糟糕些。”
她希望如此。除此之外,她又能期待什么?他的右眼肿得睁不开。一边脸颊被折叠剃刀划了一道口子,另一边则泛着淤青。他的嘴唇裂开。一只胳膊盖在毯子下,但她看到了另一边前臂上两处大块的淤伤。
“他们对他做了些什么?”她低声道。
“他们都死定了。”莫说,“你听到了我说的了吗?我会找到他们,但我不会揍他们。我会杀了他们。”
蒂娅将手放在丈夫的前臂上。这是她的丈夫,她漂亮、英俊、强壮的丈夫。她和这个男人在普利茅斯大学相爱。他们分享一张床,生儿育女,她选择他作为自己的人生伴侣。你不会常常思考这些,可它们确实真真切切。你的确会选择某个人与你分享一生。但当你细细思考时,你会觉得这是最了不起的事情。她怎么会让他们渐渐远离,哪怕只是一点点呢?她怎么会让一切变成习惯,而不是倾尽所能,一起度过生活中的每一秒,让生活变得更好,甚至更有激情呢?
“我是那么爱你。”她低声说。
他睁开了眼睛。她能看见他眼里的恐惧——也许这是所有事情中最糟糕的吧。认识迈克以来,她从来没在他身上看到过恐惧。她也从未见过他哭泣。她想,即使哭,他也不会在人前落泪。他希望成为坚强的臂膀,听起来也许有些老套,但这也是她想得到的。
他愣愣地看着空中,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么幻想中的袭击者。
“迈克,”蒂娅说,“我在这里。”
他的眼珠转动,他们目光交汇,但恐惧依然没有消散。如果说看到她是一种安慰,那他也没有表现出来。蒂娅握住他的手。
“你会没事的。”她说。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现在,她感受到了。不等他开口,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亚当怎么样了?他在哪里?”
20
多莉·刘易斯顿看到那辆车又从她家门前驶过。它减速了。和上次,以及再上一次的情况一样。
“又是他。”她说。
她的丈夫乔·刘易斯顿——一位五年级老师——头也没抬。他正专心致志地批阅考卷。
“乔?”
“我听到了,多莉。”他大声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没这个权利。”她看着他渐渐驶去。车子如同溶解在远方。“或许我们该报警。”
“然后说什么呢?”
“说他监视我们。”
“他驾车从我们门前的道路经过。这不违背法律。”
“他减速了。”
“这也不违法。”
“你可以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他哼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卷子:“我保证,警察会对此充满同情。”
“我们也有孩子。”
此前,她一直通过计算机看着他们三岁大的孩子小艾丽。K-LittleGym网站能让你通过房间里的摄像头看到你的孩子——吃点心、搭积木、阅读、独立工作、唱歌,等等——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兼顾到他们。这也正是多莉选择K-Little的原因。
她和乔都是小学老师。乔在山坡小学教五年级。她在帕拉莫斯小学教二年级。多莉·刘易斯顿希望辞职,可他们都需要薪水。她的丈夫依然热爱教学。可这么多年过来,多莉对教学的热爱已逐渐消散。有人可能注意到了,自从艾丽出生后,她便失去了教学热情。不过,她觉得还不仅仅是这样。但她还在工作,还在应付家长们的种种抱怨。可她真正希望做的,只有盯着K-Little网站,确信她的孩子安全。
驾车驶过他们房子的盖伊·诺瓦克却无法看到自己的女儿或是确保她的安全。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多莉完全理解他的出发点,甚至对他遭到的打击深感同情。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允许他伤害她的家庭。世间悲剧常常就是我们或他们身上的一个案例,但如果真的降临到她的家庭,她会发疯的。
