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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绯纱江

作者:日-泡坂妻夫/译者:黄丽紫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第壹话

闪耀着白光的沙滩、广阔的碧空,在绯纱江眼中,都是暗淡的。也可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尖锐的号令声,像是从门外传来的一样。

绯纱江忧郁地泡在水中,适当地动动手脚。水是温热的。绯纱江想,阳光不是很强吗?水温不是应该更热一点吗?即使是海水,也不会是这种温度。

年轻人的欢声笑语飘荡在海面上,绯纱江并不想加入他们。她只是尽量注意不要让水弄湿自己的脸。像他们那样,如果一不留神呛了海水,那可是得不偿失。

在不远处,浮着一叶扁舟。

划桨的是“柱子”,拿着扩音器的是“图腾”,西起野老师戴着一顶边缘很宽的稻草帽。如果是平时,绯纱江会觉得盛夏阳光照耀下的西起野老师样子很美。但是现在,所有的景色,就好像是一台没有人看的电视,内容空洞。

“图腾”就是“图腾柱”①的图腾。他这个人就跟图腾柱一样,长着一张黑黝黝的被压瘪了的脸。但“柱子”的名字可不是源自“图腾柱”——他的本名就是“Paul Newman”②。刚入学时,绯纱江经常把这两人的名字混在一起,被学长学姐们嘲笑:“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居然会把柱子的名字当做是图腾柱的那个柱子。只有‘图腾’才是图腾柱的那个图腾!”

①Totem Pole,雕刻和绘画着代表家世血统,常穿插着神话或历史事件的标志形象的杆或柱,建于北美洲西北海岸印第安人部落(尤其是特林基特和斯基塔该坦语系的氏族)的房屋前面。图腾就是原始人迷信某种动物或自然物同氏族有血缘关系,因而用来做本氏族的徽号或标志。

②Paul和Pole谐音,而pole有“柱子”之意。

到底是谁给他们两个起了这么容易相混的昵称啊?是服部学姐。服部学姐也不知道怎么了,去年刚毕业就跟一个美国人结了婚。绯纱江还出席了他们的结婚典礼。新郎戴着一副眼镜,头发乌黑,很像一个东方人。名字好像是叫……威廉·艾玛逊。

“藤舍,你怎么了?”

图腾拿着扩音器,对着绯纱江怒吼道。

她本来是想游得离小船远一些的,结果还是被发现了。但是,她故意不理图腾。

一个星期以前的比赛,还阴魂不散地萦绕在图腾脑中。图腾他们赢了那场与姐妹学校——慧池学园的篮球比赛,五十四分比二十八分,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本来从对方的实力来讲,这种比赛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但西起野老师却不给图腾好脸色看。图腾看到老师脸上的表情,马上就明白了。

“藤舍,最后的罚球,那是怎么回事?”

平时绯纱江罚球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但那一次她居然连续失败了两次。虽然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认真反省过,但图腾这么问简直就是为了讨好西起野老师。

“藤舍被观众席上的加油声打扰了。我知道你的fans很多,但是藤舍不同,她不是明星。”柱子帮她解了围。

与此刻图腾的脸相比,雕刻在真正的图腾柱上的脸反而更像是一副好男儿的脸。

绯纱江断定图腾听不到自己心里的话。刚才的回答不过是旁人根据当时的情况推测的,说自己是被观众的加油声打扰了,是假的。其实打乱绯纱江内心的,只有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来自观众席的第一排。绯纱江在跑去拣出了边线的篮球时,看到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刺穿了绯纱江的心。眼神的主人并没有出声,不像是来加油的。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绯纱江。接着,绯纱江罚球失败。

放学的时候,万里问:“你们没觉得图腾今天有点奇怪?”

绯纱江不说话。她自己心里也不安定。

“这是为什么呢?要不要我告诉你们啊?这个可是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哦。”万里低声说。

“图腾那个家伙,要跟西起野老师结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绯纱江心里有些不快。她想起图腾浓密的胸毛、讨人嫌的O型腿。

“肮脏!”

绯纱江脱口而出。

“是吧。西起野老师也是的,为什么要答应图腾啊!如果是和柱子就好了。”

是的,如果是和柱子就好了。刚刚图腾的追问,突然变得不可忍耐。“如果他们真的结婚了,干脆就不打篮球了。”绯纱江认真地想。

是错觉吗?刚刚船上的两人,看起来好亲密。也许是破罐子破摔吧,绯纱江觉得游不动了。这时,她又听见图腾的训斥了。

“怎么回事?藤舍,你泄气了吗?”

