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埴田晃二,埴轮的埴,田圃的田,日光晃。”
“哦,埴田先生。”
“叫我晃二就可以了。”
“你呢?”
“我叫藤舍绯纱江。”
“藤舍”是个很少见的姓,晃二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她说她跟那个有名的藤舍家族没有关系。
“我就叫你绯纱江吧,可以吗?”
“可以。”
“你是东京人?”
“嗯。”
“看样子,你不像是在旅行啊。为什么来狮子吼峡?”
“今天休假。”
这么说来,她应该是在哪里上班的。不过,附近并没有像她这样的人可以工作的公司。如果要说有的话,只有大坝工程的建筑公司了。跟大坝建设有关的人,都会避开村里人。因此,晃二决定不再问她关于工作地点的问题了。
“今天休息,那明天也休息吗?”
“是的。很久没有休假了。”
“那,明天带你参观阿供祭典吧!”
绯纱江考虑了一会儿。雾气很重,晃二打开了汽车前灯。
“你跟其他人有约?”
“没有。那好吧,很高兴你带我参观。”
晃二将车驶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他的家就在小路的尽头。村子里姓埴田的人有很多家,晃二他们家被人称为“下面的埴田”。为什么要叫“下面的”,晃二自己也不知道。
晃二在家门前停下了车,打开门。绯纱江从车里出来后,十分稀奇地望着晃二的家。
晃二家确实很稀奇。茅草盖的房顶散掉了一半,房子周围还长着齐胸高的艾蒿。在晚春的草香中,晃二的家就像是蹲着一样。
要是提前剪剪草就好了……
晃二寻思着,推开了吱吱呀呀怪叫的门,打开了房间里的电灯泡。
“快进来啊。雾越来越浓了。”
绯纱江犹豫着看了看晃二的家,听到晃二的话,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关上了门。刚才在碎石堆那儿晃二没留意,现在站在平地上才发现绯纱江的个子其实挺高。
“我现在去烧水。冻坏了吧?去好好暖和暖和!”
开水壶很新,这也是金海芳男送来的。
绯纱江没有迟疑,顺从地走进了浴室。
“湿衣服放在这里面。”
说着,晃二将一个旧旧的竹筐递给绯纱江。
耳边响起烧开水的声音。
晃二满脑子想的都是关于绯纱江的事。
回到千字村才短短几天,却像过了好久。他想念城市的喧闹,怀念城市的光芒。与绯纱江的相遇,撼动着他的心。年轻女子、城里人的语言,让晃二感动;不经意的动作里透露出的知性美,让晃二心情愉悦。
他因而大是激动,准备去泡咖啡。
咖啡的准备工作做好之后,他突然想到绯纱江没有换洗的衣物。
找找旧衣柜里,也许会有什么收获。不过,在里面放了那么久了,就算找到了,也拿不出手吧。晃二想了想,把自己的彩色衬衣和羊毛衫、牛仔裤递进了浴室。至于内衣,实在是没办法了。
晃二打开了煤气炉,把绯纱江的湿衣服拿出来,在房间里晾着。
从她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晃二掏出来一块蝴蝶花纹的手帕、一些纸币和个人证件。证件上的墨水都花了。
晃二小心地把这些物品铺平,摆在煤气炉前烘烤着。他不经意地看到了证件上的字。
上面写着“藤舍绯纱江”。
名字比晃二想象的还要美。然后他看到她的出生日期,原来她比晃二要大一岁。
上面还写着“大南建设股份有限公司,见习测绘工程师”。
果然与晃二猜想的一样,绯纱江是负责大坝建设的公司里的一员,并且直接参与大坝工程,她的职务是见习测绘工程师。此刻的狮子吼峡完全淹没在工程的轰鸣之中了。
晃二在房间里拉了一根绳子,把绯纱江的衣服都晾在绳子上。羊毛衫的前襟有只小青蛙的标志。
浴室的门开了,绯纱江泡好澡走了出来。
“谢谢你。因为有你我才活过来了。”绯纱江礼貌地说。脸颊上泛着洗完澡后的红晕,朱唇若丹,鲜活可人,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真的活过来了……”
绯纱江穿着男式的衬衫和羊毛衫,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原本知性的脸庞上,恢复了生动的表情,看起来风情万种。
“你穿男式的衣服也很好看。”
晃二的目光移到了绯纱江的胸口。完美的身材比例,胸部微微隆起。眼前的这个人,有着她独特的魅力。
“我从小就是个假小子。”绯纱江坐到晃二身边说。
“所以,才做这份工作?”晃二指了指放在煤气炉前的证件,说道,“不好意思,我没经过你同意就翻了你的口袋。不过我怕不快点烤干,就不能用了。”
“没关系,你也是好意。那——年龄也被你看到了吧?”
