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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斯图亚特·内维尔/译者:冀慧颖/王好强 当前章节:147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8

“如果我们搞砸了,”她说,“斯科尔兹内会杀了我们俩。”

第二天早上,赖安向北行驶,开车出了城,他身旁的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包裹。此前,他在阿米恩斯大街站吻别了西莉亚,她的手臂下也夹着一个相似的包裹。他们俩约定,在事情有个了断之前,西莉亚将一直和她的父母待在一起。他们还到西莉亚住的公寓楼去了一趟,西莉亚拿了几样东西,海兰德夫人没给他们两人好脸色。海兰德夫人还说,她再也不想见到西莉亚了。

听了这话,西莉亚当时笑了,说:“好啊,反正阿尔伯特和我已经决定同居了。”

西莉亚拿了东西出来的时候,她握住海兰德夫人的手,靠到海兰德夫人跟前,悄悄说:“他是个很棒的伴侣。”

海兰德夫人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看到这样的情景,西莉亚咯咯直笑。她一直笑到了阿米恩斯大街站。

赖安驾着车,将都柏林抛在身后,路边的景色也由灰色变成了绿色。和都柏林一起被抛在身后的还有最近这几天的伤痛。驾驶室的破窗吹进来的风扫拂着他的脸。每次汽车爬上山坡再向下行驶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的失重感觉,此时,赖安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也处于一种悬浮状态了。

他知道这是一种幻觉。在他选择了那条道路并决定坚持走下去之后,心中常常产生莫名的恐惧,现在,这样的幻觉也许是一种暂时的解脱吧。但是,所有的压力,摧毁一切的那种压力,很快就会回来了。只有此时此刻,他才能享受到道路的起伏带给他的生命和存在的轻灵。

父亲的送货车停在小店后的小巷里,赖安将车停在那辆车的后面。小店的后门锁着,于是,他走到大街上。多年来,他在小店里进进出出都是在黄昏或者黎明时分,而现在是早晨,这让他感觉有些怪怪的。

赖安走进去时,小店门上的铃铛响了。如今,这个地方看起来似乎比他小时候住在这里时要小,四面的墙时时给他一种压迫的感觉。从外表上看,他和马洪的那番斗争还是有作用的。小店的货架上整齐地排放着各种商品,面包也不短缺了,冰柜里存放着许多牛奶。

但是,柜台后面没有人。

赖安站在那里,这安静的气氛让他无法动弹。过了一会儿,他喊道:“有人吗?”

他凝神静听。

没有任何声音。他朝小店的里间走去,原先温暖的光线逐渐变得昏黄起来。冰柜突然启动了,发出嗡嗡的声音。这声音把赖安吓了一跳。冰柜里的牛奶瓶因为震动相互触碰着。赖安拿了一瓶牛奶,揭开盖子,喝了一大口,顿时感觉到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流到了胃里。

“有人吗?爸?妈?”

喊着爸妈的时候,赖安恍惚之中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代,他似乎刚刚从莫纳亨镇上放学回来一样。有一次,那时他大概有十二三岁吧,他放学回来后发现小店就像现在这样空无一人。于是,他绕过柜台,拉开遮挡着走廊的门帘。那个走廊通往后面的房间。他发现父母在那个房间里,两人正纠缠在一起。看到他突然进来了,他妈妈哇哇乱叫起来,一把推开父亲,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他父亲一个耳光打过来,他耳鸣了半个小时,耳朵里的嗡嗡声才消失。从此以后,如果发现店里没有人,他总是特别小心,一定要先大声喊他们。

赖安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人回答。这时候,他的心里有了一丝担心。他把牛奶瓶放在柜台上,四处走走看看。他走到门帘那里,拉开之后,往里面走去。

里面的房间除了简单的几样家具、几只堆放在地上的箱子,空无一人。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离门口较远的那面墙边上有一个白色陶瓷的洗碗池,水龙头滋滋响着,有水不时滴漏下来,从赖安记事开始,水龙头就是这样了。

“有人吗?”

要不是因为听到了院子里厕所的冲水声,赖安的焦急也许会变成恐惧,他也许会急得冲上楼去,大喊着找他的父母。他舒了一口气,咕哝了几句。

后门打开了,那个长期给父亲做帮手的小伙子走了进来。这个小伙子放学后或者周末放假的时候会来这里帮忙。赖安想,他大概是叫巴里什么的吧。赖安的父亲说过,这个小伙子很勤快,讨人喜欢,给他的报酬也比一般的要高。

小伙子停在那里,看着赖安。

“我父亲在哪儿?”赖安问。

小伙子只是盯着赖安看,嘴唇在微微抖动。

“他在哪儿?”