又一次的怒吼。

绯纱江的脸上是一副关你屁事的表情。这段长距离游泳比赛的赛道为四千米,需要绕过法灯岬,到达一之海滩。海湾内的海面总是非常平静,对绯纱江而言,游过这段距离简直是小菜一碟,即使不努力,也总是轻松取得第一名。与第一名一样,最后几名的人员基本上也都是那几个,因而绯纱江很自然地会被图腾注意到。图腾还想说些什么,后来就不说了。他说得没错,绯纱江泄气了。但她游泳的动作,看上去却十分卖力。

海面上荡着一只帆船,由于离得远,看起来很是悠闲。海风越大,帆船前进得越快。绯纱江觉得自己就像这只帆船。因为想要反抗图腾,才会坚决地离开大家,想第一个到达终点。不过,当绯纱江看到西起野老师的脸时,她就没那么有斗志了。

法灯岬上空飘来一片贝雷帽模样的白云,这顶贝雷帽就像要戴在法灯岬的头上一样。绯纱江偏离了赛道,这样看起来这片云刚好是在法灯岬的正上方。——这顶帽子戴起来真合适。她想,一个人笑了起来。

前面的队伍离法灯岬很近了,游在第一个的一定是万里,她在海滩上的准备运动做得很认真。那个笨蛋,要是知道绯纱江是最后一个上岸的,还不知道要怎么发牢骚呢!想到这里,绯纱江不由得觉得开心起来。

绯纱江心不在焉地游着,突然听到旁边有咳嗽的声音。她刚才一直没有发现,原来在自己身后有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人。那个人好像是呛水了,一直咳,咳得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看着绯纱江。

绯纱江慌了神。眼前是扰乱了自己罚球的那个眼神。

好看的、细细的眉形,大眼睛,雪白纤细的肌肤。柔软的脸颊,稍稍有些突出的下巴,透露出一丝顽皮。她带着的帽子上是慧池学园的标志,但在同年级的学生里绯纱江并没有见过这个人,从她稚气未脱的脸看来,应该是学妹吧。

绯纱江放慢了速度,游到她的身边。看到绯纱江的眼神,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她看起来不太擅长运动,呼吸混乱,拼命地游着,才勉强可以和绯纱江齐肩。

“你还好吧?”绯纱江问道。

“没事,谢谢你,藤舍学姐。”她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奇怪,她居然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绯纱江很意外。

“——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你是,打篮球的藤舍绯纱江学姐吧?”

她一说话,气息就变得紊乱,头部时沉时浮。绯纱江靠近她,说道:“你最好别说话,集中注意力,慢慢游。我也慢慢地游,跟着你。”

后来,绯纱江也不说话了。那个女孩子也不看绯纱江这边,这样才终于稳定了呼吸,速度也猛地下降。

放弃的人不断出现,图腾将她们一个一个地拉上船。船上很快就挤满了人。

而那个女孩子还在继续努力。如果是平时,她一定早就被拉上了船,羡慕地望着达到终点的人们。可是现在的她,脸上写满认真、努力。绯纱江觉得此刻她美极了。吸引绯纱江的,是她知性的表情。在篮球队里,没有一个人拥有这样清澈的眼眸。她雪白的四肢,在清澈透明的水里挥舞,虽然动作并不灵活,但很可爱,让人能感觉到女性特有的美。

绕过法灯岬,一之海滩就近在眼前了。先到终点的选手们正躺在海滩上休息。

“再加把劲,就快到了。”绯纱江鼓励道。那个女孩子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似乎快要晕过去。

绯纱江她们是最后两个人了。图腾的船就在两人旁边,船上的人们在给她们加油,主要是为那个女孩子加油鼓气的。

“妆子,加油!”

“妆子,就差一点了!”

加油声十分热烈。这样看来,妆子应该是她们一起的。

终于到达一之海滩了,妆子累得站不起来,躺在沙滩上。绯纱江躺在她旁边。妆子看着绯纱江,满足地说:“谢谢你。因为有藤舍学姐在,我才第一次完成了整个赛程。”

妆子的身体很美。虽然她个子并不高,但胸部和腰部的曲线具备了成熟女性的风韵。绯纱江顿时觉得自己的排骨身材很丢人。

“你是叫妆子吧?”绯纱江靠近妆子,问道。

“是的,我叫荻妆子。”甜美的嗓音在绯纱江耳边回响。

“你认识我?”

