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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绯纱江.2

作者:日-泡坂妻夫/译者:黄丽紫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狮子吼峡的工作异常繁忙。脾气暴躁的测绘主任把刚来不久的绯纱江当男人一样呼来唤去。绯纱江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连欣赏狮子吼峡风景的闲暇都没有。听说,一些当地居民曾强烈反对大坝的建设工程。不过,由于反对运动的领导者不久前病死了,反对运动便不了了之了。大部分居民接受了建筑公团的购地条件,不再反对大坝的建设。而公团为了防止反对运动的卷土重来,一刻也不敢停留,迅速地加快了工程的进度。

据当地的激进派报纸报道,公团在土地买卖方面用尽了肮脏的手段。尤其是在深泽源吉死后,公团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手段之卑劣,昭然若揭。他们举办名义上的说明会,实际上根本没有说明清楚什么问题,只不过是哄着居民们喝酒玩乐。另外,他们还通过当地的大老板进行强制的土地买卖,居民不愿卖地就对其进行恐吓。事务局长还派人到各户居民家里去做工作,劝其签署买卖土地的协议。如今,反对期成会已是名存实亡了,解散是迟早的事……

工程相关人员对这起反对运动是不怎么关心的。开山、截川、建湖,他们只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绯纱江也是他们的其中一员,每天奔波于山间。

妆子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绯纱江的住址,她写给绯纱江的信件一封又一封寄到了建筑工地的宿舍。绯纱江一封都没回。虽然看似无情,但绯纱江想,也许妆子能慢慢忘了这段情。背信弃义的骂名,自己一人背负就够了。

一个月后,绯纱江完全适应了工作,做得得心应手。即将被水淹没的区域内有一座神社,那里在五月中旬要举行一场插秧祭典。上级通知,祭典那天,施工的噪声要有所控制。

绯纱江迎来了难得的两天假期。由于公司不让员工去参观祭典,于是绯纱江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走进峡谷,准备静静地看一看溪流。

就是在这一天,绯纱江遇见了晃二。

第叁话

平时的狮子吼峡,钻孔机、支架式冲钻机、起重机等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而如今万籁俱寂,显得很不真实。谷底散乱着还没有运出去的废石料,虽有些煞风景,但青翠欲滴的绿叶的清香和耳畔溪流的轻声低语,使得绯纱江又寻回了心灵的静谧。

溪流中央有一块表面平整的岩石,形状像一枚巨大的铜钱。绯纱江踩着一块块小的落脚石,不一会便跳到那块大岩石上面。阳光明媚,照得这块大石头的表面非常温暖。

绯纱江的脑海里什么也不想,躺在岩石上昏昏欲睡。不知躺了多久,她突然发现天空已布满了乌沉沉的云,天气也变凉了。

绯纱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看到溪流的上游有一条细细的瀑布,自己刚才怎么没有发现它呢?她觉得奇怪,于是环顾四周,发现四周的景色也换了一番模样。

周围的一切都暗淡了下来,山里、河面上开始起雾,浑浊的河水打到岩石上,激起阵阵水花。

看着四周的变化,绯纱江还是没有警觉。她甚至还有心情欣赏这突然变化的风景。河水水量猛增,她并不知道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她弯下腰,慢悠悠收起垫在石头上的手帕,把它收进包里。

就在这一瞬间,绯纱江感到有一股力量猛地打在自己腰上。后来她才知道是被河面上的一阵浪打到。

当时,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摔倒在了岩石上。

水流裹着她向下游奔去,绯纱江拼命地划水,想要将身体浮出水面。终于,她的脚碰到河床了,于是用力一蹬,总算是浮起来了。

这时,她意识到自己的一只胳膊上缠着一根绳子。

不再随波逐流,便意味着全身都要承受水流强大的冲击力。绯纱江为了抓紧绳子,用尽了力气。是绳子那头的人将绯纱江一点点拉上了岸。

绯纱江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但她双腿发软,一时还站不起来。

抓住绳子那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个子高高的,身体看起来挺强壮,容貌却如少年一般,稚气未脱。

他对绯纱江伸出双手。刚站起来的绯纱江怕身后还会有浪打过来,像个孩子一样扑进了男子的怀中。

“还好发现得及时。”

绯纱江恍惚地听着男子的声音,她的耳朵里还残留着水浪的怒吼声。那名男子身上的一件皮夹克被水打湿,表面泛着水光。不过,绯纱江没有马上意识到男子弄成这样子全是为了救她。当她注意到腋下男子有力的双手时,绯纱江终于回过神来。自己竟扑进了初次见面的男子怀里,真是羞死人了!她连忙抽出身来。

