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你丈夫对我女儿做了什么吗?”
“他犯了个错误。”
“他取笑一个十一岁的女孩。”
“我知道。那很愚蠢。你不知道他多后悔。”
“他让我女儿的生活成了活地狱。”
“那你想怎样?你想对我们做同样的事?”
“你丈夫应该辞职。”盖伊说。
“就因为不小心说错一句话?”
“他剥夺了她的童年。”
“你太夸张了。”
“你真的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了吗?他让她变成一个每天被捉弄的孩子。我女儿曾是个快乐的小天使。当然,她不完美,但她快乐。而现在……”
“嗯,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但我不想让你骚扰我的家人。”
“如果他打了她——我的意思是说,比如扇她耳光之类的——他已经完蛋了,是吗?但他对雅斯敏做的事情其实更恶劣。”
多莉·刘易斯顿做了个鬼脸。“你当真?”
“我不会放过这事的。”
她向他走近一步。这次,他没后退。他们的脸可能最多只相距一英尺远。她耳语般地说:“你真的认为被骂一句是她可能遇到的最糟糕的事吗?”
他张开嘴,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诺瓦克先生,你不放过我的家人。我的家人,我爱的人,我丈夫犯了错误。他道过歉了。但你还想袭击我们。如果真这样,我们将自卫。”
“如果你说的是起诉——”
她咯咯笑起来。“啊,不。”她仍然耳语般地说,“我说的不是上法庭。”
“那是什么?”
多莉·刘易斯顿把头往右一歪:“你受到过人身攻击吗,诺瓦克先生?”
“这是威胁?”
“不是,是个问题。你说我丈夫做了比人身攻击更坏的事。我告诉你,诺瓦克先生,他没有。我认识一些人。只要我一句话——我只需暗示有人想伤害我——他们就会在某天晚上到这里来,在你睡着,你女儿也睡着的时候来。”
盖伊觉得嘴干了,竭力不让自己的双膝变软。
“这听上去绝对是威胁,刘易斯顿太太。”
“不,不是。这是事实。如果你不放过我们,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我会竭尽全力反击。你听明白了吗?”
他没回答。
“诺瓦克先生,你还是帮自己一个忙吧。多操心一下怎样把女儿照顾好。别去烦我丈夫。让这事过去吧。”
“不可能。”
“那么,痛苦刚刚开始。”
多莉·刘易斯顿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盖伊·诺瓦克觉得双腿在颤抖。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钻进汽车,把车开走了。她没回头看。
但他知道她脸上挂着笑容。
盖伊想,她是个疯子。
但这意味着他应该退缩吗?他这该死的一生中不是一直在退缩吗?
这不就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问题吗——他是一个软弱可欺的男人?
他打开大门,走进屋里。
“一切顺利吧?”
是贝丝,他最新的女朋友。她太过努力地取悦他了。她们都这样。
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很缺乏。因此,她们都很努力地既想取悦男人,又不能显出不顾一切。但没有一个女人能很好地达到目的。不顾一切的人就是这样。你可以尝试把它掩饰起来,但那种味道可以渗透一切伪装。
盖伊希望自己能战胜这一点。他希望女人们也能战胜这一点,因此才能看清他。但事情就是这样。所有这些关系都在虚假的程度上维持着。
女人总想要更多。她们试图不给男人压力,而那本身就是压力。女人是筑巢者。她们总想与人更亲近。他却不想。但无论如何,她们都会留下来,直到他主动断绝关系。
“一切顺利。”盖伊对她说,“对不起,用了太长的时间。”
“没关系。”
“女孩子们都好吗?”
“都好。吉尔的妈妈来过,把她接走了。雅斯敏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好。好极了。”
“盖伊,你饿了吧?想让我给你做点什么吃的吗?”
“除非你和我一起吃。”
贝丝粲然一笑。不知怎么回事,这让他感到愧疚。和他交往的女人都让他觉得自己一文不值,同时又高人一等。自我仇恨的感觉再次袭上他心头。
她走过来亲吻他的脸:“你休息一下,我开始做午饭。”
“好。我先去查查邮件。”
但是,当盖伊打开电脑后,却只收到一封新邮件。邮件是从一个匿名Hotmail账户发来的。那条简短的信息让盖伊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请听我说,你该把枪藏好一点。
蒂娅几乎希望自己接受了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替自己考虑好的安排。此刻,她坐在自己家里,不知道自己一生中是否有什么时侯比现在更无用。她给亚当的朋友们打了电话,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她心里越来越害怕。吉尔对父母的情绪变化很敏感。她知道出大事了。
“妈妈,亚当哪里去了?”