“认识。你在篮球比赛的冠军队里面嘛。我们班里的人都认识你的。”

“你来看过之前的比赛?”

听到绯纱江这样问,妆子咽了咽唾沫,回答道:“东宏学园的篮球比赛我一次都没缺席过。”

“你是坐在最前排吗?”

妆子的嘴角微微颤动,饱满的嘴唇吐出一句话:“太感动了!”

后来,图腾找绯纱江谈话,朝她发脾气:“你搞什么?你想鼓励荻?你脑袋坏掉了吧!”

图腾怎么说都无所谓。绯纱江只是听见“荻”这个姓氏,心中就无比充实。

“这么腻了吧唧的友情,跟体育运动一点边儿都沾不上!当然也一点都不美好!竭尽全力,拿出实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体育运动之美!”

晚饭后,大家燃起露天的篝火。妆子悄悄地靠近绯纱江,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到暗处。

“对不起,听说因为我,你被图腾骂了。藤舍学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绯纱江倒不觉得自己是被骂了。

“那是骗人的。你听谁说我不舒服了?”

“大家都这么说。不过其实……”

也许是火光映在脸上的缘故吧,妆子狡黠地一笑,笑得像一个小精灵。她说:“其实,大家是嫉妒,不想看到藤舍学姐和我一起游泳。”

睡觉前,万里鼓着腮帮子问绯纱江:“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万里就知道绯纱江会这么说。

“怎么会没什么呢!你还和慧池的那个妆子一起游泳!”

“难道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了!绯纱江,你可是队长!怎么可以有这么轻率的举动?!”

“轻率吗?”

“轻率啊!你是怎么看她这个人的?”

“说不好。”

“她跟我们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虽然我并不是很清楚,不过她好像是一个制药公司董事长的千金,住着大房子,学习成绩第一,是个文学少女,喜欢莫扎特的音乐。听说在话剧社团也是数一数二的演员。”

听到这些,绯纱江也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有些过分了。奔跑、跳跃、游泳,我们这群人就只能炫耀力量。看看自己那一群不像样的支持者,大嗓门、大块头、披散的短发、穿满是泥浆却引以为荣的衣服,并且总是带着一身的汗臭味,讲话粗鲁。还有,自己竟然喜欢蝴蝶花纹,真幼稚!

再想想一心一意游泳的妆子,脸上那认真的表情,真美!而自己空有这么多的力气,竟然去嫉妒他人的幸福,故意闹别扭,偷懒。然后,装作友情天使,接近妆子,其实只是炫耀自己游得多么从容,真是太可耻了!妆子肯定也认为自己是一个不顾他人心情、粗暴的野蛮人。她要是觉得自己泳姿奇怪那也没办法,本来自己就是一个光长个儿的干柴身材。

妆子当时笑了吧。篮球比赛时看到的眼神,妆子第一次看到绯纱江她们时的惊讶眼神,是想表达轻蔑的意思吧。

在这之后,绯纱江也遇到过妆子几次,但绯纱江仅仅是点头打声招呼就马上逃开了,她想避开妆子。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妆子周围都是些文质彬彬的聪明学生;她周围到处都闪耀着文艺的光辉。她们谈论的话题是莎士比亚、莫扎特、托尔斯泰、塞尚——尽是些绯纱江听不懂的话,充斥着专业词汇和无休无止的艺术论。万里说得对,妆子的确是与自己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她的世界是细腻的、华丽的。

合宿①结束,绯纱江回到了东京。妆子给她打来了电话。电话是新学期快要开始的时候打来的。绯纱江握着听筒,十分紧张。妆子在电话里只说了件重要的事,没有寒暄。

①许多人在同一个宿舍里一起生活,进行共同的练习和进修。也可以说是集训。

“有一场夏季话剧比赛。我想邀请你来观看。”

妆子像是在进行一项秘密交易似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她快速告知了比赛的地点和时间,最后还加上了一句:“还有,千万别让我们社团的人知道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绯纱江想起那天在篝火映照下的妆子那狡黠的笑脸。

比赛会场在一间刚装修不久的保险公司,里面挤满了吵吵嚷嚷的年轻学生。为了不让妆子他们话剧社团的人认出来,绯纱江特意穿着黑色的衬衣,戴着墨镜。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女人,不过好在能够隐藏自己的身份。