“对不起,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方微微一笑,安慰道:“没关系。我要是遇到这种事,也会像你一样慌乱的。”

他边说边捧起绯纱江的手。他注意到绯纱江的手指被绳子缠住无法松开,便帮她将手指上的绳子一根根解开。

小溪变成了一条浊流。

绯纱江看见到处都是被水冲断的树枝,随波逐流,撞到岩石上一根根全散了架。她不由得将男子的手抓得牢牢的。

“五合山连着仙人瀑布,所以很危险。”

他说的是绯纱江刚刚看到的那条细细的瀑布。据他讲,仙人瀑布只有当上游下了暴雨才会出现。他看见躺在岩石上的绯纱江,而且叫过她,不过绯纱江没听见。绯纱江眼角一瞥,看见石头后面停着一辆白色的跑车。

那名男子名叫埴田晃二。他生在千字村,长在千字村,但在东京工作了很长时间。如今他回到家乡,是为了处理自家那块即将被水淹没的地。

晃二让绯纱江乘上车,带她来到他附近的家。晃二的家在一片无人修剪的杂草间,破旧不堪,仿佛马上就要塌了。四周浓雾弥漫,绯纱江全身湿透,感觉像是置身于水底。

房间里有一把崭新的开水壶,于是绯纱江想,这间房子大概很久没有住人了吧,如今晃二只是临时入住。晃二打开煤气炉烧水,然后带绯纱江走进浴室。

浴室保留着旧时的样子,圆形的木浴盆里还附有黑色的污垢。不过,泡在热水里的绯纱江在身体逐渐回暖的过程中,终于感到一种得救了的实感。

她想起了晃二双手的触感,那双手稳稳地接住了自己的身体。这还是绯纱江第一次将身体投入异性的怀里。

建筑工地的同事大多数都是男性。不过,绯纱江迄今为止从没有把他们当男性来看待过。她也忘了自己其实是女子。她把同事看做与自己平等的生物,经常跟他们开一些没头没脑的玩笑。

绯纱江想,可能是晃二凝视自己的眼神唤醒了自己对性别的意识。晃二的眼神里,有一种看着异性的感动,而这种情绪是建筑工地的同事们所没有的。

绯纱江想起了妆子。她怀念妆子,怀念那段激情燃烧的日子。她感觉自从走出感情的炽热旋涡之后,度过了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现在的生活无关男女,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在翻斗车和钻孔车的轰鸣声中,双手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经纬仪和倾斜仪,眼前尽是一排排的数字和事务性的报告书。

浴室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晃二递进来一些干衣服。绯纱江一看,是男式的彩色衬衣和羊毛衫、牛仔裤。没有内衣,绯纱江直接穿上了这些衣服,竟如定做的一般合身。绯纱江想起以前妆子要求自己穿男装的事情来。绯纱江的身体有些发烫,好像不只是因为浸过热水的缘故。

“你穿男式的衣服也很好看。”

见到绯纱江从浴室出来的样子,晃二讶然说道,目光落在了绯纱江的胸口,直看得绯纱江不好意思起来。

晃二得知绯纱江在大南建设工作,一边冲咖啡,一边跟她讲了许多事情。大坝建设反对期成会的建立、深泽源吉的死造成期成会的解体、粕山的名字、绯纱江躺过的一钱岩、重吉岩的传说,等等。

晃二虽年轻,口中讲出的话却有着跟年龄不符的深度,值得一听。从他的话里,绯纱江了解到了古人的智慧,他们能轻轻松松治理好经常泛滥的河流。而且,她知道晃二看穿了大坝建设的本质——这是一项只为少数人谋福利,动用科学技术和机械胡乱破坏自然环境的危险行径。尽管他对大坝的建设工程不齿,但还能做到精打细算,顺势而行,不让自己吃一点亏。

晃二既不是一门心思反对大坝的建设,也算不上是站在绯纱江这一边,而是老老实实地看着工程的进展。从这一点,绯纱江看到了晃二的心胸宽广和随机应变,她并不觉得这是狡猾。绯纱江会这么想,也许是因为她远离实际社会,很久没有和人交心,格外渴求接触真实的人性吧。

