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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斯图亚特·内维尔/译者:冀慧颖/王好强 当前章节:150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8

“我们从床头板中取出了一颗子弹。”哈林顿说。“一颗子弹打穿了肠子和肾,从背后射了出来。他的脑部还有一颗。那个庸医在一堆果冻样的脑髓里找到了子弹。他用长柄勺把子弹舀了出来。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在头部的另一端有一个洞,正对着子弹射.入的地方,而且墙上也溅上了脑浆,可是那名庸医却在脑袋里找到了子弹。”

“是气体任外的推力。如果杀手当时使用了消音器,那么子弹的速度就会被削弱。这就是为什么一颗子弹仍然留在了脑袋里,而另一颗也只是射进了床头板里的原因。”

“哦,”哈林顿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说,“哎呀,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在哈林顿开车来医院的路上,赖安看了那份报告,发现里面的信息少得可怜。房间里唯一一个清晰可辨的指纹是克劳斯的,其余的都模糊不清,其中有托尔夫人的,也有最近一段时间里住在这个房间的房客留下的。如此看来,杀手应该没有触碰过房间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一只塑料托盘里放着几样私人物品,其中打火机和烟盒引起了赖安的注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把烟盒翻过来,灯光照在烟盒雕刻精美的花纹上。

哈林顿注意到了赖安的举动,说:“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要派÷名G2成员来调查这个案子的原因了。”

赖安没有答他的话。

“曾经有一个德国人,他在博利贝格租了一间农舍,住了大约六七年的时间。当时流传着各种各样关于他的故事。我记得在他离开后,他家的清洁工告诉我说她曾在他家的一面墙上看到过一个纳粹标志,还有一幅希特勒的画像。我觉得她的话不可信。”

哈林顿停顿了一下,似乎期盼着赖安能表现出一丝惊讶。看到赖安毫无反应,他只好无趣地接着说下去。

“然后就是斯科尔兹内,那个奥地利人,他现在住在基尔代尔。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他在宴会上与一些要人握手的照片。我从来都没有支持过英国,但是德国纳粹的做法也不对。虽然我们国家对待纳粹分子并不严厉,但我并不会因此而欢迎他们来爱尔兰定居。”

“我要看的都看完了。”赖安说道。

04

“你这么晚回来是有什么事儿吗?”赖安的母亲问他。

“我正好路过这里。”赖安骗他母亲说。事实上,他曾在阿斯隆停下来,心里痛苦地挣扎了五分钟之久,最后他决定放弃直接回都柏林的计划,向北开往莫纳亨郡的卡里克马克里。

赖安开上卡里克马克里的大街时,天已经黑了,他家的小店铺笼罩在暮色中。他开到小区的后面,将沃克斯豪尔汽车停在父亲的小货车旁。平日里父亲开着这辆小货车给镇上的人送牛奶和面包。停好车后,他走到院子里,伸手敲门。

“这样啊,你还是进来吧。”他母亲说着退后了一步好让赖安进来。

赖安的父亲站在最上面一级楼梯上,里面穿着一套条纹睡衣,外面罩了件晨褛,脚上穿着厚短袜。

“是谁啊?”他大声问道。

“是阿尔伯特。”赖安的母亲边爬楼梯边回答说。赖安紧跟在母亲身后。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家了?”

“我也是这么问的。”她扭过头对赖安说,“如果你提前打电话告诉我们的话,我还能为你准备点吃的。”

赖安每次回来都不会提前通知他父母,而且他总是在天黑了的时候才进家门。虽然过去的十年里一直都没再出什么麻烦,但他还是很谨慎,因为上一次的汽油弹袭击几乎毁了他家的店。在那之前,马洪煽动一帮人在街上对着他家店面大声叫骂,用石头砸窗子,还在玻璃上乱画。于是,小店的生意急转直下,他父亲差点要关了小店,卷铺盖走人。幸好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在马洪的淫威下屈服,他们没有参与联合抵制他们家小店的行动,生意这才得以保全下来。

但最糟糕的就是那次火灾了。有这么一个穷凶极恶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对阿尔伯特,赖安的仇恨,他无法原谅赖安曾经越过边界加入英军参战,最后他丧心病狂地向赖安家店铺里扔了一枚汽油弹,在外躲了一年才回家。

有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想,如果当初他知道为英国人打仗会让他父母付出这样的代价的话,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然而每次他都会打消这种愚蠢的念头。一个17岁的孩子是不可能拥有那样的智慧的,即便是被赋予了预知未来的能力也无法做到。

他在桌边坐下,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黄油在热腾腾的面包片上慢慢融化。其实他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鼻腔里还残留着一丝停尸房的味道,但他还是把面包吃了下去。

吃完面包后,他问父亲最近生意怎么样。

“不是特别好。”他父亲回答说。

“怎么回事?”