她转身看了看乔。他闭着眼,低着头。
她走到他身后,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这种畏缩持续得很短,但却好像传遍了她整个身体。过去的几个星期,他一直这么紧张。她没有松手,没有放开他,他这才放松下来。她开始按摩他的肩膀。他曾经很喜欢这样。几分钟后,他的双肩才开始松弛。
“没事的。”她说。
“我只是失去了冷静。”
“我知道。”
“我到了悬崖边,就像平时那样,然后……”
“我知道。”
她知道。他有激情。这使得乔·刘易斯顿成为一名优秀的老师。他能让学生们用心听讲,他给他们讲笑话,有时候甚至会稍稍有些不当,可孩子们喜欢他那样。这能使他们更加专心,学得更多。父母们曾经对乔的搞笑有些不满,但他有足够多的拥护者。大部分父母争着要让刘易斯顿先生教自己的孩子。他们看到的事实是,孩子们愿意上学,并且拥有一位充满发自肺腑的热情,而不是仅仅按部就班的老师。他不像多莉。
“我真的伤害了那个女孩。”他说。
“你不是故意的。所有的孩子和父母依然爱你。”
他没有说话。
“她会挺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乔。会好起来的。”
他的下嘴唇开始颤抖。他崩溃了。尽管她如此爱他,尽管她非常清楚他是个比自己优秀得多的老师,但多莉也清楚,丈夫并不是最坚强的男人。人们以为他是。他来自于一个大家庭,是六兄弟中最小的一个,他的父亲是个大男子主义者,看不起自己最小、最温顺的儿子。乔是在幽默、娱乐中找到慰藉的。乔·刘易斯顿是她所知的最好的男人。可他也有脆弱的一面。
对她来说,这没什么。多莉的工作就是扮演坚强的角色。于是,守护丈夫和她的家庭成了她的职责。
“对不起,我说话大声了。”
“没关系。”
“你说得对。事情会过去的。”
“是的。”她亲吻他的面颊,然后是耳垂,他最喜欢她亲吻的地方。
她用舌头慢慢地缠绕,等待那轻微的喘息。可却没有等来。多莉低声道:
“也许你该暂时放下试卷了,嗯?”
他稍稍躲开一点:“我,呃,真的得改完这些卷子。”
多莉站直身,退后一步。乔·刘易斯顿清楚自己儆了什么,想进行弥补。
“我能申请延期吗?”他问。
这是她没那种心情时会说的话。其实,这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妻子”防线,不是吗?他过去一直表现得像个侵略者——丝毫不显软弱——可最近几个月,自从他不慎失言并为自己所说的话道歉后,他在这一方面也表现得不同了。
“当然。”她说。
多莉转身。
“你去哪里?”他问。
“我就回来。”多莉说,“我去趟商店,然后把艾丽接回来。你改完你的卷子吧。”
多莉·刘易斯顿大步冲上楼,通过网络查到盖伊·诺瓦克的住址,弄清楚行驶路线。她还察看了学校提供的电子邮箱——总有一位家长在抱怨一可过去两天邮箱一直不正常。还是没有邮件。
“我的电子邮箱出问题了。”她朝楼下喊。
“一会我来看看。”他说。
多莉打印出前往诺瓦克家的路线,将图纸对折两次,塞进口袋。出门前,她亲吻了丈夫的前额。他对她说“我爱你”。她说“我也爱你”。
她抓过钥匙,开始去找盖伊·诺瓦克。
蒂娅从他们的表情看出:警方不会认定亚当失踪。
“我想你们可以发一份安珀警报(Amber Alert,国内确认发生儿童绑架案时,透过各种媒体向社会大众传播的一种警戒告知——译者注)什么的。”蒂娅说。
面前是两个看上去几乎都很滑稽的警察。一个是穿警服的小个拉美裔人,名叫古铁雷斯。另一个是高个黑人女子,自我介绍是侦探克莱尔·辛里奇。
辛里奇回答了她的问题:“你的儿子不符合发布安珀警报的标准。”
“为什么不符合?”
“必须能有证据显示他遭到绑架。”
“可他才十六岁,而且不见了。”
“是的。”
“那你们还需要怎样的证据?”
辛里奇耸耸肩。“最好是目击者。”
“不是每一起绑架案都有目击者。”
“说得对,夫人。但你得提供一些证明绑架或人身伤害威胁的证据。有吗?”
