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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斯图亚特·内维尔/译者:冀慧颖/王好强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8

斯科尔兹内把车停在一边,冲着赖安大喊。他的手伸到车窗外,不断地挥舞,意思是让赖安赶紧跟上。赖安低声骂了几句,同时也调整好对沃克斯豪尔的控制。

他跟紧奔驰,不敢落后太远,后来他看见奔驰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口很窄,赖安差点就错过了入口。巷子里只有一条车道,大概有一英里左右长。路面凹凸不平,颠得他的脊柱阵阵发痛。开到巷子尽头才看见一扇大门,刚好能让斯科尔兹内的奔驰开进去。赖安把车停在奔驰旁边,这时斯科尔兹内从车里钻了出来。

赖安绕过沃克斯豪尔向他走去。“谁教你开的车?”奥地利人间道,“是你母亲吗?如果不是我停下来等你的话,你就找不到我了。”

没等赖安开口争辩,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从旁边的小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提了盏油灯。

“这边。”他说。听得出他的口音很重。

赖安猜想这个人应该是那个法国人莱内。斯科尔兹内赶在前头去和那人握手。他俩是老朋友。

“这个人是谁?”莱内问。

“情报局的赖安中尉。”斯科尔兹内说,“他会帮我们查清事情真相。他想和你聊几句。”

赖安走过去,伸出手。莱内假装没看见。他用手指夹住衔在嘴上的自制卷烟,举起手上的油灯,凑到火上。烟点着了,火苗中赖安看见了一张瘦骨嶙峋的脸,还有一双深陷的眼睛。

“走吧。”莱内说。

他们跟着莱内一起来到了小屋的后面。斯科尔兹内进门后便在那里停住了。赖安赶紧走上前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具尸体平躺在石头地板上,前额上有一个边缘平整的洞,另一个洞在他的针织外套上,洞口周边有一圈烧焦了的羊毛。尸体旁边有一支上了膛的猎枪,里面有两发子弹。

尸体周围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泥泞的鞋印。赖安注意到眼前这名法国人的靴子上沾上了一些湿土,而死者的鞋子尽管很脏但却是干的。

莱内指着尸体说:“这是默塔。他们第一个杀了他。”

斯科尔兹内向屋里走去,赖安跟在他身后。

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人,他的头的位置很不自然,头上少了一块头皮。

“这是格鲁瓦。”莱内说。

法国人走到桌子的另一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有些发抖,咳嗽了几声,眼里噙着泪水。他的羊毛开衫上有一些泥巴和血迹。他把油灯放在桌子中央,透过昏黄的灯光能看见他眼中的莹莹泪光。

“他们杀了埃尔韦。埃尔韦从不咬人,它只会叫,可他们却把它给杀了。”

斯科尔兹内绕到桌子另一边,将大手搭在莱内瘦削的肩头,说:“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法国人吸了吸鼻子,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格鲁瓦当时走到窗口的水槽边,探着身子向外张望。他脖子伸得老长,不放过小院子的任何一个角落。一两分钟后,他发现拴狗的链子一直都是静止不动的。

“我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法语说道。

让莱内感到失望的是,不管格鲁瓦的学习热情有多高,他还是学不会布列塔尼语。

莱内走过去站在格鲁瓦身后。“他们是从正对着小屋后门的山坡过来的。你有武器吗?”

“没有。我这儿什么也没有。”

莱内有一支老式的史密斯威森手枪,它的前一任主人是一名美国大兵。他把它放在了枕头下。

他转向默塔用英语对他说:“有人来了。他们是来杀我们的。”随后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猎枪问:“你会用这个吗?”

默塔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嘎的摩擦声。“你说什么?”

“你知道怎么使用这把猎枪吗?”莱内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什么人要来杀我们?”

莱内决定不再在这个白痴身上浪费口舌。他向房间里面走去,尽可能地远离房门。格鲁瓦依然呆呆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默塔伸手拿过猎枪,打开枪膛,煞有其事地检查子弹。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后门上,一下子把门闩从门上轰了下来,随后就听见两声爆炸声,像汽球爆炸一样。然后他们就看见默塔的身子在原地转了个圈倒在了地上。

三个人从后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枪,随时做好开火的准备。

莱内僵在了那里。格鲁瓦哭泣着举起双手,吓得尿了裤子,尿液顺着裤子流到他的鞋子上,然后又流到了地板上。

第二个进来的人说:“晚上好,塞莱斯坦。”

格鲁瓦满脸疑惑地看向莱内。

那个男人接着说道:“我还不认识你的朋友呢。他是谁?”