小伙子摇摇头,眼里噙着泪水。他问:“难道你没有听说吗?”

赖安循着母亲的啜泣声走过医院的走廊和一间间病房,来到父亲的病床前。他看到父亲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两只手臂上都打着石膏,手指也全部肿胀得厉害,眉角上包着一块纱布,上面有血渗出。

他母亲抬头看见了他,赖安看到母亲的眼圈红了。

“阿尔伯特,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找你。我给你打电话,打到你的营房,他们说不知道你在哪儿。我到处打电话,有可能找到你的地方我都打了……”

“出什么事了?”赖安问。他不敢往前走,怕离父亲太近。

“赖安,突然就来了一帮人,我想是爱尔兰共和军吧。他们手里拿着棒球棍,还有一个拿的是铁棍。他们说这是给你带个信。你的朋友关照的。”

赖安只觉得心里一凉。原先喝的那瓶牛奶差点从胃里冒出来。他的手无助地垂在身体两侧。

“亲爱的上帝啊,阿尔伯特,你到底在干什么?是谁对我丈夫下的毒手?”

说完,她站了起来,激动得浑身发抖。赖安这时真的想逃离,但是,他默默地站着。她走到他面前,扫了他一眼,注意到了他脸上的伤痕。但紧接着,她挥起右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赖安被打得脑袋向旁边一歪,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你把我们搅和到什么事情里面去了?”

他无法回答。她又抽了他一耳光,这次下手更重了。

“是谁对你父亲下的毒手?”

赖安一把拉过她,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她拼命反抗,想挣脱出来,但是他就是不肯松手。他感觉她的身体渐渐变得柔软了。他感受到她的脸颊贴在他脖子上的湿热。

她的手在他胸前摸索着,摸到他衣服下面的手枪柄。

“我的上帝呀。”她说。

“我知道是谁干的。”他说。“他们不会再碰你们一根汗毛,我保证。”

59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赖安来到了斯科尔兹内庄园的门口,这时,副驾驶座位上的包裹已经不见了。此前,在朝南行驶的过程中,他在一个电话亭旁边停了下来,给西莉亚打了电话。她的老家在小镇杜希达附近。西莉亚的父亲接了电话。赖安说找他的女儿西莉亚。西莉亚告诉他,已经完成他们事先商量好的那些事,包裹和包裹使用指令也已经发出。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父亲出事了,也没有告诉她他正朝着斯科尔兹内的农庄驶去。

一个身材壮硕的年轻人把赖安挡在了门口,还有一个年轻人潜伏在树林里,悄悄地观察着门口的动静。

“谁也不许进去。”年轻人说。“如果你什么东西要送进去,可以丢在这里。”

这名年轻人说话带着当地的口音。赖安估计他是爱尔兰共和军。他在这里是接替几天前死去的门卫。

“我是阿尔伯特·赖安中尉,告诉斯科尔兹内上校我来了。”

年轻人倚靠在车上,圆圆的脑袋离赖安很近,赖安几乎可以闻到他呼出的气味。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嘛,谁也不许进去,不管你是什么人。”

赖安伸出手来,一把扭住年轻人的脖子,把他往车里拖。赖安的左手上拿着手枪。他把枪管顶在年轻人肉嘟嘟的脸上,那里立即陷了一个坑。

树林里的那个人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虑。他不知道这车里发生了什么事。赖安看见他手上拿着一杆双管猎枪。

“叫你的朋友退后。”

年轻入朝他的同伴挥挥手,那人站住了。

“现在,请你告诉斯科尔兹内上校,赖安来了。相信我,他会见我的。”

斯科尔兹内上校在书房里等他。

“下午好,赖安中尉。我的门卫告诉我,你身上带枪了。他脑子里少了一根筋,没有让你把……”

斯科尔兹内的话还没有说完,赖安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后退了一步。

“不许你再碰我的家人。”赖安说。“否则,我杀了你。”

斯科尔兹内抬起手,擦了擦嘴唇。他这样做的目的是看看嘴里有没有出血。“那只是一个警告,没有其他意思。”

赖安拔出手枪,对准斯科尔兹内的额头。

这个奥地利人笑了。“你瞧,我说得对吧——看门的家伙少了根筋,没把你的枪给下了。唉,能干的人现在不好找啊。”