他父亲陷入了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赖安的母亲替他做了回答。

“是商业协会的缘故,”她说,“还是那个老混蛋汤米·马洪在捣鬼。”

刚一说完,她立即用手捂住了嘴,对自己居然能说出如此粗俗的语言而感到震惊。

“他们做什么了?”

赖安的父亲抬起头,看着他说:“马洪下决心要把我永远赶出这个生意圈子,所以他帮他儿子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小型‘见款发货’的批发商店。他还利用协会里的几个朋友,给我们的供应商放了话。现在的情况是没人给我们供应牛奶和面包,肉只能从老哈尼和他的几个儿子那里进货,他们能这样做是因为他们的货源供应是自给自足的。鸡蛋我也只能在我走街串巷兜售商品的路上顺便买一些。”

“他们这样做不合法,”赖安说,“不是吗?”

“他们当然可以,而且他们想怎样就能怎样,他们称之为保护主义。他们一帮子人,包括商业协会和工会在内都相互勾结、相互撑腰。他们打着维护国家利益的旗帜来打压我们,直到将我们赶尽杀绝,否则他们决不罢休。”

“莫里斯,你别说了!”赖安的母亲说。

“唉,他们就是这样。”

这时赖安的母亲转移了话题说:“那个,你有没有在追求的人?”

赖安感到一阵窘迫,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没有,妈妈。你知道的,我根本没那个时间。”

“哎,你今年已经36岁了。如果再等下去的话,你就成老头子了。”

“你就别管他了口巴,”赖安的父亲说道,“他还小呢,有足够的时间谈恋爱。老哈尼的几个儿子都过了30岁,其中一个儿子已经40多岁了,而他却还没有让他们结婚的打算。”

赖安的母亲哼了一声,大声说道:“当然了,有这样四个身强体壮的大小伙子为他免费干活,他干吗要让他们结婚呢?我们的阿尔伯特可不是农民,他应该找个好姑娘成家。”

“我实在是没空,”赖安说,“而且现在我又住在部队的营房里,在追女孩之前我得先找一个自己的住所才行。”

赖安的母亲向后靠在椅子上,扬起一边的眉毛说:“你要找个自己的住所做什么?正经女孩是不会到一个单身汉家里去的。如果有女孩愿意去,那么她也不是适合结婚的对象,不是吗?”

赖安在他的房间里睡得很香,可能是由于前一天开了太久车子的缘故。黎明的第一抹阳光照进来,引得赖安在床上翻来翻去,身下的床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站在卧室一角的洗脸池前用他父亲的剃须刀刮胡子。房间里很冷,冷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后,赖安下了楼,偷偷地走到后门。不想却被他母亲发现了。

“你要去哪儿?”她问。

“只想出去散会儿步。我已经很久没在镇子里转转了。”

“好吧,”他母亲说,“别太久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做早饭。”

早晨的阳光洒落在屋顶上,赖安慢慢地走在街上。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男人骑着马在马路中间走着,鳴嚼的马蹄声在周围的建筑群中回荡。经过赖安身边时,那个男人朝他点点头打了声招呼。一阵微风吹来,卷起了一丝凉意,赖安赶忙将自己休闲西装扣了起来。

他从几家店铺的前门走过。这些店的历史都非常久远。窗户上方是手绘的店牌,窗玻璃上写满了商品价格和优惠信息。他路过了一家卖缝纫物品的杂货店,一家裁缝店,还有一家男士服装店。

这些店看上去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大了,仿佛在过去的20年间,这里的木头、砖块、玻璃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缩小了。在赖安的灵魂最深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很少回家,不仅是因为汤米·马洪对他们一家的欺压,同时也是因为他对这些建筑的憎恨。甚至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感到这座小镇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这里的街道又窄又少,还时常发生居民陷在流沙之中的状况。即便是现在,他仍然感到这里的街道在紧紧地抓住他的脚踝,试图要将他重新掌控。

十几岁时,赖安曾经对他父亲居然能忍受这样一个地方而感到疑惑,他无法理解父亲对更加美好、更加有意义的生活无欲无求的心态。有一天,他问父亲,既然在这里挣的那么少,为什么还要坚持留在这里,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别处发展。

“因为你只能过你注定了的生活,”父亲当时这样回答说,“况且眼前这样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

但是赖安知道这样的生活绝对不够好,当时不是,现在也不是。

他来到马洪批发商店门口。店里一片漆黑。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是锁着的。

赖安朝着来时的路看了一眼,街上空无一人,于是他转到了商店的后门。一辆身型巨大的罗孚车停在巷子里,旁边有一辆自行车斜靠在墙边。屋里传出一个人的声音,像是在对人发号施令。门是开着的,赖安走了过去。