绯纱江远远地望了望接待处,没有看到与自己同一个学校的人,于是大胆地走进观众席,坐在了后排位子上。

有好几所学校都参加了话剧比赛。这一天进行的好像是预赛。由于妆子事先通知了准确的时间,绯纱江到达时,慧池学园的话剧正好开始。

妆子他们表演的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虽然这是一出很有名的剧,但绯纱江却没有看过。其实,别说是莎士比亚的剧了,绯纱江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走进剧场看过任何话剧。不过这一次,当舞台上的幕布打开,她马上就被《威尼斯商人》的剧情给吸引住了。她沉浸其中,忘乎所以。

绯纱江会如此投入地欣赏话剧,是因为妆子。妆子在剧中饰演贝尔蒙特的贵妇人——鲍西娅的侍女尼莉莎。

诚如万里所说,妆子算得上是话剧社团数一数二的演员。比较一下舞台上的两名女子,女主角鲍西娅的光彩比尼莉莎黯淡了不少。舞台上的妆子跟平时完全不同,声音响亮、富有感情。她的表现俘虏了绯纱江的心。绯纱江惊叹于妆子优雅的动作,觉得穿着中世纪的服装、化着舞台妆的妆子真是美得无与伦比!

虽然商人安东尼奥、鲍西娅的求婚者巴萨尼奥、犹太人夏洛克,演得都挺有激情,但在绯纱江看来,总有些生硬、幼稚,完全不能和妆子的演技相提并论。绯纱江只要看着妆子就满足了。只要有妆子出场,她就能愉快欣赏剧情发展。

扮演侍女的妆子活泼可爱,隐隐透露出些许天真,让人好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而当鲍西娅假扮的法官上场时,妆子扮作她的秘书,目光炯炯有神,生动多变的演技令人咋舌。后来,回到侍女身份的尼莉莎玩弄未婚夫葛莱西安诺的表演实属点睛之笔。这个小妖精让全场观众为之起立、欢呼。葛莱西安诺的慌张是出于内心的,大概妆子的本性也是个爱捣蛋的小恶魔吧。

绯纱江意外地发现,自己被《威尼斯商人》这出戏感动了。落幕之后,她也并不想就此离席。她有点兴奋,脸颊热热的。她知道,这些感动都是妆子带给她的。

会场的电梯挤满了人,于是绯纱江决定走楼梯出去。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回味刚刚的话剧,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走出大楼,太阳快要落山了。绯纱江向车站走去,路上突然被人拉住了胳膊。

“太好了!我找到你了!”

妆子气喘吁吁地说道,边说边拉着绯纱江往大楼旁边走。

“你现在跑出来,没关系吗?”

绯纱江讶然看着早早跑出会场的妆子,她的脸上犹带着妆。

“没关系。我早就跟社团的人打好招呼了,说我今天有特别的事情要做。”

“这么早跑出来,是不想让社团的人看到我吧?”

“也有这个原因……”

妆子带绯纱江来到一家地下小吃店。这家店很窄,布局复杂,妆子找了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角落坐下,点了两杯啤酒。

她的脸颊红红的,眼睛亮闪闪的,像在舞台上一样漂亮。

绯纱江摘下墨镜,妆子笑了,对她说道:“藤舍学姐,这身装扮真适合你。”

这时,侍者送来啤酒。两人干了一杯。绯纱江赞叹道:“妆子,你演得真好。好漂亮。我到现在还没从话剧中走出来呢!”

“真的?我真高兴。这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听到的最让我高兴的一句话!”

突然,妆子面容一肃。舞台上需要夸张的表情来表现人物的情感,这种突然变脸的本事大概是舞台上养成的习惯吧。

“其实,我还以为学姐今天不会来的……”

“你邀请我了,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可是,学姐每次见到我都把脸偏到一边。”

“那是因为——”

误会大了!绯纱江想。她连忙解释道:“合宿那次的长距离游泳比赛中,我觉得自己的做法很可耻。我以为你会认为我是一个伪善者,瞧不起我。”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妆子猛地摇头,然后继续说道,“合宿之前,我去看了学姐的篮球比赛。在比赛中,学姐大显身手,我看得热血沸腾。我认为学姐是最完美的人。你在我身边鼓励我,我好高兴,高兴到脾气都变了。”

“可是我既不懂音乐也不懂文学,我是个无趣的人。”

“学姐才不是无趣的人,音乐文学那种东西才是真的无趣!我觉得比一般人跑得快才叫了不起。”

“可我是个榆木疙瘩,没有妆子这么可爱。”

妆子凝视着绯纱江,眼神如同篮球比赛那天一样。

“我一直想,鲍西娅的角色要是让学姐来演该有多好,尤其是假扮法官时的鲍西娅!当我一个人排练时,嘴上念着台词,心里总是想着和我演对手戏的是学姐——‘吃得太饱的人,跟挨饿不吃东西的人,一样是会害病的,所以中庸之道才是最大的幸福:富贵催人生白发,布衣蔬食易长年。’①”

①引自《威尼斯商人》第二场的剧本台词。

“很好的句子,尼莉莎。”绯纱江用记忆中鲍西娅的台词回答。妆子惊得瞪圆了双眼。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居然能和学姐一起对鲍西娅的台词。这要是让大家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不过在学校里,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吧。好吗,鲍西娅?”

