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被德国人占领后不久的一天晚上,天气很热,莱内和三名战友一起在南特以北的田野里抓获了一名抵抗组织的战士,他的另外两名同伙逃跑了。莱内问他逃跑者的名字,遭到了拒绝,那名战士只肯交代自己的名字叫希尔维安·德保罗。他肯定不是当地人,否则,莱内肯定认识他。
他们蒙上德保罗的眼睛,将他带到斜坡上的一个牛棚里。牛群自顾自地分散在各个角落睡觉,完全无视他们的到来。莱内把俘虏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将他的双手紧紧地固定在木头上。莱内发现他的手腕汗津津的,在捆绑时很容易打滑。他们把德保罗的皮带抽下来,套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在柱子后面扣紧,这引得德保罗一阵窒息,丝毫不敢乱动。
“其他人叫什么名字?”莱内再次问道。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德保罗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回答说。“我是一个人。我只是出来随便走走。”
“带着一支勃朗宁手枪出来随便走走吗?”莱内用枪口狠狠地对着德保罗的脸颊抽了一下。
“是用来打兔子的。我打算生堆火,烤兔子吃。”
莱内用枪口猛戳德保罗的嘴唇,德保罗的嘴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德保罗用力把头扭向一边,皮带勒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肤,流淌出鲜红的血液。
“我可没有耐心陪你耗时间。”莱内说,“这不是游戏。如果你合作,那么你有可能保住小命。我并不能保证一定能留你一条命,但至少是一种可能。反之,如果你撒谎或者什么也不说,那么我可以肯定你会死,而且死得很惨。”
在莱内的意识里,这些话不过是由几个单词构成的句子而己。几年前,在布列塔尼与法国联盟纪念碑爆炸事件后,他便遭受过雷恩市警察的审讯。他们咆哮着逼问他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停地扇他的耳光,拽他的头发。尽管很暴力,但还算不上是折磨。他从未经历过严刑拷打。所以,当他放下枪,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象牙柄的小刀,将刀刃放在油灯上烧,直到刀尖被烧得通红之后,才一下子把刀按在德保罗的脸上时,这不仅让他的同伴吃了一惊,就连他自己也同样感到震惊。
那名抵抗战士发出了痛苦的号叫,其他人则被皮肉烤焦的味道呛得直咳嗽,而莱内却体会到隐藏在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在涌动——是力量,还是骄傲?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在德保罗的惨叫声中,莱内笑了。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我们抓住你时逃走的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德保罗大吼一声,用力将一口血吐在自己的衬衫上,忍着痛说:“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
莱内原本就没打算就此打住,既然德保罗拒绝说真话,莱内不禁对下一个酷刑产生了无比的期待。他把刀刃再次放到油灯上烤,眼睛则一眨不眨地盯着刀子看。德保罗脸上的鲜血和皮肤在刚才的高温炙烫之后起了水泡。
“就我一个人。”德保罗说道,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不再似先前那般坚定。“我发誓。上帝啊,救救我吧。如果还有其他人,我一定告诉你。但是确实没有其他人,我发誓。”
莱内走到柱子后面,抓起德保罗的右手大拇指。
“再问一遍,你的同伙叫什么名字?”
“求你了,我真的是一个人……”
莱内将刀尖戳进德保罗指甲下的肉里。德保罗尖叫起来,另外三个布列塔尼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开,其中一人捂着嘴跑到牛棚外面,呕吐物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洒了一路。
莱内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你的同伙叫什么名字?”