汤米·马洪的儿子杰拉德·马洪正背对着巷子站在门口抽烟,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正在马洪的指令下堆放洗衣粉箱子。

“早上好。”赖安说。

听到声音马洪转过身来。他比起上次赖安见到他时又胖了一些。人到中年,脸上的肉也多了起来。他盯着赖安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脸上绷紧的肌肉这才松了下来。

“是阿尔伯特·赖安吗?天哪,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你了。我还以为你去英国了呢。”

“我回来看看我父母。”赖安抬脚进门,站在入口的阴影中。屋子里冷冰冰的,空气里混杂着漂白剂和烟草的味道。“我看到你的生意又扩大了。”

马洪笑了笑,吸了一口烟,说:“一个新的投资方向吧。你家那个老家伙也不能把所有的生意都揽在自己身边吧。”

“我想他是做不到的。”赖安又朝着屋里迈了一步,说道:“不过,事情有点滑稽。我听说自从你父亲帮你开了这家店后,我父亲那边的供货商就出现了点问题。”

马洪原本微笑着的脸顿时僵住了。他伸出一个手指,指着赖安说:“是我自己开的店。如果有人说的和这个不一样的话,那他就是个造谣的混蛋。”说完,马洪转向那个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们的男孩说:“到店里面去。把地板拖一拖。现在就去,快点。”

那个男孩很顺从地离开了储藏室。

马洪转过身,发现赖安就站在自己身边,他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赖安本来就比马洪高几英寸,此时他更是充分地发挥了他的身高优势。

“我听说有人给商业协会捎了话,让供应商们不再与我父亲合作。”

马洪摇了摇头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家那个老家伙这点竞争压力都承受不起的话,那他最好趁早卷铺盖走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促使马洪站挺了身体喊道:“他早该滚蛋了,这样我们还能少和你们这种人打交道。”

“我们这种人?你说明白点,我们是哪种人?”

马洪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然后用力吸了口烟,说:“新教徒。”他将嘴里的烟吐到赖安脸上,继续说道,“尤其是他们生下了你这个亲英派的儿子之后,就更像新教徒了。”

赖安突然一巴掌扇飞了马洪嘴上的香烟。马洪向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赖安。

“你现在最好看清楚你正在……”

赖安奋力…击,打在马洪的喉结下方。马洪倒了,膝盖撞在了水泥地上。他赶紧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脖子。赖安对着他肚脐和腹股沟之间的部位猛踢,马洪只能蜷曲着身体护住腹部,他的脸色由健康的红色变成了酱紫色。

赖安松开自己皮带的搭扣,双腿叉开站在马洪身体上方。他用力一拉将皮带抽了出来,然后将皮带套成一个圈。赖安弯下腰,将皮带圈套在了马洪的脖子上。

之后他一把将马洪拖起来,迫使其跪在地上,马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号叫,他双手抓住皮带,试图将之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来。赖安的手上加了把劲,马洪的身子猛然抽动起来。

赖安把嘴贴近马洪的耳朵,说道:“现在,你给我听好了。两天后我会给我父亲打电话。如果他在电话里没有告诉我以前的供货商已经全部恢复给他供货的话,我就回来找你算账。你听明白了吗?”

说完赖安将皮带松了松,马洪一下子咳了起来。突然赖安猛地用力一拉,皮带比刚才勒得更紧了。

“你听明白了吗?”

他松了松手,好让马洪能够正常呼吸。

马洪从嘴里挤出了一个字,声音隐约可辨。他不住地点着头,一连串地咳嗽着,嘴边流着口水。

赖安取下皮带,马洪一下子瘫倒在地。赖安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突然转过头说道:“两天。”

马洪吓得哆嗦了一下,随即举起双手来防护,谁知赖安并没打算再折磨他。

阿尔伯特·赖安回到他父母家,好好享受了一下他母亲亲手为他准备的早餐,然后就出发去都柏林了。

05

布斯威尔斯酒店坐落在莫尔斯沃思大街与基尔代尔大街交会处附近,北边能看到三一学院的白色城堡和绿色花园,南边则能看到圣斯蒂芬绿地公园四面延伸的大片草地和人行道两旁枝叶茂密的大树。报童大声吆喝着当天的头版头条,他们的声音远远盖过了各种交通工具的声音。公交车司机大罢工早在几天前就已经结束了,所以乘客们看上去心情都很不错,因为他们再也不用乘坐军队提供的临时替代品了。

