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绳梯(出书版》作者:[爱]斯图亚特·内维尔/译者:冀慧颖/王好强【完结】 > 《绳梯》作者:[爱]斯图亚特·内维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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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斯图亚特·内维尔/译者:冀慧颖/王好强 当前章节:14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8

赖安举起双手,抬到肩部的高度。

“他知道我吗?”她问。

“我没有把你的名字告诉他,”赖安说,“但是他知道线人的存在。我毫不费力就发现了你,我想他也能做到,而且他一定会来找你的。所以,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博尚的大眼睛里涌了出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她的衬衫上,打湿了她的衣襟。她惊恐万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用力吸了吸鼻子,说道:“他们说我会很安全。他们答应过我的。我是想要赎罪才告诉他们的。他们想要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他们了,所以上帝会原谅我的。上帝已经原谅我了吗?”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给我看了几张照片,是一些儿童的照片。”说到这里时,她那只空余的手伸向腹部,用力揪住肚子上的肉,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在二战中丧生的儿童的照片。尸体上裸露的森森白骨,还有毫无生气的眼神。他们的嘴巴大张着,成群的苍蝇正爬在他们的嘴唇上。”

“这不是你干的。”赖安边说边绕过桌子走到博尚面前。“正如你所说,你开始并不了解实情。把枪放下好吗?”

“上帝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凯瑟琳,把枪放下吧。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你可以逃离这里,离开这个国家。”

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坚定而执着:“上帝会原谅我吗?”

赖安把手放下来,说:“会的,上帝会原谅你的。”

凯瑟琳·博尚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她张大嘴,将枪口送进嘴里,同时闭上了眼睛。

赖安急得大喊一声:“不要。”可是已经迟了,等他反应过来采取行动时,她已经扣动了扳机。

20

塞莱斯坦·莱内由于前一晚喝了奔富葛兰许西拉子红酒,感觉很棒,所以现在正偷偷地溜进酒窖,想再找一瓶喝。他走下木楼梯,酒窖里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直往莱内衣服底下钻。当走完楼梯双脚接触到地面时,他已经被冻得直哈气。酒窖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藏酒,有的瓶身很干净,玻璃瓶上闪着亮光;有的显然时间已久,瓶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莱内在藏酒架之间慢慢走着,舌头在牙齿后不安地躁动着,期待着即将出现在眼前的兴奋。几分钟后他如愿以偿地找到了第二瓶西拉子红酒。

重新回到阳光明媚的地面上,莱内感到自己脑袋里一阵嗡嗡作响,显然这是过度饮酒带来的后遗症。先前,喝完找到的西拉子红酒后他又去了趟酒窖,想再找一瓶来喝,可是没能找到,于是他只好用一瓶意大利白葡萄酒取而代之。本来如果把这瓶酒冰镇一个小时后再喝味道会更佳,但是要等这么久,莱内实在是忍受不了。

他一手拿着打开的酒瓶,一手抓着自己的夹克衫,在马丁斯敦庄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斯科尔兹内的宅子显然很气派。莱内不是那种爱慕虚荣、喜欢炫富的人——不过,他一直都是个穷光蛋——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羡慕起这座宅子来。宅子占地很大,有很多独立的屋子,屋子周围有大片大片的花园,每间屋子都建有精致的拱形窗。他停下脚步,放眼欣赏面前的豪宅。

不错,斯科尔兹内做得很好。如果莱内也有类似的野心的话,很可能他也会变得如此富有,但那时他只会把这份财富挥霍在酒上。

他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白葡萄酒,酒甜得有些发腻。

一名卫兵从莱内身边走过,明目张胆地背着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在院子里巡逻。莱内冲他点了点头,对方嘴里嘟哝了一串德文,算是回答。院子的另一端有一幢单独的房子,里面住了五个从东德偷渡到爱尔兰的逃亡者,他们占用了外屋中的两个房间。

哈康·福斯身穿一套泥巴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喷壶,例行公事地给院子里的植物浇水。莱内朝他挥手打招呼,他也冲他挥了挥手。

福斯是名挪威人。他在墙边的一行花圃旁跪了下来。由于肥料充足,花圃里的花开得极为绚烂,仿佛怒放的烟火一般。福斯开始收集花种,然后把枝叶和花瓣堆在身边的砾石地上。

莱内穿过小路向福斯走去。

福斯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和他打招呼:“你好。”

莱内笑着说:“这活很累人吧?”