“现在,给我一条站得住脚的理由,否则我就一枪打爆你的头。”

“如果你想杀我的话,你早就动手了。”斯科尔兹内绕过书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他擦了擦嘴唇,然后坐了下来。“但是我有一条理由。”

赖安继续用枪对着他。“说来听听。”

“等一会儿。请先放下你的手枪,然后坐下,赖安中尉。我真的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剑拔弩张,搞得这么严肃。”

赖安一动不动地站着,心中的愤怒和理智在剧烈地斗争。终于,他放低了手枪,但手指还是紧紧扣着扳机。

“请坐下吧。”斯科尔兹内说。

赖安没有动,他还是站着。

“要不要喝点什么?”斯科尔兹内问。“你看上去很紧张呢。来杯白兰地?或者威士忌?”

“什么都不要。”赖安说。

“那很好。现在我们谈谈你父亲受伤的事。我必须就此事道歉。是我请爱尔兰共和军里的朋友派人去拜访你的父母。我只是想吓吓他们,尽管后来事态似乎失控了。无论如何,我表达这个意思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没有理由去伤害我父亲。”

“啊,不对,我有很好的理由。”斯科尔兹内将手帕放回口袋。“你知道,现在情况变了。”

“我不管!”赖安加重了语气,以示强调,同时还抬起了手中的枪。“如果你,或者其他什么人再敢接近我的父母,我保证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你的愤怒我能理解。”斯科尔兹内说。“但是,如果耐心听我说几句,你就会明白,我们没有理由伤害任何人。”

“说吧。”

“尽管很不情愿,我还是决定付钱给那帮惹麻烦的家伙。明天的《爱尔兰时报》上将会出现一则广告。”

赖安手中的枪变得沉重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牙关紧咬,以抵抗腹股沟和肚子那里的疼痛。

“但是有一个条件。”斯科尔兹内说。

“什么条件?”

“黄金必须要你去送,其他任何人都不行。你不会想着要偷金子,我相信你。”

“你怎么如此肯定呢?”

斯科尔兹内笑着说:“怎么会?我如此肯定,是因为攻击你父亲的那些人正监视着那家医院呢。他们知道他在哪间病房的哪一张病床上。他们还知道你母亲经常穿一件红色的外衣,用的是一只黑色的皮包。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赖安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让手指远离手枪的扳机。

斯科尔兹内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还想拿枪指着我吗?或者,你会同意我的请求,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这事了结掉?”

赖安把枪放回到枪套里。

60

戈伦·韦斯绕了一圈,把车开了回来,再次从布斯威尔斯酒店前经过。是的,那张报纸在赖安沃克斯豪尔汽车的仪表板上放着呢。他把车开到远处,沿街停下之后,走回酒店。

他把赖安的名字和房间号给了酒店的前台,服务员面带微笑地打了电话。

“赖安先生马上就下来。”服务员说。“请在休息厅找个地方坐下来等吧。”

韦斯表示了感谢之后,走到休息厅。这里的天花板很高,有几个身着西装的男人正一边喝咖啡或者茶,一边看报纸。韦斯在靠窗的地方找了个舒服的座位坐下了。

一个矮胖的服务员走了过来。“先生,您要喝点什么?”

“有杰克丹尼酒吗?”

“什么?”服务员的下唇耷拉着,他的嗓子有些沙哑,似乎刚才喝水的时候呛着了。

韦斯叹了口气。“我估计你们没有。那就来杯格兰菲迪威士忌吧。双份,不加水,加冰块。”

服务员弯下腰,靠近了他,小声说:“先生,这家酒店不卖酒。”

“不卖什么?”

“我们不卖酒。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给你来一杯好茶。”

韦斯揉了揉眼睛。“不啦,谢谢,就给我来杯水吧。”

服务员端着水和赖安同时到达。这个爱尔兰人坐到韦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因为身上的疼痛,他脸上的五官都扭曲了。

“还疼啊?”韦斯问。“你要喝茶吗?他们最烈的东西就是咖啡了。”

“什么都不要。”赖安说。

“好吧,有什么情况?”