蒂娅不能说他们无礼,“傲慢”这个词或许更合适。他们履行职责般地作了记录。他们表现出了关心,但他们不会放下手头的事,将全部警力投入这件事中。克莱尔·辛里奇针对迈克和蒂娅告诉她的内容进行了反复提问,借此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你们监视了儿子的电脑?”
“你激活了他手机内置的GPS?”
“你们对他的行为非常关心,所以跟踪他到了布朗克斯?”
“他原来离家出走过吗?”
诸如此类。在某一层面上,蒂娅不想指责两名警察,可她知道的事实就是:亚当失踪了。
古铁雷斯早前已和迈克交谈过。他补充道:“你说你在那条街上看见了小丹尼尔·赫夫-DJ.赫夫?而他有可能和你儿子在一起?”
“是的。”
“我刚跟他父亲通过话。他是个警察,你知道吗?”
“知道。”
“他说他儿子昨天整晚都在家里。”
蒂娅看着迈克。她看到他的眼里有什么在爆发。他的瞳孔开始缩小。
她原来遇到过这种情况。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但依然无法使他冷静。
“他在说谎。”迈克说。
警察耸耸肩。蒂娅眼看着迈克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抬头看看她,然后看看莫,接着说:“我们离开这里。马上。”
医生希望迈克再留院观察一天,可那是不可能的。蒂娅知道现在不是表现得像个对丈夫竭尽关心的妻子的时候。她清楚迈克能忍住身体上的伤。他是那么坚强。这已是他第三次患脑震荡了——前两次是在冰球场上。迈克比常人更多地经历了掉牙齿和面部缝针,他两次鼻骨骨折,一次下颌骨折,但却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缺席任何一场比赛。大多数情况下,他甚至受伤后还坚持打完比赛。
蒂娅还明白,在这一点上没必要跟丈夫争执——她不想那样。她希望他下床寻找他们的儿子。她知道,什么也不做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莫扶迈克坐起来。蒂娅帮他穿好还沾着血迹的衣服。迈克不在乎。
他站起来。就在他们快要走出病房门时,蒂娅感觉到手机在振动。她期望是亚当打来的。但却不是。
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连开场白都没有。
“有你儿子的消息了吗?”
“没有。警察认定他是离家出走。”
“难道不是吗?”
蒂娅被这话噎住了。
“我不这样认为。”
“布雷特告诉我,你们在监视他。”赫斯特说。
布雷特真是个臭嘴,她心想。真是太妙了:“我监视他的网上活动。”
“这没什么区别。”
“亚当不会这样离家出走的。”
“没有父母会承认。”
“我了解我儿子。”
“随便吧。”赫斯特补充道,“坏消息:我们的延期申请没有得到批准。”
“赫斯特——”
“在你说你不能赶回波士顿前,先听我说。我已经安排了一辆轿车去接你。马上就会到医院外边。”
“我不能——”
“蒂娅,你只管听。你应该听我说完。司机会把你载到泰特波罗机场,那里离你家不远。我安排了我的私人飞机。你有手机,路上一旦有你儿子的消息,司机就可以把你送到那里。飞机上也有一部电话。如果飞行途中你收到了消息,我的飞行员就能迅速将你送过去。也许能在费城找到亚当,谁知道呢。有一架私人飞机供你使用,这绝对值得。”
迈克疑惑地看着蒂娅。蒂娅摇摇头,示意他们继续走。于是,他们先行。
“当你抵达波士顿后,”赫斯特继续道,“就去取证。如果在取证过程中有事情发生,你可以立即停下来,乘坐私人飞机赶回家。从波士顿飞到泰特波罗机场只要四十分钟。有可能你的孩子很快就会找个同龄人常用的借口溜回家,因为他出去是和朋友们喝酒了。不管怎样,你都能在一小时内赶回家。”
蒂娅捏了捏鼻粱。
赫斯特说:“我很通情达理,对吧?”
“是的。”
“很好。”
“但我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我没法集中精神。”
“噢,这是什么鬼话。你知道我希望得到那份证词。”
“你希望我去调情。我的丈夫在医院里——”
“他已经出院了。我都知道,蒂娅。”
“好吧,我的丈夫遭到袭击,我的儿子还没找到。你真的觉得我准备好了去靠调情弄到那份证词吗?”