挪威人耸耸肩说:“不累。我是两天前才来这里的。上校打电话给我,让我过来,说花园要再打理一下。找我有事吗?”

莱内将手中的酒瓶递到福斯面前。他笑着接过酒瓶,朝嘴里灌了一口。他将酒咽了下去,喉结动了几下。随后他将酒瓶还给莱内,并用手抹了把嘴。

“难道你不想要这份工作?”莱内问道,“你不想赚这份钱吗?”

福斯一边用他短粗的手指摆弄花圃里的花草,一边回答说:“哦,需要。我需要工作,也需要钱。我一直都很需要钱。”

莱内举起酒瓶对准自己的嘴巴,又喝了一口。“有钱是件好事。”

福斯爽朗地笑了起来。他耸了耸肩膀,点头表示赞同。“是啊,钱是好东西。有钱就会有吃的,就会有睡觉的地方。在这些方面,钱的确是好东西。”

莱内笑了笑,拍了拍福斯的后背,和他道了别,慢慢地朝院子外边走去。他穿过花园朝外屋走去。一群小鸡在屋前的空地上玩耍,不时用嘴啄一下地上的泥土。莱内用脚将它们赶开。

他看见蒂尔南正在一间露天马棚里对着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狗毛发火,嘴里骂骂咧咧的。看见莱内进来,这名红脸汉子才抬起头来停止了诅咒。

“你好。”他谦恭地低下头向莱内问好。

马棚的地上有一捆毯子,蒂尔南养的一只柯利牧羊犬躺在上面。它是只母狗。

十几只小狗围在这只母狗身边打闹。用木板做成的临时围栏将这些小狗圈了起来。

“多大了?”莱内问。

“七周。”蒂尔南回答说。“一只野狗勾引了它。小狗崽中有六只是杂种,没有一点用处。我本该现在就把这几只小杂种丢进河里淹死,但是我下不了手。它们就快要断奶了,所以这事不能再拖了。一旦等到我鼓足勇气,我就把它们装进麻袋里扔下河。”

这位老人伸出一只手,来回挠着其中一只小狗耳后的部位。他的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那只小狗开始用小爪子敲打蒂尔南瘦骨嶙峋的手指,用自己的小尖牙咬他手上粗硬的皮肤,后来它的兄弟姐妹们也加入到这个游戏中来。

“我要一只。”莱内说。他蹲下来,把酒瓶放在身旁的地上,认真打量着这些小狗崽,一会儿看看这只,一会儿看看那只。所有的小狗崽都在围攻蒂尔南的手掌,只有一只除外。这是一只黑褐色的小公狗,体形比它的兄弟姐妹们都小。莱内把手伸到它面前,小狗崽犹豫了一会儿,嗅了嗅他的味道,然后才伸出它的小舌头去舔莱内的手。

“我就要这只吧。”他说。

“好的,没问题,”蒂尔南说,“但是千万不要让我老婆在屋子里看见它,她会大发雷霆的。”

蒂尔南的老婆是斯科尔兹内的管家。她是一名德国妇女,身材肥胖且性格粗暴。二战前她就来到了爱尔兰,嫁给了蒂尔南这个爱尔兰人。莱内已经被她责备过了,因为他把泥带进了屋里。

“我会藏好不让她发现的。”莱内说。

他弯下身子将小狗崽从临时围栏中拎出来,向蒂尔南道谢后便离开了。小狗在莱内的手中局促不安地扭动着,于是莱内便把它夹在自己的腋窝下,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拿起酒瓶朝屋子走去。

经过厨房时,他听见蒂尔南夫人正站在那里与新来的厨师争论着什么。厨师当天早晨刚到这里,他是斯科尔兹内特意从西班牙马德里的霍歇尔饭店——他在欧洲最喜欢的饭店——请来为他准备第二天晚宴的。厨房操作台上摆着六只雉鸡,被排成了两排。显然,蒂尔南夫人和厨师就如何处理这些雉鸡产生了意见分歧。两人各自激动地说着自己的语言,同时又不得不插入很多的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们的嗓门越说越大。

莱内偷偷地溜了进去,没有被人发现。

他朝着楼梯走去。正走到一半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塞莱斯坦。”

莱内停了下来,转过身一看,原来是斯科尔兹内在喊他。

“什么事?”