德保罗使劲摇着头,强烈的痛感似乎将他肺部的空气全部抽空了,虚弱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莱内找到指甲下最脆弱最敏感的触点,对着它将刀尖戳了进去,然后慢慢地将指甲与皮肉剥离。
德保罗终于开口了。
他不仅交代了他两个同伙的名字,而且还交代了他们此次行动的目的地。从德保罗的口中得知,英国人将在距离此地不足一英里的地方空投一个补给箱。于是莱内和他的战友们立即前往那个地方,并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枪支弹药,还有一些通讯设备。他们用了一天时间,将德保罗的同伙包围并全部击杀。
随后,莱内的这项新技能得到了充分的应用,莱内也因此名声大噪,后来甚至发展到只要在抵抗分子面前提及这位布列塔尼人的名字,他们就会乖乖就范。莱内非常享受成为名人给自己带来的快感,这一点根本毋庸置疑。那是一种纯粹的力量,让人产生恐惧的力量。莱内很快便适应了这种状况,同时他也从未想过自己将来某天会失去这种能力。
如今他己接近56岁了,可他却一无所有。第三帝国衰败时,他缺乏远见,没有为自己掠夺一些财富,以致逃亡时他口袋里空空如也。如果不是在爱尔兰共和军的熟人帮忙——这些人都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根本不可能逃脱盟军的报复,更不用说能逃到爱尔兰来了。
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和他仰慕己久的爱尔兰革命军会合时,心中产生的那种极度失望的情绪,莱内至今仍记忆犹新。在他的心目中,他的英雄们应该是凯尔特工人阶级的高贵捍卫者,他们应该是像帕特里克·皮尔斯、詹姆斯,康诺利、迈克尔·柯林斯一般的存在。
可事实上,他们只是一个结构松散的组织,里面有农民,有社会党人,还有法西斯分子。他们是一群思想偏执且狂妄自大的空谈家。他们所坚持的战争早在几十年前就己结束了。这支队伍曾在二战时支持过纳粹军队,甚至还策划了几个方案来帮助德国入侵北爱尔兰,妄图将英国人驱逐出去,可实际证明他们根本不具备实现他们野心的能力。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战败逃亡对于塞莱斯坦,莱内来说如鲠在喉。但在几年之后,他认为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至少比和那些爱尔兰共和军狂热分子一起沉沦在希望渺茫的炼狱中要好上许多。那时爱尔兰还没有完全独立,北部地区依然处于英国及其新教维护者的控制之下,而其他地区则在一个自治政府的带领下,终于为自己赢得了一席之地,但是也牺牲了众多英勇无畏的战士。
而现如今,爱尔兰共和军拥有的就只是些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蠢人,像帕迪·默塔和他好战的父亲考明这类人,他们只会用歌曲来纪念曾经的圣战。
正如莱内担心的那样,小默塔把他的杯子放回到桌上,深吸一口气,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声音,开始唱起歌来。
“来吧,勇士们;来吧,曾经带领英勇好战的队伍驰骋沙场的声名显赫的贵人。”他含糊不清地喊道。
埃卢安,格鲁瓦无奈地看了莱内一眼。莱内抬起一只手,耸耸肩,意思是说:我又能怎么办?
默塔又深吸了口气,继续为他的先辈唱着挽歌。“摘下你们帽子上的翎羽,丢弃你们的战利品,颤抖着举起双手,投降臣服。”
就在默塔唱完这几句再次吸气时,莱内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了起来,接着是一阵铁链声,然后传来了一连串的狗吠声。
两年前,莱内在路边捡到了这只狗。当时它还是只小狗,瘦得皮包骨头,莱内用一只手就能环绕住它的腰。一个月后,莱内便有了一个健康忠实的伙伴。尽管这是只母狗,但是莱内还是给它起了个很男性化的名字:埃尔韦。莱内觉得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埃尔韦更加忠诚、威猛的守卫了。
此时又响起了默塔的歌声。
莱内抬起一只手指着他说:“安静。”
默塔止住歌声,疑惑地看着莱内,脸上流露出一丝受伤害的神情。
“听。”莱内说。
埃尔韦的声音变得凶狠起来,铁链声也更加地刺耳。外面的暮色越来越重了。
“怎么了?”默塔问。
格鲁瓦一把抓住默塔的手腕,用力一捏,让他不要发出声音。
从埃尔韦的声音可以判断出它现在已经非常愤怒了。
莱内转过头,从水槽上方的窗户偷偷地向外看去。他看见了那根拴狗的柱子,拴狗链已经被拖出了他的视线范围,柱子由于受力而有些倾斜了。
“有人来了。”莱内说。
他看着铁链绷紧,随后松落;再绷紧,再松落,似乎有什么力量要将柱子连根拔起。埃尔韦的声音由于恐慌而一声高过一声,几乎要濒临破音的边缘。
没一会儿,狗不叫了,铁链也掉落在地上。
09
赖安站在酒店房间的穿衣镜前,双肩后展,挺胸收腹。灰色西装服帖地罩在他的身上,凸显着他的阳刚之气,展示着他的健美身材。他甚至觉得这套衣服让他看起来更帅了些。他小心地用手把领带抚平,丝绸的光滑感在他的指尖上跳跃,手腕上的袖扣如燧石般熠熠发光。
