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的费用很高,”赖安说,“如果不是为了到外地谋生,准能负担得起呢?”
西莉亚朝他靠过去,眼睛睁得老大,用一根手指指着他说:“所以每个人都想成为一名士兵或者一名三秘。”
赖安反驳道:“那么谁留在国内种田?谁去教堂礼拜?我们总不能让那些神父对着空气布道吧。他们又去听取谁的忏悔呢?”
西莉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说:“的确如此。我之前没有想那么多。”
“你为什么要来和我搭话?”赖安问。
西莉亚的笑容僵住了。这个问题早在那晚他们一起跳舞的时候赖安就一直想问来着,但当时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我指的是在马拉海德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朝我走过来?”
“你不该问这个问题,阿尔伯特,赖安。”
她将酒杯送到唇边。
“可是我想知道。”赖安说。
西莉亚将酒杯放回到桌上,看着泡沫顺着杯壁滑下,落在慢慢融化的冰块上。
“我看见你走进来,”她说,“我注意到你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所以我想这个男人一定与众不同。参加宴会的有年轻人,也有上了年纪的人;有政客,也有公务员;有优柔寡断的文员,也有只会盯着时钟等着下班的人。你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你应该是属于——其他类型的人。”西莉亚从酒杯上抬起头看着他,继续说:“而且你看上去有一点忧郁。”
赖安感觉在西莉亚面前他仿佛被剥光了似的,她的目光似乎透过衬衫在他的皮肤上肆无忌惮地游走。如果不是西莉亚突然抛给他一个微笑,赖安恐怕一刻都忍受不了了。
“后来你说话了,那样子就像一个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学生。我当时脑子里甚至已开始想象,出门前你妈妈朝手帕上吐一口口水帮你擦脸的情形。”
“我妈妈已经很久没有帮我擦脸了。”赖安说。“实际上,大概有一个月了。”
她被逗乐了,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同时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膝盖上。赖安顿时感到小腹处一阵骚动。他谎称要去洗手间,找了个借口从她身边逃走了。洗手间在酒馆的最里面,隐藏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刚一进去,赖安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粪便的味道。
赖安选了一个隔间走了进去。他不喜欢使用小便池,他讨厌那种暴露地站在那儿的感觉,他觉得那样毫无隐私感。
小完便后,赖安走出隔间,看见盥洗池旁有一个男人用梳子蘸上水对着镜子梳头。
赖安看出他不是本地人。他的皮肤晒得很黑,身上的深灰色西装裁剪得非常精致。他侧过身子让赖安洗手,但并没有离开,而是越过赖安的肩头继续对着镜子慢悠悠地打扮自己。
突然,那个男人开口问道:“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赖安从水龙头下收回手,诧异地反问道:“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电影,”那个男人将梳子放回到口袋里,说,“你喜欢吗?”
听得出他是美国口音,但因为还混杂了其他口音所以显得不是那么纯正。他发鼻音时像美国人,但是元音的发音却更像欧洲人。他的面部表情让人觉得很友善,可他的眼睛却给人相反的感觉。
赖安关上水龙头,抽出一张纸擦手。“对不起,我们认识吗?”
那个男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不,不认识。我刚才在电影院看见你的。”
赖安估计这个人的年纪大约在40至45岁之间。他两只手上有一些小伤疤,脖子上有一处遗留下来的灼伤,虽然有衣领遮掩,但还是能看到一部分。
“还不算太糟糕。”赖安回答说。他将用完的擦手纸扔到垃圾桶里。“有点滑稽,但我喜欢。”
“滑稽。”那个男人掂量着赖安的评价。“是的,用这个词来评价的确很合适、很有趣,但并不符合事实,对吗?”
赖安向门口走去。“这个我就无从得知了。晚安。”
“她很漂亮。”
赖安停住了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他转过身,看见那个男人冲着他的方向微微歪着脑袋。
“那个女孩,和你约会的那个女孩,她很漂亮。”
赖安收回手,放到自己两侧,站直身子说:“是的,她是很漂亮。”
“但是,你有些自不量力了,不是吗?”
赖安没有回答他。
“我的意思是说你有些越界了。”
“你是谁?”