在绯纱江洗澡时,晃二已在房间里牵上了绳子,将湿衣服晾了起来。绯纱江站起身,想把自己那些冒着水蒸气的衣服收起来。晃二也跟着站了起来。

隔着衣服,两人肌肤相触。晃二一阵激动,抱住绯纱江吻了起来。

“你身上有玫瑰的香味……”晃二放开了她的唇,喃喃地说道。

好久没有听见这种情意绵绵的话语了。这句话居然出自一名男子之口,绯纱江心里一阵感动。

晃二的唇十分有力,强势地牵引着绯纱江的舌。绯纱江没有反抗,她感受着被伴侣引导的快感,配合着晃二,心中腾起一股汹涌的情感。

“是我太鲁莽了……对不起。”晃二坐在绯纱江旁边,继续说道,“我并没有因为刚才救了你,就认为你会原谅我。”

其实绯纱江也不是因为要报恩,才站在那不动,任由晃二亲吻的。

绯纱江心中有些慌乱,不知道看哪里好。当她望着晃二的胸口时,晃二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此刻绯纱江的全身都变得异常敏感,任何细微的接触都能扰乱她的心。她一直在艰难地忍耐着。可是晃二的手指滑到了她的耳后及后颈的发际。根据她以前和妆子在一起的经验,她知道此时自己的全身血液都在燃烧。晃二将自己的耳朵凑上去,说道:“我从你的身体里,可以听到千字川的潺潺细语……”

这潺潺的细语很快就要变成激流了。晃二再一次地,吻上了绯纱江的唇。绯纱江歪过头,晃二便要解开她衬衫的纽扣。在初次见面的男子面前,绯纱江还不敢这么疯狂。

她犹豫道:“可是,那个……”

晃二紧紧地搂住她,“别说话……好像能听见溪流深处的声音。”

一双强有力的手包裹着绯纱江的乳房。

“溪流深处的回响,跟小鸽子的心跳一样……”

晃二像是念咒一般,在绯纱江耳边低语。

“你的乳房,很柔软。”

“大家都说我是搓衣板身材。”

晃二欣赏着绯纱江的身体。绯纱江虽没有自信,但晃二的称赞着实让她心里甜甜的。乳头感到轻轻的刺激,这种刺激比起妆子甜腻腻的挑逗,更多了一份温柔的深度。在不断的揉捏与爱抚的刺激下,绯纱江不知不觉便开始呼吸急促,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晃二的手臂。晃二还想做出进一步的动作,结果绯纱江失去了平衡,僵硬的手臂也没能支撑得住身体,于是两人一起倒下了。

躺着的姿势让绯纱江更加难以清醒地思考,她的羞耻心没能守住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美妙的快感顿时占领了她整个空虚的心。晃二握住了她的腰,这时绯纱江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而当晃二正准备放手时,绯纱江却又握住他的手,像是请求他继续。

恍恍惚惚,绯纱江胸前的衬衣全部敞开,身体一览无余。

“你真敏感。”晃二低语道。

我的身体居然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对方正在看着我的身体!想到这里,绯纱江的情欲更加沸腾。

“要不要再尝尝被溪流冲走的感觉?我们去隔壁房间……”

绯纱江看着晃二。这是个男人,妆子知道了一定会恼火,一定会对着这个男人怒吼:“肮脏!”她一定再也不愿意和自己牵手了,甚至再也不愿意见到自己。

绯纱江想,就把今晚的事当做是为了帮助妆子重新振作而做的吧。当然,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身体渴求着更进一步的爱抚和慰藉,想着自己是为了妆子,绯纱江轻松地跨过了男女之间的隔阂。她合上了衬衫的领口,对晃二说:“如果,你还会再救我一次的话……”

晃二抱起绯纱江,将她放到床上。床是新的。绯纱江感到自己全身都被晃二的味道所包裹着。

待晃二褪去衣服,绯纱江亦是全裸。晃二那一身结实的肌肉无比耀眼,神似少年的脸颊红扑扑的。他知道自己勃起了。

绯纱江也湿了,她不再拒绝晃二手上的动作。晃二比妆子的动作更大胆、更激烈。新鲜的触感刺激着绯纱江的身体。她抱住晃二的背,主动要求着。眼前出现了一条深渊,她不愿孤身一人陷进去。

中心地带的快感传遍全身,连脚趾头都异常兴奋。绯纱江将对方的手推回去,触碰他身体上坚硬的那一部分。

晃二全身发热,颤抖着,这让绯纱江胸中一阵感动。

“真舒服……”晃二喘着粗气说道。

然后,他转过身,压上了身下的裸体美人。

绯纱江张开身体,伸手帮助晃二进入。这是她与妆子在一起时从未品尝过的欢愉。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这样做的。”