办完入住手续后,酒店接待员将赖安的房间钥匙递给他,同时还给了他一张便条。赖安在来都柏林的路上曾在戈尔曼斯顿军营停留了一下,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塞进行李包里。由于有几个中午入住的客人在办理手续,酒店大厅里显得有些喧闹。赖安认出其中有一名爱尔兰下议院议员,他的眼睛正盯着一位年轻女士。那位女士手里拿着把钥匙,正穿过大厅朝着通往客房的楼梯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上楼梯前她停了下来,回头瞟了那名议员一眼。布斯威尔斯酒店的不远处就是爱尔兰政府的权力中心——爱尔兰国会,因此许多政界要员以及他们的伴侣、秘书、助理都是这里的常客。楼上客房的大床都曾经伴随着这些国家领导者的地下私情而发出颤抖的呻吟。

那位议员并没有立即跟着上楼,而是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他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人在观察他。

赖安以前从未在布斯威尔斯酒店住过。这家酒店并不是都柏林最豪华的——舒尔本大酒店①和皇家喜伯年酒店能为客人提供更多的挥霍场所——但是指定给他使用的这间客房必定能为他的工作带来更多的便利。

赖安拎起脚边的行李上了楼。他的房间位于两段楼梯的交会处。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橱,一个洗面池和一个装了收音机的床头柜。天花板上布满了黄褐色的尼古丁污渍。透过落地窗前灰色的窗纱能看到马路对面共济会堂的白色圆柱和玉石拱门,像是把一座希腊寺庙搬到了都柏林的马路边上,让人感觉怪怪的。赖安将包扔到床上,脱下外套,在床边坐下来,然后开始看给他的便条。赖安:

请务必今天就去我的裁缝那里。我希望明晚和我们的朋友在马拉海德城堡碰面时,你不要让我丢脸。

C.1.H

赖安伸出手抚摸着刚才脱下来的休闲西装。第一次穿的时候,这件衣服还是挺不错的,每个人都这么认为,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衣服已经开始显旧了。其实昨天在豪伊办公室时,赖安就非常中意豪伊穿的那套衣服,裁剪精细、合身,将豪伊的身材衬托得完美无瑕。即便事先不知道他是一名政府要员,光凭他身上的衣服也能判断出他应该是一位具备一定影响力的有钱人。当然,有着这样的效果并非仅仅是因为衣服的面料昂贵,但面料好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阿尔伯特·赖安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些自负,也可以说是一种傲气,就像流淌在岩石表面的银矿脉。每当他看见那些比他年龄小的年轻人穿着考究的衣服或者开着高级轿车时,他便会有一种被刺痛的感觉。他并不喜欢自己这样,他觉得自己这种反应很讨厌,也不符合他的教养。从小,他父母不仅教他要节俭,同时还教导他长老会教徒应具备谦虚、勤奋的美德。

可是尽管如此,豪伊身上那裁剪完美的衣服却让他的灵魂深处产生了一丝渴望。

赖安穿上西装出了房间,打算先下楼吃午餐。他穿过酒店的挑高大厅来到餐厅,餐厅总管在门口迎接他的光临。赖安停下来,环视了一下餐厅和在里面用餐的人。餐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闪闪发亮的银质餐具。餐厅的侍者都穿着做工精细的工作服,打着丝质领带。

餐厅总管问:“您是一个人吗,先生?”

赖安注意到餐厅里有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懒懒地靠在一个男人身上,面色有些苍白。

餐厅总管凑近了一些问:“先生?”

赖安咳了一声,回答说:“事实上我还不太饿。谢谢。”

他离开餐厅,出了酒店向北朝着利菲河的方向走去,卡贝尔大街就在不远处。

“康纳利牌,”劳伦斯·麦克莱兰抚摸着赖安身上的马甲说,“产地出自意大利伦巴第的特里乌乔,在米兰附近。我找了很久,可在都柏林却没发现几件。很好,非常非常好。”

赖安打量着穿衣镜里的自己。裤子有些短,西装显得有些肥大,但整体效果还是非常华丽的。

他是店里唯一的顾客。赖安开始默默地观察起来。架子上堆着昂贵的布料,台子上摆满了各式衬衫和领带。屋子里装了一些黑色嵌板,似乎是为遮光和消音而专门设计的,这使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宁静而庄严的感觉,宛若一个由丝绸、毛呢还有皮革构成的殿堂。

“你去过意大利吗?”麦克莱兰问道。

“是的,”赖安回答说,“我去过西西里岛。”

“西西里岛吗?哦,我听说那儿很美。”裁缝边说边蹲下身子将赖安的裤缝拉直。“我自己对米兰和罗马倒是非常熟悉。”

1945年下半年,赖安曾在去埃及的途中在西西里岛东南海岸停留了四天。当时他被安排与另外三个人一起住在锡拉库扎的一间公寓里,而他大多数时间则是在欧提吉亚的狭窄街道上散步。欧提吉亚是一座很小的岛屿,通过几座小桥与大陆连接在一起。