“不知道,宝贝。”
“我打过他的手机,”吉尔说,“他没接。”
“我知道。我们正在找他。”
她看着女儿的脸。已经那么成熟。她的第二个孩子的成长过程和第一个差别很大。对于第一个孩子,你总是过度保护,你看着他迈出的每一步,你认为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上帝的神圣计划。地球、月亮、星星、太阳——它们好像都围着每个人的第一个孩子转。
蒂娅想到了秘密、内心思想和恐惧,想到她是怎样一直试图发现儿子的这一切的。她不知道,儿子的失踪是否能确认她的做法是对是错。
她知道,我们都有自己的问题。蒂娅有焦虑症。孩子们从事任何运动时,她都要虔诚地让他们戴上头盔,如果需要的时候,还要戴上护眼。她会一直在公交车站等到他们上车,即便现在,亚当的年龄已经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关照,也不能容忍这样的呵护时,她仍然如此。只不过,她现在是躲起来看着孩子们上车。她不喜欢他们在繁忙的大街上过马路,也不喜欢他们骑自行车去市中心。她不喜欢合伙使用汽车,因为其他母亲开车可能不小心。每种小孩的悲剧——每次车祸,每次游泳池溺水身亡事故,每次诱拐,每次飞机失事,任何事情,她都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她还回家到网上去查,并阅读网上的每一篇相关文章。迈克只能叹口气,想方设法安慰她,告诉她那些风险概率很小,并向她证明她的焦虑是没有依据的,而且没什么好处。
概率再小,仍然可能发生在某人身上。现在,发生到她身上了。
这些是焦虑症吗?或者,蒂娅一直都是对的?
蒂娅的手机再次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再次一把抓过手机,满心希望是亚当打来的。不是。号码不详。
“喂?”
“拜太太吗?我是辛里奇侦探。”
是医院那个高个子女警察。恐惧再次袭来。你可能以为人不能一直感觉到一波又一波新鲜的恐惧,但那种刺痛感从不会让你麻木:“什么事?”
“我们在离你丈夫被袭击的地方不远处的一个垃圾箱里,找到了你儿子的电话。”
“那他当时在那里?”
“嗯,是的,我们已经估计到了。”
“一定有人偷了他的电话。”
“这是另一个问题。扔掉电话的原因很可能是某人——可能是你儿子——看到你丈夫在那里,意识到了他是怎样被发现的。”
“但你们不确定。”
“对,拜太太,我们不确定。”
“这个进展能让你们更认真地考虑这个案子了吗?”
“我们总是很认真。”辛里奇说。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瞧,我们之所以把这条街叫吸血鬼巷,就是因为这里白天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因此,今晚,等那些会所和酒吧重新开门时,对,我们再出去进行调查。”
好几个小时之后,夜幕才会降临。
“如果有什么其他进展,我会告诉你。”
“谢谢。”
蒂娅挂断电话时,看到有辆车开上了她家的车道。她走到窗前,看到贝齐·希尔,斯潘塞的妈妈,从车上下来,向她门口走来。
艾丽尼·戈德法布一早就醒了。她首先打开咖啡机。然后,她穿上睡衣和拖鞋,啪嗒啪嗒地从车道上走出去拿报纸。她丈夫赫歇尔还在睡。
她儿子哈尔昨晚很晚才回来。高中毕业年级的青少年都这样。哈尔已经被她的母校普林斯顿大学录取。他为此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现在,他要放松一下,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早上的阳光把厨房照得很温暖。艾丽尼盘腿坐在她最喜欢的椅子上。
她将那些医学杂志推到一边。有很多。不仅她是著名移植手术外科医生,她丈夫也被公认为新泽西北部的顶级心血管医生。他们都在里奇伍德的山谷医院工作。
艾丽尼小口喝着咖啡。她一边看着报纸,一边想着生活中最简单的快乐,同时也想到自己很少有时间享受它们。她还想到了楼上的赫歇尔。
他们在医学院相识时,他多么英俊啊。他们度过了医学院、实习期、住院实习期,以及正式工作后外科手术室里那些枯燥乏味、严苛紧张的时光。她又想到她对他的感情。这么多年过去之后,她的这些感情已经醇化成某种她觉得很舒适的东西。她还想起,最近,赫歇尔曾让她坐下来,一本正经地建议他们“尝试分居”,因为哈尔就要离开家了。
“还剩下什么?”赫歇尔当时摊开双手,这样问她,“艾丽尼,当你真正把我们当成一对夫妻来考虑时,我们还剩下什么?”