“埃卢安·格鲁瓦。”莱内回答道。

“你们两个都坐下吧。”

格鲁瓦很顺从地坐了下来。

“你也请坐。”那个男人对莱内说。

莱内从房间另一边走过来,小心地绕过格鲁瓦的尿,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把你们的双手放在桌子上。”

莱内和格鲁瓦照着他的话做了。

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外套,羊绒帽向下一直拉到眉毛的位置,手上戴着皮手套。其中两个人各拿着一把装有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剩下的那个端着一把自动步枪。这时,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走到格鲁瓦的右侧,用枪指着他的太阳穴,而另一个则走到莱内的左侧,同样用枪指着他。

他们中的头儿拖过默塔刚才坐过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把勃朗宁手枪放在桌上,一只手按在枪上。

“我们来了。”他说。他的口音有些英国腔。

眼泪从格鲁瓦的眼里滚落下来。他不停地吸着鼻子。

“终于还是被你们找到了。”莱内说。“接下来呢?”

“随便聊聊。”那个男人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

格鲁瓦抢过了话头。虽然他怕得声音颤抖,但是他噙着泪水的眼里却充满了希望。“我说。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那个男人拿起桌上的手枪,瞄准他,扣下了扳机。格鲁瓦的脑袋像一个突然被绳子拽了一下的木偶一般猛地抽搐了一下,接着就看见头皮和骨头飞了出去,头发着了火冒着烟,然后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那个人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莱内身上,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来不是为了从你嘴里得到更多的信息。想要知道的信息我都有了,你不需要说什么。对我,你不需要说任何话。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听我说。”

莱内清楚地看见一条深色线条从格鲁瓦的耳朵向下流到了他的脖子,继而染红了他的衣领。

“那么,说吧。”他说。

那个人把枪放回到桌上,他的脸上溅上了几个红点。“你给奥托·斯科尔兹内带个口信。”

莱内咧嘴笑了,可给人的感觉却更像是唇部的扭曲。

“像克劳斯一样?”

“并非一定像他那样。我更希望你能亲自传递这个口信。我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斯科尔兹内我们是认真的,而且我们的效率很高。如果你同意,那么我就姑且相信你,并且保证不杀你。你会替我们传话吗?”

莱内伸手拿过烟丝和纸,为自己卷了根烟。“我同意。”

那人点点头说:“很好。把我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斯科尔兹内。你在听吗?”

莱内将身子凑近汽灯点燃了香烟。“在听。”

“告诉他:‘你将偿还旧债。’”

莱内哼了一声,从嘴上拿开香烟,说:“你觉得这样会让奥托·斯科尔兹内害怕?”

那人举起枪,将消音器抵在莱内的脸上。枪管的热度烫得他眼皮一阵哆嗦。

“你只需要重复我刚才的话就行了。”

莱内点点头。

“很好。”说完,那人拿起手枪站了起来。

另两个人朝后门走去。

“我们会一直看着你呢。”

他们关上门,离开了。

莱内顿时浑身抖个不停,差点无法将烟送到嘴边。就这样,他默默地抽着烟,直到香烟烫到了他的手指才将烟头扔到地上。

他一直都没去看格鲁瓦和默塔的尸体。他从小屋里出来,看见拴狗的链条松垮垮地堆在地上。他顺着链条一路走下去,然后看见埃尔韦蜷曲成一团躺在那里。昏暗中,他看见埃尔韦的眼睛在眼眶中抖动,搜寻着他的身影。

“我来了,宝贝。”他在埃尔韦身边蹲了下来。

它的肚子上有两个洞。莱内把手放在洞上,感觉到那儿湿湿的,热热的。它的心脏跳动很微弱。它呼出一口气,胸口深处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莱内躺了下来,把它抱在怀里,轻声讲述着天堂的故事。慢慢地,咕噜声消失了,心脏也停止了跳动。莱内亲吻了一下埃尔韦的头,然后站起身来。

他用十分钟时间穿过农田来到考明·默塔的农舍前。他敲了敲门,默塔夫人来给他开了门。

“我要用一下电话。”莱内说。

她回头冲着屋里喊她丈夫出来。

赖安问道:“默塔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了吗?”

“不知道。他问过,但是我没说。等你们走后,我再告诉他。”

“很好,”斯科尔兹内用力捏了捏莱内的肩膀说,“你做得很好。把事情告诉他后你也离开这里吧。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让默塔来应付警察。告诉他不要对警察提起你,如果必要的话可以给他一笔钱。”

“那我到哪里去?”

斯科尔兹内考虑了一会儿说:“去我那里吧。”

“谢谢。”莱内说完松了口气。

“拿手枪的那个人有多大年纪?”赖安问。

“我想大概有45岁,还有一个人和他年龄相仿,另一个要年轻一些。”

“其他两个人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吗?”