那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你并不想越界,对吧?如果你插手管了不该你管的事儿,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赖安将重心移到右脚,时刻准备攻击,而那个男人则立即摆出防备的姿势。
“是谁派你来的?”赖安问。
“我敢肯定你不知道自己……”
赖安先发制人,一手在下,一手在上,准备抓住他再把他按到墙上。不料那人动作比他还要快,一只坚硬的大手抓住了赖安的手腕,顺势一拉。赖安丧失了最佳时机,反倒被对方利用这个机会发起了反击。那个男人敏捷地低头躲过赖安的进攻,迅速转身,用胳膊肘对着赖安的裆部用力一击。赖安疼得差点没喘过气来。
赖安的脸被那个男人狠狠地按在了墙上的瓷砖上。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把自己从墙上推开,但那个男人照着他的膝窝处猛踢了几脚,赖安两腿一软,一下子跪在了又冷又湿的地上。那个男人用一只膝盖顶在他的肩胛骨之间,用力将他的胸部推到墙上,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向后拉去。
赖安听见“啪嗒”一声响,接着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右眼睫毛上扫来扫去。他定下神来才看清原来是一把刀。接下来,那个男人将刀尖顶在了他的脸颊上。
“别动,我的朋友。”
赖安将手掌摊开放在瓷砖上,身体抗拒着对他胸部的挤压。
“我只是问你喜不喜欢那部电影。”那个男人平淡地说,“仅此而己,没必要为此而大动肝火吧?不过是一个很友好的问题罢了,不是吗?”
说完,那个男人松开了抓住赖安头发的手,放下膝盖,收回刀子,站到了一旁。
“回头见,赖安中尉。”
赖安听见一声门响。接着,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不一会儿又消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卫生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将前额靠在冰冷的瓷砖上,几秒钟后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检查脸上是否有伤痕,结果发现没有受伤,只是裤子的膝盖湿了几处,应该是刚才跪在潮湿的地板上弄到的。镜子里的他领带歪在了一边。他先将领带理正,然后用纸巾擦了擦膝盖上的水渍。他花了一些时间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后,这才走出了卫生间。
“你没事吧?”看见他回来,西莉亚关心地问。
“我没事。”赖安说。“我答应海兰德夫人要在11点前将你送回去,所以我们最好现在就走吧。”
西莉亚戏谑地说:“哦,海兰德夫人会等我的。她这个干瘪老太也该偶尔出来活动一下了。再不动动的话,她的内裤都要生蜘蛛网了。如果我晚回去了,这对她来说该是件极大的好事呢。”
说完她便用手捂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对不起,我这样说似乎太粗俗了,对吧?可能我喝得有点多了。你说得对,我们该回去了。”
赖安主动伸出胳膊,西莉亚挽起他的胳膊朝门口走去。经过那群烟雾缭绕、面色通红的记者身边时,赖安刻意地想看看刚才那个男人是否也在其中——那名黑发男子,穿着一套精致的西装,皮肤黝黑,有一双精明的眼睛。可是在这群醉鬼中他没有看到那个人。
当他们走上门口台阶时,客厅的窗帘突然间动了一下。西莉亚将手放在赖安的胸口说:“我本来是要邀请你进去坐会儿的,可是我担心海兰德夫人会赖着不走,非要和我们待在一起。所以我们不得不在这里告别了,除非你愿意看海兰德夫人织毛衣。”
“这样很好。”赖安说,又一次发现自己的词汇竟然是那么贫乏。他双手尴尬地垂在身体两侧,两人之间再次出现了尴尬的沉默。最后还是西莉亚开了
她笑着说:“我今晚过得很愉快,希望你能再打电话给我。”
“我会的。一定会。”
“舒尔本大酒店的餐厅还不错。”
“那下次我带你去。”
两人间的谈话总让赖安感到他们俩好像在谈合同,彼此做出承诺,最后达成协议。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只要能再次见到她就行了。
“一言为定。”她说。
她凑过来,踮起脚尖吻了他。暖暖的、湿湿的,还有唇膏的香味。她的舌头舔了一下他的上嘴唇,然后便迅速移开了,可赖安却感觉到嘴唇上余温犹存。
“看在上帝的分上,阿尔伯特,拜托你千万别像看到了圣母马利亚一样,只会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赖安窘迫地咳了几声,而后干笑着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不知道……”
她用手指着他的脸说:“看看你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晚安,阿尔伯特。”
赖安与西莉亚告别后,转身走向他的车子。从拉格开到城里用了不到15分钟,一路上他竭力地去想那个在洗手间里将他制伏的黑发男子,不去想西莉亚的吻带给他的感觉。
但他没有成功。
17
斯科尔兹内放下手中的白兰地,将他的客人们留在客厅,自己一个人离开了。他跟着埃斯特万来到黑黢黢的书房,拿起了话筒。埃斯特万拧亮台灯,顿时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柔和的灯光。
“是谁?”斯科尔兹内问。
“西莉亚·休谟。”
斯科尔兹内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对着话筒说:“什么事?”