此刻,她独自坐在厨房里,离和他生活了二十四年的丈夫当时问那个问题的地方不足一英尺远。她似乎还能听到丈夫的话在空中回荡。
一直以来,艾丽尼对自己和工作都非常严格,全力以赴,而且得到了回报。她现在事业辉煌,有一个美好的家庭,有座大房子,还赢得了同事和朋友的尊重。现在,她丈夫想知道他们还剩下什么。的确,他们还剩下什么呢?这个醇化的坡度很缓,速度很慢,她从来没真正看到过。
或者说,她没费心去看,或者没想过要更多。谁知道呢?
她看向楼梯。她很想此刻重新走上楼,爬上床,像他们许多年前做过的那样,和赫歇尔做几小时的爱,把他脑子里那些对“还剩下什么”的怀疑统统赶出去。但是,她却无法让自己站起来。她就是不能。因此,她只好在这里看报纸、呷咖啡、抹眼泪。
“嘿,妈妈。”
哈尔打开冰箱,拿起一盒橙汁就喝。有段时间,她总会纠正儿子的这种做法——她尝试了许多年。但实际上,哈尔是家里唯一喝橙汁的人。
她在这样的事情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现在,他要去上大学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正在减少。干吗还要在这段时间里说这样的废话?
“嘿,甜心口很晚才回来?”
他耸耸肩,又喝了一些橙汁。他穿着短裤和灰色T恤,胳膊下夹着个篮球。
“你要去中学体育馆打球?”她问。
“不,遗传体育馆。”然后,他又痛饮一口,对她说,“你没事吗?”
“我?当然没事。为什么会有事?”
“你的眼睛有点红。”
“我很好。”
“我看到那些人来这里了。”
他指的是那些联邦调查局特工。他们来问她从事的工作,还有与迈克有关的问题,还有一些她根本不明白的问题。通常,她会把这件事告诉赫歇尔,但他现在好像更关心的是为他未来没有她的生活作准备。
“我还以为你都出去了。”她说。
“我先开车去接里基,然后又从这条街上过。他们看上去好像警察什么的。”
艾丽尼·戈德法布没说什么。
“是吗?”
“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他不再追问,拍着球跑出门去。二十分钟后,电话响了。她看了看钟。早上八点。这么早打电话,一定是医院打来的,但今天她不值班。
总机接线生经常把电话接错,把信息传达给错误的医生。
她看了看来电显示,看到洛里曼这个名字。
艾丽尼接起电话,说声“喂”。
“我是苏珊·洛里曼。”那个声音说。
“早上好。”
“我不想和迈克说这种”——苏珊·洛里曼顿了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情况。说给卢卡斯找肾捐献者的事。”
“我理解。”她说,“我星期二上班,如果你想——”
“你今天能见我吗?”
艾丽尼很想回绝。现在,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去保护甚至帮助一个让自己陷入这种麻烦的女人。但是,她提醒自己,这不是苏珊·洛里曼的问题,而是关于她儿子和艾丽尼的病人卢卡斯的事。
“我想可以吧。”
23
蒂娅没等贝齐·希尔敲门,就把门打开了,并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亚当在哪里吗?”
这个问题把贝齐·希尔吓了一跳。她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看到蒂娅的脸色时,她急忙摇摇头。“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贝齐·希尔摇摇头:“亚当不见了?”
“对。”
贝齐的脸一下就白了。蒂娅只能想象这个消息引发了什么样可怕的画面。她之前就没想过这件事与斯潘塞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是多么相似吗?