妆子一时口快,称绯纱江为“鲍西娅”,说完就“啊”一声捂住了嘴巴,神态甚是可爱。

“你就叫我鲍西娅吧,妆子。”

“我是尼莉莎。”

“也是。你就叫我鲍西娅吧,尼莉莎。”

这其实只是段微不足道的对话,绯纱江却非常愉快。这种嘴皮子上的游戏,她还从来没有和别人玩过。

妆子性格开朗。绯纱江听她讲《威尼斯商人》的演出、塑造角色的用心和失败,觉得很有趣。她的表达能力很强,表情也是栩栩如生。在她的恳求下,绯纱江也讲了些篮球比赛的事情,不过她就做不到妆子那样生动了,还不如听妆子讲她的故事更有意思。

两人走在一条冷清的昏暗小路上。绯纱江主动提出要送妆子回家,她不想分别得太早。

小路两旁是房屋的围墙,围墙内栽种着许多树木。这在东京都内是很少见的景色。妆子的家就在这片围墙内,越过她家房子,绯纱江能看见黑色的仓库。她果然与住在便宜小公寓的绯纱江不是生活在同一世界里的人。不过,绯纱江逐渐认为,她们彼此之间并没有隔阂。

妆子站在家门口,松开了挽着绯纱江的胳膊。然后,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她问绯纱江:“那个,鲍西娅,我写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这问题问得太突然,绯纱江一时愕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身为篮球队长的绯纱江经常收到低年级学生写来的信,信中基本上都是些不值得一看的内容。绯纱江不堪其扰,多数情况下只是看看信封,根本不会拆开来看信。

“果然没看。还好我打了电话。”

可是,绯纱江并不记得自己在信封上见过妆子的名字。

“你的署名是?”

“我署的是尼莉莎的名字。”

这个名字好像见过。当时的信封上就只是写着一个奇怪的外国名字,绯纱江以为这封信也是那种见惯了的信。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糊涂,怎么没意识到这是妆子寄来的呢?

“你把信扔了吗?”

“没有,我不会扔的。”

“扔了也没关系。”

“怎么可以扔呢?”

妆子扑到绯纱江怀里,闭上双眼,伸出双唇。绯纱江茫然地迎了上去,柔软的触感让她有些飘飘然。有一种冲动袭遍全身。

松开双唇,妆子紧紧地握住绯纱江的手说:“人生遇此幸事,知其为命中注定,我便已别无他求。”

说完,她便向家里跑去。

第贰话

绯纱江感到,在自己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涌起了一股无法理解的情感。

妆子的信写得十分煽情。虽然字面上看起来与别的信大同小异,但绯纱江能够从一字一句中咀嚼到深刻的含义。

新学期开始了。慧池学园就在绯纱江的学校旁边,所以她和妆子偶尔能够碰上面,不过即使碰面,两人也仅仅是相视而笑,并无言语。有时候,妆子还会故意转过头去,和身后的朋友们聊天。这是她们的约定,可是绯纱江不喜欢这样,她觉得装作不认识自己的妆子很可恶。

一周过去了,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几乎没有。一天,绯纱江结束篮球训练回到家时,看见妆子落寞地站在门前。绯纱江连忙跑到妆子身边,关切地问:“妆子,出什么事了吗?”

妆子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说道:“我是尼莉莎!”

“好吧,尼莉莎,出什么事了吗?”

“鲍西娅真坏,我每天都在等你,你却……”

“等我?在哪儿?”

“体育馆旁边。鲍西娅每天都和一起打篮球的人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原来如此,难怪妆子会不高兴!可是,绯纱江没看到妆子在等她,而且和万里一起回家早就成了一种习惯。

“尼莉莎,你不用参加话剧社团的活动?”