赖安记得有一天他外出散步时天气很热,于是他挽起衣袖,敞开衬衫的领口,让自己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那种太阳炙烤皮肤的感觉就像是铁匠的大铁锤砸在身上一般。每到晚上,岛上的空气里便会夹杂着咸咸的海风味和暖暖的橄榄油味。赖安一般都会在小巷子里的小饭馆吃晚餐。在此之前赖安从未见过意大利面,更别说是品尝了。所以,那天他吃光了满满一盘子意大利面,最后还用面包把盘子里剩余的酱汁抹干净吃掉了。这些小饭馆似乎不提供菜单,对菜肴的选择权不在客人而在饭馆老板。不过,赖安对此并不介意。在他的一生中,他只吃过两种菜,一种是爱尔兰菜,还有一种就是部队里烧出来的东西。部队里最好的伙食就是每周五可能会有一条鱼。

在西西里岛度过了愉快的四天后,他们便动身穿过地中海前往埃及,整个行程令人苦不堪言。

裁缝站起身来,拿着一条皮尺准备给赖安量尺寸。

“呃,”麦克莱兰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说,“要做出一套适合你这样身材的衣服恐怕要花费我一些功夫。一般来说,像你这样胸肌发达的人腰围都会比较粗,可你的腰却很细。”

麦克莱兰把赖安的马甲两侧收紧了一些,用大头针固定好。他向后退了几步,用懒洋洋的眼神将赖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你的身材属于运动型,”麦克莱兰说,“而且你的腿很长,我想我可以把裤子加长。当然了,你得选一双合适的皮鞋来搭配。你什么时候需要这套西装?”

“明天晚上。”赖安说,“部长说记在他的账上。”

麦克莱兰的脸色变得阴暗起来,但随即他挤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说:“当然,部长大人确实很喜欢我们提供的信用消费服务。”

06

夜幕降临时,阿尔伯特·赖安去了赫尔穆特。克劳斯的住处,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房子很小,位于奥利弗普伦科特大道,离都柏林码头很近。周围的房子排列整齐且风格统一,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就是爱德华时代的,他分不太清楚两者之间的差别。街对面是新建的廉价公寓区,每幢建筑都非常丑陋,给整条街蒙上了一层阴暗的色调。门铃边上有一块铜制标牌,上面写着:海因里希·科尔,进出口贸易及委托付款服务。一名爱尔兰国家警察正在门口等着他。

赖安走进去,发现客厅被改造成了一间小型办公室,中央放着一张老式办公桌,周围有几个文件柜。桌上有一部电话,一台打字机,一本账本和几支钢笔。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是克劳斯的,另一把是为客户准备的。看得出这名德国人没有为自己雇秘书。

赖安随手翻开账本,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条目:有客户名字、离岸港口名称还有日期及金额,多数都是用英镑结算的。他的手指顺着名字一栏从上滑到下,一页一页地翻阅,想看看是否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赖安发现交易金额不算太大,最多的也不超过5000英镑,而且绝大多数都只有几百英镑。贸易港口主要分布在北欧,无论从都柏林港还是从邓多克港出发都能顺利到达。

赖安合上账本,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几个文件柜上。柜子都没有上锁,里面放着发票、订单和财务报表。没有证据表明克劳斯在经营过程中曾经有过违法行为。

赖安离开小办公室,来到屋子后面的厨房。厨房很狭窄,散发着一股油烟和烟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厨房的一面墙边放着一个餐具柜,里面存放了不少烈性酒。不难看出克劳斯对伏特加有着特殊的偏好,因为厨房的地板上堆放着好几箱酒,箱子外包装上都是俄文,显然这也是从事进口贸易给他带来的好处。

厨房的墙角处立着一个马口铁澡盆,后面的院子里有一个卫生间。赖安打开橱柜,发现了一些变质的面包和几罐罐头食品,还有一些清洁用具。接着他离开厨房去了楼上。

楼上有两间卧室,一间长期闲置,而另一间则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私人物品。床没有整理,床上放着几双卷好的短袜和几件内衣,看来这些都是克劳斯不打算带去索尔特希尔的。

床头柜上有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房间里越来越暗,赖安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以便能看清信的内容。他坐在床边,开始认真地阅读。信是用德文写的,字迹工整。赖安几乎不懂德文,但他还是认出了约翰·汉布罗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墓地的名字。墓地离戈尔韦很近,几天前约翰就被埋葬在那里。

根据眼前的情况分析,克劳斯离去得非常匆忙,以至于没有时间将闲置物品收拾好,也没有时间整理床铺。克劳斯看上去应该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赖安猜想,如果这个德国人知道一个陌生人正站在他的房间里检查的话,他一定会感到非常难堪,尽管房间只是有一点点凌乱而已。