“蒂娅?”
“嗯。”
“你检查过学校楼顶吗?”
斯潘塞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两个女人没再多说什么,也没讨论什么。蒂娅高声告诉吉尔说她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吉尔很快就够大了,就可以短时间独自外出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然后,两个女人向贝齐·希尔的汽车跑去。
贝齐开车。蒂娅一动不动地坐在前排乘客座上。她们开了两个街区之后,贝齐才说:“我昨天和亚当谈过。”
蒂娅听到了她说的话,但好像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你知道他们在MySpace上为斯潘塞举行的悼念活动吗?”
蒂娅想冲破脑子里的迷雾,把注意力集中起来。My Space上的纪念活动。她记得几个月前听说过。
“知道。”
“上面有张新照片。”
“不明白。”
“是斯潘塞临死前拍的。”
“我还以为他死那天晚上没人和他在一起。”蒂娅说。
“我以前也那样以为。”
“我还是不明白。”
“我想,”贝齐·希尔说,“那天晚上和斯潘塞一起的人就是亚当。”
蒂娅转头看着她。贝齐·希尔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你昨天和他谈了这事?”
“对。”
“在哪里谈的?”
“放学后,停车场。”
蒂娅想起了亚当与CeeJay8115的即时短信:
出什么事了?
今天放学她母亲来找我了。
蒂娅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不想听到你的解释,蒂娅,”贝齐说。她声音现在有些尖锐了。“我想听亚当的解释。”
那个由一片砖楼组成的中学在远方若隐若现。贝齐还没把车停稳,蒂娅已经下了车,疾步向那座砖楼走去。她记得,斯潘塞的尸体是在一座比较低矮的楼房顶上发现的。很久以来,那里就是著名的青少年吸烟场所。一堵窗户边有个壁架。孩子们经常从那里跳到屋顶上去吸烟。
“等等。”贝齐·希尔喊道。
但蒂娅已经快走到了。今天是星期六,但停车场上仍然有许多车。
都是SUV和小型客货车。有孩子在进行棒球赛和足球训练。家长们通常站在球场边观看。有的手里捧着星巴克咖啡杯,有的在用手机闲聊,有的在用长焦距相机给孩子拍照,有的在鼓捣黑莓手机。蒂娅从来不喜欢参加亚当的运动赛事,因为尽管她非常不想去,结果却不得不去,而且每次都担心得要死。她痛恨那些热情过度,好像生活和呼吸都离不开孩子的运动天赋的家长。她发现那些人渺小而可怜,压根儿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观看自己的儿子竞争的时候,她十分担心亚当是否快乐。他的兴奋和沮丧已经让她心力交瘁。
蒂娅眨掉眼里的泪水,继续往前跑。跑到那个壁架下面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壁架已经不见了。
贝齐跑到她身后,说:“斯潘塞的尸体找到后,他们把壁架拆了。他们想确保没有孩子能再到上面去。对不起口我忘记这件事了。”
蒂娅抬头望去。“孩子总能找到新办法。”她说。
“我知道。”
蒂娅和贝齐迅速寻找新途径,但没有找到。她们转身疾步向学校大门走去。锁上了。因此,她们用力在门上砸起来,直到一个身穿制服的看门人出现。那入制服上印有“卡尔”字样的胸标。
“关门了。”卡尔从门上的玻璃小窗对她们说。
“我们需要上屋顶。”蒂娅喊道。
“上屋顶?”他皱皱眉头,“上去干什么?”