“我和赖安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我们先去看了电影,后来又去喝了一杯。”
斯科尔兹内感到西莉亚在发辅音时声音有些弱。她讲话时一字一顿,显然是要掩饰自己的醉态。
埃斯特万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打着火,递到斯科尔兹内面前。斯科尔兹内很享受地闻着打火机散发出来的汽油味,用力吸了口香烟,然后挥手示意埃斯特万离开。埃斯特万退了出去,把门关好。
“你们有没有谈论一些敏感话题?”他问。
“没有。至少没有涉及到您和您让赖安中尉为您做的事。”
“那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西莉亚想了一会说:“他很讨人喜欢,有些举动看上去像个孩子,但在他身上我能感觉到某种别的东西,我也说不太清楚。我知道他是名士兵,但他却与普通士兵不同。他并没有和我说过什么,但他的眼神以及他的言行中隐含着某种让我感到有些恐惧的东西。”
斯科尔兹内差点就要告诉西莉亚她所说的那种东西是什么了。赖安的身上附着死人的灵魂,每…个杀过人的人都是如此。不管他表面上看起来是多么有风度、多么友善,但那些灵魂会透过他的眼睛观望着他。
“你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不知道。”西莉亚说,“我想应该很快,他答应会打电话给我的。”
“很好。要让他和你走得近一些。如果他想和你有亲密接触,那就如他所愿。”
西莉亚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斯科尔兹内在水晶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说:“我支付的报酬难道不足以让你这样做吗?”
“斯科尔兹内上校,我可不是妓女。”
“你当然不是。”他回答说,“晚安,休谟小姐。”
斯科尔兹内挂上电话,重新回到他的客人当中,继续讲述刚才未完的故事。他讲的是将墨索里尼从被关押的大萨索山宾馆里营救出来的故事。他的这些政客朋友们总是很爱听。
这个故事他己经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宴会上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以至于有时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自己虚构的。心存疑惑时他会告诉自己,他并不是历史学家。既然有人对他的冒险经历产生浓厚的兴趣,他又何必要破坏他们的兴致呢?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卢卡·因佩里特里会很乐意这样做的。
这个意大利人刺激过他的第二天早上,就让人给斯科尔兹内送来一张便条,邀请他中午一起喝杯咖啡。斯科尔兹内去时,因佩里特里正坐在兰布拉洛瓦大街的一家咖啡馆的露天餐桌旁等他。他穿了件开领衬衫,戴了副太阳镜,看见斯科尔兹内走过来,他便冲侍者打了个响指。
“请坐。”他说。
斯科尔兹内坐了下来,问:“你想要什么?”
“随便聊聊。”因佩里特里回答说,尽量让自己的举动看上去很友好。
太阳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喝点什么?咖啡?”
斯科尔兹内点了点头。
因佩里特里对侍者说:“两杯咖啡,再给我们上一盘点心,随便你推荐。”
“我不吃点心。”斯科尔兹内说。
“噢,你必须尝尝。这里的点心是我在意大利之外吃到的最好的点心。”
侍者离开他们的桌子去拿他们点的东西。
“既然你想聊聊,”斯科尔兹内说,“那么就直奔主题吧。”
“斯科尔兹内上校,你可真是个急性子。”
“我的个性可不止这一个特点。不要企图试探我。”
意大利人笑笑说:“好吧,那我就不浪费你的时间了。正如我们昨晚说过的,你去营救墨索里尼时我正好在场。你围着酒店转了一圈想找个入口进去,结果被酒店的看门狗吓得抱头鼠窜,幸好这些狗都被链条拴着。后来你发现了一堵墙,想翻墙而入。墙高不到1.5米,可你却翻不过去。于是你只好叫你的手下充当垫脚石。当时那场面还真有些滑稽。”
这时,那名侍者转了回来,把咖啡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将一盘点心放在了桌子中央。红色的果酱、黄色的蛋奶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光彩炫目。因佩里特里拿起盘子,送到斯科尔兹内面前。
“我不吃。”他拒绝道。
因佩里特里耸耸肩,自己拿了一块送进嘴里,露出一副无比陶醉的神态。
斯科尔兹内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以引起那个意大利人的注意。“呃,你刚才对‘橡树行动’这个历史事件提出了质疑,你认为我和我的许多战友都是骗子,而你却对此事的真相了解得一清二楚。可是我为什么要在意你的看法呢?”