现在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个小店主的儿子。
“你能行。”他说。
大酒店坐落在都柏林北部,俯瞰马拉海德河口。这是栋四层建筑,从外观上看像一个巨型婚礼蛋糕。该酒店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一名接待员指引赖安去了功能宴会厅。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有一个小型摇摆乐队正在演奏。
侍者们正忙着收拾桌上的残局。这应该是个政府聚会,赖安猜想,有外交官、法官,还有政客。一群权力拥有者在享受自己的战利品。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有年轻的女孩和她们的追求者,还有上了年纪的男人和他们青春己逝的妻子。
房间中央一对对男女正翩翩起舞。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挺直腰背,彼此身体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也有几对并不是那么循规蹈矩。
有那么一会儿,赖安觉得自己像一个冒名顶替者,一个尴尬的闯入者。他不属于这儿,不属于这个富有、品位高尚的人群。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带,丝绸的顺滑触感为他找回了一点自信。
“您迷路了吗?”耳边传来一个天鹅绒般的声音。
赖安转过身,看见了说话的人。他张嘴准备回答,可是舌头好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一时间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他看见查尔斯·豪伊的秘书就站在和他说话的那位女士身边。
“别担心,”她说,“我们都是来混混的。来,帮我拿杯饮料。”
说完,她伸手挽住了赖安的胳膊。她的小臂纤细光滑,手腕处的皮肤有些苍白,上面有几个斑点。穿了高跟鞋后她只比赖安矮了几英寸。她的身高和优美的曲线吸引了赖安的目光。她的一头红发高高挽起,两只眼睛呈现出朦胧的绿色。
她冲着她的同伴微微一笑,便带着赖安走了开去。走时,还诡秘地眨了下眼睛。
“你是和谁一起来的?”她问道。
这时赖安才回过神来。“我是来见一个人的。”
“谁?”
“部长。”
她带着赖安向屋子里面走去。“哪个部长?”
“司法部长。”
她笑了笑,说:“查理吗?我想他这会儿应该在吧台那边。真是巧极了,正好你也要帮我去拿杯饮料。”
他们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灯光昏暗的房间。在一片笑声与交谈声中,音乐的声音显得有些微弱。
然后他看见了豪伊。他正坐在一个高脚凳上,身边围了一圈年轻人。看上去他应该喝了不少酒,脸上红彤彤的。他的目光像老鹰一样牢牢地盯住了赖安,朝他眨了眨眼,然后继续讲他的故事。
“你们真该去看看那个臭小子,”他讲话的同时唾沫星子四处飞溅。“玩命地飞奔。不过也确实如此,要是他输的话,我就亲手把他给毙了。总之,他冲刺了。而小特利几乎要坚持不下去了,他看上去担心得要命。还有一个混蛋,我不记得名字了,他回头看见我的宝贝朝着他冲过去。我敢发誓,当时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那帮年轻人开心地大笑起来。
赖安忽然感到耳边有股热流拂过,还夹带着口红的味道。他浑身颤抖了一下。
“我要一杯金汤尼,”她说,“加酸橙,千万不要放柠檬。”
赖安正准备掏钱包付钱。
这时豪伊冲着他喊道:“嗨,嗨,把你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吧,大个子。这里所有的消费都已经有人买单了。”
赖安冲他点了点头以示感谢,然后对酒吧侍者说:“给我一杯加酸橙的金汤尼,还有半杯吉尼斯黑啤。”
那名女士把手从赖安的肘弯中抽出来,然后握住他的手拉向自己,赖安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臀部。“来嘛,一起喝一杯嘛。”
赖安的脸变得通红。他咳嗽了一声,然后对酒吧侍者说:“请把吉尼斯黑啤换成姜汁白兰地口巴。”
“这还差不多。”她边说边用力捏了一下赖安的手,然后松开手转过身子,将背和双肘靠在吧台上,风情万种地站在那儿。
这时赖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歪过头,露出了耳后光滑的皮肤,说道:“你还没有问过我的名字呢。”
赖安犹豫了一会儿,考虑是否该为此向她道歉,可最后他却假装自信地两手插在口袋里说:“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西莉亚。”她说,嗓音充满了诱惑。“你叫什么?”
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一开口他那伪装的自信便宛如脱落的油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嗯,赖安先生,请问你找查尔斯·豪伊有什么事吗?”