“我比你小一岁。”
“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好几岁呢!”
“你是在做建设大坝相关的工作吧?”
“是的,我只会做这种工作。”
“工作还顺利吧?”
绯纱江沉默片刻,道:“晃二,你不是反对建设大坝吗?”
“曾经也算是反对期成会的成员。”
“这样啊……”
晃二压低声音说:“可是,实际上我是举双手赞成建设大坝的。这块地要是不卖出去,我就买不了这辆车了。”
听到晃二这么说,绯纱江松了一口气,笑了。晃二看着她的笑脸,边泡咖啡边对她说:“总之,我十分欢迎你们的工作。这个时候要是有酒就好了,可是我不能喝酒,我们就以咖啡代酒,干一杯怎么样?也庆祝你的平安上岸。”
“谢谢。”
两杯咖啡相碰。
“我说真的,大坝的建设还顺利吧?”
“是的。这些情况本来是不能外泄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比大家想象的还要顺利。”
“就在前不久,源吉老爷子去世了,你听说了没有?”
“嗯,略有耳闻。”
“那位老爷子一死,反对期成会也就分裂了。期成会中有三分之二的人并不是坚定的反对派。”
“关于那个,我也知道。”
“真让我意外啊,村子里的事情全都传出去了。一定是金海芳男或者帕宗说出去的。”
“帕宗这个名字我没听过,是外号吗?”
“是的。你见过常在附近转悠的那个乞丐吧?他就是帕宗,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绯纱江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既然知道晃二不是大坝工程的反对派,她就打算明说了。
“其实,我们从两年前就开始进行测绘了。”
“那么早!可是,中途不是禁止测量队进大坝建设地址?”
“那时就扮成情侣,带着一台小型的经纬仪。”
“要是被村里人发现了呢?”
“那就把仪器藏在包里,装作接吻。”绯纱江笑着说。
“你也吻了?”
“我只是听说有人这么做。我是四月份到这里的,才刚来不久。非常可惜,我还没有和别人假扮情侣在山上走过。”
“但是,一个人走过吧?”
“嗯,我很喜欢爬山。五合山、春日山……”
“不对,不是春日山。那座山真正的名字是粕山。就是糟粕的粕,粕山。”
“不过,我看过的文件里写的是叫春日山啊。”
“那只是村长的喜好。他就是死要面子,不喜欢自己的村里有个包含‘粕’字的地名。随便问一个村民春日山在哪儿,他肯定会回答不知道村里有那么高贵的山。”
绯纱江释然地笑了。
“看来还是有不少事情我们并不清楚啊!仙人瀑布也是,以前从没听说过。还有那块岩石,一钱岩,之前也不知道。”
“重吉岩呢?”
“我去过几次顶上。”
“那你知道,它为什么叫做重吉岩吗?”
“不知道,愿闻其详。”
“千字川从前经常泛滥,尤其是跟场代川合流,成为御来川的那一带。那里正好就是离现在大坝的建设地点不远的下游,总是定期遭到洪涝灾害。住在那里的农民们其实有非常多的抗洪经验。后来,出现了一个叫做重吉的伟人,他注意到千字川旁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于是就将河水改道,让激流撞击到那块巨石上,分散水流的能量。”
“这真是出色的智慧啊!”
“据说御来川改道后就变得稳定些了。即使上游暴雨,千字川水量突增,重吉岩也能保证下游免受洪涝灾害。”
“以前的人都很善于利用自然呢!”
“是的,现在突然要建一座坚固的大坝,但并不是要将河水截流,所以下游的农民们就会担心洪水和干旱。比卖掉土地的我更担心。”
“长时间与河水作斗争的人们会本能地害怕。”
“这次的大坝建设是有多种目的的,也就是说还要利用水能发电,这就自然会牵连到电力公司的利益。如果不储蓄一定量的水,电力公司就会亏损。于是农民们会担心,干旱的时候不能及时开闸放水。如果遇到大雨天气,水位超过了大坝的承受能力,电力公司可能担心大坝受损,匆忙放水,从而引发新一轮的洪水。你能明白大坝建设反对派们的心情吗?”