“今天我见过斯科尔兹内了。”

韦斯打量着赖安,等着他接着往下说。他似乎看到赖安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赖安还是不说话,韦斯终于忍不住了,他说:“阿尔伯特,快点!我不喜欢说话吞吞吐吐的人。”

赖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含着浓浓的倦意。

“斯科尔兹内找人打了我父亲,说是要给我一个警告。”

“我想,你现在一定很伤心吧。”

赖安没有说话。

“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但是,千万不要让自己气昏了头。好吧,斯科尔兹内上校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愿意付钱。明天的《爱尔兰时报》上将会刊登一则广告。”

韦斯举起手中的杯子,以示祝贺。“好消息啊。我早就说过他会低头的。”

赖安摇摇头。“这也太容易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啊,阿尔伯特,你就别这么小心了。我说过,奥托·斯科尔兹内是个聪明人。150万对他来说只是零花钱而己。乖乖付钱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我不敢肯定。”赖安说。“我们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说不定他在设圈套呢。他是个傲慢的家伙,不会这么轻易就范。”

“也许斯科尔兹内上校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强大,那么无所不能。”韦斯的眼睛紧紧盯着赖安。

“你什么意思?”

韦斯的嘴角忍不住泛出了笑意。“你有没有想过,斯科尔兹内在二战期间的战争记录有点好得让人难以置信?”

“你肯定知道一些什么情况。”赖安说。“说来听听。”

“我有一个线人,他是希姆莱的手下。他给我们提供过一些很有价值的情报,因此,我们没有处死他。他们拍摄大萨索山偷袭的电影时,他就在现场。斯科尔兹内和他的手下乘着滑翔机,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救出了墨索里尼。真实的情况是,上级只是安排这位勇敢的上校做一名观察员而己。”

“他计划了整个偷袭行动,”赖安说。“我看过相关的报道,甚至还有一些书……”

“那完全是宣传。”韦斯说。“他只是做了侦察的工作,而且干得也不咋的。1943年的时候,帝国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党卫队需要一位英雄来提振士气。斯科尔兹内走了狗屎运,成为了合适的人选。他本来应该是乘最后一批滑翔机着陆的,但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反而成了第一个着陆的了,而且正好落在关押墨索里尼宾馆的门口。负责看守墨索里尼的意大利国家宪兵队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放下了武器。

“我的德国朋友告诉我,宾馆的大门里面被顶住了,斯科尔兹内打不开,于是,他绕着宾馆走了一圈,想找其他入口。他躲开了看门狗,爬墙进去了。他在宾馆里跑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墨索里尼。他把所有功劳都记在自己的头上。其实,意大利人根本没有抵抗,几乎一枪未发。在这次行动中,唯一的损失是几架滑翔机在着陆时坠毁了。根本不是党卫队宣传机器说的那样神乎其神。你在那些书中看到的一切都是虚构,不是历史。斯科尔兹内不是超级英雄。他是个骗子,他享受着他不该享受的荣誉。”

“尽管如此,他依然是个危险人物。”赖安说。

“对,他的确很危险。非常危险。但是,他并非不可战胜。你要记住这一点。我们能打败他。”

赖安吸了一口气。“他希望我送金子。”

“这个我倒没有任何问题。阿尔伯特,打起精神来,几天之后,你就是这个被上帝遗忘的国度中最有钱的人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坚持,千万不要泄气。”

他站起身来,一把拿过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我要好好喝上几杯。”他拍拍赖安的肩膀。“我们快要成功了,阿尔伯特。我们明天再谈。”

韦斯走了,留下赖安一个人坐在休息厅。尽管没有喝威士忌,尽管这个爱尔兰人的脸上似乎有些恐惧,但他的胸中却有一股暖流。

韦斯的车开到了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遮蔽的小路尽头,他们暂时安身的小屋就在这里。他停下车,看见卡特正双手抱着头,坐在门口。

韦斯下了车,锁好车门。

卡特循声抬头,他似乎被吓了一跳。他好像不知道刚才有车开过来。

韦斯的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肚子里被人打了一个结。“出什么事了?”

卡特摇摇头,盯着树林看。他的勃朗宁手枪放在身边的石头台阶上。

“快说呀,卡特,出什么事了?”

卡特朝身后大开着的门指了指。“那里面。”

韦斯朝里面走,卡特身子一歪,为他让开一条路。

进入农舍,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味道,一股金属的味道,接着,等他的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之后,他看见桌子椅子都被打翻在地,餐盘和茶杯四下散落着。

然后,他看见了尸体。

“见鬼!”韦斯说。“见鬼!”