“私事。”他回答说,声音有些生硬,可他的原意并非如此。
她挑起一边精心描画过的眉毛,说:“我明白了。”
这时传来一声玻璃酒杯与大理石吧台碰撞的声音,杯中的冰块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光。赖安把西莉亚的金汤尼酒递给她。她抿了一小口,眼睛却始终盯着赖安。她微微探出舌头,将沾在嘴唇上的酒舔进嘴里。
赖安喝了一大口白兰地,嗓子里火辣辣的。他不敢面对西莉亚的挑逗,只好将眼睛朝旁边看去。如果这时他也看着西莉亚的话,那他就能看到她的嘴角流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
豪伊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原本聚在他周围的那些年轻人站在他身后注视着赖安。他将赖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说:“你在麦克莱兰那边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没有,部长大人。”赖安很有分寸地低了一下头,在这位政要和身边的女士面前既表示了顺从,同时又保留了自己的尊严。
“很好。”豪伊点点头说。“你会做得很好的。是不是,休谟小姐。”
西莉亚坏坏地笑着说:“当然,他肯定能做好。”
赖安不太清楚她是站在哪一边的,不过他希望她和他是同一条阵线的。
“走吧,”豪伊说,“上校在等我们呢。”
就在司法部长转身之际,西莉亚拉住了赖安的手。
“小心点。”她严肃地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赖安跟着豪伊走进了一间黑漆漆的楼梯井里。司法部长给自己点了根烟,却没有递给赖安一支。
豪伊边上楼梯边对赖安说:“见到斯科尔兹内时你得小心点。他很精明,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否则他会把你收拾得屁滚尿流。”
“遵命,部长大人。”
他们出了楼梯井,来到一条铺了地毯的走道上,两边是镶了门牌号码的房间。豪伊向一个单独的房间走去。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豪伊走了进去,把赖安一个人留在了走道上。
赖安背靠在墙上,脑子里根本不去想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相反,他在回想刚才遇到的那个女人。她的香气,她的体温还有她的可爱。赖安浑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豪伊开了门,站到一侧让两名穿着西装的男士出来。他们经过赖安时看了他一眼。在这两个人离开后,司法部长对他说:“进来吧。”
10
赖安一走进房间,斯科尔兹内便从皮椅上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魁梧,似乎将整个房间都占满了。他的肩很宽,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分外挺括。他脸上有道疤,从眉毛一直拖到嘴角,并向下延伸到下巴。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目光炯炯有神,浓厚的灰色头发从前额开始服帖地向后梳着。
豪伊站在他们两人之间,脸上满是恭敬,与几分钟前的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眼中老鹰般犀利的眼神也不见了。
“上校,这位是G2的阿尔伯特·赖安中尉。”
斯科尔兹内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与赖安握手。他的手掌很大,几乎把赖安的手整个都包在了他的掌心里。赖安心想,如果眼前这位奥地利人愿意的话,他那强劲有力的手指能把自己的手指捏碎。
“中尉,”斯科尔兹内的腔调很刺耳并且有点生硬,他松开手说,“部长告诉我,你是他最棒的手下,是这样吗?”
赖安手上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声音。“我觉得我无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长官。”
“无法回答吗?还有谁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呢?”
在赖安思索着该如何作答的时候,斯科尔兹内从一只玻璃瓶里倒了两杯深褐色的酒,一杯递给了豪伊,他自己拿了一杯,丝毫没有考虑赖安是否也需要一杯。
“请坐。”他说。
豪伊在另一把扶手椅里坐了下来,赖安就只能坐在了长沙发上。
“部长告诉我你在二战期间曾为英国人打仗。”
赖安清了清嗓子回答说:“是的,长官。”
“为什么?”
“我想离开家乡。”赖安选择了说实话,因为他感觉到这个时候撒谎一定不是件好玩的事。“我知道那是我离开爱尔兰的唯一途径。我不想像我父亲那样生活,所以我就穿过边境去了北爱尔兰,然后参了军。”
“你在哪个军团?”
“皇家阿尔斯特来复枪团。”
“这么说你也参加了‘野鸭行动’?”
“是的,长官。”
斯科尔兹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瓷釉烟盒,上面有一个帝国之鹰的图案,鹰爪下是一个金色的纳粹万十字章,周围是一圈橡树。他打开烟盒,伸到豪伊面前。司法部长拒绝了,于是斯科尔兹内自己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烟从他的嘴和鼻子里冒了出来。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你是不是也参加了‘守望莱茵行动’?”他用德语问道。
豪伊看了看他们两人,问:“还参加了什么?”
“‘守望莱茵行动’。”赖安说,“盟军把它叫作‘坦克大决战’。这个战役我没参加。”
“那战后你都做了什么?”
“返回家乡后我就进了三一学院学习英文。”
斯科尔兹内笑了笑说:“哦,三一学院。这么说你应该学过击剑了?”
“是的,长官。”
“找个时间到我家去,我俩好好地比试一下。”
“长官,您家指的是……?”