“准备?谁在乎你有没有准备好?你只需要照做。有一个人的自由正岌岌可危,蒂娅。”
“你得找别人了。”
沉默。
“这是你的最终答案吗?”赫斯特问。
“最终答案。”蒂娅回答,“我会因此失去工作吗?”
“今天不会。”赫斯特说,“但很快。因为现在我明白,你是靠不住的。”
“我会努力工作,重新获得你的信任的。”
“不会的。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为我工作的律师太多了,我根本不必给谁第二次机会。因此,我会重新让你去做那些琐碎的事情,直到你辞职。太糟糕了。我还以为你有潜力。”
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挂断电话。
他们已经到了外边。迈克一直关注着妻子。
“蒂娅?”
“我不想谈这些。”
莫开车送他们回到家。
蒂娅问:“我们该做什么?¨
迈克服下一颗止痛药:“也许你该把吉尔接回来。”
“好的。你去哪里?”
“首先,”迈克说,“我想和丹尼尔·赫夫警长简短地谈谈,问问他为什么要撒谎。”
21
莫说:“这个叫赫夫的人是警察?”
“对。”
“那他不容易被胁迫。”
他们已经把车停在赫夫家房子外面,几乎就在昨晚赫夫出来前迈克停车的原处。他没听莫的话,而是向门口冲去。莫紧随其后。迈克先敲门,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又按下门铃,又等了一会儿。
没人应门。
迈克绕到房子背后,用力敲着后门。仍然没人来开门。他用手罩住眼睛,趴在窗玻璃上往屋里瞧。没看到什么动静。他还试了一下门把手。
门是锁上的。
“迈克?”
“莫,他没说实话。”
他们向汽车走去。
“我来开车。”
“不,我开。去哪里?”
“警察局。赫夫上班的地方。”
路程不远,不到一英里。迈克想着这条很短的路线。丹尼尔·赫夫每天就走这么一小段路去上班,可真够幸运的。他还想到了自己每天在那座桥上拥堵的车流中浪费的无数个小时。他觉得很奇怪,自己现在怎么会去想这么没意思的事情。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很急促,莫正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
“迈克?”
“嗯?”
“你必须保持冷静。”
迈克皱皱眉头:“这话是你说的。”
“对,是我说的。或者,你认为我这个人只有一般见识,还会为此说许多风凉话,并感到高兴。或者,你应该意识到,如果我都建议你谨慎,那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你不能在这种准备不充分的状态下去警察局。”
迈克没说什么。警察局是个旧图书馆改造的,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很难找停车的地方。莫开始绕圈子找停车空间。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是的,莫,我听到了。”
前面没有空车位。
“我绕到南面的停车场去。”
迈克说:“没时间了。我一个人去吧。”
“不行。”
迈克转头看着他。
“唉,迈克,你的脸色难看极了。”
“如果你想成为我的司机,可以。但你不是我的保姆,莫。因此,让我下车。我反正要单独和赫夫谈。你会让他起疑心。我一个人去,就是父亲对父亲。”
莫把车开到路边:“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
“什么话?”
“父亲对父亲。他也是父亲。”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吧。”
站起来的时侯,迈克觉得肋下一阵疼痛。生理上的疼痛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知道,他承受疼痛的能力很强。有时,他甚至觉得它令人安慰。他喜欢高强度训练之后的疼痛感。他喜欢让自己的肌肉酸痛。在冰球场上,运动员会试图用猛烈的进攻吓倒对方,但对他却能起到相反的效果。他出击的时候,几乎有一种信手拈来的力量。
他还以为警察局是个安静的地方。他以前只来过这里一次,要求晚上把车停在街边。这个城市有一条规定,凌晨两点以后把车停在街上是违法的,但他们家的车道当时正在重新铺,因此他才到这里来请求允许他家的车在外面停一个星期。当时,接待桌后面只有一个警察,他后面的所有桌子都是空的。
今天,这里至少有十五个警察,都在忙着。
“需要帮忙吗?”