“求求你吧,”蒂娅说,“你必须让我们进去。”
那个看门人的目光向右边看去,看到了贝齐·希尔,身体突然一晃。
毫无疑问,他认出她了。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抓起钥匙,把门打开。
“走这边。”他说。
他们都跑起来。蒂娅的心跳得如此厉害,生怕它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眼泪已经盈满眼眶。卡尔打开一道门,指着那个角落。那里的墙上有一架固定的梯子,就是那种通常会让你想起潜艇的梯子。蒂娅没有犹豫。
她疾步走过去,开始往上爬。贝齐·希尔紧随其后。
她们上了屋顶。但却是在她们想去的地方的另一边。蒂娅在柏油和砂砾上快步走着,贝齐·希尔一直跟在她后面。屋顶高低不平。有一次,她们不得不从差不多一层楼的高度跳下去。她们俩都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转过这个角就到了。”贝齐喊道。
她们转过去,到了右边的屋顶,停下脚步。
没有尸体。
这才是关键。亚当没在屋顶上。但有人来过这里。
屋顶上有打烂的啤酒瓶、烟屁股和看上去像个茶壶的东西的残骸。
他们把这些烟屁股叫什么?大麻烟蒂。但这还不是让蒂娅突然愣住的东西。
屋顶有蜡烛。
几十支蜡烛。大多数都燃成一堆堆的蜡了。蒂娅走过去,摸摸那些蜡,大多数都变成硬邦邦的了,但有一两堆还比较软,好像是刚刚燃完不久。
蒂娅转过身。贝齐·希尔站在那里。她没有动,没有哭。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盯着那些蜡烛。
“贝齐?”
“他们就是在那里找到斯潘塞的尸体的。”她说。
蒂娅蹲下来,看着那些蜡烛。她知道,它们看上去很熟悉。
“就在蜡烛的地方。就是那里。他们把斯潘塞抬走之前,我上来看过。我一定要上来。他们说把他抬下来,但我不同意。我想先看到他。我想看到我儿子死的地方。”
贝齐走近一点。蒂娅没动。
“我是从那个壁架爬上来的。就是他们拆掉的那个。一个警官想推我一把。我让他滚到一边去。我让他们都退后。罗恩以为我疯了,想劝我别上去。但我还是爬上来了。斯潘塞就在那里。就在你现在的位置。他侧身躺着,双腿蜷缩,像没出生的婴儿的姿势。他睡觉也是那种姿势。没出生的婴儿的姿势口直到十岁,他睡觉还吮吸大拇指。你看过你的孩子们睡觉吗,蒂娅?”
蒂娅点点头:“我想所有的父母都看过。”
“你为什么那样想?”
“因为孩子睡觉时看上去是那么天真无邪。”
“也许吧。”贝齐笑笑,“但我认为是因为那时我们可以盯着他们,为他们惊叹,而且不感到奇怪。如果你白天那样盯着他们看,他们会以为你是疯子。但他们睡觉的时候……”
她的声音低下去。她环顾四周,说:“这屋顶真大啊。”
蒂娅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改变话题:“我猜是的。”
“这个屋顶,”贝齐又说,“真大。到处都是烂酒瓶。”
她看着蒂娅。蒂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说:“是啊。”
“不管是谁点的这些蜡烛,”贝齐继续说,“他们都知道斯潘塞尸体的准确位置。报上从未提过这点。那他们是怎样知道的呢?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入和斯潘塞在一起,他们怎么会知道在他死的地方点蜡烛呢?”
迈克敲敲门。
他站在门廊上等着。莫留在车里。他们离迈克昨晚被袭击的地方不到一英里远。他想回到那条小街上,看看能否回忆起什么,或者能否发现点什么。他真的没有任何线索。他只是在四处打探,希望能找到什么东西把他带向自己的儿子。
他知道,这个地方可能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已经给蒂娅打过电话,告诉她在赫夫那里一无所获。蒂娅向他说了她和贝齐·希尔去学校的事,还说贝齐还在他们家。
蒂娅说:“斯潘塞自杀以后,亚当孤僻多了。”
“我知道。”
“因此,也许那天晚上还有更多的事情发生。”
“比如?”
沉默。
“贝齐和我还需要谈谈。”蒂娅说。
“当心一些,好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迈克没回答。但他们俩都知道,尽管真相可能很可怕,但他们和希尔家的关系可能不再和谐。双方都不想说出来。但他们都知道。
“我们先找到他再说。”蒂娅说。
“我正在尽力。我们分头努力吧。”
“我爱你,迈克。”
“我也爱你。”
迈克又敲敲门。没有人应门。他举起手,正要第三次敲门时,门开了。那个保安安东尼出现在门口。他把粗壮的双臂抱在胸前。“你的脸色难看死了。”
“谢谢。听到你这样说真高兴。”
“你怎样找到我的?”