“你胳膊底下夹的是什么东西?”

“一只小狗。”莱内说着将小狗举起来。小狗在半空中四脚乱蹬。

“不要让蒂尔南夫人在你房间里发现它。”

“不会让她发现的。”

斯科尔兹内手指着他的另一只手问道:“还有,那个是什么?”

莱内急忙抓紧酒瓶,说:“我口渴了。”

“不要再喝了。”斯科尔兹内说,“我今晚打算问哈康·福斯几个问题,到那时你必须得清醒过来。明白吗?”

“知道了。”

“很好。”

莱内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把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小狗放在床上。小狗在毯子上爬来爬去,到处嗅,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莱内把它翻过来仰卧在床上,用手挠它的肚子,小狗便用爪子打他的手。

在小狗躺的地方边上有一只旧皮包,是那种医生用的皮包,但是里面装的却不是药丸药片之类的,而是工具——有的很尖锐,有的有锯齿。

外面传来了口哨声,听声音应该就在他的窗下。是福斯在吹口哨。尽管他认为他今天其实是不用干活的,但是他仍干得很开心。他是对的,这份活本就是多余的,只是斯科尔兹内想让这个挪威人到这里来。工作结束后,斯科尔兹内会要求福斯留下来吃晚饭。可能福斯会提出异议说自己要回家去,但斯科尔兹内一定会坚持的。然后福斯会享受一顿丰盛的晚餐,可能还会喝点酒。

接下来就会有人把福斯带到院子外的那幢房子里,这时莱内也会带着他那装着亮闪闪的工具的皮包过去。他们两人会好好地彻夜长谈。

小狗咬住了莱内的食指,把他给咬疼了。莱内急忙抽出自己的手,生气地骂了小狗几句。手指流了点血,莱内把血吸掉,嘴里咸咸的。

21

赖,安逃离了凯瑟琳的家,把她独自留在了那里。

他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经过了许多主干道,也路过了一些乡村小道。他完全没有概念自己要到哪里去,只是一味地向前开,在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落山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沉闷的枪声,凯瑟琳眼中的震惊,最后画面定格在她身体倒下的那一瞬间。

车上的油表出现了红色警示。赖安按照路牌指示将车朝着一个小村庄开去,那里有一个加油站。他将车开进去,让工作人员把油箱加满。

路对面有一个电话亭。

赖安穿过马路朝着电话亭走去。他把自己的需要告诉了接线员,但是对方很犹豫,最后他对着话筒大骂,让接线员照他的话去做。

电话转接了两次后,他接通了豪伊秘书的电话。

三分钟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而秘书却在电话另一端哭了起来。

赖安将车开到皇家喜伯年酒店外的空地上停好。这是一栋坐落在道森大街上的白色四层楼房。赖安下车后,一步两个台阶向酒店大门走去,看都没看坐在雨篷下的门卫。

酒店大堂里的服务员和接待员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赖安。后来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开口问道:“您需要什么帮助吗,先生?”