那个穿警服的警官看上去太年轻,不像该坐在桌子后面接待的人。
也许这是电视影响我们观念的又一个例子。但迈克总是期望能看到一个头发斑白的人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就像《山街蓝调》(一部描写美国警察的电视剧——译者注)里那个让每个人“当心一点”的人一样。这个孩子看上去像是只有十二岁。他也正盯着迈克看,还指着他的脸,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你来这里是因为那些淤伤?”
“不。”迈克说。其他警察的动作更快了。他们发放文件,互相通话。
话筒都被夹在脖子下。
“我到这里见赫夫警官。”
“你是说赫夫局长?”
“对。”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告诉他我是迈克·拜。”
“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很忙。”
“我是看到了。”迈克说,“出大事了?”
那个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显然暗示那与他无关。迈克断断续续地听到说有一辆车停在华美达酒店停车场。但只听到这么多。
“你能在那里坐会儿吗?我先联系一下赫夫局长。”
“当然可以。”
迈克向一条长凳走去,坐下。他旁边有个穿西装的人,正在填什么表格。一个警察叫道:“我们已经全部查过了。没有人报告说见过她。”
迈克心不在焉地听着,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只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
赫夫没说实话。
迈克一直看着那个年轻警察。当那个孩子把电话挂断,抬起头来时,迈克知道没有好消息。
“拜先生?”
“是拜医生。”迈克纠正说。这次口气可能有点傲慢。不过,有时人们对医生会另眼相看。并不经常,但有时会。
“拜医生,恐怕我们今天上午都很忙。赫夫局长让我请你放心,他忙完之后会给你打电话。”
“那不行。”迈克说。
“你说什么?”
警察局是个相当开放的地方。办公区与等侯区之间有一道隔板,估计只有三英尺高,上面有道小门,可以推开。为什么警察局都有这样的隔板?是为了阻止什么人?迈克看到,后面有道门,门上赫然写着“局长”字样。他快速行动起来,使得肋下和脸上都一阵刺痛。他从接待桌前走过。
“先生?”
“别担心,我认识路。”
他推开那道小门,快步向局长办公室走去。
“马上站住!”
迈克知道那孩子不会开枪,于是继续往前走。任何人都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已经走到那道门前,一把抓住门把手,扭动起来。门开了。
赫夫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
“这究竟……”
接待桌那个孩子警察已经迅速跟过来,准备出手抓迈克。赫夫挥挥手,让他退下。
“没事。”
“对不起,警长。他直接跑进来了。”
“没什么。把门关上,好吗?”
那孩子看上去很不高兴,但执行了命令。有面墙上有窗户。他还站在那里,从窗户望屋子里看。迈克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把注意力转到赫夫身上。
“你没说实话。”他说。
“迈克,我现在很忙。”
“我被袭击之前看到你儿子了。”
“不,你没有。他在家里。”
“胡说。”
赫夫没有站起来,也没请迈克坐下。他仰身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后脑勺。“我真的没时间和你说这些。”
“我儿子来过你家。然后才开车去了布朗克斯。”
“迈克,你怎么会知道?”
“我儿子电话里有GPS。”
赫夫拾起眉毛:“哇。”
他一定早就知道这个。他的纽约同事肯定告诉过他:“你为什么要撒谎,赫夫?”
“那个GPS定位具体到什么程度?”
“什么?”
“也许他根本没和DJ在一起,也许他在邻居家,就是和我家隔着两家人的卢比特金家。或者,我回家之前他在我家。或者,他只是在我家附近转了转,本想进去,但又改变主意了。”
“你是当真的吗?”
有人敲门。另一个警察把头伸进来:“科多瓦先生来了。”
“带他到A房间。”赫夫说,“我马上过去。”
那个警察点点头,把门关上了。赫夫站起来。他个子很高,头发梳向脑后。他有着警察通常具备的那种镇定。昨晚他们在他家前面见面时是这样,现在仍然如此,不过此刻好像是竭力装出来的。他看着迈克的眼睛。迈克没有转开目光。
“我儿子整晚都在家。”
“这不是事实。”
“我现在必须走了。我不会再和你谈这件事。”他开始向门口走。迈克挡住他的去路。
“我得和你儿子谈谈。”
“让开,迈克。”
“不。”
“你的脸。”
“怎么啦?”