“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看来,你也做过很多调查呢!”
“我好歹也曾是反对期成会的一员。从人们那里听来很多事情。本来,从心情上来说,我也有想反对大坝建设的时候。”
“说了这么多,你是想告诉我,我终究还是一个给村里带来麻烦的人吧?”
绯纱江站起身,收了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衣服上犹自冒着热气。晃二也站起来了,对她说道:“可你也是想要帮助我的那边的人啊。”
晃二闻到一阵酸酸甜甜的味道。这是从绯纱江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冲动之下,他把手搭在了绯纱江的肩上。
“村里的人要是来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可是测量队队员啊。”
晃二把绯纱江拉到身旁,与她深情对望。对方什么也没有说。于是,晃二吻上了她的唇。
绯纱江有些犹豫。晃二从她僵硬的舌头就可以知道。
“你身上有玫瑰的香味……”晃二放开了她的唇,蹭着她的鼻尖说。
“说什么能闻到身上的味道,听起来真俗。”
温润的空气在嘴边颤动,痒痒的,让人十分愉快。
“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喜欢上你了。你,真是太美了……”
对方没说话,只是痴痴盯着晃二的唇一张一合。晃二还想说些什么,她却闭上了眼睛。
晃二被她吸引,又将唇迎了上去。她湿湿的唇十分柔软,并且不再逃避。面对晃二静静的诱惑,她如同腼腆的舞伴,怯怯配合着晃二的动作。晃二的胆子渐渐大了。他咽下两人混合的唾液,将对方的舌引入自己口中。对方很顺从,倒是晃二自己受不了那种富有弹力的触觉,无法抑制内心的兴奋,感到无法呼吸,主动松开了唇。
绯纱江的唇如樱桃一点,富有光泽。松开唇后,晃二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向她道歉。
“是我太鲁莽了……对不起。我并没有因为刚才救了你,就认为你会原谅我。”
对方低着头,望着晃二的胸口:“我也不是因为要报恩,才站在那不动,任你吻的。”
绯纱江的头发犹自湿湿的。晃二伸手挑起她的头发,使她的耳朵露出。带着湿气的耳朵极其敏感,绯纱江的脸部微微抽动了一下,极力忍耐着,以防缩回头部。晃二的手指由耳后滑到了后颈的发际。头发根部像是工艺品一样整齐排列着,好看极了。晃二抚摸着绯纱江的头发,将耳朵凑了上去,说道:“我从你的身体里,可以听到千字川的潺潺细语……”
“我知道了。千字川,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晃二蹭着她的脸、她的眉,再一次吻上了她的唇。绯纱江歪过头,晃二从她凌乱的胸口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刚要解开她衬衫的纽扣,绯纱江说道:“可是,那个……”
“别说话……好像能听见溪流深处的声音。”
晃二的手没有停止,顺着她的肌肤滑了进去。他碰到了一团火,很热,汗淋淋的——那是绯纱江微微隆起的乳房。晃二用一只手握住,温柔地包裹着它。手掌下,能够感受到心的鼓动。
“溪流深处的回响,跟小鸽子的心跳一样。我心中急速旋转的旋涡也越来越快了……”
绯纱江不再反抗了。晃二的手反复抚摸着她胸前的隆起,她举起本要挡住胸口的双手,紧紧握住了晃二的上臂。
“你的乳房,很柔软呢。”晃二在绯纱江耳边低语。
“大家都说我是搓衣板身材。”
“他们说得不对。像这样摸起来,很有女人味的。”
说着,乳头感到轻轻的刺激,绯纱江稍稍扭动身子,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小巧的鼻子上泛着些许油光,鼻孔张开。
晃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对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抓得晃二手臂生疼。见对方没有其他动作,晃二的手离开胸部,沿着她柔美的腰线,一路向下探去。绯纱江的身体僵硬了。
“我还想听听溪流撞击到岩石山的声音……”