华利斯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面墙,他脸上的一块肉和脑壳的一部分已经被子弹打飞了,胸口有两颗子弹留下的孔。那只剩下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乌云,毫无生气,似乎正盯着他对面的另一个人。

这另一个人就是格雷斯。他趴在地上,两只肩胛骨之间有一个清晰的弹孔,另外,他的后脑勺上也中了一枪。他的手指还紧紧握着一支半自动步枪。

“见鬼!”韦斯骂道。

他返回到外面,和卡特并肩坐在台阶上。

“怎么回事?”

卡特用一只手抹了抹脸,擦了擦了嘴巴和眼睛。

“都怪格雷斯。这个白痴。我们让赖安走了之后,他一直默不作声。但是,他平常也是这样啊,我们一起在北非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因此,我也就没有多想。当时我们刚吃了一点饭。是华利斯煮的。我们在谈钱的事,各人在头脑里计算着自己会分多少,拿到钱之后会怎么用。

“接着,华利斯开了个愚蠢的玩笑,说什么斯科尔兹内只愿意给三分之一的钱,但是,这比他给全部的钱,然后我们五个人分要多。我叫他闭上他的臭嘴,这事一点儿不好笑,但他就是不听。格雷斯坐在那里,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格雷斯抓起他的步枪,打死了华利斯。我当时正在擦枪,要不然,我也会这样干的。这个愚蠢的家伙。”

“是啊。”韦斯说。“愚蠢的家伙。斯科尔兹内答应付钱了。”

卡特睁大了眼睛,扭头看着韦斯。

“是的,这是赖安刚刚告诉我的。明天的《爱尔兰时报》上将刊登一则广告。你这里还有上好的伏特加吗?”

卡特站起来,走进室内。一分钟之后,他拿着两只酒瓶出来,其中一只几乎已经空了,另一只还是满的。他把那只几乎空了的酒瓶给了韦斯。

他们谁也不说话,坐了一会儿。韦斯小口喝着酒,卡特则大口大口地喝着。

“我曾经是个战士。”卡特说。

韦斯耸耸肩。“我也是啊。”

“以前这一身份意义重大。战士是为了国王和国家而战。你要为之献出生命。突然有一天,没有仗打了,你被晾在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过,成为一无是处的废物了。”

韦斯感觉到了伏特加在胸口和舌头上的暖意。“我的战争从来就没有结束。有那么一小块土地,它周围的那些国家想把我们从这个地球上抹去,不留一丝痕迹,他们就为了那块土地而战。这些国家相互为敌,而且,他们互相憎恨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他们对我们的憎恨,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早在十年前就把我们赶到海里去了。我的朋友,对你面前的和平心怀感激吧,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活着回家的。”

韦斯和卡特碰了一下酒瓶。

“如果你的战争的的确确结束了,你怎么办?”卡特问。“或者,你已经老得不能再打仗了,你怎么办?你怎么度过你的余生?”

韦斯思考着。此前他曾多次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有在白天想过。在茫茫黑夜中,他无法入眠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他。他只找到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韦斯说。他希望卡特从他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恐惧的成分。

61

赖安醒来后,打开宾馆房间的门,看到门口的地上有一份《爱尔兰时报》。他拿了进来,很快翻看了一遍,找到分类广告部分。在私人事务栏目,夹杂在孤独的乡村绅士寻找性情温柔女士的征婚广告中,他找到了那条广告:

致不离不弃的追随者: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有条件。我等着你的指示。

“太容易了吧。”他说。在这狭小的房间中,他的嗓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冷淡。

他把报纸放到一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脸上被烫伤的地方。有些地方己经结痂,开始痊愈了。他浑身依然隐隐作痛,但要说具体什么地方疼,他又说不上来,那种痛感好像在全身游移一般。

赖安走到上一层楼的卫生间,排空了膀胱,他看见自己的小便颜色清亮,再也不是两天前浑浊的黄褐色、有时甚至还带着一点血色,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也许,如果他的运气好的话,他的肠道运动正常,现在大便也已经不带血了吧。考虑到大便比小便带来的疼痛要剧烈,他就没有做那样的尝试。

他塞上浴缸的排水塞,打开水龙头,等到水的深度让他可以跪在里面清洗伤口,他才关上水龙头。清洗完之后,他擦干身子,刮了胡子,在做这两件事的时候,他十分小心,尽量避开身上红肿的地方。

一穿好衣服,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上,拨通了外线。

西莉亚的父亲接了电话,态度生硬,口气也不好。

“是赖安吗?”