因佩里特里拿起手帕抹去嘴上的碎屑,“你不用在意我怎么想。毕竟,我只是个小人物。但是我想你也许会在意意大利大元帅的看法。不管怎么说,你是他的客人,亏得有他的关照你才能来西班牙度假。如果他发现你是个骗子,用谎言骗取了他的友谊,那么我想他对你的关照恐怕就没有这么多了吧。到那时,你或许会发现这个国家并不怎么欢迎你。哦,你一定要尝一尝这些点心,味道真的棒极了。”
他再次将盘子递到斯科尔兹内面前,可又一次遭到了拒绝。
“弗朗西斯科是我的朋友,他不会相信你编造的这些故事,他会选择相信历史记下的事实。”
“历史事实。”因佩里特里重复道,“你一直在强调这个词,就好像这样就能增加其可信度似的。可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历史事实,不过是党卫队的宣传,再加上你自己的鼓吹制造出来的所谓的历史事实罢了。”
斯科尔兹内愤怒地站起身来说:“够了,不要再来烦我了。”
他大步向酒店走去。
因佩里特里在他身后喊住他,说:“等一等,斯科尔兹内上校,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呢。”
斯科尔兹内转身停了下来。他已确切地明白这个意大利人到底想要什么了。
18
赖安没怎么睡着。酒店的床又窄又短,对于他这种身材的人来说,睡在上面很局促。躺在床上,他一会儿想着西莉亚和她的吻,一会儿又想起了那个黑发男子的身影以及他手中的刀。
他在脑子里幻想着各种情节。
他幻想着当时那个男人没有占到上风,也没有把他按倒跪在满是尿液的地上。相反,赖安将那个黑发男子制伏了,夺过了他的刀。而后那个男人颤抖着把所有赖安想知道的都交代出来了。
他还幻想着西莉亚把他带回到寄宿公寓门口,像对待女仆一般把海兰德夫人打发走了,然后在那张铺着硬邦邦的坐垫的长椅上,西莉亚再次吻了他。这一次她突然将舌头伸入赖安的口中,饥渴地探寻着。她拉着他的手抚摸她的身体。在西莉亚的引导下,赖安的手触及了她的私处,暖暖地散发着春意。
后来赖安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他梦见了西莉亚微张的嘴唇和唇膏的香气,她的呼吸里夹杂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可当赖安有所行动时,她又变成了赖安以前在西西里岛和埃及接触过的某个妓女,丰满而充满激情,身上散发着汗味和很浓的肥皂味。
而那个黑发男子就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手上还拿着那把刀。
“她很漂亮。”那个男人边说边在自己的腹股沟处把玩着那把刀,刀身上闪烁着刺眼而淫秽的光。
天蒙蒙亮时,赖安醒了,毯子缠绕在他的脚上。他把脚抽出来,起身坐在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手表看时间。才五点钟。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打了个哈欠,呼吸中仍有前一晚喝的吉尼斯黑啤的味道。
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几声,离酒店供应早餐还有一个半小时。看来这90分钟里他只能画饼充饥了。锻炼似乎是打发时间的唯一办法。
于是他穿着内衣开始做运动。他身体站直,双臂伸向天花板,感觉到背部肌肉的拉伸。然后他身体前倾下弯,保持双腿伸直,指尖向地板延伸。伴随着呼吸,身体继续下弯,直到指尖触碰到地毯。
而后他躺在地板上,脚伸到床下的缝隙中,双手十指交叉抱在脑后,开始做仰卧起坐。
运动后,他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
他想起了奥托·斯科尔兹内,这个曾被誉为“欧洲第一恶汉”的显赫人物,如今却成了一名举止文雅的庄园主。难道说战后的这18年已经将他的罪恶洗刷干净了吗?诚然,他的确值得士兵们对他尊敬、仰慕,因为他是一名杰出的战略高手,颠覆了人们对战争的认识。但他同时还是一名纳粹。他不像有些出生贫苦的人那样,受命运驱使被迫加入了这场战争。他在二战前就早已是纳粹党党员,战争一开始便主动请缨,为德意志帝国而战。
无论这些杀手想从斯科尔兹内那里得到什么,无论他将面临怎样的命运,很多人都会认为是他自找的。
很多人会这么想,但并不是全部。
赖安想起了在他父亲店里听到的那些议论。那时他还是个孩子,靠在父亲店里整理货架和打扫卫生来赚点零花钱。他常听见店里的客人谈论欧洲战事。他们谈论希特勒,谈论德,瓦勒拉——他是当时的总理,正领导着爱尔兰国内革命——猜测他是否会支持张伯伦;如果支持的话,那他会不会让爱尔兰士兵与英国军队并肩作战?