“没有。”

“那我们就无法判断他们是不是英国人了。”

“他们看上去……怎么说呢,”莱内用手抹了一把脸说,“皮肤很白,像英国人那种白。我觉得不像西班牙人,也不像意大利人,也不像……”

“也不像犹太人?”斯科尔兹内问。

“不像。”

赖安说:“勃朗宁手枪是英国军队的装备。”

“你认为他们是英国空军特勤队的?或者是英国军情五处?”

“我不觉得英国军方有什么要杀你的理由。再说,如果他们不想让你活着的话,你早就不在人世了。”

斯科尔兹内微微一笑,脸上的刀疤皱了起来。“也许吧。那么你说说看,赖安中尉,这些人是谁,他们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而且也只有你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很确定。”

“什么事?”

“他们一定有一个线人。他们这么了解你和你的——朋友,那么一定是有这么一个人将这些情报提供给他们了。这个人甚至很可能就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工作。”

斯科尔兹内走到窗前,凝视着屋外。外面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好吧,我会调查的,你也可以着手开始了。如果你先找到这个人,一定要立即向我汇报。”

“然后呢?”

“然后你就把他带过来。”

14

查尔斯·J.豪伊坐在办公桌旁,面前有一杯咖啡和一杯汽水。赖安坐在他对面。

“说吧,你想要什么?”豪伊问。

“我需要现在居住在爱尔兰的所有外籍人员的名单及他们的住址,这些人曾经当过纳粹或者和纳粹一起合作过。”

“不行。”豪伊说。

“部长,我非常需要这些信息,否则就找不出谁曾经和这些人一起工作过。”

豪伊喝了一大口汽水,打了个嗝,说:“根据目前的统计,居住在爱尔兰的外籍人共有一百多个,这还是我们知道的。除此之外,很可能还有一些从别的渠道偷偷入境的,即便我手上有这些人的信息,我也不能交给你。况且,你认为他们中有多少人认识斯科尔兹内上校呢?”

“好口巴,”赖安说,“那就整理一份与斯科尔兹内有直接接触的人员名单给我吧。我可以从这些人当中开始调查。”

豪伊向前探出身子,不小心肘部碰到了咖啡杯。杯子在碟子上晃了几下,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他妈的是你的秘书吗?”

“部长,现在至关重要的是要在斯科尔兹内之前找到那个线人。”

“为什么?”豪伊问,“让他自己处理这件事不好吗?”

“因为如果斯科尔兹内找到了那个线人,我敢肯定他会对他严刑拷打,而后再杀人灭口的。”

赖安经过外面办公室时,豪伊的秘书冲他笑了笑。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转身向她走去。

“对不起,打扰一下。”他说,“昨晚,我看见你和一位女士在说话。她的名字叫西莉亚·休谟。”

秘书动作夸张地撇了撇嘴,放肆地把赖安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是的,我认识西莉亚。”

赖安感觉自己的额头和背上直冒汗,双颊烫得发红。“呃,你知道我到哪里能找到她吗?”

秘书诡异地笑着调侃道:“啊,像你这样优秀的男士要找我们的西莉亚做什么呢?”

对于她的挑衅赖安感到有些生气,但他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他微笑着说:“只是想去打声招呼。”

“我明白了。”她在便笺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赖安。“如果她不想和你打招呼,我倒是很乐意随时恭候。”

赖安接过纸条,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目光里散发着一股灼热。

下午晚些时候,一个送信的男孩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送到了赖安的房间。里面有张便条,上面写着:信封里是你要的名单。小心保管,看完后一定要销毁。

便条上的署名是:C.J.H。

赖安从信封里抽出三张纸摊在床上。纸上是打字机打出的名字和地址,一共12个,有的地址只有镇名。看过这些地址后,赖安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画中有小别墅也有高楼大厦,每幢住宅前都只有一条单轨巷子通向大门,而且这些地方都没有路名,只有来这里送过包裹的邮递员才能找到这些地方。

突然,赖安看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名字:卢克斯。这个人开了好几家餐馆还有酒吧,而且还发了大财。这个名字边上有几行手写的文字。

不要接近阿尔伯特·卢克斯。他和我私交甚好,我不想他受到打扰。

豪伊在其他地方也留了笔记,包括这些人的国籍、从属的组织、头衔、社会关系以及职业等。他们中包括几名商人,一名作家,一名校长,还有两名医生。名单中的多数人都很富有。

而赖安则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那些并不富有的人身上。

凯瑟琳·博尚是个写小说的,和莱内一样是一名布列塔尼民族主义者。博尚在一家慈善机构工作,是一名普通的工薪阶层。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并且能让她赖以谋生。可是,她是否还有其他的欲望呢?一个强烈到能让她背叛自己朋友的欲望?