“是。”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来接电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又有人压低了嗓音说着什么,接着,听筒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上。

“是博迪吗?”她问。

“什么?不,我是阿尔伯特。”

“我觉得你应该叫博迪。”

“要是我不想叫博迪呢?”

“我想怎么叫你就怎么叫你。”她语带俏皮,他听了很高兴。她说:“说好了,就叫博迪。”

“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他问。

“是的。”她说。此时,刚才调皮的语气已经没有了。“爸爸,我能说句悄悄话吗?”

赖安听见她父亲不高兴地咕哝着什么,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现在可以说了,出什么事了?”

“他们要我把指令送给斯科尔兹内。他希望我来做送黄金的那个人。”

“不,那太危险了。”

“我推不掉呀。”

“不,你能推得掉。你可以告诉他……”

“不,我不能。”

“但是,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不会的。”赖安说,尽管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但是,万一真的发生了怎么办?”

“那你就像我们事先说好的,去找那个旅行社的代理,但你只能给自己买一张票了。”

她陷入了沉默,但他知道她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如果事情不顺利,如果他没有回来,那么,斯科尔兹内绝对不会轻易饶了她。尽管他和西莉亚两人都没有把这话大声地说出来,但是,他们都知道会有这个后果。

“答应我,你会去找那个旅行社的代理。”他说。

“我答应你。”

“好。事情快要结束了。”

“希望如此。尽快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他说。他挂断了电话。

他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电话又响了。他拿起听筒。

“有人找你,赖安先生。”接线员说。“他拒绝提供自己的姓名,但是,听起来像是美国人。”

“把他接过来。”

“早上好,阿尔伯特。”韦斯说。他听起来声音沙哑,但这也可能是线路的问题。“我们好像有生意了。”

“我看到那则广告了。”

“是啊,就是这事。听我说,我们这样行动。你和我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再有面对面的接触了。如果有什么情况要交流,那就通过电话或者信件。我们从现在就要开始假戏真做。上午十一点,你汽车的雨刮器下会有一张纸条等着你。看到纸条之后,你要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你看了之后,就把它交给你的上级。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保持冷静,阿尔伯特,我们快要成功了。”

11点零7分,赖安离开宾馆的房间,走下楼去。他踱着步子,来到大街上,走了几米之后,到了自己的汽车前面。

汽车的雨刮器下压着一只褐色的大信封,在微风中被吹得有些卷曲。

赖安抬起雨刮器,取下信封。信封上的“阿尔伯特·赖安中尉”几个字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他把手指尖伸进信封的封舌下,撕开了。

62

斯科尔兹内又进了城,再次来到查尔斯·豪伊的办公室。部长先生在门口用坚定而严肃的握手欢迎他的到来。

“你采取了明智的做法,我很高兴。”豪伊说。

“我只是希望这场流血事件不要再继续下去了,部长。”

豪伊引他进了办公室。赖安正坐在豪伊的办公桌对面,背对着门,等着他们。斯科尔兹内进来的时候,赖安没有扭头,也没有转身。

豪伊在办公桌后坐下。斯科尔兹内坐在赖安的旁边。

部长把一只信封放到斯科尔兹内面前的桌上。斯科尔兹内拿起信封,掏出了里面的一张纸。

今日起两天后的黎明,你必须将商定的款项付给我们。准备一条小型机动船将该款送过来,船停在如下坐标:

“这在哪儿?”斯科尔兹内问。

“在距离东海岸大约五英里的地方。”豪伊说。“在都柏林南面。”

该机动船只许载两人:送货人阿斯夫·侯赛因以及开船的人。他们必须在船头和船尾各放一盏灯,手放在头上,在港口让我们看得见的地方等着。

如果他们按照指示办事,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否则性命难保。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所具有的危险性。如果他们按照指示办事,将会从他们运送的货物中分到报酬。

如果我们发现船上有其他人,那么,船上的每个人都没有活路。

我们将从西面靠近这条船。船上的货会被转移到我们船上。我们会在该区域安排其他船只。如果有人试图攻击我们的船只,后果会很严重。

今天下午三点,赖安中尉必须在皇家喜伯年酒店门厅里的电话亭旁,等待有关送货的具体细节。

斯科尔兹内把纸叠好,放回信封内。

“赖安中尉,你这样告诉他们,所有的要求我们都答应,只有一条例外——这个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做送货人,不是侯赛因先生。”

“如果他们不要我送货呢?”