晃二凑上去,要吮吸对方的唇,谁知对方却因此失去了平衡。晃二想松开绯纱江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没想到她的手指与抓住绳子时一样僵硬。最终,由于身体重心不稳,她倒了下去。晃二干脆也顺势躺在她旁边,松开了她的手指。
“你弄疼我了。”
晃二侧身抱着她,将手伸进了她的牛仔裤里。
“不可以……”
“你这么为难,就像我做了一件天理不容的事情似的。”
晃二松开了手,仰面躺下,等着绯纱江做决定。
“我是有些为难,不过,好吧……”
晃二就是等着这句话。他伸出手抱住绯纱江,解开了她衬衣的纽扣。
绯纱江的身体没有明显的曲线,比较平坦,但没有赘肉。由于经常锻炼,身体柔软。在晃二面前,她的身体真是表现出了复杂的动摇。一会儿,她就开始变得呼吸急促。这是女人的春心逐渐荡漾的标志。
“你真敏感。”
“这样我会害羞……而且,也很热……”
很热并不全因爱抚,还有阳春三月里开着的煤气炉。
晃二起身,望着隔壁房间里的床。
“要不要再尝尝被溪流冲走的感觉?我们去隔壁房间……”
绯纱江合上了衬衫的领口,大睁着双眼,眼眸闪闪发亮,盯着晃二看了好一会儿。晃二伸出了手。绯纱江深深吸了口气,握住晃二的手,答道:“如果,你还会再救我一次的话……”
“当然,我会紧紧抱住你的。”
绯纱江全身都放松了。晃二抱起她,手臂上柔媚的重量让他很是愉快。
床是新的。与炽天使一样奢侈的床,现在是晃二的一部分了。将绯纱江洁白的裸体放在这张床上,晃二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绯纱江的乳晕桃红,乳头突出。脱下她贴身的牛仔裤,一阵温暖的香气袭来。她腰线紧致,肌肤细腻,散发着光彩的全身曲线之中,渗着几丝薄墨淡彩。晃二用手盖住了那片最柔软的中心地带,掌心中似乎隐藏着神秘的生命。林中的泉水已经满溢。绯纱江毫无抵抗,接受了晃二。
手指在里面耍坏。
绯纱江主动索取晃二的唇,舌尖透露着大胆。这位腼腆又敏感的舞伴,稍加调教便学会了精彩的舞步。
绯纱江揉乱了晃二的发,双手游离在晃二背上,悄悄移到了晃二的下半身,碰到了他的坚挺。
“真舒服……”
晃二转身压住了裸体美人。绯纱江张开身体,伸手帮助晃二进入。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这样做的。”
水乳交融的时刻,绯纱江这样说道。而此时感到溪流奔腾,自己被捆绑着、被急流卷走的,竟是晃二。晃二在溪流的水声中颤抖着身体。白雾降临,身体满足地呼喊着。
绯纱江没有放开他,而是像在梦中一样睁着蒙眬的双眼,说道:“河水满溢,我好像被冲走了。”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绯纱江将手重叠放在乳房上,情欲再次燃起。
卸下了害羞的心,胸部好像也变大了,眼睑的颜色成了紫色。浓眉间,春意盎然。
她说:“重吉岩,是火红色的。”
晃二有些迷茫。就在这时,绯纱江喊道:“亲爱的,那是什么颜色……”
她突然蜷起四肢,缩起身子。她想投身最后的快乐美好。晃二退了出来,可绯纱江又追了上来,大叫道:“亲爱的,快,快救救我!”
声音在风中掠过,被风吹散。晃二知道,绯纱江被卷入了混杂着痛苦的欢喜旋涡。狮子吼峡顿时鲜花漫天,舞伴在翩翩起舞。她顺从地抬起脚,打开双臂。晃二在绯纱江弦乐般的欢声与热辣气息中,感到快感飞散,甚至连自己都飞散在空气中了。
绯纱江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安宁,眼角溢出了透明的水滴。
“不要离开我……”裸着身子的绯纱江说。
“我们结婚吧。”晃二说。
绯纱江仔细咀嚼着晃二的话,继而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纠缠在晃二身上。
第叁话
第二天一大早,绯纱江如约从工地现场的宿舍来到了晃二的家。
晃二也很早就醒了。天空恢复了湛蓝。他打开紧闭了好久的窗户和门,整理房间。
绯纱江穿着梨色的连衣裙,系一条橘色的围巾,站在炽天使的前面。白色的车身,与沐浴着朝阳的绯纱江组成了一幅画。绯纱江只是画了一点儿淡妆,表情却熠熠生辉,就像是站在聚光灯下一样。
“你真美。”
晃二有些感动,他知道绯纱江是为他才化妆的。
“我也是有女人味的。”
绯纱江转身,让晃二看她身上的衣服。
“这是我带来这里的最好看的衣服了。可还是被人笑话。”
“你跟别人讲了我的事了?”