是的,绯纱江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妆子。晃二进入得更深了些。突然,绯纱江感到河水开始沸腾,自己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波涛汹涌的水中。晃二在绯纱江的身体里蜷缩得像是一支强韧的弓。绯纱江感到有温暖的液体流进了身体。

刹那间,妆子的身影仿佛从心中消失了。

晃二瘫软下来,浑身是汗。不过绯纱江还是继续抱着他。

“河水满溢,我好像被冲走了。”

绯纱江闭上眼睛,喃喃低语。她觉得自己还在随波逐流。她抓住晃二的手,放在自己的胸部,她自己的手覆在晃二的手上。

过了一会儿,晃二仿佛获得了新的力量,眼睛里一片赤红,从上面压住绯纱江。绯纱江感觉身体的中心被他静静地、强有力地俘虏了,她投身于一个光彩绚烂的世界,隐约听见自己好像在喊着什么。晃二如绯纱江所愿,挺进了一会儿就退了出来。绯纱江突然有种晃二消失了的失落感。她追着晃二,更加强烈地渴求他。新一轮的充实感让绯纱江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她紧锁眉头,呼喊着:“亲爱的,快,快救救我!”

零零散散的欢喜之间,夹杂着痛苦的陶醉感。晃二支起上半身,仿佛要带绯纱江跳一支节奏未知的舞。绯纱江完全听任晃二的摆布了。她抬起脚,打开双臂,晃二火辣辣的视线扫在她的身体上,似爱抚一般。她有些受不了,娇喘微微。晃二说,她的声音像弦乐一般好听。临最后高潮时,更加激烈的高昂乐曲响彻耳畔,两人迷乱在无边的仙境。

两人分开后,绯纱江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不要离开我……”

绯纱江说道。激情褪去,她对晃二的爱却越来越深。

“我们结婚吧。”晃二说。

——结婚。这是多么好听的两个字啊!对了,自己结婚的那一天,妆子便也能从幻想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了。

绯纱江紧紧抱住了晃二的身体。

绯纱江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妆子,我真庆幸来到这片土地,得以重新审视以往的我。我是四月份来这里的,山上残雪,冷风凛凛。后来,迟到的春天总算来了,到处呈现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象,小鸟的合唱响彻山谷,人类跟自然融合成一体。

我现在在修建大坝。当然,我的工作仅仅是牛毛一般细小的差事。不过,在大自然之间工作让我体会到了人类的意义。其实人类修建大坝并不是要创造一个新的自然,创造自然不是正道。人类只是要同自然协调发展,顺应自然,同时更好地享受自然带来的福泽。仅此而已。

妆子,我们两人在一起是违背自然的。你过去追求的我仅仅是你的幻想。你追求的是完美的人,你希望找到一个兼具男性和女性特点的人。而这种人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也许在某段时间内,我曾经满足过你的愿望。但那终究只是虚妄。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女性,不是你追求的那种完美的人。当我来到这片土地时,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妆子,老实跟你说吧,我就要同这里的一个男人结婚了。男人和女人结婚,这是世间常理。他让我懂得了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的喜悦。告诉你这件事之后,你一定会认为这件事情很肮脏。但我却认为十分自然。希望你能理解我。

妆子,我和他马上就要结婚了。希望你能来参加我们的结婚典礼,看看我们的幸福吧。真实的我并没有变,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

妆子没有回信,也没有来参加结婚典礼。

和晃二的新生活充满了新鲜色彩,绯纱江渐渐没有闲暇去想妆子的事了。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妆子突然又出现了。

那是夏日里的一天,热得出奇。

第肆话

这天是绯纱江休假。

在清晨乳白的阳光中,晃二追求着身体上的愉悦。每到新的一天,绯纱江就会被带进一个比前一天更加美丽的深深境地。身体快要融化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呢?想着这个问题,有时候绯纱江便不让晃二看清自己的身体。

这天早上也同往常一样,强烈的欢喜散布全身。

“你就那么热啊?”晃二满足地靠在绯纱江身边,问道。

绯纱江喉咙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与妆子一起时,并没有热成现在这样,“因为是你……”

绯纱江觉得自己很幸福。

晃二拿来一个Dubonnet酒的酒瓶,里面装的是麦茶。他倒了一杯,递给绯纱江。绯纱江半坐在床上,她觉得让晃二看到自己大汗淋漓的身体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背对着晃二,喝起来。

晃二开着炽天使把绯纱江送到了新指的公交车站。绯纱江进城买完东西,按约定的时间来到公交车站,等着晃二来接她回去。

可是绯纱江左等右等,就是没见到晃二的影子。他应该是去办理卖地的最后几项手续了。

“偶尔我也想见见现金是什么样子啊!”