“那他们就拿不到钱。你的使命是,注意观察所有的情况,比如,他们有多少人,他们的长相,口音,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船,船名,船上有无标记。”

“这是干什么?”豪伊问。“一旦金子交出去了,事情就了结啦。我明确告诉你,你不准查找他们的下落。”

“我当然不会啦,部长。我只是有一点好奇,想知道是什么人在抢我的钱,这一点你应该能够理解吧。”

豪伊盯着斯科尔兹内看了很长时间,他竖起一根指头,说:“如果你超过了这个界限,我就把你赶出这个国家,你收拾收拾,回西班牙去吧。”

斯科尔兹内微笑着点点头,表示服从。“部长,这点您不用担心。”

豪伊还是死死盯着他,脸上充满了怀疑。过了一会儿,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赖安身上。

“赖安中尉,你对这样的安排满意吗?”

赖安正看着窗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嗯?”

“满意,部长先生。”赖安说。

63

3点差1分的时候,赖安走进那间指定的电话亭,坐在里面的一张真皮椅子上。他看到电话听筒下面压着一张叠起来的纸。他抽出纸,展开之后看见上面写着:

到基尔代尔大街北端的那间电话亭去,你只有两分钟时间。

他连忙出了电话亭,奔跑起来。

快要靠近那间电话亭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赖安赶紧一阵小跑。电话亭旁边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抽烟,听见铃响,他转过身,准备伸手拉电话亭的门。

“那是我的电话。”赖安喊道。

年轻人缩回手,让赖安进去。

赖安拿起听筒,报上自己的名字。

“斯科尔兹内上校同意我们的要求了?”

是韦斯的声音。韦斯说过,要假戏真做,防止他们躲在某个地方监视或者偷听。要装着我们不认识的样子。

“是的,”赖安说。“但是,有一个变化。”

“什么?”

“我来送货。”

“我们的指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不准有任何改变。”

“我来送货,这是斯科尔兹内的要求。如果不行,那就取消交易。”

那边沉默了片刻。“好吧,你知道坐标,也知道如果你们胆敢图谋不轨,会有什么后果。后天黎明见。”

啪嗒一声,电话断了。

64

机场外,阿斯夫,侯赛因坐在一辆雪铁龙面包车里等待着。汽车亮着前灯。

“是赖安先生吗?”他问。

侯赛因身材结实,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西装,一条丝绸领带松松地系在衬衫衣领上。侯赛因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但嘴唇上留着浓密的胡子,几乎把他的双唇都遮住了。

侯赛因弯腰够过去打开了副驾驶那边的车门,赖安上了车。他从都柏林出发,先飞到伦敦,然后再飞到苏黎世,没有带任何行李。

赖安坐定之后,侯赛因伸手过去,把他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我没有带枪。”赖安说。

侯赛因没有搭他的话,而是继续搜身,最后,满意地哼了一声。

雪铁龙面包车的前排座位和后面隔着一道金属墙,墙的中间有一扇门,从这个门里看过去,在昏暗的光线中,赖安看见了两个深色皮肤的粗壮汉子,他们的眼珠反射着机场大楼里的灯光。

“他们俩是哈比比和穆尼尔。”侯赛因说。“我们到达卡马雷之前,他们将一直保护我们。”

这辆货车内壁上加焊了钢板,从里面进行了装甲保护。为了不挡住货车后面的窗户,让外面的光线进来,那里的钢板被割了几个洞。

侯赛因点了一根烟,散发出浓密而呛人的烟雾。他挂上挡,将货车驶离了飞机场。

距离机场40分钟不到的地方,郁郁葱葱的山脉连绵不绝,苏黎世湖被群山环绕着,海德格尔银行就位于深山中一座小村庄的外围,这里高墙林立,戒备森严,进入银行的唯一通道被坚固的铁门挡住了。门口的保安佩戴着手枪,他们仔细检查了侯赛因交给他们的信件,认真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遍,然后又用手电照着,把车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满意之后,他点点头,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铁门向外开了。侯赛因缓缓将车开进去,停在银行前。他在后视镜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形象,扣好衬衫领口的扣子,拉了拉领带,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梳子,理了理凌乱的鬈发。

“走吧,”他把梳子放回口袋,下了车。

赖安跟着下了车。

一个衣着考究的瘦子在银行大楼门口等着他们。侯赛因走过去的时候,那瘦子朝他伸出了手。

侯赛因和他握了手。“勃林格先生,请原谅我们这么晚过来。”