哈康·福斯,挪威民族主义者。他找了份园丁兼工匠的工作,大多数的活儿都是斯科尔兹内和他的朋友提供给他的。所以,对于这些人的行动他应该非常清楚。或许他会因为自己无法拥有这些人所享有的一切而滋生嫉妒和愤怒呢?

赖安将名单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他发现几个商人在爱尔兰做得都很成功,有做不动产的,有做宾馆业的,有做印刷的,还有一个商人专门饲养赛马。

所有这些行业都需要有足够的资金。这些人有的携带巨额现金逃离欧洲大陆来到爱尔兰,有的则是通过特别关系来的。无论是出于何种情况,他们都过上了舒适的生活。什么理由能让他们放弃眼下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呢?想到这里,赖安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到凯瑟琳,博尚和哈康·福斯身上来。

他将先从这两个人开始。

赖安看了看手表,快6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便笺纸,上面有西莉亚的名字和她的号码。

他坐在床边,拿起老式电话的话筒,先按下接外线的按钮,然后在拨号盘上依次拨动了几个数字。每拨动一次都能听见拨号盘自动转回到数字零时发出的吱吱声。

电话响了五遍才听见听筒里面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士的声音。

“我想找一下西莉亚·休谟。”赖安说。

“她这会儿不在。”接电话的女士说。“如果你要留口信的话,我可以转告给她。”

“请你转告她,阿尔伯特,赖安打来电话找她。”赖安把自己宾馆的电话及房间号码留了下来,对方说一定会转交给西莉亚。

放下电话后,赖安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房间里。30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15

彼得·门滕一边喝着咖口非一边看奥托·斯科尔兹内数钱。斯科尔兹内的办公桌上摊放着几沓钱:5000美金,10,000英镑,外加30,000爱尔兰镑。门滕带着钱先乘轮渡从鹿特丹出发,再坐火车赶往英格兰的哈里奇港,然后再从霍利赫德的威尔士港前往爱尔兰的敦拉奥海里,斯科尔兹内的奔驰车在那里等着接他。

这名荷兰人虽然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很好。战结束后,他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他鼻子很长,颧骨很高,颇有贵族的样子,似乎金钱是他与生俱来的囊中之物,不需要通过辛劳获得。

钱是由一个阿拉伯人先从瑞士的一家银行取出来后带到鹿特丹的。作为回报,他将抽取5%的佣金。斯科尔兹内曾经从不止一个渠道听说这名阿拉伯人其实是阿尔及利亚的土著居民柏柏尔人,但是他却无法证实这个传言。撇开他的出身不谈,这名阿拉伯人无论到哪儿,身边总跟着两名身材魁梧、国籍不明的黑人保镖。如果有人动念头想要抢劫他的话,那么这个人不是勇猛异常就是笨到了极点。

这名阿拉伯人通常要求用美金支付酬金。斯科尔兹内听说他把大部分的钱都花在了鹿特丹的妓院里。但是同样,他也无法证实这个说法。

点完数之后,斯科尔兹内非常满意。他抽出1000爱尔兰镑递给门滕,然后将剩下的钱放进他办公桌后面墙上的保险柜里。锁保险柜时他刻意用他宽大的后背遮住了密码。一切做完后,他这才将风景画挂回到原位,挡住保险柜。

门滕拿起放在脚边的一个长方形布包裹,用英文说:“这是给您的一小件纪念品。”

斯科尔兹内接过包裹,打开外面的布,看到一幅人物画,外面镶了一个简单的边框。画上是一位身穿黑色礼服的年轻女士,一只鸟落在她的头上。

“这是小汉斯·荷尔拜因的画。”门滕说。“大约是在1530年他返回巴塞尔的途中画的。很完美,不是吗?”

“非常美,”斯科尔兹内边说边走回自己的座位上。“而且这幅画很受欢迎,我的朋友。是你自己的收藏吗?”

彼得·门滕的个人收藏品很多,他曾经包下了一列火车专门运送他的收藏品。

“不是。这是我不久前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弄到的。多米尼克·佛斯特,你还记得他吗?”