“马丁斯敦庄园。年轻时我也学过击剑,我曾在大学的一次比赛中获得了这个奖。”他用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闪烁的目光犹如大理石般冰冷。“可是在爱尔兰我还没有找到一个让我满意的对手,说不定你就是那个人呢。来吧,告诉我你是怎么申请进入三一学院学习的。”
“不是我自己申请去的。回来后我重新加入丁阿尔斯特来复枪团,被分配到第29独立步兵团,然后去了朝鲜,在那里我被选去接受特别培训。”
“什么培训?”
“突击队战术培训。”赖安说,“学习您的战术。”
听他这么说后,斯科尔兹内微微地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在第三突击兵团的指挥下,我带领几支小分队突袭敌军阵地。我们白天都躲在战壕里睡觉,晚上便开始行动。”
斯科尔兹内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问道:“你们杀了多少人?”
赖安看着这个奥地利人的眼睛,回答说:“我不知道。你杀了多少人?”
斯科尔兹内笑着站了起来,说:“我们是战士。只有杀人犯才会数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拿起玻璃瓶,又倒了一杯酒,从房间的另一端走过来将酒杯放在赖安的手中。
“那么,你对于那些利用死人传递口信的无赖们知道多少?”
赖安喝了一小口白兰地,这比刚才他在酒吧里喝的要平和一些。“我知道的很少,长官。”
斯科尔兹内重新回到位子上,跷起二郎腿说:“呃,知道一点总比一无所知要好得多。你继续说。”
“他们效率很高,手段娴熟且非常谨慎。在索尔特希尔的酒店里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现在还没找到办法去查看前几处案发现场,我唯一能肯定的是现场一定非常干净。”
这时豪伊开口了。“我看过警方的报告,他们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他转过来对着赖安问道:“犹太人这条线进展如何?”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犹太人社区内的某个组织或者团伙与这几起案件有关联。”
豪伊身子向前倾了倾,说:“没有任何迹象吗?上帝啊,老兄,我觉得随便哪件事都能证明与他们有关。”
“据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来,在爱尔兰没有有组织的犹太团伙存在。”赖安说。“爱尔兰的犹太人本来就不多,所以根本不可能存在这样一个组织。即使有,这个组织也不可能具备实施这几起谋杀行动的能力。”
“赖安中尉说得对。”斯科尔兹内说道,“这几起谋杀案是职业杀手做的,都是受过特别训练的人。”
“那么以色列人呢?”豪伊说,“摩萨德,或者那个维森塔尔呢,去年处死了你朋友艾希曼的维森塔尔?”
斯科尔兹内严厉地盯着豪伊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转向赖安,说:“撇开推测不谈,目前的状况是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你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赖安回答说:“是的,长官。”
“那你认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么傻等着他们去暗杀下一个目标,或者说来杀我?”
“我建议找到当时在戈尔韦参加葬礼的每一个人面谈。记录上说警察只是与做弥撒的神父谈过话。据神父讲,他并不认识这些来参加葬礼的人,也没有和他们说过话。他只与负责安排葬礼的一个当地人交谈过,而这个人我们必须要找到。”
“你的意思是说你打算审问那个神父?”
“不是的,”赖安说,“我猜想在参加葬礼的人中,你至少会认识一些,其中一定有几个人是你和约翰·汉布罗都认识的。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他们,我去和他们谈谈。”
斯科尔兹内摇摇头说:“这不可能。我的朋友都非常注重隐私。即便我告诉你到哪儿能找到他们,我也无法强迫他们和你交谈。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的。”
“他们很可能看到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这将会对我们大有帮助。”赖安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你会想出其他办法的。”
赖安站了起来,将酒杯放在茶几上。
“再没有其他办法了。”他说,“我会仔细研究现有的记录,把我的发现梳理一遍,然后写一份报告递交上去。如果你不配合的话,我就只能做这些了。晚安。”
赖安出了房间,关上门,下楼去了。等他在第一层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豪伊在后面喊他。
“等一等,大个子。”
赖安停下来,转过身站在那里。
豪伊满脸怒色地朝他走来。
“上帝啊,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怎么能对像奥托·斯科尔兹内这样的人如此讲话呢?你在耍我还是怎么的?”
“我没这个意思,部长大人。”
豪伊站在比赖安高出一个台阶的地方,脸几乎要凑上赖安的鼻子,气愤地质问道:“那你想干什么?”