绯纱江想,话剧社团的活动应该也会持续到很晚才对。

“那种社团,我退出了。”

“这怎么可以!先进屋再说吧。”

“房间里有其他人吗?”

绯纱江是和哥哥一起住的,不过他要很晚才会回家。

两人乘电梯来到了绯纱江的家里。绯纱江将妆子领到自己的房间,刚一关上门,妆子就紧搂住绯纱江不放。

“我身上很脏的,一身的汗和灰尘。”

“没关系,鲍西娅再脏我也喜欢。”

妆子的舌很烫。面对感情如此激烈的妆子,绯纱江甚至觉得有些害怕。

“我去洗个澡,很快的,等我一下。”

绯纱江让妆子坐在沙发上,自己走进了浴室。

妆子在家门外等了多久呢?脸色也不好,还一直站着等。想到这里,绯纱江突然对妆子心生怜爱。自己真是太不会察言观色了!

浴室的门开了。妆子全裸着,站在门外。她的身体发育成熟,美丽得让人窒息。没有那天游泳时见到的藏青色泳衣的遮挡,她全身的肌肤都闪耀着艳丽的光泽。

“鲍西娅,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绯纱江抱住了这浑身雪白的人儿。她不胖不瘦,身体非常柔软。

“鲍西娅,我来帮你搓背。”

绯纱江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很黑,骨架也很大。看到她犹豫,妆子让绯纱江背过身去,开始帮她搓背。说是搓背,其实更像是爱抚,当妆子的手碰到敏感部位时,绯纱江不禁扭动起身躯。

“尼莉莎,别,我受不了。”

妆子吃吃地笑了。

“好意外啊,鲍西娅。原来你的忍耐力这么弱啊。”

“要是对你这么做,你也会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的。”

“那我们换位置,我来帮你搓背。”

绯纱江看见妆子的背上还有穿着泳衣被太阳晒后留下的印子。那些没被太阳晒过的皮肤,在她看来便犹如极易枯萎的娇嫩花瓣一样。

妆子不再笑了。绯纱江搓得很认真。不过渐渐地,她想戏弄一下妆子,让她也受不了,于是故意伸手去碰她身体的敏感部位。

“尼莉莎,现在感觉怎样?”

妆子咬住嘴唇,她在忍。她忍得面红耳赤,身体颤抖。她很明显就要忍不住了,却说:“鲍西娅,这样我还受得了。”

她这么说,反而让绯纱江有些呼吸困难了。冲掉泡沫,绯纱江用毛巾擦干妆子的身体。妆子裸着走出浴室,躺在了沙发上,轻声问绯纱江:“不舒服吗?”

“笨蛋!我是忍得太辛苦了。”绯纱江蹲在妆子旁边说道。

“鲍西娅,我想喝酒。”

“葡萄酒的话,我家还有。”

“可以给我喝吗?”

妆子说这话的神情,好像一个撒娇的小孩子。绯纱江从餐具柜中拿出一瓶葡萄酒和两个玻璃杯。妆子饶有兴致地看她裸着身体做出这一连串的动作。

“这个酒瓶真特别。”

妆子惊奇地看着酒瓶上的标签,发出赞叹。

“这是Dubonnet的红葡萄酒,我很喜欢喝。我们一起喝吧!”

绯纱江倒了一杯酒,递给妆子。妆子摇摇头,不高兴地说:“用什么杯子啊,讨厌。明明说一起喝的。”

“傻孩子,尼莉莎。”

绯纱江含了一口酒在嘴里,喂到妆子口中。

此时,奇妙的爱情陶醉了两人的心。

绯纱江一触碰到妆子的肌肤,就觉得情欲异常旺盛,无法抑制。她的舌从妆子的唇滑到颈部,继而滑到乳房。

妆子同样激动无比,她一边颤抖呼唤“鲍西娅”一边温柔咬着绯纱江的肩和腰。

每听到一声呼唤,绯纱江就会万分感动,身体不由自主蜷缩。

此刻的妆子是一朵盛开的花,鲜红的花瓣将绯纱江的身体紧紧裹住。眼前有一扇门开了,门后是妖艳、甜美的欢愉。

后来,两人避开他人,频繁幽会。只要是两人独处的时候,妆子总是会变得大胆起来,做爱的技巧也逐渐娴熟。两人已对彼此的身体及反应都了如指掌了。

初秋,在妆子的生日那天,绯纱江买了一只红色的钢笔。

“你要送我什么礼物呢?”