“侯赛因先生,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您,我都很高兴。”他瞥了一眼赖安,但没有和他打招呼。“我担心无法及时提供足够的黄金,于是,给其他银行打电话求助。在我们这一行,海德格尔家族享有很高的声誉,所以,这些同行很乐意帮忙。”

勃林格转过身,领着侯赛因和赖安进入银行大楼,哈·比比和穆尼尔紧跟在后面。大楼的门口有两名保安守着。门厅里有一张巨大的接待台,面朝着大门。门厅里一派现代风格,但很有品位。门厅的两侧是过道,过道的墙上挂了许多肖像画,画上的人个个头发灰白,有着长长的鼻子和淡蓝色的眼睛,表情严肃。赖安数了一下,总共有八张肖像画,八个人的衣着风格最远的可以追溯到18世纪,最近的是20世纪。

赖安看到每张肖像画下方都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的名字都是姓“海德格尔”。

“请跟我来吧。”勃林格说。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侯赛因对他的保镖说。他对勃林格说:“赖安先生和我们一起进去。”

勃林格先看看赖安的鞋子,又看看他的手表,最后,目光停留在赖安的脸上。赖安知道勃林格心里在斟酌着。

“照您的意思办。”勃林格说,但是,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快。他朝电梯走去。他推开电梯的门,招手让侯赛因和赖安上了电梯,然后跟了进去,再把门拉上。

勃林格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银色的钥匙链,从许多钥匙里找到了一把。他把钥匙插进电梯的控制面板,打开电梯的开关,按了面板上唯一的一个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着,从轿厢里可以看见用砖头砌成的电梯井。电梯在快要到达地面时停了下来。勃林格拔出控制面板上的钥匙,把钥匙链套回脖子上,打开电梯门。

房间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后面坐着一名保安。见有人进来,他连忙站了起来,保持立正姿势,日视前方。赖安看到这里的三面墙上各有三扇钢门,每扇门上都有密码锁和沉重的把手。

勃林格走到正对着电梯的那面墙上中间的钢门前,转动着锁上的数字,赖安听见锁里面传来咔哒咔哒声。勃林格操作完毕,走到一边,让保安上前把门拉开。

“先生,取货吧。”

钢门后面的暗室里整齐排列着许多标着号码的抽屉,每只抽屉上都有两把锁,有好多抽屉上甚至还有蜡封。暗室里还有一辆小推车,推车上有若干只15厘米见方的木箱。

勃林格清清嗓子,开口说话了。“一共有89只箱子,每只箱子能装15根金条,价值16,922美元,这样,最后的总数就是1,506,058美元。”

他最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也渐渐弱了。他连忙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侯赛因先生,请检查一下这些箱子,然后,我们把它们封起来。”

侯赛因和赖安走上前去。赖安看见箱子堆上那五只打开的箱子里金光闪闪,他注意到,那些金条上印有“瑞信银行”几个字。他的心跳加快了。

勃林格抬起一只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只有侯赛因先生可以过来。”

“那你在这里等着。”侯赛因在暗室的门口说。

赖安照办了。

侯赛因下巴那里的皮肤在金光的照耀下闪着黄色的光。他一定喜欢黄油,赖安心想。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关于黄油的童话故事。侯赛因逐个检查着没有封口的箱子。赖安闲得无聊,听着通风口的排气扇发出的嗡嗡声。阵阵凉风掠过他的脖颈。

“验过了,”侯赛因说。“你可以封起来了。”

勃林格点点头,保安拿起了木箱盖子旁边的锤子。他给每只箱子钉了六颗钉子,每只钉子都敲了三下。

赖安不由自主地觉得,他好像刚刚亲历了一场重要的仪式:在一个由钢筋和水泥建成的教堂里,一帮人正在举行圣餐会,只是耶稣基督的血此时换成了黄金。

哈比比和穆尼尔把那些箱子搬上小货车的时候,勃林格背着双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赖安百无聊赖地站在勃林格身边,强忍住哈欠。

侯赛因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行车路线,和第一辆护导车的司机交谈了几句。他们是这样安排的:银行方面会派两辆车,一前一后,护送他们到法国边界。到了边界之后,这辆装甲小货车主要就归侯赛因及其手下保护了。但是,银行的这两辆车会一直把他们送到法国境内的道路上,侯赛因解释说,以防有车跟踪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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