正对着床脚有一个斗柜。赖安拉开最上面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几件衬衫,衬衫的袖口已经磨坏,扣子也被更换过。第二层抽屉里全是袜子和内衣,第三层也同样如此。不过在第三层的衣服下面,赖安发现了一些照片,还有几张明信片和几封信。

赖安把这些东西全都拿了出来,挨个翻看。信大多数都是用德文写的。起初赖安还竭力想找出一些他能够认出的名字什么的,可是看了几封后,他便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于是,他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那些照片上。

多数照片都是家庭照——表情严肃的父母,脸蛋圆圆的孩子,偶尔也会有一匹马或者一只狗出现在照片里。有几张照片上是一排身穿制服、站列整齐的男人。这些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头上戴着尖顶帽,衣领上镶着闪亮的铆钉。还有几张是很正式的肖像照,照片里的男人有的站得笔直,有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在那里,他们的眼睛都直直地盯着照相机的方向。其他几张是这几个男人的生活照,照片上的他们在喝酒。他们的制服领口敞开,每个人都在开怀地笑着,即便是看着照片,似乎也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这让赖安不禁回想起他在欧洲大陆的那段时间。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却硬要装出大人的样子。他记得部队的军官们在长条桌边排成队,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同时兴奋地高声叫喊着,那声音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然而,每当他想更清楚地回忆起这些声音和人物时,其他的记忆便会偷偷地溜进来——漫天的浓烟,处处可见的鲜血,凄惨绝望的尖叫声不绝于耳。赖安一直希望能将这些场景尘封于自己的记忆深处。

然而,他不可能抹除那段生活经历。

在赖安的记忆中唯一让他有家的感觉的地方是军营了。无论他身在哪个国家,哪座城镇,不管他是睡在戈尔曼斯顿军营自己的房间里,还是睡在异国他乡的铁皮房子里,只要是在军营里就好。如果赖安慎重考虑一下的话,他一定会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有些怪异。

事实上,赖安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拥有一个大多数男人心目中的家,找个妻子,再生几个孩子,有一处住所为他们遮风挡雨。长期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在嗜杂的大食堂里吃饭,在薄薄的床垫上睡觉,在长官的命令声中度过每一天。只是偶尔会在深夜梦回时惊醒,想着自己年龄越来越大,万一有一天他认定的这个“家庭”不再需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赖安慢慢地翻看着这些照片。突然他看到一张证件照,上面是一个年轻男士,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显得很骄傲,制服上的扣子在镁光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赖安认出照片中的人就是赫尔穆特·克劳斯,20年前的帅小伙如今正躺在停尸房的解剖台上。

“你从没想过你们会输吧。”赖安心想。曾经有那么一阵子,赫尔穆特,克劳斯以及他的同伙坚信他们会控制整个地球,控制居住在地球上的每—个人,而现在,克劳斯却在早己为他准备好的地狱里受着煎熬。赖安发现自己的灵魂深处对克劳斯没有一丝同情与怜悯。

他将照片和信件重新放回到抽屉里,然后趴在地上看床底下是否有东西。他看到在手臂所及的地方有一个纸箱。地板上有一道拖痕,说明警察已经检查过了。赖安抓住纸箱的边缘,用力将它拖出来放在床上,打开盖子。

警察早就接到命令,让他们将所有的东西都保持原样,包括鲁格P08和瓦尔特P38这两把手枪。它们都被放在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上,此外还有一纸袋散装的9毫米口径帕拉贝伦子弹和一个皮质枪套。赖安从纸箱里挨个拿出手枪,仔细察看。从外观上看,这些枪保养得极好,还能闻到新鲜的机油味。他把手枪在床上一字排开,把枪套和子弹袋放在枪边上,揭起了红布。

红布上印着一个纳粹标志。赖安把红布揉成一团,扔到地板上。

纸箱的最底层有一个马尼拉文件夹。赖安打开来发现里面有几封打字机打出的英文信件。他开始读第一封信:致相关人士:

兹证明此信持有人赫尔穆特·克劳斯与我已相交数年。我确认他具备了诚实、正直等优良品质。如有任何疑问,请通过以上地址与我取得联系。

你最真诚的

让·卢克·普里多神父

信的地址显示的是布列塔尼。赖安飞快地翻了一下剩余的十几封信,发现大多数都是赞扬赫尔穆特·克劳斯的推荐信,最后几封则是司法部的回执,赖安只匆匆扫了几眼,看到下面的只言片语:

本部不反对……

一个品格高尚的人……

只要克劳斯先生不……

赖安将文件夹放回到纸箱里,然后把那块红布盖在文件夹上。他看了看放在床上的两把手枪,黑色的枪体透露着一丝凶气。鲁格枪很受收藏者的喜爱。赖安知道有很多士兵返乡时曾把鲁格枪作为在欧洲大陆的战利品带回家。瓦尔特枪也很帅气,足以与鲁格枪媲美,只不过比鲁格枪更加时髦一些,大概是30年代以后的产品。

赖安把两支枪都放进枪套里试了试,发现瓦尔特枪似乎更加合适一些。于是,他拆下枕套,把瓦尔特枪连同枪套和子弹一起包起来,打了个结扎好,然后才把鲁格枪放回纸箱,并把它推回到床下原来的位置。

赖安在离开时对放他进去的那名警察表示了感谢。

“我拿走了几件东西,想进一步调查一下。”他晃了晃手中的枕套说道。

那名警察没有表示反对。

07

“喂,请问是谁?”话筒里传来一个带有很浓的东欧口音的男人的声音。

“我是阿尔伯特·赖安。我想找你们教区的拉比听电话。”

赖安坐在他在布斯威尔斯酒店房间的床边,一边刮胡子一边打着电话。清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背上。

“哦,我就是约瑟夫·亨普尔拉比。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从市中心向南开到罗斯法汉姆路上的犹太教堂总共花了不到15分钟时间。教堂在马路边上,但被高墙和篱笆隔开了,高墙内有一圈被人精心照料的漂亮花园。这是一座灰色的平顶建筑。在一排正方形玻璃窗上方有五扇大卫王之星形状的窗户。从整个建筑的庞大体积和四周的高墙来看,这里似乎更像是一座围城。

赖安将车开进大门,停在车道上。亨普尔拉比正站在门口等他。这是个中年人,戴着一副方形眼镜,很随意地穿了件毛线背心,里面是一件衬衫,领口敞开着,头上戴着一顶小山羊皮帽子。他的胡子很长:几乎长到了衬衫V字开口的底端。赖安从车里出来向他走了过去。

“是赖安先生吗?”他一边伸出手一边问道。

赖安与他握了握手,回答说:“谢谢你同意和我聊一聊。”

“不客气。去我办公室吧。”

在彩色玻璃的折射作用下,教堂里的一排排椅子沐浴在和煦的晨光中,透着安详与静谧。拉比带着赖安来到教堂的最里面。他的办公室很传统,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图书,中央放着一张简单的书桌。

“请坐。”亨普尔拉比说。两人…起坐下来后,赖安拒绝了提供的茶点。这时,拉比问道:“你是警察吗?”

“不算是。”赖安回答说,“我为情报局工作。”

“你说想问问我有关一个案子的情况,是吧?”

“三个案子,确切地说是三起谋杀案。”

拉比有些紧张地噘起了嘴。“啊,天哪。我敢保证我和这些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赖安微笑着示意他不用担心。“我知道,但是如果你听我解释了这些谋杀案的性质后,或许就能理解我为什么会来找你了。”

亨普尔拉比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说:“你说吧。”

赖安向他讲述了发生在伦德斯、汉布罗和赫尔穆特·克劳斯身上的事,包括索尔特希尔酒店地板上的血迹以及写给斯科尔兹内的便条。

亨普尔拉比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紧紧地盯着坐在书桌对面的赖安说:“这些人已经获得了许可,准许他们到爱尔兰过上平静的生活;你的第一假设就是只有犹太人才会做出类似的事情——我不知道哪一件事情更让我不安。”

“这并不是我的假设。”赖安说。

拉比把身子略向前倾了倾,说道:“可是你还是到这里来了。”

“我只是按照上级指定的调查方向执行任务而己。”

“执行命令?”

“是的。执行命令。”

亨普尔拉比笑着说:“很多人都只是在执行命令,包括那些逼迫我父母和姐姐挖好坑并将他们击毙在坑边的人,他们也是在执行命令。难道这就能免除他们的罪行了吗?”

“当然不能,”赖安说,“但是不管怎样,你应该能明白为什么有人叫我追踪这条线索。”

“我非常明白其中的缘由,但很可能事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请开始问吧。”

“谢谢。你知不知道你们社区存在一帮人,很可能都是些年纪较轻的,他们对二战有着强烈的反感?”