晃二的要求十分孩子气。金海却笑着同意了。

晃二以前从不迟到。站在人迹寥寥的公交车站,绯纱江有些不安。

晃二晚来了三十分钟。他看起来很开心,连忙打开仪表盘下的隔板,让绯纱江看藏在里面的一捆捆现金。问他为什么会迟到,他却天真地反问道:“如果,我去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了,你怎么办?”

晃二不像是说谎。绯纱江在车座位上发现了一根长头发。而这辆车以前从来都没有载过哪个长头发的人。

“我,很臭吗?”

突然,晃二又问了一个问题。

“干吗这么问?奇怪。”

难道那名年轻的女子,说晃二很臭?绯纱江想起了妆子的口头禅。

——男人都很臭,讨厌死了!

绯纱江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听晃二的语气,他遇到的不是本地的女孩子。长头发,还说晃二很臭?一定是妆子!

妆子是不是还在家里等着他们呢?绯纱江并不想让晃二知道她与妆子的关系。

到家之后,晃二急急忙忙地下了车,并没有看到女子的身影。不过,走廊上摆着果汁瓶子和杯子,应该就是她喝过的。

晃二从杯子下面抽出一张纸,眉头皱了一皱,马上将纸片揉成一团扔掉了。绯纱江对纸上写的内容十分好奇。

到家后不久,晃二走向写字台,他要做好明天去东京的准备工作。晃二准备在东京郊外建一座汽车修理工厂。绯纱江没有反对。虽然现在的工作对绯纱江来说也很有诱惑力,但她更想和晃二一起共度人生,她相信跟晃二在一起自己会更加幸福。

晃二一门心思埋在了准备工作中。于是绯纱江捡起他扔掉的纸团,偷偷地摊开来看。

——再见了N

没错。N是尼莉莎的首字母。到现在妆子还称自己为尼莉莎,意思是她还在坚持不让绯纱江丢弃鲍西娅的身份。

必须见妆子一面。见到她,跟她好好谈谈。必须要把妆子从幻想中拉出来了。

绯纱江还留着当初与妆子交换的信物。她要把这东西还给妆子,让妆子做回胸怀自然之爱的女性。

吃完饭,绯纱江拿出一个描金的盒子。晃二好像看见了,不过他还是沉浸在自己手上的事情当中。

“我去一下事务所。”

说完,绯纱江便出门了。

其实她并不是去事务所。她猜想妆子可能会在村里唯一一家旅宿里,她要去那里找妆子。

走到供工程运输车辆行驶的那条大路上时,绯纱江遇到了帕宗。她本来想向他打听一下妆子的线索,又想到问他也是徒劳,于是便放弃了。

绯纱江发现,耳成神社的鸟居下掉落了一张全新的卫生纸,纸上画着簇簇花团。

看见这张纸,绯纱江有一丝预感。她穿过鸟居,登上陡峭的石阶。

神社里面人迹罕至。绯纱江想起这里还有一座里殿。于是她连忙穿过神殿旁边一座快要腐朽的鸟居。

眼前马上出现一片倾斜的乱石堆。她攀着铁链,小心翼翼地登上岩石。这些岩石都被毒辣的太阳晒过,有些烫,但她并不在意。

登到岩石顶部的时候,她看见一身白衣朝自己扑过来。

“妆子!”

妆子坐在重吉岩顶上的神殿基石上,正拿着一个杯子喝水。当她放下杯子回头一看时,惊得站了起来。

“鲍西娅……”

妆子伸出手,她的手很烫。绯纱江握住她的手,爬上了最后一块岩石。

妆子穿着白衬衫、白裙子和白鞋子。白得耀眼。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都准备就这样离开这里了。狮子吼峡有棵大树,我在上面刻上了我们两人名字的首字母。只是想留个纪念。可是,太好了,我见到你了……”

妆子的眼中满是泪水。绯纱江握住妆子的手,并排坐在了她的身边。

对岸的山上一片浓绿色。阳光很毒,风很大。

“妆子——”

话刚说出口,绯纱江便接不下去了。她本以为妆子会说:“不要叫我妆子。”但是很意外,她居然非常平静地对绯纱江说:“——听说你结婚了。恭喜。”

这不像平时的妆子。绯纱江突然怜悯起妆子来。

“你见过我丈夫了吧?”