他们知道赖安并不属于这里,而且事实也确是如此。出入这里的客人通常都衣着讲究,住在酒店舒适豪华的房间里,在酒店餐厅和咖啡厅里享受美食。他们有的在都柏林郊外拥有乡村别墅,有的在都柏林市中心有房产。他们会骑着马在凤凰公园里散步,会参加各种赛马比赛,会去国外度假,也会慷慨地支持慈善事业。

赖安没有理会那个问他话的小胡子男人,大步穿过大厅向餐厅走去。酒店经理拦住了他,可赖安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

查尔斯·J.豪伊正在喝汤,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和他一起用餐的年轻女士——赖安猜想肯定不是部长夫人——也顺着豪伊的视线看了看赖安,而后又转向豪伊说了些什么。

赖安穿过餐厅朝着豪伊走了过去。

豪伊拉下塞在衣领下的餐巾,扔到桌子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赖安?”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赖安拉了拉他的西装马甲,抚平领带,静静地说:“我只说一句话,部长大人。”

豪伊微笑着看着他的女伴说:“你应该先打个电话和我的秘书提前预约一下。”

“只有一句话。现在。”

豪伊的笑容消失了。他目光严厉地看着赖安说:“和我说话时你也该注意自己的礼节,大个子。如果你有事要汇报的话,那么,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谈吧。在那之前,请你他妈的立刻滚蛋,别来烦我,知道吗?”

这时酒店经理来到了赖安身边,对司法部长说:“先生,有事吗?”

“没事,”豪伊说,“这位先生正要离开这里。”

酒店经理拉住赖安的胳膊,想要带他离开餐厅。赖安甩开经理的手,眼睛直直地盯着豪伊说:“我们是就在这里谈呢,还是在别的地方谈?”

酒店经理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司法部长说:“先生,我必须要请求您……”

“好吧,他妈的。”豪伊站起身来,气愤地将椅子向后一拉说:“跟我来。”

赖安跟着他走出了餐厅。来到大厅,豪伊看了一眼衣帽间,然后带着赖安朝着那里走去。

负责衣帽间的女孩对他们说:“先生,请出示您的票。”

豪伊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十先令的钞票,塞进女孩的手里,说道:“别吭声,亲爱的。去外面抽根烟或者干点其他事情。”

那个女孩张大嘴愣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手中的钞票,然后冲着他们咧嘴笑道:“好吧,先生。”

豪伊抓着赖安的衣袖,把他拖进衣帽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好了,现在你到底他妈的想要什么,你这个无知的蠢货?”

赖安把豪伊拽着他衣袖的手拿开,说:“我想退出这项任务。”

“什么?你把我从餐桌上拽下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不,我他妈的绝不同意。我们给你找了份活儿,而且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你听见了吗?”

“我不想干你们给我的活儿。”赖安说,“我不打算做下去了。”

豪伊将他的左手压在赖安的胸口上,右手食指指着赖安说:“你必须做。你得按照接到的指令做你该做的事,大个子。不然的话就请你记住我的话,我会毁了你的一切的。你可以去任何人那里打听一下查尔斯·豪伊。他们会告诉你同样的话。我可不吃这套,更别说像你这样的跳梁小丑了,你不过是个他妈的傻大兵而己。相信我,小伙子,我会让你后悔你爹妈生了你。”

“我不干……”

豪伊一把将赖安推到身后的衣帽架上,说:“你听见了吗,大个子?”

赖安身子向前发力,一手抓住豪伊的领带,一手抓住他的脖子,掐住他的气管。豪伊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在了一堆呢子和毛皮大衣之中,眼球凸了出来。

“今天一位女士在我眼皮底下自杀了。”赖安说。

豪伊的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她把枪放进嘴里,然后扣动了扳机。她选择这样做是因为她知道你的朋友斯科尔兹内会怎样对付她。我不想保护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的好人因为与他作对而丢掉了性命。我不会执行他这样的社会垃圾发出的命令。”

豪伊用力想扳开赖安掐住他脖子的手。赖安的手稍稍松开了些,好让他呼吸。

“我不干了。”赖安说。

豪伊在赖安的手下挣扎着,他几乎就要窒息了。

“把你的……手……拿开。”

赖安松开了他,向后退去。

豪伊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咳了好一会儿,还不时地朝地板上吐着什么。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上帝啊,那女人是谁?你在说些什么?”

“凯瑟琳,博尚。她就是那个线人,是她临死前告诉我的。”

豪伊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说:“圣母马利亚。你告诉斯科尔兹内了吗?”