有人认为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因为德·瓦勒拉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人民出卖给英国佬的。
可是其他人则认为问题的关键在希特勒,他这个人很难缠,凡是让他大发雷霆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总得有人给他上上课,教他一些礼仪了。
可是又有人说希特勒与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希特勒是一名优秀的民族主义者,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卫自己的种族,他和德,瓦勒拉,还有领导1916年复活节起义的皮尔斯和康诺利是同一类人。
接着就有人反驳说希特勒与这些人完全不同。德·瓦勒拉和其他人是为自由而战,可希特勒却是—个独裁者,而且是一个法西斯主义者。
小赖安一边忙着扫地擦窗一边听他们争论不休,而他父亲却几乎从不参与,只顾着把柜台打理整齐。他认为这些事情与自己无关——要打仗就打好了,只要不让我上战场就好。
后来结果证明赖安的父亲是正确的。爱尔兰没有被卷入这场战争。
但是赖安却并不这样看。他亲眼目睹了纳粹的种种劣迹——被纳粹侵略后,整个欧洲大陆焦土成片,到处是断垣残壁;许多国家民不聊生,民众颠沛流离。街道上男女老少背着包裹离乡背井的景象随处可见。据他们说还有些东西没法带来,被迫留在了身后。他们说的不是财产,而是尸体,那些他们不得不留在那里让野狗和昆虫肆意啮噬的亲人们的尸体。
现在赖安有时还会梦见这些人,尽管己不像过去那么频繁。他非常庆幸自己没有被派去接管集中营,有关那儿的故事传遍了整个欧洲。到处是森森白骨,大片大片的坟墓中堆积如山的尸体,有的是被烧死的,有的是被活埋的。
所有这一切都是斯科尔兹内之流一手造成的,而且并没有人胁迫他们这样做。
可如今,赖安却正在保护这些人。
他胸部贴着膝盖,屏气收腹,一动不动。他早就停止计数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个,不过这并不重要。他翻转过身,拉直整个身体,双手支撑在地板上,开始做俯卧撑。
到底是谁在追捕斯科尔兹内?那晚在卫生间让赖安蒙羞的人是否是他们中的一员?或者根本与他们无关?
赖安似乎看到地板在身下起起伏伏,大颗大颗的汗珠不断滴在地毯上。肩膀和侧腰肌肉的拉伸驱除了体内原有的紧张和焦虑。赖安一直做到自己支撑不住为止,他感觉他的肺都要炸了。黑发男子和红发女郎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交替出现,他弄不清自己到底害怕哪个更多些。
他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定下心来。他把豪伊给他的资料和便条连同他自己的笔记又重新看了一遍。两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尽管他竭力告诉自己把眼界放宽一点,不要只关注这两个人。
哈康,福斯和凯瑟琳·博尚。
他把凯瑟琳的地址记在脑子里,然后走到桌边查看地图。
赖安冲了个澡,刮了胡子,穿上他那套旧西装准备去吃早饭。正在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前台接待员问他是否同意将一个电话接进来,打电话的人拒绝透露自己的身份。不过前台告诉他,是个很有礼貌的外国男士打来的。
“喂,”赖安说。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早上好,赖安中尉。”奥托·斯科尔兹内在电话另一头说。
“早上好,先生。”
“有什么新进展要向我汇报吗?”
赖安告诉他在他的密友中有两个人他想进一步调查一下。
“哪两个人?”
赖安停顿了片刻说:“我想还是不告诉你的好。”
“不告诉我?”
“是的。”
“如果我坚持呢?”
“我还是会拒绝。”赖安说。
斯科尔兹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很好。”
赖安在考虑是否要把那个黑发男子的事情告诉斯科尔兹内。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保密对他没什么好处,但是如果他向斯科尔兹内坦白了,那么这个奥地利人就会知道赖安在酒馆的卫生间里让人逼着跪在地上的事实。根据他的直觉和经验判断,在斯科尔兹内面前暴露这样的弱点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他是否愿意冒这个险呢?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却听见斯科尔兹内说:“我想邀请你参加一个聚会。”
赖安吃惊地眨了眨眼睛,说:“哦?”