“我上网查了达特茅斯橄榄球队最新的照片。你去年才毕业。你的地址登记在校友网上。”
“聪明。”安东尼浅笑着说,“我们达特茅斯队的人都非常聪明。”
“我在那条小街上被袭击了。”
“啊,我知道。你以为是谁报的警?”
“你?”
他耸耸肩。“走,我们出去走走。”
安东尼随手关上门。他身穿一套训练服,下身是短裤,上身是那种紧身无袖背心。不知怎么回事,这种服饰突然之间就流行起来,但只适合安东尼这样的人穿,迈克这种年纪的人根本不适合穿。
“我这是暑期打短工。”安东尼说,“在俱乐部工作。但我喜欢。秋天我要去哥伦比亚大学上法学院。”
“我妻子是律师。”
“哦,我知道。你是医生。”
“你怎么知道的?”
他咧嘴笑笑。“不只你一个人会利用大学校友。”
“你在网上查过我?”
“没有。我给现在的冰球教练打了电话。是个叫肯·卡尔的家伙,也是橄榄球队的防守教练。我向他描述了你的长相,说你声称是全美职业联盟的。他立即说出了‘迈克·拜’这个名字。他还说你是学校有过的最佳冰球运动员之一。你的得分记录不错啊。”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之间有一种联系呢,安东尼?”
大个子没回答。
他们走下门廊。安东尼向右转。一个人从对面走出来,喊道:“哟,安东!”两个人进行了一个复杂的握手仪式,然后各走各的路。
迈克说:“告诉我,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三个,也许四个人把你踢了个半死。我听到了动静。但我到那里时,他们已经跑开了。一个人拿着把刀。我还以为你被打死了。”
“是你把他们吓跑的?”
安东尼耸耸肩。
“谢谢。”
他又耸了耸肩。
“你看到那些人了吗?”
“没看到脸。但他们是白人,身上有很多文身,穿着黑衣服,瘦骨嶙峋,脏兮兮的。我敢打赌,他们一定喝了不少酒,都是醉醺醺的样子,好像还很生气。有个人捂着鼻子,骂骂咧咧的。”安东尼又笑笑,“一定是被你打烂了鼻子。”
“然后,你就报了警?”
“对。简直不相信你竟然已经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躺一个星期呢。”
他们继续往前走。
“昨天晚上,那个穿校队夹克的孩子,”迈克说,“你以前见过他吗?”
安东尼没说什么。
“你也认出了我儿子的照片。”
安东尼停下脚步,从衣领上取下太阳镜戴上。太阳镜遮住了他的眼睛。迈克等着。
“迈克,我俩达特茅斯大学校友的关系到此结束。”
“你刚才说你很惊讶我已经起床活动了。”
“对。”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耸耸肩。
“我儿子还没找到。他叫亚当,十六岁。我想,他遇到了很大的危险。”
安东尼继续走着:“真遗憾。”
“我需要一些信息。”
“你觉得我看上去像黄页吗?我住在那里,但我不会把我看到的说出去。”
“别在我面前说那些‘街头密码’废话。”
迈克把手搭在大个子手臂上:“我需要你的帮助。”
安东尼抽出胳膊,加快了步伐。迈克急忙跟上。
“安东尼,我不会离开的。”
“知道你不会。”他说着停下脚步,“你喜欢那里吗?”
“哪里?”
“达特茅斯。”
“喜欢。”迈克说,“非常喜欢。”
“我也是。那里像个另外的世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这附近没人了解那个学校。”
“你是怎样到那里的?”
他笑着扶扶太阳镜:“你的意思是说,街头的大个子黑人兄弟怎么会去了百合花一样的达特茅斯?”
“对,”迈克说,“我就是这意思。”
“我橄榄球打得不错,甚至可以说打得很好,因此被好大学录取,甚至本来可以进前十名的大学。”
“但是?”