“我在完成您布置给我的任务,部长大人,但是我需要配合。如果得不到配合,那我就只能交给您一份报告。就这么简单。”
“我让你穿上了那么体面的西装,可是大个子,你竟敢用顶嘴来回报我,真他妈太不要脸了。”
赖安转过身背对着司法部长,下楼去了,只留下豪伊一个人在楼梯井里发火。
11
奥托·斯科尔兹内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天已经很晚了。他又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
他发现赖安这个爱尔兰人很有趣。作为一名军人,赖安军队生涯的绝大部分时光都是在为别的国家战斗,而且他为之战斗的国家恰恰被大多数国人看作是敌人。
斯科尔兹内很同情这名G2官员,因为他的一生与赖安很相似,都缺乏一种国家的归宿感。在他年轻的时候,作为一名奥地利人,他便和德国人一起并肩作战,支持德国对自己国家的吞并。战后,他又在不同的国家之间颠沛流离,先是西班牙,再是阿根廷,后来又回到奥地利,然后就来到了这个常年多雨的岛国。
一个没有国家的民族主义者。
斯科尔兹内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定义。事实上,很多民族主义革命者并不是本国人。比如,埃及军人亚西尔·阿拉法特,他点燃了巴勒斯坦人民心中的烈火,带领他们发动了反对拥护犹太复国运动的战争;再比如埃内斯托·格瓦拉,阿根廷人,可他却参与并指挥了古巴革命;又比如埃蒙·德·瓦勒拉,爱尔兰历史上最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兼共和党人,可是他却只有一半的爱尔兰血统,要不是因为他还拥有一半美国血统,所以被认定是一名美国人,那么,他就因为参加了1916年的起义被处决了。
说实话,斯科尔兹内原本是更愿意回到马德里去的,因为在那里他可以尽情享受他的老朋友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的热情款待。如果不是这几起谋杀案有点棘手,他早就登上飞机,飞往西班牙了。可是,一名意大利人让他的计划成为了泡影,至少暂时成了泡影。
早在三个月前,他去了塔拉戈纳。那是一个温暖舒适的晚上,当时他正在阳台上休息,脚下是魅力四射的地中海。佛朗哥邀请了一些好朋友陪他度周末,一起享受加泰隆尼亚海岸的海风,顺便游览当地的罗马古城遗迹。斯科尔兹内先从柏林飞往巴黎,再从巴黎飞到巴塞罗那,然后再乘火车前往塔拉戈纳,最后在兰布拉诺瓦大街最末端的酒店与佛朗哥会合。
拥挤的酒店套房中回荡着悠扬的钢琴声,琴声里掺杂着脚下从地中海上传来的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斯科尔兹内坐在阳台上,一边喝着汽酒一边抽着烟。
“斯科尔兹内上校。”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太阳落山了,外面的海景变得模糊起来。斯科尔兹内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见一个衣着考究的金发男子。他长着一张雅利安人的脸,恍惚间斯科尔兹内差点把他认作了以前的战友,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口音不对。
“晚上好。”斯科尔兹内说,“我想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吧。”
那个人笑了笑,用口音很重的西班牙语承认说自己的德语很差。斯科尔兹内立即改换成西班牙语再次向他表示了问候。在语言方面,他一向很有天赋。
“我们见过一次,时间很短,大概在20年前。”那个男人伸出手和他握手,斯科尔兹内感觉他的手指有些冰冷。“我的名字叫卢卡·因佩里特里。我们碰面的时候我还只是名意大利国家宪兵队的军士。”
斯科尔兹内松开手说:“你是意大利人?我差点把你当作了德国人。”
“我父母来自热那亚。”
“哦。意大利北部人的血统要比其他许多地区好很多。我认为血统最差的就是西西里人,你说对吗?”
因佩里特里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回答说:“我对一个人的判断源自于他的行动而不是他的出身。”
“多么高尚啊。”斯科尔兹内说道,“那你怎么会到西班牙来呢?”
“我是大元帅私人护卫队队长的顾问,有幸得到大元帅的准许,参加今晚的宴会。”
“他对你的印象一定很不错。”斯科尔兹内说道,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傲慢。
这名意大利人谦恭地点了一下头。在斯科尔兹内看来,他的这个举动和自己言不由衷的恭维话一样缺乏诚意。他注意到因佩里特里的眼角和嘴角都已经出现淡淡的皱纹了。
“我们见面时你一定还很年轻。”
“那时我21岁。”因佩里特里说。“是1943年9月。”
斯科尔兹内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这张面孔,在记忆里仔细搜索。“哦?”
“确切而言,是9月12日。”
斯科尔兹内从架子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汽酒,等着因佩里特里继续说下去。
“在大萨索山,”意大利人说道,“康包因培拉特莱酒店。”
“你是墨索里尼的卫兵?”