妆子兴奋地问。

看着她期待的目光,绯纱江突然对自己有些生气。也不多考虑考虑,就买下了这么一件平凡至极的礼物。不过,妆子却很宝贝地把红色钢笔抱在胸前。

“我很喜欢,鲍西娅。我好高兴。”

看着她这个样子,绯纱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心里暖暖的。

有一次,妆子避开家人,偷偷地将绯纱江带到了自家的仓库。妆子不是第一次进仓库,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身衣服给绯纱江穿上。穿上皮夹克和骑士长裤的绯纱江,要是换个发型,简直与男子无异。妆子很满意,拉着困惑不已的绯纱江走上了傍晚的街道。

秋风萧瑟。妆子肆无忌惮地挽着绯纱江的胳膊,走进了情人旅馆①。

①专供男女幽会的场所。顾客来到旅馆,只需将钱从低矮的窗口递进去,便能拿到房间钥匙。整个过程快捷、简便,客人不会和旅馆服务人员照面,具有极高的隐秘性。

冒险成功,妆子很开心。魅惑的房间装饰也煽动着两人的心。绯纱江看着自己的男子装扮,胸口一阵狂跳。她们对着镜子,欣赏着彼此的身体。

一番激情之后,妆子倒在床上喘着气,身体像火焰一般滚烫。

“你是不是有些发烧啊?”

绯纱江吃惊地说。

“鲍西娅,我只是太兴奋了。”

说着,妆子的身体又要缠上绯纱江。

这时,窗外吹来一阵风,妆子因此咳个不停。

第二天,妆子没去学校。绯纱江有些担心,但又不能直接打电话到妆子家。因为她与妆子有约,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秘密。

三四天之后,妆子回到学校,脸色苍白,显得憔悴了许多。与绯纱江擦肩而过时,妆子告诉她:“老地方见。”

坐在茶餐厅里的妆子看起来很冷。

“我本来想去你家看看你的。”

绯纱江觉得妆子生病,自己有一定的责任。

“不行啊!”

妆子的语气很坚决。

“要是让你看到我病怏怏的样子,我就去死!”

妆子比绯纱江想象得还要憔悴,但她却还是拼命表现出活泼健康的样子。绯纱江知道她在逞强。

“带我去你家吧。好吗?”

见绯纱江有些犹豫,妆子生气了,瞪着眼睛说道:“你不会是不想要我了吧?”

妆子疯狂地渴求着绯纱江,像一朵妖艳的花。然而绯纱江终究还是顾及妆子滚烫的身体,不想挑起妆子的情欲。发现绯纱江有所保留,妆子不依了,嗔道:“这不是平时的鲍西娅!”

后来,妆子没有再缺课。不过她的脸色却越来越差,逐渐失去了光泽。

绯纱江也变了,经常发呆。

“到了思春期了。”万里嘴上这么笑她,其实是以为绯纱江嫉妒图腾和西起野老师的幸福。她能这么想也好。图腾貌似也放弃绯纱江了。肯定是有人跟他打小报告了,不然,图腾才不会放任没精打采的绯纱江继续颓废下去。

新年过后,妆子便又开始请假。虽然她在绯纱江面前依旧装作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但绯纱江还是对她肺部患病的事情略有耳闻。可她越是顾及妆子的身体,反而越是惹得妆子不高兴。

“最近,鲍西娅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毕业的事情也是不能提的。不然,妆子就会哭着说:“毕业之后,你就会把我忘了,对不对?”

但是,毕业之后的出路是不得不考虑的,工作早晚也总是要找的。

正好绯纱江所在的篮球社团的学姐——服部美智说想见绯纱江。虽然学姐已嫁给了一个美国人,改为夫姓,成了美智艾玛逊,但她还是经常与西起野老师保持着联系。学姐想给绯纱江介绍工作。她的丈夫——威廉·艾玛逊,是一名土木工程学专家。他所在的建筑公司正在招女员工。于是美智学姐便问问学妹们有没有意愿。

绯纱江怀揣着一直以来的志愿,来到了美智学姐的家中。她并不想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女员工,她的志愿是,成为一名专业的测绘工程师,去探索未知的山林和河流。

听到绯纱江的志愿,美智说道:“这个嘛,还真像藤舍你的想法。你的身体好,也擅长精细的工作,适合是适合,不过你终究是一个女孩子,不知道做不做得来呢……”

“我查过了,只要进专业学校或培养机构,或者是直接开始实际操作,拿到测绘工程师的资格证就行了。不需要其他特殊的资格证书。”

“确实。”艾玛逊对绯纱江的志愿很感兴趣,说道,“在美国,有许多女性测绘工程师。绯纱江,你一定要努力学习,就算公司不招你,我也会找你作为助手协助我工作的。全世界的工作都等着你去做。”

绯纱江觉得自己的志愿得到了强有力的支持。全世界的工作都等着你去做——她把艾玛逊的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一周都没有见到妆子了。这一天,绯纱江放学后到美智学姐家串门,回到自己家时看到妆子正等在门口。

“尼莉莎,怎么了?”