绯纱江笑笑,没有回答。
“昨晚,我做梦了。”晃二说。
昨晚绯纱江离开之后,晃二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他被强烈的寂寞所侵袭,怎么都睡不着。
“什么样的梦?跟我讲讲。”
晃二拉过绯纱江,用吻代替了回答。
“昨晚,我一直在想你。”
“我也是,想你。”
“我们去把一个人寂寞的时间好好补偿一下。”
沉浸在初夏的朝阳里,绯纱江的身影鲜艳夺目。在这明亮的光彩之下,昨天的情感又涌现出来。品味过浓厚的甘醇,缠绵之后,晃二依旧舍不得放开绯纱江。
“不管什么祭典不祭典的了,我要跟你待在一起。”晃二对绯纱江告白。
“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可是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你在祭典上还有任务吧?不会迟到吗?”
绯纱江支起上半身。由于受到爱抚,乳房潮红。晃二喜欢起这种微微隆起的样子。
“从前,在祭典前几天神社要关闭。村里的人都要斋戒修行,净身慎心。”
“那我们不是破戒了?可能会受到惩罚的。”
“如果是和你一起,我不怕惩罚。”
晃二向绯纱江的身体靠过去,但绯纱江挠了挠晃二的胳膊,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吃多了美食,食物会减少,人也容易饿。同样,这个做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谁说的?”
“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里面的台词。”
如歌声般婉转,晃二又发现了绯纱江新的一面。昨晚也是,她利用现有的食材,做出了精美的晚餐。
虽然喜欢测绘师这种男性化的工作,但她做饭的手艺真是相当不错。
“你在祭典上是做什么的?”
“我扮演角仙人。”
“角仙人?”
“是的。就是要顶着鹿头,一直坚持到祭典结束。”
绯纱江觉得很有意思,不过晃二最初对祭典是不太热心的。本来他就很多年没有参加过祭典了,回到千字村,听到祭典的事情时,根本没有兴趣。
插秧节时,深泽源吉极力推荐晃二扮演角仙人。他是想让长期远离家乡的晃二心中常怀家乡意识,加强对生养之地的热爱。晃二觉得麻烦,但到底同意了。跟着音乐跳舞又不是什么难事——基本的动作,小时候看到过,现在还记得。练习个两三遍,晃二就学会了鹿之舞。而源吉在插秧节的时候,应该是担任“太夫”的。
“本来,上面让我们不要去参观祭典的。”绯纱江穿好衣服,对晃二说道。
“不过,作为我的妻子,就可以去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来了。”
耳成神社只有些淡淡的祭典气氛。神殿左右燃着篝火,挂在檐上的稻草绳是崭新的。平时一直关着的神殿正门,现在开着。双层的彩车里,有几个小孩子在吵闹,不规则地敲着大鼓。晃二在鸟居旁发现了帕宗的身影。
绯纱江在村民中非常引人注目。晃二很自豪。金海芳男走了过来,眼睛瞪得老大,向晃二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大南建设的测绘师。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这样啊。既然要结婚,那就赶紧入籍①啊。”金海芳男提醒道,“纳税的时候,需要抚养的家人增多,而且……”
①日本的女性在嫁入夫家之后,要入夫家籍,跟丈夫姓。
“我知道的。比起那个,我最近想买照相机了。”
“那个,也是。”金海瞥了绯纱江一眼,说道。
埴田荣吉看到晃二,抖着脸上的瘤子跑过来,催促道:“你迟到了!快去换衣服!”