“老实说,你把墨索里尼从酒店里带出来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见他。我记得他当时穿了件滑稽的大衣,还戴了顶可笑的帽子,整个人缩在大衣里瑟瑟发抖。”
“后来你们宪兵队的所有人都投降了吗?”
“当然。”因佩里特里笑着说。“我为什么要为一个像墨索里尼这样的人牺牲自己的性命呢?不过,你对他还是很热情的。”
斯科尔兹内也笑了,同时举起酒杯说:“你作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当时有人反抗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干掉他。”
因佩里特里咧开嘴,笑着说:“是吗?从当时我站的地方来看,现场唯一一个有可能被你干掉的家伙应该是被你在翻墙时踩在背上的那个可怜的军官吧。”
斯科尔兹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可是你们后来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对吗?”因佩里特里继续说道,“德国的宣传部门把你打造成了一个英雄。他们是怎么称呼你的?噢,是这样的:非凡的突击队员——英勇无畏的党卫队军官独闯龙潭,从意大利叛变者手中救出了墨索里尼,从而阻止了将墨索里尼引渡给美国人。德国人甚至把这次营救行动编成了一个故事,我还看过了以此为题材拍摄的电影。这部电影让我觉得很好笑。”
斯科尔兹内将酒杯放回到架子上,说:“那并不是故事,而是历史记录。你认为我是一个骗子吗?”
“骗子?”因佩里特里摇摇头说,“不,我不这么认为。如果说是自夸自擂,我倒是同意。一个机会主义者?嗯,是的。一个骗子?”
这时,他故意停顿下来,好让最后那句话在西班牙的暖风中滞留一会儿。
“你知道的,大元帅他对你推崇备至,有关你的神话传奇他深信不疑,这也是他之所以邀请你到这里来的原因。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可就成了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了。”
听到这些,斯科尔兹内的胸中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要不是因为佛朗哥的客人们正在不远处的套间里聚会,他早就一把捏住这个意大利人的脖子,把他甩出阳台,砸到下面的岩石上了。他选择了保持沉默。因佩里特里向他道了晚安,离开房间重新加入到聚会中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斯科尔兹内真希望自己当时能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意大利人杀了。
现在,他孤零零地待在爱尔兰,在酒店套间里等着那个该死的政客回来。
终于响起了敲门声。豪伊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脸上红彤彤的。
“上校,”他说,“我必须要为赖安中尉刚才的行为向您道歉。”
他将豪伊的酒杯加满,说:“没关系,部长先生。”
“如果您觉得需要让别的人来接替他的工作,我非常理解。”
斯科尔兹内将酒杯递给豪伊。“不,部长先生。我很喜欢赖安中尉。他很有胆识,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12
赖安大步穿过门厅,向出口走去。宴会厅里传出了音乐声,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正在演奏的曲子是《秋叶》,这让他想起了那个红发女郎,苍白的皮肤,纤细的手腕,还有手腕上的几个小斑点。
她说她的名字叫西莉亚。他到底是离开还是留下来呢?
他站在那里,感到有些困惑。突然,他想起了布斯威尔斯酒店空荡荡的冰冷房间,而后又想起了前一刻她在他耳边留下的温热的呼吸,于是赖安循着音乐声回到了宴会厅。他站在门口,在舞池和阵阵笑声中找寻她的身影。
很快,他看见她站在通往吧台的拱门附近,因为个子高所以很引入注目。她正在很有礼貌地听一个矮胖男人扯着嗓子说着什么,那个男人的声音盖过了音乐。赖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穿过房间走了过去。她看见他走过来,目光随即转到了他身上,完全无视身边对着她大声说话的那个男人。
“你的酒我还帮你留着呢。”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身边的桌上拿起了酒杯。
那个男人停了下来,打算警告赖安不要来打扰他们,可最终还是觉得不说为妙。于是他耷拉着脑袋走开了,嘴里骂了几句,但被音乐声淹没了。
“谢谢。”赖安从她手中接过酒杯说道。她的手指从他手上轻轻拂过,赖安顿时感到一阵兴奋的刺激。他拖出一把椅子请她坐下来,随后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司法部长这个人怎么样?”她问。
“自信的大嗓门,”赖安说,“粗俗,易怒。”
她笑了。“听上去的确像我们的查理。等着瞧吧,他会当上总理的。查尔斯·豪伊将会领导这个国家。至于他会带领国家走向哪里,我不知道,但是他一定会成为最高领导者的。有人认为他很了不起。”
“那你怎么看?”