“没有。”

“好吧,那我来告诉他。她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赖安回答说。他不想向司法部长提起那些儿童的照片,也不想告诉他那些儿童毫无生气的嘴唇上爬满了苍蝇的悲惨景象。

豪伊摇了摇头说:“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必须得有人来阻止这一切。你现在不能退出,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你没有权力……”

“局长已经把你派到我手下听我的差遣,这就意味着无论我他妈的让你做什么你都得做。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差事,我也不喜欢,但我是司法部长。司法,你懂吗?你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吗?你可能会认为奥托。斯科尔兹内是个混蛋,我也这么认为,不仅是他还有他的所有同伙。你愿意怎么想随便你,但是谋杀就是谋杀。我不允许在我的国家发生这种事情。我的职责就是阻止谋杀案的发生,而且我也打算这样去做。如果你对此有疑问的话,那你去找你们局长谈。”

豪伊拉直领带,整理好头发,朝门口走去。就要出门时他转过身子面对赖安。

“要知道,这也是你的国家。或许你曾经是英国人的马屁精,但不管怎样这里依然是你的祖国。你要记住这一点。”

豪伊离开了衣帽间,只留下赖安孤身一人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

随后赖安也离开了。他穿过大厅,出了酒店大门,来到外面的大街上。天已经黑了,还飘着毛毛细雨。他扣好上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正对着皇家喜伯年酒店大门的是莫尔斯沃思大街的西头。赖安决定把车子留在原地,自己步行去位于莫尔斯沃思大街东头的布斯威尔斯酒店,离这儿大约有两百码的距离。

赖安一直低着头走路。此时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但即便如此,赖安还是怕被别人看出他压抑在心中的愤怒。

赖安只顾自己走着,完全没有在意路边停着一辆没有车牌的货车。突然,从车里钻出一个人,直接走到赖安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是那个穿着考究西装的黑发男人。

“晚上好啊,赖安中尉。”那个男人说,依然是一口不怎么正宗的美国腔。

赖安停了下来,摆好了准备干一仗的姿势,问:“你要做什么……”

突然,有人从背后偷袭了赖安,一棍子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赖安双腿一软晕倒在了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后来他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跨坐在自己的背上,用-块布捂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子。

一丝冰凉的感觉涌入了赖安的大脑,还有点甜甜的味道。他试图翻个身侧卧,但是坐在他背上的那个人好像变得越来越重,蒙咙间他感觉身下的地面似乎变得很温暖、很柔软。

透过忽闪忽闪的眼睫毛,他看见那个黑发男人在他身前蹲了下来,嘴上还挂着一丝微笑。

赖安想要对他说点什么,还想问他几个问题,不过他记不得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了。无论怎样,现在都已经太迟了。

整个世界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赖安眼前。

第二部 抵抗

22

斯科尔兹内看着哈康,福斯吃着烤肉、薯条和奶酪。蒂尔南夫人在斯科尔兹内打发她和她丈夫回家之前就做好了这些吃的。莱内对吃的则有些挑挑拣拣。他刚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闻到了烟酒的味道。但是,斯科尔兹内特意在他前面放了一杯水,在这杯水的旁边,是莱内这个布列塔尼人为自己倒的一杯啤酒。

餐厅的落地门正对着花园。对于正在这里吃饭的三个男人来说,这个餐厅似乎太大了。斯科尔兹内坐在餐桌的顶头,莱内在餐桌的另一端,挪威人哈康,福斯坐在他们两人的中间位置。福斯又喝了一口啤酒,揪了一块面包,把盘子上的奶酪擦干净。

莱内切了一片烤肉,用餐巾包好,放进口袋。突然,他注意到斯科尔兹内正盯着他看呢。

“给小狗带的。”他解释说。

斯科尔兹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移到了福斯身上。

“吃得开心吗?”