斯科尔兹内回想了一下,记起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男人,他曾在柏林遇到过一次。“我应该记得。”

“有一次我去诺德惠克——荷兰的一座海边城市——度周末时碰巧遇到了他。他在那里用假名租了一间寄宿公寓。他很沮丧,精神状态非常不好,时刻处于恐惧之中,担心会被极端分子或者其他什么人发现。我当时告诉他,爱尔兰可以为他提供庇护,而且如果他有足够的资金的话,还可以从那里去南美洲。他有一点做得很明智,那就是把他的大部分资产都变成了他从犹太人手里巧取豪夺来的那些艺术品了。”

斯科尔兹内伸直手臂,将画举远一些,仔细端详。在小汉斯的笔下,礼服的每一处细节都细致入微,尤其是女子顾盼生辉的双眼,栩栩如生。

“是的,他这样做的确很明智。”斯科尔兹内说。“让他和维林登院长联系。他住在根特修道院。我会帮他写封介绍信,之后维林登院长会把他介绍给爱尔兰的相关机构,然后他们会帮他安排行程。如果他资金上有困难的话,就从我们的苏黎世账号上走账。”

门滕笑着说:“谢谢您了。多米尼克这下该解脱了。过几天等我返回鹿特丹时我就和他联系。在走之前,我还要去考察一下沃特福德的地产。”

“沃特福德?”斯科尔兹内问道。“那地方很漂亮。爱尔兰政府对你热情吗?”

门滕点了点头,说:“热情得不能再热情了。不过,我在司法部的熟人建议我用别的名字登记。”

斯科尔兹内非常庆幸自己已经被德国政府从纳粹分子名单上删除了。虽然当时花了他很大一笔钱,但是从此之后他就可以不用改名,过他想要的生活了。这种自由与行贿所花费的金钱相比,绝对是值得的啊。

“你最好听从他的建议。”

“我也是这么想的。”门滕点头回答说,可是他那圆圆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懊悔的神情。

“很好。一小时左右蒂尔南夫人就能准备好晚餐了。你会留下来一起用餐的吧?”

“是的,谢谢。”彼得身子略略前倾问道,“那几起谋杀案有结果了吗?我从鹿特丹出发前听说了克劳斯的事儿。”

“在他之后又发生了一起。”斯科尔兹内说。

“我的上帝。是谁?”

“一个布列塔尼人,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也是一名爱尔兰人。我不得不连夜处理这件事。不过我的朋友,爱尔兰司法部部长已经派了他最优秀的手下调查此事。”

斯科尔兹内说这话时有些言不由衷,但他并没有为自己的谎话而感到羞愧。事实上,他从未将司法部长看作是自己的朋友,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对他有利用价值的熟人而己。他清楚地知道豪伊之所以向他示好完全是看中了他的名声和他的公司,他们想在他的光环下沾点光。

一群蠢货,他们所有人都是。

“听您这么讲我感到很高兴。”门滕说,“赫尔穆特,克劳斯是个好人,他不该遭此横祸。”

“赫尔穆特·克劳斯是一个酒鬼,还是个好色之徒。我们每个人都将面对自己的宿命,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在斯科尔兹内的逼视下,门滕退缩了,放弃了为自己的老朋友辩护几句的想法。最后,他舔了舔嘴唇,说:“他们自然会怀疑是犹太激进分子干的,也许还会怀疑摩萨德。”

斯科尔兹内考虑是否要将实情告诉门滕,但后来转念一想,或许顺着他的想法会更容易些。“那是当然。”他说。

第二天斯科尔兹内整天都待在庄园里,看着工人们将羊群从一个围场赶到另一个围场。他很羡慕那些牧羊犬,同时也很欣赏那个红脸瘦子的驯狗方式。他名叫蒂尔南,喜欢用吹哨子和模仿狗的叫声来控制牧羊犬。

斯科尔兹内在斜坡顶上看着牧羊犬飞奔着穿过草地,这让他想起了排列成进攻队形的战斗机。蒂尔南吹了一个短促的哨声,牧羊犬立即停了下来.趴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蒂尔南以前告诉过他,牧羊犬中有一只是爸爸,另一只是它的孩子。小牧羊犬几乎从未接受过任何训练,他只是看着它的爸爸,它爸爸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哨声再次响起,牧羊犬向前跃出,每两只一组,围着羊群奔跑起来,把羊群赶到一处。几分钟后,羊群便全都集中到了另一个围场里,一名庄园工人立即把门关了起来。

牧羊犬的任务完成后便跑到它们主人身边,趴在他的脚边。蒂尔南弯下腰,用自己指节粗大的手掌挨个抚弄牧羊犬的脖颈。

不止一次,奥托,斯科尔兹内把现在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事情与20年前给他带来快乐的事情进行了比较。年轻时,他的快乐来自于硝烟弥漫、炮声轰隆的战场,来自于在自己的指挥下,那些健壮帅气的男孩子向死亡发起冲锋的瞬间给他带来的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势。