荣吉在浴衣外罩着一件古旧的紫黑色带有花纹的短外褂。
晃二让绯纱江在院子里逛逛,自己走进神殿换衣服去了。双腿的裙裤用绳子绑紧,披上披风。鹿头上满是灰尘和长久积攒下来的汗臭味,晃二决定临上场前再戴。阿供马上就要开始沐浴净身了。
深泽源吉死了,太夫的角色就交给村长犬石六藏来担任。以前,太夫一直是源吉和六藏轮流担当。犬石头戴一顶起了毛边的立乌帽子,身穿草色素袍,手持一支大币束,表情极其严肃。
沐浴净身的仪式是在神殿后面进行的。
神殿的后院被岩石包围,岩石间落下涓涓细流,细流汇聚在一个石瓢里。石瓢周围栽有青竹,还围上了稻草绳。穿着礼服的祖神后代总代表们站在旁边。
这次的阿供是深泽源吉的未亡人。阿金穿着全白的单衣①,拿着一根长长的被白布包裹着的东西。稻草绳内放着一个陶钵,里面正烧着什么东西。
①日本平安时代(794—1192)的盛装之一,是宫中女官穿着的服装。
犬石开始念祝词了。没有调子,节奏奇妙。瘦瘦的身材,一张宽大的脸,发出的声音也不好听。祝词的意思当然也没人听得懂。
阿金把手中的东西放入火中。火光迅速舔舐着包裹中的东西,貌似是一支笔。
“是源吉老爷子的笔。”有人轻声说。
握着这支笔,源吉写过无数的反对文章、檄文①和声明。
①檄文是古代用于征召,晓谕的政府公告或声讨、揭发罪行等的文书。现在也指战斗性强的批判、声讨文章。
烧罢,阿金跪在地上磕头,祖神后代总代表的一人用桶汲来清水。水桶递到了阿金手中,阿金舀了几杯水从头浇到自己身上。看着个子矮小且上了年纪的阿金这样做,人们有些于心不忍。薄薄的单衣贴在肌肤上,毫无弹性的乳头透了出来。沐浴净身的仪式就此告一段落。
接着,阿金就换上了阿供的衣服。脸部涂得粉白,退了色的淡红窄袖和服上,罩着一件带有秋草图案的白色罩衣。穿戴完毕,阿供来到神殿中央坐下,接受犬石的除魔仪式。
晃二看着这古老的仪式,感觉阴森森的。整个过程没有什么朝气,参观的人们也没有什么感动。神殿阴暗,脸部涂得粉白的阿供看起来跟丑八怪没什么两样。阿金自己肯定也不愿意化妆成这样让大家看见。晃二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多年来就都没人对阿供祭典提出过疑问?
除魔仪式完毕后,晃二来到了神社的院子里。接下来就是鹿之舞了,一想到这个,他就心情沉重。他看到了在一旁观看的绯纱江。晃二赶紧带上臭臭的鹿头,手持竹叶。自己能不用化妆就上台跳舞,真是万幸!
埴田荣吉发出了信号,乐官们开始演奏乐曲。曲调平缓,音色也不好听。晃二拿着竹叶,马马虎虎地跳着。在晃二四周,有四五个少年走来走去,手上都拿着一支带有银色纸穗的长矛。他们上穿白色麻布“水干”,上面绘有“九枚笹”纹样,下面双腿的裙裤用绳子绑紧,头扎白巾,看起来挺威风,动作却十分缓慢。晃二呆呆地看着几双草鞋动来动去。
笛声忽转,晃二舒了一口气。终于快要结束了。
晃二原地转着圈,然后蹲下。鹿头上方汇集了少年手中的长矛。鹿之舞跳完了。
表演完的少年们,举起陶制的酒杯,四处敬酒。晃二不能喝酒,只在唇上沾了一点。敬酒这种事,在晃二看来,也没什么意义。
绯纱江走过来,对他说:“看起来,你一点儿兴致都没有。”
晃二苦笑一声,说道:“无聊嘛。”
“不,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绯纱江两眼放光。在她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很新鲜。阴森森的神社、毫无朝气的舞蹈,都非常新奇。
“我刚刚求到一支签。”
“嗯。”
晃二心不在焉地应着。
“喏,就是那个脸上长瘤子的人帮我解的签。”
三森警官望着这两个人。绯纱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阿供终于要现身了。”
说着,两人朝彩车的方向走去。
犬石,念着冗长的祝词。孩子们在他面前玩着捉迷藏,相互追赶着。晃二带着鹿头,几次想打哈欠,硬是忍住了。
祝词终于念完了。犬石举起币束,用力挥舞起来。彩车动了起来,被人们移到了神殿正前方。
来到室外,阿供那张涂得雪白的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她身上那件古代的衣物有些大,穿起来不合身,松松垮垮的。她走到高台的第二层,步履蹒跚。
晃二想:母亲做阿供的时候,要比她美多了。或者,自己当时感觉到美,只是因为年幼无知?不管怎样,这从古代流传下来的仪式是残忍的。
乐官们聚集到了彩车下方,拔掉了拦车栓。大鼓一击,巨响一声。这是一个信号,告诉全队的人开始前进。
绯纱江走过来,叹道:“太——有古典味道了!”