赖安刚提出这个问题,就看见豪伊和奥托,斯科尔兹内一起走进了宴会厅。所有人都朝着他们看去。豪伊很享受这一切,而斯科尔兹内则表现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一些年纪较轻的人争先恐后地抢着帮他们拿饮料。
西莉亚盯着豪伊说:“我觉得他是一个怪物,但他绝不是第一个成为国家首领的怪物。他把你喊去干什么?你们和那个臭名昭著的奥托·斯科尔兹内在策划什么阴谋?”
“没什么阴谋。”赖安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明白了,”她说,“这太吊人胃口了。”
豪伊和斯科尔兹内朝房间里走来,不时地与人握个手,有时还会拍拍某人的背。豪伊看见了赖安,顿时他那同志般亲切的笑容僵在了嘴上。
赖安毫不示弱地与豪伊对视着,直到西莉亚拉了拉他的胳膊。
“我们跳支舞吧。”她说。
赖安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心中一阵慌乱。“不,我不跳舞。我不会跳舞,我的意思是说我跳舞不在行……”
她用指尖轻抚了一下他的下颌,嘴巴微微弯起,笑着说:“瞧你那副衰相。快点,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把你拖起来的。”
“我真的不太会跳舞,这会让我们俩都很尴尬的。”
“废话。不要让我求你。”
西莉亚抓住赖安的手把他拖起来。赖安站起身,跟着她走到舞池里。乐队正在演奏的是一首赖安不熟悉的曲子,节奏适中。西莉亚伸出右手,抓住赖安的左手向上抬起,同时将两人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她的左手轻轻地搭在赖安的肩头,然后把赖安的右手搭放在她臀部上方。他能感觉到她的臀部曲线,触手之处紧致而有弹性。
他们开始跳舞了。
她的舞姿非常优雅,而赖安则显得笨手笨脚。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仿佛夏季雷雨前的层层乌云,随时都可能爆发出电闪雷鸣。他能感觉到她的胸部触碰到了他的身子,可他却偏偏无法移开去。西莉亚在他的环绕中转过身,臀部抵在他身前。这时赖安感到血流直冲向小腹以下的某个部位,浑身变得沉重起来但又异常兴奋。他知道西莉亚一定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西莉亚微启的红唇闪烁着诱惑。
赖安刚要张口说话,突然发现西莉亚脸色一变,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赖安转过头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让西莉亚转移了注意力。
一个中年人在豪伊耳边嘀咕着什么,随后这位司法部长顿时变得脸色苍白,双眉紧蹙。接着他转向斯科尔兹内,将刚才听到的重复了一遍。斯科尔兹内依然保持着冷静,但是他的目光却开始在人群中搜索,最后停在了赖安身上。赖安愣了一下,不自觉地停下笨拙的舞步,对耳边继续响着的音乐声充耳不闻。
“你能猜到发生什么事了吗?”西莉亚问。
豪伊快步走到舞池里。
“我不知道。”赖安回答说。
司法部长抓住赖安的胳膊,把他从西莉亚身边拽走了。“看来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豪伊说。
赖安花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豪伊指的不是他的舞伴。“什么?”他疑惑地问道。
“一个证人。”
13
斯科尔兹内的奔驰300SL开在前面带路,赖安费了好大劲才勉强能跟上。白色奔驰一会/L消失在灌木丛后,一会儿又出现在他的沃克斯豪尔汽车前灯里。赖安感觉到车胎转得飞快,几乎要脱离车身飞出去,而奔驰却很轻松地在他前面飞驰。
即使在基尔代尔郡的危险路段斯科尔兹内也没有降低车速。当他们开到通向邓默里的一段上坡时,赖安听见前方奔驰车里传出轰轰的引擎声。与其相比,自己的沃克斯豪尔发出的声音几乎不足挂齿。出了基尔代尔郡后便是一大片农田,这时赖安彻底找不到奔驰的踪影。于是他赶紧踩下油门,身子向前倾,够着身子,透过挡风玻璃找寻斯科尔兹内的身影。
豪伊留在了晚会上没有跟来,因为他考虑到自己还是少介入这件事为妙。赖安也很赞成他这么做,这可以让他离血腥远一些。
后来有接近半英里的路都是上坡。两边的树木和建筑在身旁风驰电掣般掠过,时不时还有树枝刮到车门和后视镜。很快便到了坡顶,沃克斯豪尔汽车瞬间脱离了路面疾驰而下,赖安的胃里一阵翻腾。
沃克斯豪尔汽车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这时赖安看见前面出现了红色的车灯。他一脚踩下刹车,整个人尽力向前倾,脚下不停地踩刹车。车子发出刺耳的啸声。一阵颤动之后,车速终于慢了下来,奔驰就停在前面几码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