“在我家里。明晚我要举办一个小型聚会,里面应该有你认识的人。我们的部长大人就是其中之一。对了,你有女朋友吗?”
赖安犹豫不定地轻声说道:“我认识一位年轻女士。”说完他就后悔不该这样措词。从斯科尔兹内接下来说的话中他猜想这个奥地利人一定在暗地里笑话他呢。
“那么,请你和这位年轻女士一起来吧。”
“谢谢,先生。”
“哦,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得做好比一场的准备。”
“什么?”
“我们俩将进行一场击剑比赛。我上次告诉过你,我一直在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你可能就是那个人。明晚见。’
说完斯科尔兹内挂断了电话。
赖安在酒店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然后将西装送去清洗之后便去了卡贝尔大街。麦克莱兰的裁缝店刚开门,赖安走进去时麦克莱兰正在整理架子上的衬衫盒子。他转过身看见有人进来,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赖安。
“哦,是你啊,先生。那套康纳利西装怎么样?”
“简直棒极了。”赖安回答说。
麦克莱兰绕过堆满衣服和面料的操作台,走到赖安面前问:“那么今天你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为你效劳吗?”
“我想挑几条领带,”赖安说,“可能还需要一两件衬衫。”
麦克莱兰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问:“那么这些也同样是记到豪伊先生的账上吗?”
这次赖安没有丝毫犹豫。
“没错。”他说。
19
赖安驱车向北离开都柏林向斯沃司开去。城市的景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又开了几分钟,一栋白色候机楼出现在眼前,一架飞机腾空而起。这个机场是40年代早期修建完毕的。这几年航线迅速拓展,几乎覆盖了世界上你能想到的任何一个地方。
赖安身边的座位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有一处被他用铅笔画了个圈。那是他标记出来的凯瑟琳·博尚的住址。
赖安开进了斯沃司。一路上他穿过了镇上安静的主干道,然后又经过了会议厅。几个脸上脏兮兮的男孩暂停了正在进行的足球赛,将注意力转移到赖安的身上。一群狗咆哮着跟在车后狂奔,一直跑出了大约100码才停了下来,似乎在为捍卫了自己的领地而感到自豪。
赖安将地图摊放在方向盘上,一会儿看看地图,一会儿看看前方的道路。这条路通向一座小桥,越向前开路越窄。过桥后赖安拐弯向右,车道窄得就只能容下一辆车,两边的树枝不断地刮到车身。
赖安沿着马路一直向前开。他的左侧是高低起伏的树木和灌木丛,右侧是曲折蜿蜒的小河。河床渐渐变得宽阔起来,起初只有不到六码宽,接着变成了12码,50码,然后是100码,最后注入了河口。
一群天鹅从芦苇丛里踱着方步走出来,站在了路中央,挡住了赖安的道,所以他只能半踩着离合器,一点一点地以蜗牛爬的速度向前开。这些天鹅一点都不慌张,就像看不见车子似的。它们摇摇摆摆地在路上走着,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赖安只好下车,嘴里发出“嘘”的声音打算把它们赶回到河里去。可是天鹅却冲着他叫了一阵之后,又继续它们的散步运动了。赖安忍无可忍,脱下身上的马甲,用力扑打它们。最后天鹅终于被惹烦了,离开马路回到了水里。赖安这才回到车上继续他的行程。
前方,马路延伸到了水里,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岛。车道上有不少积水,沃克斯豪尔汽车飞驰而过,溅起了一片水花。开到干燥的路面时,前方的灌木丛中突然冒出一堵墙,拦住了赖安的去路。墙上有一道拱门。赖安一边减速一边查看地图。
他相信这里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赖安将车开到马路与河岸之间的草地上,拉好手刹,拔下钥匙。突然从河面上吹来一阵风,赖安抬眼看向窗外,对面马拉海德的轮廓依稀可辨。
他走到大门口,发现门是锁着的。赖安透过栏杆向里面张望。院子里有一个修剪精致的漂亮花园,一条砾石铺就的小道一直通到一座低矮的小屋门前。小屋的边上有一个马厩。
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桶饲料,一匹马正伸长脖子悠闲地吃着自己的美食。发现赖安后,那个女人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是凯瑟琳·博尚吗?”赖安问道。
那个女人放下手里的饲料桶,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向他走了过来。
“你是谁?”她问。她说话时带有浓重的法国口音,非常好听,优美得就像花园中的鲜花。
“我是阿尔伯特·赖安,在情报局工作。”他边说边出示了证件。她在花园当中停了下来。很显然,站在那个位置是不可能看清证件上的文字的。“我想和你聊聊。”赖安说。