而如今,他已经开始发福了,髋部和膝盖有时也不听使唤。刚才爬上山坡时,他就气喘吁吁的,大腿又酸又痛。但是年龄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影响,除了会有一些机能衰退的现象出现之外,他的健康状况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还能保持10到15年这样的好时光。在此之后,他或许还能残喘苟延地再熬十年,那时他的心脏才会完全停止跳动。

斯科尔兹内打算在自己剩下的日子里,每一天都要像今天这样度过。他会在庄园里走走,羡慕地看着工人们忙碌地照看羊群,看着牧羊犬忠心耿耿地恪尽职守,惟有思想简单的人才能做到如此的忠诚。

毫无疑问,只有这样忠诚的人才能成为优秀的士兵。在斯科尔兹内看来,最棒的步兵都来自工人阶层。他们整天在工厂‘或者庄园里干活,脑子里只想着完成分配给他们的任务。如果给他们每人一支枪让他们去杀敌,他们在炮火和鲜血中将没有丝毫的犹豫。

然而一名优秀的突击队员却截然不同。他不但要有更高的智商,还要更加狡猾。他需要一个睿智的大脑,同时还必须要有一颗冷酷的心。

就像赖安中尉那样。

当赖安第一次走进他的马拉海德大酒店套间时,斯科尔兹内就在他身上发现了这种品质。后来在小屋看到尸体时,赖安并没有显得很恐惧,即便是在看到格鲁瓦太阳穴上的枪洞、焦黑的头发以及掀起的头皮时,他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畏惧。赖安有着坚强的意志,这一点和斯科尔兹内极为相像。

而且赖安非常聪明,可他的聪明又与豪伊不同。豪伊的聪明与狡诈都用在了满足贪欲上,而赖安的聪明是在充满血腥暴力的平民窟里磨练出来的。斯科尔兹内一直坚信赖安必定会把那个叛徒找出来,可是他会把这个人带到他面前来吗?赖安清楚地知道他这样做那名线人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不知他是否具备这样做的勇气?

对于这一点,斯科尔兹内没什么把握。

斯科尔兹内回到家里,沐浴更衣后进了书房。他本打算把莱内喊来的,结果发现莱内早在书房里等他了。他进去时莱内正在抽他那难闻的自制卷烟。

这名瘦弱的法国人蜷缩在椅子里,双腿盘坐着,看上去像个肢体扭曲的残疾人。斯科尔兹内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事实上,他暗地里曾希望莱内会偷偷从他烟盒里拿烟来抽,因为这总比把他办公室弄得全是难闻的味道要好上许多。

莱内用法语问道:“那名爱尔兰人是谁?”

斯科尔兹内年轻时就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我告诉过你了。他是阿尔伯特·赖安中尉,G2成员。”

“我不喜欢他,也不信任他。”

“你并不需要信任他,”斯科尔兹内说,“只要让他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可以了。我相信他的能力。他和我一样,也曾经是一名战士。”

莱内脑袋略略歪向一边,用神态告诉斯科尔兹内,他完全理解了他的含沙射影。他反击道:“那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洗衣妇吗?”

斯科尔兹内故意避而不答。他转而说道:“你今晚最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出来。有几个重要客人要过来一起用晚餐。”

莱内伸出舌头舔了舔粘在嘴唇上的烟末,然后“噗”的一声把烟末吐了出去,他问:“什么客人?”

斯科尔兹内看了看落在他办公桌皮质桌面上沾了唾液的烟末,说:“一些政界朋友。埃斯特万会将晚餐送到你房间,他还会从酒窖里拿瓶酒给你。”

莱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还有一个酒窖?”

“蒂尔南夫人正在炖羊肉,所以我建议拿一瓶奔富酒庄1955年产的葛兰许西拉子红酒,澳大利亚产,味道非常好。”

莱内听后兴奋地嘴都翘了起来。他耸耸肩点点头说:“好吧。不过我告诉你,我不喜欢这个爱尔兰人。你怎么知道他就不会背叛我们呢?”

斯科尔兹内摇摇头说:“他是一名士兵,一名优秀的士兵。他一定会按照我们的指令行事的。而且,我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人,随时向我们汇报他的一举一动。”

16

女房东将赖安带到了客厅。客厅里有几把椅子,上面的坐垫已经变得又薄又硬了,周围的墙纸也有些发黑。赖安进屋时发现有两名女子在楼上偷偷地看他,而当他抬起头看向她们时,她们却赶紧缩回头躲在栏杆后,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海兰德夫人将赖安独自一人留在了客厅。他局促不安地坐在长椅上等待。几分钟后海兰德夫人又转了回来,告诉他西莉亚一会儿就下来。

“你今晚打算做些什么?”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后面挽了一个结,她像哨兵一样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抿嘴笑着问道。

“看电影。”赖安说。

“哦?什么电影?”