她稍微有些兴奋。的确,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场祭典充满古典风情,珍奇的仪式十分有意思。但是,晃二觉得这是场让人兴致全无的仪式。
“耳成神社要和这场祭典一起沉在水底了,真是可惜!”
晃二沉默了。他默默向前走着。一个男人戴着斗笠,穿着花纹外套,迈着外八字的步伐。那是过于拼命劳动的象征,跟阿供一样。这是一场源于生活条件严酷的年代,意义扭曲的仪式。
“你怎么了?”
因为晃二一直沉默,于是绯纱江望着鹿头里面问道。
“求到的签是什么签?”
“上上签。”
绯纱江笑着答道。
“抽到这支签的人,被万人敬仰。不过由于命太好了,要注意不能操之过急,爬得太高。”
队列沿着“女子坡”走了下去。
第肆话
炽天使的状态很不错。
越开越是表现出新的魅力。它完全被晃二驯服了,开起来非常顺手。
晃二终于在金海芳男那里办完了土地买卖的手续,签了契约。他开着炽天使,飞奔在中意的高速公路上,准备回千字村。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小包裹,虽然是用蝴蝶花纹的手帕随意包起来的,但是里面的东西很重。这还是晃二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的钱,接到手上时,只觉得手都要被折断了。
挂在前挡风玻璃上的木雕裸体人偶在摇晃,空调吹来了惬意的风。车外是火烧火燎的热气。
晃二觉得炽天使和绯纱江很像。结婚才一个多月,绯纱江的身体越来越柔软了。晃二怎么享受都不会厌倦,她总能带给晃二新的感应。她顺从晃二的欲求,在不经意之间,不断表现出妖艳美丽的娇态。
当两人缠绵后,恢复了自我意识,绯纱江就会双颊绯红,害羞地缩起身子。她也陶醉于情感之中,浑身散发着天真可爱与娇媚可人的气息。
晃二在第一次与绯纱江肌肤相亲时就想,她这种敏感的顺从,是不是被别的男人调教过的结果。但是,现在晃二知道每天都可以在绯纱江身上开启一个新世界,他无限满足。
“你就那么热啊?”
一大清早,刚才的温情余韵还没散去,晃二问道。星期天绯纱江不用上班。于是两人约定这样的日子要一起在晨光中度过。
“因为是你……”
绯纱江回答道,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一样。
“这种事情,以前也有过?”
“讨厌!”
晃二从茶柜上拿来一瓶Dubonnet酒,里面放的是麦茶。晃二很喜欢这个酒瓶的设计,一直留着用。他递给绯纱江一个杯子,倒了些。
“渴了吧?”