“只是一个偶然。开始我并不知道他就是你的丈夫。不过,我看到他的钥匙链上有蝴蝶。那是你送的吧?”

“是的。家里还挂着我的衣服,你也看到了吧?”

“我看到了你喜欢的Dubonnet的酒瓶。”

“这么热的天,你还来这里?”

“我又不是专门来看你的。我是要去田泽湖,顺便来这里转转。我还没跟你道贺。”

绯纱江觉得妆子变得这么顺从还真是一个奇迹。同时她也受到了深深的感动。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妆子,这个东西,我不能再继续拿着了。”

绯纱江取出描金的小盒子。

妆子怔怔地望着盒子好一会儿,终于可爱地点了点头,接过盒子。

“对了,鲍西娅。我也要物归原主。”

妆子取出了红色钢笔。绯纱江想让她留着,但妆子说不还回去心里不舒服,硬是把钢笔塞到了绯纱江手中。

“以后,我们就像最初一样相处吧。妆子,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完全康复了。”

妆子站起身,环顾周围的景色。

“狮子吼峡真是一个好地方。我好羡慕你,能在这里工作、结婚、颐养天年。哎,鲍西娅,那座山叫什么?”

绯纱江也站起来,一一告诉妆子这些山川的名字。这确实是绯纱江最初见到的妆子。毫无顾忌地笑,滔滔不绝地讲。只是,讲了一会儿话之后,她显得有些疲倦。妆子坐下来,把纸杯递给了绯纱江。

“恭喜你结婚。我们干杯吧。虽然有些遗憾,这里没有Dubonnet。”

妆子拿起果汁瓶子,往绯纱江手中的纸杯里倒了一半,然后拿着瓶子说道:“杯子只有一个,虽然样子有些难看,我就直接对着瓶子喝吧。”

瓶与杯碰了碰,妆子道了一声“恭喜!”便先喝为敬了。绯纱江笑着喝下了杯子里的果汁。

“那个时候的我,真是个大傻瓜。”

妆子把空瓶子扔得远远的。瓶子落到谷底,只听得见微微一声响动。

妆子接着说道:“不过,到现在我也还是很傻。”

“唉,鲍西娅,你幸福吗?”

“幸福啊。”

“我也是。”

妆子开心地笑着。

“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鲍西娅,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你说你要来狮子吼峡,我当时很生气。那种心情,到现在也没有变。可是,你居然还结婚了。我的鲍西娅被玷污了,成为了一个肮脏的女人。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整个世界都变了。可能你不知道,这是真的。我好多天都睡不着,我对着狮子吼峡的方向一直骂,我把你的照片全都剪碎,我把你写给我的那些肮脏的信全部烧掉……”

绯纱江背后一凉。

“妆子……”

“我是尼莉莎!”妆子大喊道。她盯着绯纱江说:“你背叛了尼莉莎。后来我既不去学校,也不去医院。所以,我的病一点儿都没好。终于,我下定决心。我现在很幸福。因为我可以和鲍西娅在一起了。”

说完,妆子以惊人的力量抱紧绯纱江,吻上了她的唇。妆子的唇像火一般滚烫。

“喂,鲍西娅。我是不会放手的。你就是吼我,你也不能离开我。这个东西,还是属于你的。”

妆子执意把描金的小盒子递给绯纱江。

“你,现在怎么还没想明白……”

“当然了,鲍西娅。你永远都是我的。你是逃不掉的……我现在有点难受,但是我很高兴。鲍西娅,你也是一样吧?”

听到妆子的话,绯纱江这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胸口就堵得慌。

“看吧,鲍西娅也一样呢。刚才我们喝的果汁里有毒。鲍西娅会和我一起死。”

“妆子,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我才不信鲍西娅结婚了呢。我说去田泽湖,那是骗你的。我就是专门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结婚了。而当我得知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就明白了,我只能这么做了。其实,我是想最后见你一面再死。你很小心,你一定不愿意丢掉现在的幸福。我担心你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就会猜到我要做什么。所以,我原本打算在这里看着风景,独自死去。没想到,受神明指引,鲍西娅居然找我来了。见到你,真好。我们能一起死去,多么幸福啊!唉,鲍西娅,你看看我的衣服。我从走出家门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了。我要穿着白色的衣服离开这个世界。鲍西娅,说你爱我。我们两个人一起死……”