说完之后,赖安便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么愚蠢。他的脸一阵通红。

“我可以向你保证,赖安先生,我们社区的所有人都非常憎恨二战。”

“当然。”赖安悻悻地说,“非常抱歉。”

拉比点点头,表示接受了他的道歉。“这个话题就不说了。据我所知,我们社区没有这样的人。目前,爱尔兰岛上的犹太人总数不超过2000,很可能只有1500人左右。我想要召开一次集会都凑不足人。相信我,我们这里没有心怀怨恨的杀人狂。”

“你说,据你所知?”赖安问道。

亨普尔拉比耸耸肩,说道:“我们这儿谁会有谋杀这些人的动机呢?二战中我们受到的迫害相对而言很小。尽管在本世纪初期,利默里克发生了一起不光彩的事件,有人称之为大屠杀,但是后来科克城却接纳了那些被驱逐出来的人。二战前后,司法部的官僚们竭尽全力地想要阻止犹太难民拥入爱尔兰,但是外交部却给德·瓦勒拉施加压力,要求他出面干预。对于这些难民,爱尔兰人并不是一直都持欢迎态度,但是也几乎不会公开表示敌对。因此,我们不会在年轻一代人的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

赖安几乎要笑出声来,但是他还是强忍住了。“这个国家不缺少仇恨。”

“爱尔兰人民的记忆力非常好。”亨普尔拉比说。“我在这个岛上住了有十多年了,这是我对爱尔兰人民的第一个理解。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二战中也许英国将会增加一个新盟友来对付德国了。相反,在整个欧洲烽火连天时,爱尔兰只是在那里隔岸观火。”

赖安本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于纠缠,但是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说:“那时爱尔兰还不是一个国家。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爱尔兰却经历了一战、独立战争还有内战,以她的国力根本无法支撑她加入二战。可是即便如此,我们当中也有十万人参加了二战。”

拉比扬起他的浓眉,诧异地问:“你参加了?”

“是的。”

“那么你的邻居们对于你为英国打仗的事情表示赞赏了吗?”

“没有,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

亨普尔拉比点头说道:“正如我所言,爱尔兰人民的记忆力很好。”

赖安把车缓缓地从教堂里开出来,准备返回都柏林。这时,他看到在路的另一端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上坐着两个男人,但并没有朝他的方向看。

通过倒车镜,赖安看到那辆车从路牙上开了出来,和自己的车子始终保持着30码的距离。赖安时不时地瞥一眼倒车镜,想看清楚那两个男人的相貌。可是,他能看到的就只是大概的轮廓,包括肩膀和头,还有衬衫和领带。他还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在抽烟。

在他开过泰伦纽路时,另一辆车插了进来,开车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这使黑色轿车的司机不得不踩下刹车。随后黑色轿车开到路中央以便能让赖安保持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黑色轿车就这样一直跟在赖安车后,来到哈罗德十字路口。赖安将车开到路缘上,停了下来。他从镜子里看见黑色轿车速度减了下来,然后朝着墓地方向开走了。

赖安本来是会为这件事担心的,他想知道到底是政府部门的哪根小手指在他的背后玩小动作,可是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必须去取他的西装了。

08

塞莱斯坦·莱内又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凉的液体再一次刺激着他的喉咙。现在才刚刚7点,帕迪·默塔就已经喝醉了。很快,他就要开始唱歌了。他把那些歌称作是反抗之歌,比如《勇敢的芬尼亚勇士》、《格林的衣服》和《约翰逊的汽车》。他会扯着嗓子大吼,声音沙哑刺耳,常常跑调,会一直唱到醉得不省人事为止。

不过,今晚莱内至少不会独自忍受这一切了。埃卢安·格鲁瓦,一个爱国的布列塔尼小伙子,现在正和他一起坐在桌边。默塔的父亲同意将他农场里一座有两个房间的小农舍借给莱内使用,所以接待默塔就成了他的义务。

莱内曾带领Bezen Perrot的其他成员在二战中抵抗盟军,二战结束后他们便一起逃到了爱尔兰。和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德国军队一样,他们在战场上也没有挺住,最后只能是逃亡。

莱内年轻时就读过了路易斯·雷·罗克思写的《帕特里克,皮尔斯的一生》。看过后,他不禁对主人公肃然起敬,同时他的内心萌发出一种责任感,他将肩负起那些在1916年复活节起义中牺牲的烈士们未完成的使命。与很多主张自治的人一样,他坚信那些烈士的生命并不只是为了爱尔兰而牺牲,同样也是为了像他这样的后人。让布列塔尼人摆脱法国人的桎梏需要同样的战斗精神,曾经在那些烈士胸中燃烧的凯尔特之火,势必存在于每一名战士的心中。

然而,单凭一己之力是无法实现这个梦想的。德意志帝国的崛起俨如上帝之吻一般,为布列塔尼人送来了一件大礼,让他们找到了通向成功的路径。法国沦陷之后,莱内招募了一帮勇士,用德国人提供的武器将自己武装起来,加入到战斗中。

很快,莱内便发现了自己的一项潜能,对于自己的这个能力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战争前,他曾是一名化学工程师,这个职业在制造爆破装置时非常有用。而新近发现的这项能力却让所有人感到了强烈的震撼,包括他自己——他发现自己在从囚犯嘴里获取情报方面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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