“看上去,你已经被打够了。”赫夫说。
“你想激我?”
赫夫没说什么。
“来吧,赫夫。我已经受伤了。你想再试一下?”
“再试一下?”
“也许你当时也在那里。”
“你说什么?”
“你儿子在那里。我知道。因此,我们再来一次。但这次是面对面。
一对一。不会是一群人趁我不备偷袭我。来吧。把枪放下,把办公室门锁上,让你外面的人不要干扰我们。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狠。”
赫夫假笑着说:“你以为这有助于你找到你儿子?”
就在这时,迈克想起了莫说过的话。他刚才说的是“面对面,一对一”,但他应该像莫那样说“父亲对父亲”。倒不是说这让他想到那样说可以让赫夫高兴。恰恰相反。迈克是想救自己的孩子,赫夫也一样。迈克不在乎DJ.赫夫,而赫夫也不在乎亚当·拜。
他们都是在保护自己的儿子。赫夫会为此而战的口无论输赢。赫夫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其他父母也一样,无论是克拉克的父母、奥利维拉的父母或者其他任何人的父母。迈克想错了。他和蒂娅是在和那些可以为了保护孩子而把手榴弹压在自己身下的成人交谈。他们应该智取而不是强攻。
“亚当失踪了。”迈克说。
“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已经向纽约警方报警。但这里能有谁可以帮我找到我儿子?”
“告诉卡桑德拉,我想念她。”纳什耳语般地说。
然后,这么长时间过去之后,里巴·科多瓦的生命终于被结束了。
纳什开车去苏克塞斯郡十五号公路边上的自助仓储点。
他把车倒进他那个车库样的储存处。天已经黑了。四周没有任何人在看他。他先把尸体放进一个垃圾桶里,以免让人看见。储藏处最适合做这样的事。他记得读过一起关于诱拐事件的报道。绑架者就将一个受害者放在这样的一个储藏处,受害者最后窒息而死。但纳什还知道其他故事,可以让你喘不过气来的故事。你看到寻找失踪者的告示,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失踪,还有那些贴在牛奶箱上的孩子照片。有些女人某一天高高兴兴地离开家,结果却被绑起来,嘴被堵上,甚至还活着时就被关进了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概率比你想知道的高得多。
纳什知道,警察都相信罪犯有一种固定的模式。可能是这样——大多数罪犯都是些笨蛋——但纳什和他们相反。他曾把玛丽安娜打得无法辨认。但这次,她碰也没碰里巴的脸。这只是细节之一。他知道他那样能够隐藏玛丽安娜的真实身份。里巴却不一样。到现在为止,她丈夫可能已经报告她失踪了。如果找到尸体,哪怕血迹斑斑支离破碎,警察也很可能确定那是里巴·科多瓦。
因此,改变战术:根本不让尸体被发现。
这才是关键。纳什曾把玛丽安娜的尸体留在人们可以发现的地方。
但里巴必须消失。纳什已经把她的车留在酒店停车场。警察会以为她是去那里幽会。他们会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点上,往那个方向调查,调查她的背景,看看她是否有男朋友。也许纳什还会格外走运,也许里巴真的在外面有男人。那警方肯定就会把目光锁定在那个人身上。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找到尸体,他们就无法作进一步的调查,也许还会认为她私奔了。里巴和玛丽安娜之间没有联系。
因此,他把她放在这里,至少暂时放在这里。
皮尔拉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死人。多年前,她在当时还叫南斯拉夫的地方,是一个漂亮迷人的年轻演员。种族清理中,她亲眼看到丈夫和儿子被用难以想象的残忍方式屠杀。皮尔拉没那么倒霉,她活下来了。当时,纳什是雇用兵。他救了她,或者说救了她生命的剩余部分。从那时起,只有在必须行动的时候,比如他们在酒吧里拐走玛丽安娜的时侯,皮尔拉才会恢复生气。其余时间,她生命中什么也没有,她的生命力仿佛都被那些塞尔维亚士兵掠走了。
“我答应过卡桑德拉。”他对她说,“你理解,对吗?”