妆子激动地抓住绯纱江的胳膊,把她往悬崖边上拉。绯纱江想挣脱,可是全身麻痹,使不出力来。

不过,最先失去力量的却是妆子。

“鲍西娅!我不行了。你快来陪我!”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妆子便跌下了山谷。

绯纱江的胸口更难受了。她无法救妆子,沿着铁链,走下了重吉岩。

她想起神殿后面有一汪清泉,于是爬到清泉旁喝了一口。

还好她刚吃过饭。如果胃里一点东西都没有,她的下场大概就和妆子一样了。当绯纱江把胃里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之后,便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自己还活着,妆子却死了。失去妆子的痛苦比活着的喜悦更强烈。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又喝了点水,终于恢复了些力气,能站起来行走了。

绯纱江回到家,发现晃二不在,门就那么敞着,炽天使也不见了。大概是急着出门的。

直到很晚,晃二也没有回来。

绯纱江在家中四下张望,无意间看到了Dubonnet的瓶子。

——我看到了你喜欢的Dubonnet的酒瓶。

昏昏沉沉的脑海中,响起妆子的这句话。

绯纱江拿过酒瓶,拔掉瓶栓,将酒瓶里的液体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舔了一下。谁知刚一入口她便吐了出来,赶紧跑去漱口,剩下的液体也用水冲掉了。

酒瓶里有毒。

是妆子干的。妆子说过。

——其实,我是想最后见你一面再死……我担心你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就会猜到我要做什么……

所以,妆子没有来找绯纱江,她在Dubonnet的酒瓶里下了毒。她有意让绯纱江陪着她殉情。

晃二肯定是跟妆子说了,他不喝酒。这个家里喝酒的,就只有绯纱江一人。可是,这个酒瓶里装的其实是麦茶。

晃二喝了这瓶里的毒药!

绯纱江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晃二的尸体在第二天被人发现了。

火辣辣的阳光无情照着大地,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如同怪鸟的鸣叫。绯纱江浑浑噩噩被带到了千字川的尸体发现现场。

晃二躺在担架上。脸色深紫,肿胀变形,他现在是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绯纱江捧住脸,痛哭起来。

晃二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死了。全都是自己的错!

自己才是该死的那个人。可是为什么,死的却是晃二!

“是你的丈夫吗?”

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官站在旁边问绯纱江。他长着一张与身材同样粗犷的面容,不过眼神十分温柔,温柔得令绯纱江想要扑进他的怀抱。

晃二的担架刚一被抬走,绯纱江顿时双腿瘫软,站不稳了。那名警官好像看出来了这一点,将自己的手帕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让她坐下。

绯纱江茫然地听着警官的提问,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他对晃二与妆子的相遇很感兴趣。

于是绯纱江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交给了他,正是妆子留下的那张。当他接过纸片正在思考的时候,又有一名年轻警官走了过来。

“我们沿着千字川附近都检查了一遍。目前没有发现其他的证物。”

听完他的报告,身边另一位警官发出了几道命令。

这时,绯纱江的思维突然清醒起来。

——妆子的尸体还没有被人发现。

如果被发现了,那么警官首先应该会问关于妆子的问题。

妆子是从重吉岩顶上跳下来的,而重吉岩在晃二的死亡地点上游,距离很远。重吉岩下面有一片深潭,如果她被水冲下来的话,不可能不被发现。妆子一定是沉在深潭底部了。

“——你认识这个叫N的女人吗?”大块头的警察又问起来。

绯纱江没有回答。面对身边另一个神似自己父亲的人,她说不出口。还是整理整理思绪,找机会单独同大块头警官讲述她与妆子两人的关系吧。

绯纱江这么决定了。

第伍话

大块头警官经常来找绯纱江谈话。

他叫馆崎,他给绯纱江留下的第一印象没变,还是一副温厚的样子。馆崎有一个与绯纱江差不多大的女儿,因婚姻失败回到了娘家。看来这个女儿挺让她爸爸头疼的。

绯纱江喜欢和馆崎见面时的感觉。虽然艾玛逊和周围的同事们不停地安慰绯纱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有在见到馆崎时才最平静。

可是,她还是很难开口讲出妆子的事。

馆崎从来没有怀疑过绯纱江,他有他的理由吧。虽然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从表面看来,确实是这样的。

妆子的尸体还是没有找到。不过,有证人证明妆子的确在狮子吼峡出现过。妆子的照片得到了确认,她的母亲也来到了千字村。

绯纱江同妆子的母亲见了面。

看着消瘦的妆子母亲,绯纱江很心痛。她找到了一个不说出妆子死讯的理由。

警方认为妆子同晃二的死有关系,正沿着这一条线索追查。他们找到了妆子的遗书,根据这份遗书他们推断晃二的死是妆子设下的圈套,是妆子有意让晃二陪她殉情。

有一次,馆崎问绯纱江:“如果,晃二没有死,你知道他和妆子的关系之后,会怎么想?”