“但我也知道自己的短处。我还没好到可以当职业球员的程度。那怎么办呢?不接受教育,就拿不到文凭。因此,我去了达特茅斯,拿到全额奖学金,还获得了文科学位。不管怎么说,我永远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了。”
“而且你马上还要去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学法律。”
“对。”
“然后呢?我的意思是说,毕业以后。”
“我会回到这个地区。我上大学的目的不是为了走出这里。我喜欢这里。我只想让这里变得更美好。”
“做个实实在在的人真好。”
“对。但做告密者不好。”
“安东尼,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是啊,我知道。”
“我愿意换个时间继续和你聊母校。”迈克说。
“但你现在要救孩子。”
“对。”
“我想,我以前见过你儿子。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他们看上去都差不多,都穿着黑衣服,表情阴郁,好像这个世界把一切都给了他们,而这却让他们很生气。我对他们没有同情心。如果生在这个地方,你注定想逃出去。但这些孩子有什么可逃避的?好房子,慈爱的父母?”
“不是那么简单。”迈克说。
“我猜也是。”
“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有时,我认为,那样说不定还好一些。人一无所有时,自然会萌发雄心大志。你知道你在为什么奋斗。”
安东尼没说什么。
“我儿子是个好孩子。他现在正在经历一个阶段。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他,直到他找到出路。”
“对,是你的职责,但不是我的。”
“安东尼,你昨晚看到他了吗?”
“可能看到了。我不太清楚。真的。”
迈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里有个未成年人俱乐部。那里本来应该是青少年出入的安全场所。他们有辅导员、治疗师之类的,但那只是表面现象。”
“在哪里?”
“离我工作的俱乐部两三个街区。”
“你说的‘只是表面现象’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我会是什么意思?毒品、未成年人酗酒之类的。有传闻说,那里还有控制意识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我不相信。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只要你不和那些人搅在一起,就没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都是些很危险的人。也许是黑帮。我也不知道。但谁也不去骚扰他们。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认为我儿子去过那里?”
“如果他来过这里,而且他又是十六岁,那么,对,我想他可能去过那里。”
“那地方有名称吗?”
“我想,叫美洲虎俱乐部。我知道地址。”
他把地址给迈克。迈克则把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他。
“我的所有电话号码都在上面。”迈克说。
“嗯,嗯。”
“如果你看到我儿子……”
“迈克,我不是保育员。”
“那没关系。我儿子也不是小孩子。”
蒂娅手里拿着斯潘塞·希尔的照片。
“我不明白,你怎么就认定是亚当呢?”
“我原来也不肯定。”贝齐·希尔说,“但我后来亲自找他谈过。”
“那可能由于他看到了死去朋友的照片而异常不安的缘故。”
“可能吧。”贝齐口头上这样说,但她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她的言下之意是:不可能。
“你确信这张照片是他死那天晚上照的?”
“对。”
蒂娅点点头。两人都陷入沉默。她们此刻已经回到拜家。吉尔在楼上看电视。电视剧《汉娜·蒙塔娜》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蒂娅坐在那里。贝齐·希尔也是。
“那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贝齐?”
“人人都说那晚没见过斯潘塞,说他是一个人。”
“你认为这意味着他们其实见过他?”
“对。”
蒂娅进一步追问。“如果他不是一个人,那意味着什么?”
贝齐想了想。“不知道。”
“你的确收到了绝笔信,对吗?”
“是短信,任何人都可以发那个短信。”
蒂娅又看了看照片。从某种意义上说,两位母亲意见不一致。如果贝齐·希尔所说的照片的事是真的,那亚当就撒了谎。如果亚当撒了谎,那谁真正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呢?
因此,蒂娅没有告诉她Ceejay8115短信的事,就是那条有关那个母亲去找亚当的短信。暂时不告诉她。等到情况更清楚之后再说吧。
“有些迹象我没发现。”贝齐说。
“比如?”
贝齐·希尔闭上眼睛。
“贝齐?”
“我监视过他一次。不是真正意思上的监视,但……斯潘塞当时正在上网,他离开房间时,我悄悄溜进去。我看到了他正在看的东西。你知道吗?我不应该那样做。像那样侵犯别人的隐私是不对的。”
蒂娅没说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我按下了那个返回箭头,你知道的,就是浏览器上面那个。”
蒂娅点点头。
“我发现……他是在浏览一些自杀网站。我猜,那上面是有关自杀孩子的报道之类的东西。我没看太久。而且,我从来没有对那件事采取过什么措施。我只是惊呆了。”
蒂娅看着照片上的斯潘塞。她想在那个男孩身上找出他几小时之后就会死去的痕迹,好像那样的痕迹应该出现在他脸上似的。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但这意味着什么呢?