皮尔拉侧眼看向别处。他看着她的侧面。
“你这次感觉不好,是吗?”
皮尔拉没说什么。他们把里巴的尸体上盖上一堆木屑和肥料的混合物。这样尸体可以保存一段时间。纳什不想冒险再去偷一个车牌。他拿出那卷黑色的绝缘胶布,将字母F变成E——这样可能就行了。小屋一角,他有另外两个“伪装品”可以用来打扮他的客货车:特美斯油漆的磁性广告牌;另一个上面写着“剑桥大学”。不过,他选了一张可以贴在保险杆上的贴纸。这是他去年十月份参加一个名叫“主的爱”的宗教会议时买的。上面印着:
上帝不相信无神论者。
纳什笑了。居然有如此善良虔诚的感情。但关键是,你会注意到它。
他用双面胶将贴纸贴上,以便在需要的时侯可以方便地将它取下来。人们会去看那张贴纸,然后感觉受到冒犯或者对其留下印象。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如果你的注意力被那样的东西吸引,你就不会去注意车牌上的号码。
他们回到车上。
遇到皮尔拉之前,纳什从来不相信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在她身上,显然是如此。她的眼睛很漂亮,蓝色,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黄色。但你可以看出,那双眼睛后面什么都没有。什么东西已经将那些蜡烛吹灭,再也不会被重新点燃。
“皮尔拉,这件事必须做。你应该理解。”
她终于说:“你很享受这一切。”
他没辩解。她认识纳什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他没,必要在她面前说假话。
“那又怎样?”
她看向别处。
“怎么啦,皮尔拉?”
“我忘不了我的家人的遭遇。”她说。
纳什没说什么。
“我亲眼看到我儿子和丈夫被残忍地杀害。他们也看到了我受折磨。
那是他们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我和他们一起被折磨。”
“我知道。”纳什说,“你说我很享受这一切。但一般说来,你也一样,对吗?”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对。”
大多数人都以为情况可能正相反:遭受过如此残忍的折磨的人,将来会自然地拒绝杀人。但事实上,这个世界却不是按这种方式运转的。
残暴滋生残暴,但不仅仅是以那种显而易见的报复方式。受过性骚扰的孩子长大之后会去骚扰别人。父亲虐待母亲,让儿子受到精神伤害。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更容易殴打自己的妻子。
为什么?
我们人类为什么从不像我们应该的那样真正吸取教训?事实上,我们的构造上是否有什么东西,让我们做出那些我们自己也应该感到恶心的事?
纳什救她之后,皮尔拉一直渴望复仇。这是她恢复正常后思考的唯一事情。出院三个星期后,纳什和皮尔拉追踪到一个曾经摧残过她的家人的士兵的下落。他们设法抓到他。纳什把那人绑起来,堵住他的嘴。
然后,他把一把修枝剪递给皮尔拉便走了,任她处置那个人。那个士兵三天之后才死。到第一天结束时,他已经在乞求皮尔拉把他杀了。但她不会让他如愿。
她享受着每一个时刻。
最后,大多数人都发现,复仇是浪费感情的事。对另一个人类——甚至是罪有应得的人——做出令人发指的事情之后,他们感觉到的只有空虚。皮尔拉不是这样。那种经历让她欲罢不能。这是她今天和纳什一起作案的主要原因。
“那这次有什么区别?”他问。
纳什等着。她慢慢思考着,最后她终于想到了。
“那种茫然。”皮尔拉压低声音说,“那种永远的茫然……造成的肉体痛苦……不过,没问题,我们会去做。”她回望着那个储藏处,“但让一个人余生都不知道他爱的女人发生什么事了,”她摇摇头,“我认为,这比死更糟糕。”
纳什把一只手放到她肩上:“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你得明白这点,好吗?”
她点点头,直视着前方:“但有一天?”