福斯点点头,嘴里塞满了面包,奶酪从嘴边滴落下来。他的脚上穿着袜子,没有穿鞋。蒂尔南夫人坚持要他脱掉靴子才肯让他进来。

“也许你可以和我一起出去走走。我每天晚饭后都要绕着花园走走的。”

福斯朝餐厅的落地门看去。“外面正下着雨呢。”

“来吧,下点小雨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福斯耸耸肩膀。

“好。”斯科尔兹内说。他拿起摇铃,摇了两下,埃斯特万出现在过道上。

“把我的外衣拿来。”斯科尔兹内说,“还有福斯先生的鞋子。”

埃斯特万取来外衣和鞋子之后,打开落地门,把福斯的靴子放在门外,把斯科尔兹内的外衣递给他。

福斯系鞋带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埃斯特万离开了餐厅去接电话。片刻之后,他回来了。

“是豪伊先生。”埃斯特万说。他说“豪伊”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在说“好矮”。

斯科尔兹内不紧不慢地扣着外衣上的扣子。“告诉部长说我不在。我明天早上给他回电话。”

埃斯特万向他鞠了一躬之后,离开了餐厅。

斯科尔兹内向莱内点点头,跟着福斯走进了外面的毛毛细雨之中。

两人走在通往外屋的小路上,石子在鞋子下面咯吱作响。细而冷的雨在斯科尔兹内的眼睫毛上集成了雨滴,他连忙眨了眨眼睛。顺着眼角的方向,他看到了小路两边隐藏在树林中的卫兵。斯科尔兹内和福斯不紧不慢地走着,注意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斯科尔兹内问:“哈康,你快乐吗?”

福斯竖起衣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是的,我觉得快乐啊。有时我想家。我想挪威。我想看雪,不想看雨。但是,这里也不错啊。他们不会把我关进监狱。在挪威,他们会把我关起来的。我不想进监狱。”

他们走过花园,前面不远处就是谷仓和棚屋,一盏卤素灯发出的强光将地面照成了白色。细雨像拖着尾巴的彗星坠落到地球上一样,斜斜地穿过卤素灯光。卫兵们全都隐藏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斯科尔兹内问:“你会背叛我吗?”

福斯停住了脚步。斯科尔兹内转过身看着他,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快速地左右张望。福斯将身体的重心一会儿放在左脚上,一会儿又放在右脚上,鞋底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您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斯科尔兹内笑着拍拍福斯的肩膀。“我这么问没有任何理由。你是个好人。你当然不会背叛我。”

“是的,我不会出卖您。”福斯说,似乎变得不安起来。“我要……”

福斯指指自己的腹股沟。斯科尔兹内说:“好。”说完,转过身去。

斯科尔兹内听见身后有衣服寒窻率率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叹息,接着传来小便冲击地面的声音。斯科尔兹内闻到了一股又酸又甜的味道。

“有没有人曾经找过你,问了你一些问题?关于我的问题,或者是我们那些朋友的?”

福斯的每一次呼吸都引起小便速度的变化。

“你说的是什么人?”

斯科尔兹内扭头看着福斯的后背,看着他的肩膀轻微的起伏,看着他的小便在地上四下溅开。“也许他们说要给你钱。”

“没有。”福斯说。小便还没有结束,他就急忙拉上裤子,有些尿液洒到了他的手指上。

“也许他们对你说,把这些情况告诉我们,我们会给你钱。有这回事儿吗?”

福斯站在那里发愣,他的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有液体从手指上滴落。

突然,他撒腿就跑。

斯科尔兹内冷冷地看着他一边哀号一边摆开双臂冲进黑暗之中,但很快就有一名卫兵跑到了福斯逃跑的路线上,将他击倒在地。福斯哼哼着,坚持站了起来,又开始逃跑,那名卫兵朝天开了一枪,以示警告。福斯听到枪声,连忙趴在地上,用手捂住脑袋。树林中被惊起的各种生物四下跑开了,在不远处的外屋那里,蒂尔南夫人的狗叫了几声。

卫兵抓住福斯的衣领,把他拖了起来,领着他来到斯科尔兹内面前。

莱内手里拿着包,从房子那里走了过来。福斯闭着眼睛,嘴里喃喃有词,不知在向哪一位神仙做着祷告。

斯科尔兹内说:“我们开始吧。”

23

赖安凝神静听。

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自己的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但是,现在他终于可以一直保持清醒了。他脑袋依然生疼,那种甜丝丝、冷冰冰的感觉还停留在他的喉咙和鼻腔里。他知道被氯仿麻醉剂迷晕是怎样的感觉,当那块布捂着他的口鼻时,他立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就是无法抗争。