“不要你管——”
绯纱江背对着晃二,喝起来。
每周日,绯纱江都会到镇上去买东西。晃二送她到新指的公交车站,然后两人一起等公共汽车。
“别忘了接我。”
绯纱江蹦蹦跳跳地上了车,心情不错。晃二一直目送公共汽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为止。
绯纱江年轻,不知疲倦。晃二想,大概是经常运动的缘故吧。因为晃二,她的身体才开始了解未知的喜悦。晃二满足地走进炽天使。
虽是这样,晃二并非对绯纱江的过去毫不关心。
绯纱江从工地的宿舍搬进了晃二的家,但是并没有辞职。晃二也并没有强烈地反对她继续工作。于是绯纱江便开始每天往返于晃二的家与工地之间。
婚后不久,绯纱江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只要晃二想看,她就用身体挡住。并且,她对来信也十分敏感。虽然寄给她的信好像都只是寄到宿舍,但晃二知道她有很厚一叠信封。晃二问起,她就笑笑,并不回答。
而除此之外的事情,绯纱江却总是聊个不停。小时候做假小子的一些行径;喜欢运动、登山;经学姐介绍才进的大南建设;三月份才刚刚毕业,还只是个初入社会的见习测绘师。
在工作上照顾绯纱江的是一个美国的技术员,名叫威廉·艾玛逊,土木工程学专家。他娶了一个日本人做妻子,而他的妻子就是与绯纱江同一学校的学姐。他们夫妇还出席了晃二与绯纱江的简单婚礼。村里好多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威廉好像对你很好啊。”晃二说道。
“别说傻话了,要是让美智听到了,她会生气的。”
美智,就是艾玛逊妻子的名字。
在大坝建设完成之前,绯纱江不打算离开狮子吼峡。晃二跟她说了自己的打算:土地交接后,到东京开一家小型汽车修理厂。绯纱江同意了。她好不容易才掌握了测绘的技术,她能同意,晃二感到意外。他们在东京近郊找到了土地,约好明天去东京看看那块地。
大坝以惊人的速度建好了。建设方动员了多位顶级专家,全方位使用电脑,投入了集中土木工程学精髓的尖端机械。
白色的拱形大坝呈现出几何学的曲线。河流改道的工程也已完成。由于临时排水、开渠,场代川的水流发生了变化。晃二觉得大坝白色的外形很好看。他喜欢开着炽天使奔驰时,从旁看到的大坝那不断变换着的曲线。
转弯时,钥匙环会发出轻轻的声响。银色蝴蝶的钥匙环是绯纱江送的。
欣赏着大坝,晃二将车驶进了新修的大道。他看到路边有个蹲着的人影。从远处看,像是一团白色的物体。走近一看,才看到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白色裙子的女人。晃二停下了车。
打开车门,外面的空气像蒸汽一样闷。晃二走下车,靠近了些。女人没有动静。
“你怎么了?”晃二问道。
女人撩起头发,想要站起来,可惜腿脚不稳。
“没什么,”她甩开了晃二伸出的手,说道,“我只是有些头晕。”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
也许本来皮肤就白吧。眼睛周围有黑眼圈。她中等身高,身材的曲线十分诱人,白色衬衫的前襟丰满得令人炫目。
晃二看着她。脸部线条圆润,很有女人味儿,五官精致、立体,是个美人。不过整个人显得非常憔悴。
“你要去哪儿?”
女人看了看晃二和炽天使,回答道:“大坝的,建设事务所。”
“那,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我送你吧。”
“那就麻烦你了。”
她起初的警戒心好像缓和了一些。不过晃二要帮她拿包时,她还是死死抱住了包。
晃二回到驾驶座,犹豫了一下,把包着钱的包裹放进了仪表盘下的隔板里。他注意到旁边的女人看着他的动作,不过晃二并没有在意。
“真凉快……”
女人坐在晃二旁边,叹了一口气。一关上车门,她就挤到角落,抱着包,尽量离晃二远一点。
“今天是星期天,还不知道建设事务所开不开门呢。”
“不开门也没关系。”
“你是去见谁的吗?”
“男人就喜欢问这问那的。”
女人没有再说话。
工程急速赶着进度,想必很多人都离家很久了。晃二感觉身边的女人可能是迫不及待来看丈夫的年轻妻子。
一身白色的服装,让人联想起婚礼。
空调吹来凉爽的风,女人露出了舒心的表情。可是这种表情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她突然咬紧了嘴唇。
“不舒服?”
女人没有看窗外的风景,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盯着摇摆的钥匙环。
“我想吃药。”
“你随身带着药?”晃二放慢了车速,“你家在哪里?”
“就在附近,比建设事务所要近一些。”
“我可以去坐一下吗?”
“没问题。”
晃二连忙驱车回家。绯纱江要是在家就好了——她去镇上买东西了。
女人坐在走廊上,即使让她进屋,她也不打算进去。
晃二递给她一杯水。她从包里掏出白色药丸,和水喝下。坐了一会儿,她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
“你住在公司的宿舍吗?”晃二问道。
“不是。”
“那么……”
“我投宿在一家叫做千字庄的旅馆。”
谈话没有再继续。千字庄是狮子吼峡入口处的一间小旅馆。夏天常有学生们住在那里,还比较热闹。
“我去给你泡杯咖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