“詹姆士。邦德系列,《诺博士》,是根据伊恩·福莱明的小说改编的。”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着眉头说:“我听说那些小说都很庸俗。”

赖安的背上湿了一大片。“我没看过他的小说。”

“嗯。我想你也看到了,我这儿是个体面的地方。在我眼里,住在这里的姑娘们并非只是我的房客,我还有责任要照顾好她们。私下里我也认识她们当中一些人的父母。我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怎样做,但是如果你能将休谟小姐在11点前送回来,我会非常感激的。”

赖安笑着点了点头。

门开了,西莉亚走了进来。她的一头红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今天她穿了件绿色短袖礼服,样式简洁且非常合身,只戴了一枚祖母绿的胸针作为装饰品。海兰德夫人向后退开去,皱着眉看着西莉亚裸露在外面的有着几颗雀斑的皮肤。西莉亚对此却视若无睹。

“阿尔伯特。”她和他打招呼。

赖安站起身来,也喊了她一声:“西莉亚。”

三人默默地站在那儿,谁也没有作声,只听见壁炉上的闹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西莉亚说:“谢谢你,海兰德夫人。”

女房东将二人轮流打量了一番,清了清嗓子说:“好吧,就让你们自己商量下面的安排吧。晚安,赖安先生。”

赖安微微低下头说:“晚安。”

海兰德夫人走了出去,并将客厅门带上。随后赖安听见她斥责楼上女孩的声音。

在西莉亚碧绿美眸的注视下,赖安感到嘴唇一阵干涩,像被什么封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默时,西莉亚先开口说:“海兰德夫人总喜欢对我们这些女孩子的事情大惊小怪。”

听了这话,赖安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好像一只猎犬突然冲出了囚牢一般。他面色通红,西莉亚也跟着笑了。

“我们可以走了吗?”她问。

他们坐在灯光摇曳不定的黑暗中,静静地、默默地看着前方的银幕。周围的其他情侣互相靠得很近,身体触碰着,有时两个脑袋会合在一起。当乌苏拉·安德丝身穿比基尼从海水里出现时,她那健康的肤色和性感撩人的姿态让所有人发出了惊叹。

坐在西莉亚旁边的女孩抬起头盯着银幕看了一会儿,随后又转过头继续与身边的男孩接吻。那个男孩的手己悄悄地探进了她的衬衫里。赖安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男孩的手指在衬衫下游走。当他抬起目光时,正好看到西莉亚在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诡秘的微笑,在昏暗灯光的衬托下,她的眼睛熠熠发光。

他们沿着多利埃大街向南,慢慢地朝着三一学院的北面走去。西莉亚伸出手挽着赖安的胳膊。他们在电影院的时候,外面下了场小雨,所以路面有些滑。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些反光。

“他一直都是那么的帅。”西莉亚说。

“你是说肖恩·康纳利吗?”

“是的。我见过他一次,是在伦敦的一个晚会上。呃,确切地说,我并没有遇到他。他当时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是去年的事儿,《诺博士》在英国上映之前。看到他本人,你就能猜到他肯定会成为明星的。他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好像是一只猛虎,又好像是一只猎豹,危险但不乏魅力。”

她神情专注地娓娓道来,仿佛在说异国食谱中可口美味的配料。

“我觉得特工并不完全像电影里拍的那样,不是吗?”

赖安笑着说:“当然,我并不是特工。”

“噢,你是一名G2成员,不过在我们这样一个小国家里,这个职业是与特工最为相似的。”

“你说的也许没错,但是我们的工作和电影里的那一套却有天壤之别。”

“不一样?”她夸张地皱起眉头,流露出失望的表情,“难道没有窈窕美女对你上演出水芙蓉这一幕吗?”