“我不确定我会愿意与你交谈。”她回答说。她英语讲得很棒,嗓音也很好听。她留着一头花白短发,用几个发夹将头发向后别着。赖安能看出她年轻时一定拥有一副完美的身材,而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的某些部位开始变得松弛。由于烟抽得太多,她的上嘴唇己出现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我现在为奥托·斯科尔兹内工作。”当然,这是个谎言,但此时撒谎看来是很值得的,因为当听到这个名字时,她脸上的表情便发生了变化。“我正在调查有关亚历克斯·伦德斯、约翰,汉布罗和赫尔穆特·克劳斯的几起凶杀案。还有埃卢安,格鲁瓦。”
她身子猛地一缩。难道她还不知道那个布列塔尼人也遇害了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站在原地,但语气却不如先前那般坚定。“恐怕你是白跑一趟了。”
“可是我还是想和你聊一聊,只要一小会儿。”他决定最后再赌一把。“我不会告诉斯科尔兹内上校你拒绝合作的。”
她的表情顿时僵硬了,而后便朝着大门走来。
“威胁只能让你获得短时的利益,但从长远来看的话,它会让你付出更多的代价,……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赖安。阿尔伯特,赖安中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博尚将咖啡在炉子上加热后,倒了一杯给赖安。咖啡喝起来不太新鲜,而且有些苦,可赖安竭力忍住,没让自己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小屋的内部与埃卢安·格鲁瓦被枪杀的屋子极其类似,那个屋子如今已经被塞莱斯坦,莱内丢弃了。厨房里有一个水槽,还有一个壁炉,看来这里才是主要的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屋子里共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的门半掩着。赖安看到里面放着—张铺得很整齐的床,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厨房里还有四个书橱,每一层书架都塞满了书。桌子上摊着几个笔记本、几本便笺簿,还有几张零散的纸,纸上写着几行潦草的文字,赖安没能分辨出到底是哪国语言。
“我还在坚持写作。”博尚在赖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如今没人愿意出版我的作品,可是我还得写下去,因为我必须这样做。”
“诗歌?”赖安问。
“是的,我写的大多数都是诗歌,但也有随笔和故事。我以前曾写过小说,但现在我已经不愿意写了。”
“是布列塔尼文吗?”
“是的。”她用法语回答道。“那是一种非常优美的语言,像音乐一样,特别的抒情。我的作品译成英文时会逊色很多,因为英文不具备布列塔尼文的节奏和韵律。布列塔尼语更像康沃尔语,而且与你们爱尔兰语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说说吧,你的爱尔兰语怎么样?”
“我只记得在学校学的几个单词。”赖安说。
她无奈地笑了笑,点燃一根香烟。“你竟然不说自己的母语,倒情愿选择你的压迫者的语言?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悲剧吗?”
“我从来都没有想学英语的欲望。”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烟雾里充满了失望的味道。“那么,开始提问吧。如果我知道的我会告诉你的。”
“你与奥托·斯科尔兹内的关系如何?”
“不是很亲近。他帮助我和其他几个布列塔尼人来到爱尔兰定居。塞莱斯坦更了解他。”
“塞莱斯坦·莱内是你的朋友?”
她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无奈的笑容。她支起一条腿,脚跟踩在椅子边上,膝盖差点要顶到她的下巴。“是的,还不仅如此。很多年前,我们曾是情人。我和他现在的关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埃卢安,格鲁瓦就死在莱内的家里。”
她的目光注视着远方屋外的某个地方。
“可怜的埃卢安。他是个好人,但不够坚强。他不适合当战士。塞莱斯坦现在怎么样?他当时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赖安说,“据我所知,莱内先生现在和斯科尔兹内上校待在一起。你是在法国和他认识的吗?”
“是的。30年代时,我们一起执行过几个任务。”
“二战期间呢?”
“他打仗,我写作.舆论宣传,写一些评论、报道之类的东西。我们在城镇和村庄里分发小册子。”
“你是一名通敌者。”
她将目光转向赖安,眼神如同钢针般刺着他的皮肤。“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那就这么称呼我吧。但是我认为我自己是一名爱国者和社会党人。德国人承诺帮助我们独立,建立自己的国家和政府。我们相信他们。也许很幼稚,但这难道不是年轻的特权吗?”