“你把这张照片给罗恩看过吗?”她问。
“看过。”
“他有什么看法?”
“他说不知道这能让事情有什么区别。他说:我们的儿子已经自杀了,你想悟出什么吗,贝齐?他认为我这样做是想解脱。”
“你不是吗?”
“解脱。”贝齐重复道,仿佛要把这个词从嘴里吐出来,好像它的味道很让人恶心,“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好像前面有道门,我可以穿过去,然后把它关上,斯潘塞会一直待在门那边?蒂娅,我不想那样。你能想象出比解脱什么更令人厌恶的事吗?”
她们再次陷入沉默,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吉尔正在看的电视剧里讨厌的笑声。
“警察认为你儿子离家出走了,我儿子是自杀的。”贝齐说。
蒂娅点点头。
“但万一他们错了呢。万一他们对两个男孩的推断都是错误的呢。”
24
纳什坐在客货车里,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纳什的成长过程很平凡。他知道,精神病医生总是想检查那样的背景,看看病人是否受过性虐待,宗教信仰是否过度或者不足等。纳什认为,他们什么也发现不了。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是好人。也许太好了。
他们处处为他掩护,就像所有家人都会互相掩护一样。事后看来,有些人可能认为这样做不对,但总是很难让家人接受这个事实。
纳什的智商并不低,因此,他很早就知道,他是有些人可能成为的邪种“受伤害的”人。有一种让人不置可否的老规定,说是精神不稳定的人由于自己的病情,不知道他们精神不稳定。但那是错误的。你可能而且的确能看出自己的疯狂之处。纳什知道,他脑子里的线没有全部连接好,或者,他的脑系统中可能有某种程序缺陷。他知道自己与别人不一样,知道他的行为不符合规范。但这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或者高人一等。他知道他的心已经去了非常阴暗的地方,他还喜欢让它留在那里。他感知事物的方式与别人不同,他也同情人们的痛苦,但方式不一样,不像别人假装的那样。
关键词是“假装”。
皮尔拉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人为什么要把自己装得很特别?”他问她。
她没说什么。
“忘记这个事实吧,这个星球——不,这个太阳系——是如此渺小,但我们甚至不能理解它。试试这种方法。想象你在一个巨大的海滩上,想象你捡起一粒沙,只有一粒。然后,你向长长沙滩的两头望去,一直看到两边的尽头。你认为,和宇宙相比,我们整个太阳系是不是与你手中的沙粒一样小?”
“不知道。”
“嗯,如果你那样想,你就镨了。因为它比沙粒还要小很多,很多。
再试试这个:想象你仍然握着那粒微小的沙子。现在,你不能仅仅看到你所在的沙滩,而要在脑海中看到地球上的所有沙滩,加利福尼亚和东海岸的全部沙滩,从缅因州到佛罗里达的沙滩,还有印度洋周围的沙滩,以及非洲的所有沙滩。想象所有那些沙子,世界各地的沙滩。然后再看看你手中的沙粒。现在,你要想的是整个太阳系,而不仅仅是地球。相比之下,它是不是比宇宙的剩余部分要小?这下你能理解我们是多么渺小了吗?”
皮尔拉仍然没说什么。
“但现在别去想这个问题。”纳什继续说,“由于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甚至就是毫无意义的。因此,我们暂时只讨论地球的问题,好吗?”
她点点头。
“你知道吗,恐龙在这个星球上生活的时间比人类更长?”
“知道。”
“但不仅仅如此。有一件事情可以表明人类没有什么特别。事实上,甚至在这个无穷小的星球上,人类大多数时间都不是王。再进一步。你知道恐龙统治地球的时间比我们长多少吗?两倍?五倍?十倍?”
她看着他:“不知道。”
“长四万四千倍。”现在,他做着疯狂的手势,沉浸在辩论的喜悦之中。“想想吧。长四万四千倍。如果拿一天与之相比,那就是一百二十多年。你能理解吗?你认为我们能比现在多活四万四千倍之久吗?”
“不能。”她说。
纳什仰身靠在椅背上。“我们什么都不是。人类什么都不是。但是,我们自我感觉很特别。我们认为自己很了不起,或者上帝认为我们是他的宠儿。多大的笑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