绯纱江吃惊地问。妆子今天应该没有去学校。

“来见你啊。”

妆子有气无力地说。绯纱江赶紧将她请进屋里。

“你今天不是因为打篮球才晚归的吧?”妆子伤心地问道,“你是从美智学姐家回来的吧?”

绯纱江反问道:“尼莉莎,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

妆子不理会绯纱江的问题,继续说道:“我看到你跟那个外国人走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

绯纱江确实和艾玛逊一起散过步,不过,旁边不是还有美智学姐嘛!

“鲍西娅,你喜欢上那个外国人了吧?”

看着做出如此判断的妆子,绯纱江觉得有些悲哀。泡完咖啡,绯纱江握住妆子的双手,郑重地解释道:“艾玛逊身边,可是有美智学姐的。他们两人的爱情坚贞不渝。我不会喜欢上男人的。”

“男人都是肮脏的。”

“我去美智学姐那里是为了谈有关工作的事情。”

“鲍西娅,你想在建筑公司工作?”

“现在还没有决定,不过我想当测绘工程师。”

“测绘工程师?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在全国到处跑动?”

“可能还会跑到世界各地去。”

“你想——和我分手?”

“我才不想分手!”

“那你为什么一直对我隐瞒这件事?”

“我哪有隐瞒!”

绯纱江的语气稍微重一点,妆子就哭了。看着这个孩子一样的人儿,绯纱江犯了难。看来一般的安慰她是听不进去的。

“鲍西娅,不要毕业。不要去做测绘工程师。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妆子站起来说道。

“这个,很难……”

“鲍西娅,不难的。”

待妆子的情绪稳定下来,她吵着要喝酒。要真是个小孩子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哭累了,睡着了吧。

“其实我不想说这些不高兴的事情。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必须要开心开心。”

妆子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她带来了一个黑色的小漆盒子,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绘有描金画,画的是两只鸟。

“这上面画的是比翼鸟,我在家里的仓库找到的。这个盒子以后就是鲍西娅的了。”

妆子打开盒子的盖子,里面装着一个用旧锦缎包着的东西。

“鲍西娅,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是你的。”

妆子的目光炽热。绯纱江认为,倘若自己还不顺了妆子的意,妆子那颗扭曲的心就治不好了。

事情正逐渐朝着艾玛逊所说的方向顺利发展。

绯纱江参加了测绘工程师的课程。三月,几乎与毕业同时①,绯纱江得到了实地工作的机会。绯纱江抓住机会,答应去实习。虽然要离开东京半年以上,但她有心理准备。况且这样还更有利于她与妆子断绝关系。

①日本的学生一般是在三月底、四月初毕业。

绯纱江不想再与妆子纠缠下去了。就像很多人经历过的麻疹一样,妆子一直都是全身发热。虽然绯纱江对妆子的爱并没有改变,但妆子的病着实让她担心。妆子病得这么重,绯纱江觉得自己应负一半的责任。为了她的身体,自己也应该离开了。

她告诉正在从事大坝建设工作的叔叔,自己要成为测绘工程师了。叔叔一听,顿时瞪圆了双眼,说道:“这可是和出家遁世一般的工作啊。你是不是失恋了?”

好在最后叔叔还是祝福了她,两人一起干了一杯。

她又跟哥哥说起这件事。没想到哥哥面不改色地对她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呗。”

绯纱江没有告诉妆子。即便没说,妆子好像能感知到绯纱江的心事。绯纱江也知道妆子看出来了,便更开不了口了。

考试结束,转眼到了毕业的日子。这天,绯纱江对妆子讲明了自己的打算。

妆子很生气。她知道自己生气也没有用,于是她哭了。哭到最后,成了哀求。而这一天,绯纱江终于不再顺着妆子的脾气了。她批评妆子,跟妆子讲道理。如果妆子听不进去,绯纱江就会发脾气。两人的位置一下子颠倒了过来。现在是妆子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惹得绯纱江动怒。这一天,樱花盛开,两人在樱花树下走了好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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