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多利埃大楼高高地耸立在他们面前。西莉亚指着对面舰队街上一家酒馆说道:“进去请我喝一杯吧。”

酒馆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赖安径直走向吧台,而西莉亚则在靠后的地方找了一间小包房坐下。赖安点了杯加酸橙的金汤尼,酒吧侍者有些困惑地盯着他看。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喝得满脸通红。此时他们己将衬衫领口解开,在酒馆里放肆地大喊、狂笑。赖安猜想这些人是记者,《爱尔兰时报》的撰稿人。他们一边给自己猛灌威士忌和烈性黑啤,一边卖弄着自己知道的绯闻轶事。西莉亚挽着赖安的胳膊进来时,他们就死盯着西莉亚看,目光一直追随在她身后。对于他们赤裸裸的眼神,赖安并没有觉得受到了侮辱,反而有些洋洋自得,虚荣心在心底油然而生。

很多人会认为一位年轻女士进出这样的酒馆会有损声誉,但西莉亚对此却并不在意,眼前唯一让她感到气恼的是酒里没有加酸橙。

“下次帮我点朗姆酒加可乐。”虽然她是笑着说的,但是语气里却透露出责备的意味。

赖安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向她道歉,但转念一想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吉尼斯黑啤,默不作声。这时,他发现西莉亚在盯着他下巴下方的某个地方看。

“这不是你上次在马拉海德系过的那条领带吗?”她问。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领带,说:“是吗?我不大清楚。我对时尚不太关注。”

“真的吗?你的这套西装真的很不错。是什么牌子的?”

她伸手翻起他的衣领,查看内袋上的商标。

“康纳利,意大利名牌。一个不赶时髦的人却穿得如此讲究,而且还超过了都柏林的大多数男士。不管怎样,你去过巴黎吗?”

“我曾经路过那里。”他回答说。

接下来她就向他讲述了自己在巴黎的经历。当时她在爱尔兰大使馆担任三秘。她常去蒙马特尔散步,有一次突然遇到一个男人,他冒失地邀请她做他的模特。

“那你当时同意了吗?”赖安问。

“差一点就同意了。”西莉亚朝他探过身子,用手捂着嘴,悄悄地告诉他说,“后来他告诉我是要做裸体模特,我就拒绝了。”

她告诉他,她父亲曾是一名高级法院的法官,现在已经退休了,是个爱唠叨的挑剔老头,而且非常势利,但她很爱他。他也和她讲了他的父亲和那个惨淡经营的小杂货店。关于小杂货店,原本他的父亲就没有对他说太多,所以现在赖安同样也没什么好说的。

西莉亚和他说起了为肯尼迪总统来访而准备的露天舞会,地点打算放在阿拉斯——爱尔兰总统德·瓦勒拉的官邸。她已经得到了会被邀请的承诺,她自己也承认,一想到能与肯尼迪和他漂亮的夫人待在一起便激动得发晕,即便是只能远远地看着,那种感觉也宛如是回到了少女时代在皇家安维尔女中参加毕业典礼一般。

他们俩就这样聊着自己的过去。赖安讲起了他当兵时去过的地方——荷兰冰天冻地的田野,西西里阳光和煦的街道,埃及遍布沙砾的壕沟,还有朝鲜严冬过后炙热湿闷的酷暑。西莉亚的经历则全部围绕着她做外交大使第三秘书时一次又一次的随行出访任务。她说她的主要任务就是打字、泡咖啡和取送干洗衣服这样一些枯燥无聊的事情,唯一让她有所期待的事情就是参加在酒店举办的各种宴会,那儿有耀眼的镀金家具,还有诱人的鸡尾酒。通常在一座城市待上几个月后会前往另一座城市,有时会乘上游艇外出度周末,有时会去宫殿参加宴会。

西莉亚虽然只有26岁,但她无疑比赖安认识的所有男士见识要广,更别说女士了。她与他接触过的女孩不同,那些女孩除了羞涩地打招呼外,其他时间便缄口不语;而西莉亚的言谈举止处处透露着自信。当她说话时,她从不会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相反,她会边说边用手比划,随意而率性。如果有不同的见解,她会随时反驳,从来不会顾及赖安的男性尊严。她开心时会肆无忌惮地大笑,绝不会像在教堂里那样矜持地微笑。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挺多的。

但她对地球上的贫困地区绝对是一无所知。她不了解那里的阴暗和残暴。赖安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语言,以便能让她对他的经历有所了解,但仅此而己。从那些地方回来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损伤,他们的灵魂己不属于他们自己。他不想让西莉亚认为他也和那些人一样,但事实上有时他的确有那样的感觉。

这时,赖安的第二杯吉尼斯黑啤己快要见底了——这次他要的是一整杯——西莉亚则在慢慢地搅动着她的第二杯加可乐的朗姆酒。

“能遇到一个曾经去过国外的人真是太好了。”西莉亚说。“我们国家是个小岛国,而且非常闭关自守,仿佛有一道围墙或者篱笆将我们与世界隔离开来,就像柏林墙那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我们的围墙是沿着海岸线建造的。如果有人乘飞机或者轮船出行,那一定是去移民的,而且他们所选择的移民国家不是英国就是美国,毫无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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