“——什么意思?”

“你会认为晃二背叛了你吗?”

“……可能吧。”

“会不会觉得肮脏?”

“不好说……”

“阿栗这么说了。”

一定是警方发现了妆子留下的日记,而馆崎读过了。妆子这么骂过绯纱江,说与男人在一起的绯纱江肮脏。但是,妆子好像并没有写出绯纱江的名字。馆崎问绯纱江,有没有人称呼晃二为P。

“妆子好像和P的关系匪浅。两人去过几次情人旅馆。”

妆子是和我一起去的。这句话绯纱江说不出口。

晃二葬在了他的故乡。那片墓地不久将会沉入湖底。葬礼结束的时候,犬石村长这样对绯纱江说:“阿供祭典要开始了。今年是最后一次祭典。你能扮演阿供么……”

这时,绯纱江才意识到,自己符合成为阿供的条件。

晃二说过,这规矩是村民们在女性人数不多的年代定下的,是人们被激发的可悲智慧。晃二不喜欢这个残酷的仪式。晃二的母亲曾经也扮演过一次阿供。今年春天的阿供是深泽金。

春天的祭典在绯纱江这个外乡人看来,古风朴朴,煞是好看,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她要成为这祭典的主角了,心中不由得一阵感叹。她悲从中来,但是,她不打算推辞。

晃二的母亲和深泽金肯定也是和绯纱江一样。观看祭典的人们是绝对不想成为阿供的。可即使阿供的身份再不吉利,真的轮到自己头上时,这项任务也不得不做。观看祭典的人们不会理解这种心情,因为他们过着平静、安宁的日子。而绯纱江知道,失去丈夫的悲伤,仅凭葬礼上流的那些泪水是无法表达出来的。

成为阿供的那一天,即表示丧期结束,寡妇重生,获得与未婚女性同等的权利。绯纱江认为,自己确实有必要重生。

“如果您认为我能够胜任的话,我愿意接受这项任务。”

绯纱江这样对犬石说。她从心底里感谢千字村有举办阿供祭典的传统。

村民们一个个离开了千字村。

绯纱江也搬到了城里居住。她租了一间房,把晃二家里的家具都搬到了这间小房子里。

绯纱江在狮子吼峡的工作要进行到大坝完工。工作是绯纱江活下去的希望。

她希望过上新的生活,可她又在心里不断地责怪自己害了晃二。离阿供祭典的日子越近,她便越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晃二。晃二的墓地将会沉入湖底,他的故乡也会沉入湖底。村民们各奔东西,妻子成了阿供,恢复了未婚女性的身份。谁也不会再想起晃二。而这一切,在不远的将来即将发生。

阿供祭典的前一天,绯纱江翻出了晃二的皮夹克。皮夹克的味道让绯纱江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她出神地穿上了这件皮夹克,走到镜子跟前。

镜子里站着的,是晃二。

个子高高的绯纱江很适合穿皮夹克。要是换一个发型的话,看起来就和男人无异了。

绯纱江想,在丧期的最后一天,做一天晃二吧。

就让我以晃二的身份同狮子吼峡告别,以此来凭吊晃二吧……想到这里,绯纱江只觉得身体里有了晃二的影子,心中无比安宁。

贴身衣物和牛仔裤都换成了晃二的。她决定回到千字村的家里住一晚,将食物和毛毯塞进了炽天使。

煤气炉应该还留在那儿。要是还有煤气的话固然好,不过即使没有,一个晚上而已,自己也能挨过去的。

“这是和千字村最后的告别了。”

绯纱江模仿着晃二的语气说道。

耳成神社现在关闭着。平时很少看到的孩子们奔跑在新修的大路上。绯纱江直接将车开到了千字川,停在了第一次见到晃二时炽天使停着的位置上。

她走下车,天空乌云滚滚,天气和那天一样。当她望向一钱岩上时,不禁一阵眩晕。

——眼前站着绯纱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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