“好,皮尔拉,有一天,等我们把这件事了结之后,我们就让他知道真相。”
22
盖伊·诺瓦克把车倒上自己的车道时,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相当于时针指着两点和十点的位置。他紧紧抓着方向盘,指关节都变白了。他就那样坐在那里,脚踩在刹车上,非常想找到什么感觉,结果只感到极大的虚弱。
他看了看自己在后视镜里的映像。他的头发掉得很厉害,发际线已经开始向耳朵移动。不过,现在还不明显。但是,也许人人都在这样想:发际线非常缓慢地向下移动,一天又一天,甚至一星期又一星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你注意不到。但是,你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人们已经在你背后窃笑了。
盖伊盯着镜子里那个男人,不相信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但是,他知道,发际线会继续向下移动。就算只有几缕头发耷拉在头顶上,也比顶着个亮闪闪的“铬合金”头顶要好。
他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将车开进停车场,把车钥匙从点火器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男人。
可怜可悲。
你根本算不上男人。只敢从那座房子旁边开过,仅仅放慢了一下车速。哇,多酷的硬汉啊。盖伊,拿出一点勇气来。或者,你竟然那么胆小,甚至不敢向毁了你孩子的家伙做点什么?
那是什么样的父亲啊?那是什么样的男人啊?
可怜可悲的人。
啊,对,盖伊已经像个喜欢告密的小孩一样,向校长投诉过了。校长说了一切该说的同情话,却什么事也没做。刘易斯顿仍然在上课,晚上仍然回家亲吻他漂亮的妻子,可能还会把宝贝女儿举起来转几圈,听她咯咯笑。盖伊的妻子,雅斯敏的母亲,在雅斯敏不到两岁时就撇下他们走了。大多数人都指责他前妻抛家弃女,但事实上,是因为盖伊不够男人,他前妻才开始滥交的。结果一段时间之后,她也不在乎他是否知道了。
那就是他的妻子。他不够强壮,没能把她留住。好了,那是一回事。
但现在,我们说的是他的孩子。
雅斯敏,他可爱的女儿。这是他这一生中做过的唯一有男子气概的事:有了一个孩子,养育她,还是她唯一的监护人。
难道保护她不是他最首要的事情吗?
盖伊,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
现在,他甚至没有足够的男人气概来为她而战。盖伊的父亲对此会怎么说?父亲会嘲笑他,用那种鄙视的目光看他,让他觉得自己一文不值。父亲会说他是胆小鬼,因为如果有人向这个老家伙亲近的人做过那样的事,乔治·诺瓦克会把他揍得眼冒金星。
盖伊也想那样做。
他从车里走出来,顺着走道往前走。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他还记得第一次拉着前妻的手向房子走去的情景,还记得前妻对他露出的笑容。她那时已经背着他乱搞了吗?可能。前妻离开之后好多年,盖伊一直怀疑雅斯敏是否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会尽量不去那样想,尽量说服自己,即使是那样,也没关系。他甚至尽量不去理会那种啃噬着他内心的怀疑。但是,一段时间过去之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两年前,盖伊秘密进行了一次亲子鉴定口他痛苦地等了三个星期才拿到结果。但最后证明,那是值得的。
雅斯敏是他的女儿。
这听上去可能也让人觉得他可怜可悲。但知道真相可以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父亲。他想方设法让女儿开心快乐。他首先考虑女儿的需要。
他爱雅斯敏,关心她,从来不像当初他父亲轻视他一样轻视女儿。
但是,他没能把她保护好。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房子。如果他打算卖掉这房子,可能需要先把外墙重新刷一次。灌木也需要修剪。
“嘿!”
那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不熟悉。盖伊转过身去,眯起眼睛往阳光下看去,惊愕地看到刘易斯顿的妻子正满面怒容地从她车上下来。她向他走过来。
盖伊站在那里,没动。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她说,“开车从我家外面路过?”
盖伊历来就不擅长反唇相讥。他回答说:“这是个自由国家。”
多莉·刘易斯顿没有停下脚步。她快速向他走过来。盖伊还以为她会过来打他,甚至真的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再次表现出可怜可悲的懦弱。不仅不敢为孩子挺身而出,竟然也不敢迎战折磨孩子的人的妻子。
她停下脚步,一根手指直戳到他面前。“离我的家人远点。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