博尚用力吸了一口烟,烟头微弱的亮光在昏暗的小屋中闪烁。她将烟吸进肺里,好一会儿才从鼻孔里吐出来。不知是因为呛着了还是其他原因,她突然咳了一声。赖安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将痰吐在了纸巾里。
“告诉我,”她说,“你知道‘临界点寄宿者’这个术语吗?”
赖安摇摇头说:“不知道。”
“这是个唯心论的观点,也可以说是通神论的观点,关键取决于你怎么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诠释。有人认为寄宿者是指依附在活人躯体上的邪恶灵魂,而有人则认为寄宿者指的是一个人前世的罪恶。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有些事深藏在我们的灵魂深处,一些让我们感到羞愧的事情。”
她边说边幽幽地看着两人之间徐徐升腾的淡蓝色烟雾。
“我还是不大明白。”赖安说。
“对于我来说,在二战期间我所做过的每一件事,包括选择与什么人合作,我所写的那些文章,以及在那种境况下选择做什么样的人,所有这些都是我身上的‘临界点寄宿者’。”
“你指的是罪行吗?”
“或许是吧。”她说,“如果我早就了解事情的真相,早就了解德国人为什么会对我们如此承诺,如果早知道他们是如何对待犹太人、罗马人和1司性恋者,我绝不会做出当时那样的选择。你相信吗?”
赖安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你恨奥托·斯科尔兹内吗?”
“哪个方面?”
“无论哪个。”
她大笑了一声,说:“我恨他,因为他发了财,还发了福;我恨他,因为他为了满足自己对金钱和权力的贪欲而放弃了对祖国的热爱;我恨他,因为他甘愿让自己变成爱尔兰资产阶级用以炫耀的宠物。这些足够了吗?”
赖安身子向前倾,两只胳膊压在桌上的诗集上,书页在他的胳膊肘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没有人曾经向你打听过斯科尔兹内上校或者其他像你这样的人?”
虽然她刻意隐藏,但是她的眼中还是闪现出某种情绪,不过只是一闪而过。
“像我这样的人?”
“外国人,从欧洲逃出来,到这里来避难的人。”
“你指的是纳粹分子,”她说,“和通敌者吧。”
“是的。”
她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几点烟头的余烬飘起,悬浮在烟灰缸上方的空气里。“你为什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想知道都有些什么人曾经接触过斯科尔兹内的熟人,也就是你的那些朋友们……”
“我的朋友?他们不是我的……”
“不管你把他们看作什么人,目前的状况是,有一个训练有素、行动严密的暗杀组织已经把这些人当作了他们的目标。他们有一个线人,这个人就隐藏在斯科尔兹内身边,而且有足够的理由背叛自己的朋友。就像你一样。”
她用力摇了摇头,眼睛看向远处说:“这简直是一派胡言。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胡说八道。”
赖安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她将目光转向窗外的花园。她默默地注视着。几秒钟后,她开口说:“我想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听着,”赖安说,“如果你曾经背叛过斯科尔兹内,你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告诉我实情。如果你曾向别人透露过信息,请你告诉我他们是谁,你都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我没有……不是我。”
赖安探出身子,把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胳膊上。她向后缩了一下。
“你很清楚斯科尔兹内将会怎样处置你。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我会保护你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哼,你不过是个孩子,不是吗?”
“只要我活着,我就会……”
她“啪”的一声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纸张散乱开来。“如果奥托·斯科尔兹内想让一个人死的话,那他就一定会死,难道你不清楚吗?他能把墨索里尼从山巅上拽出来,他能在庇隆的眼皮底下与艾薇塔偷情,他把那帮法西斯混蛋抢劫一空并且还让他们对他感激不尽,这就是他的本事。没有哪个机构,没有哪个人,也没有哪条法律能阻止他。”
博尚站起身来,走到水槽边,紧紧地抓住台子的边缘。
赖安也站了起来。“拜托,你知道你还有其他选择。你应该明白如果是斯科尔兹内先找到你,他会怎么对待你。要么你告诉我,要么你……”
她的手慢慢向下伸进水槽下条纹布帘的后面,接着突然一个转身,手里出现了一把半自动袖珍手枪。她用枪指着赖安的胸口。“是A.25ACP,”赖安心想。她拿枪的手在颤抖,战战兢兢的,几乎握不住枪。她用另一只手向后拉开了枪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