苏醒的过程如攀登陡坡一样艰难。他必须不断抗争,防止自己再次掉进睡眠的深渊。他刚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眼睫毛在刮着什么东西,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他动动手腕,发现被人绑住了。他用力挣扎了一下,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手上的铐子变得更紧了。他的脚也被铐上了。

赖安连忙静下心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对目前的处境有所了解。他扭扭肩膀,感觉到棉布衬衫摩擦着皮肤。不管绑架他的人是谁,他们并没有扒光他的衣服。他尽力动了动四肢,又挨个弯弯手指和脚趾,发现除了手掌上有些疼——那是因为手撑在地上,磨破了皮——自己没有一处受伤。

他又动动脑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他估计是椅子的靠背。脑袋碰到椅背的时候,头皮上一阵刺痛。这是因为倒地前的那一击。

他的舌头可以自由地动弹。他张开嘴巴——里面没有塞东西。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因为干渴,嗓子眼像有砂纸在打磨一样。他是不是该喊一声?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样做。

他听见身体的左侧一直有个东西在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同时感到肩膀和大腿上热乎乎的。是燃气取暖器。

不知什么地方有滴水的声音,不紧不慢、清脆的滴水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着。他将脚抬离地面,然后又放下,鞋跟碰到了坚硬的地面。这个房间不是很大,但是屋顶不矮。

他集中精力凝听着。另一个房间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是男人,但是他听不出来有多少人。

说话声突然停了。一扇门开了。

脚步声。两双脚走了过来。有东西碰了碰他的头,接着,眼罩被拿开了。灯光像刀一样刺着他的眼睛。为了抵御灯光,他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到一旁。

“别紧张。”一个男的说。

赖安知道这个声音是谁。

他听见有人在开水龙头,水放了几秒钟之后,一个脚步声向他靠近了。

“来,喝水。”

有东西顶在了赖安的嘴边。是茶杯。他张开嘴,让水淌进来。他吞咽着,被水呛得咳嗽起来。脑袋上的疼痛发生了转移,原来深藏在脑壳里面的疼痛转到了头皮上。

赖安眯缝着把眼睛睁开。是酒吧卫生间的那个男人。他的头发梳得很服帖,彼时身上穿戴的夹克和领带现在不见了,衬衫袖子高高卷起。他把杯子放回角落的水槽里。水槽旁边还有一个男人,个子稍矮,但更加结实,穿着便装,右手拿着一把手枪。

“感觉如何啊?”酒吧卫生间的那个男人问。“头疼,是吗?氯仿麻醉剂的确会有这样的效果。请接受我的道歉。这是把你安全弄到这里的唯一办法,希望你能理解。”

赖安伸长脖子,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水泥墙,水泥地面,到处是油斑,地上有个大坑,足够让一个人站在里面。房间的一边是一扇卷帘门,另一边是一间有窗户的办公室。

“我想你是不是在琢磨自己在什么地方。”男人说。“当然啦,我无法告诉你具体的地点。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个地方的主人是个汽车修理师,他经营不善,倒闭了,于是,我们就临时借用一下这个地方。”

男人从角落拖了一把椅子,放在赖安面前,坐了下来。他跷着二郎腿,手搭在大腿上。

“你是谁?”赖安问。说话让他觉得嗓子很难受。

“我叫戈伦,韦斯。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是少校。”

“你是摩萨德?”赖安问。

“当然。”韦斯指指那个拿着手枪的男人。“虽然我的同伴雷马克上尉——真名实际上叫阿曼——是英国军事情报局的人,但和你们爱尔兰的G2一样。我想你是G2的人吧。和我不同的是,雷马克的职位还是……”

如果不是被铐在椅子上的话,赖安肯定会觉得韦斯脸上的笑容以及他的语调是那么和蔼可亲,是那么友好。

“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别的想法,就是和你聊聊。”

“要是我不想和你们聊呢?”

韦斯举起手。“拜托,我们不要这么水火不容、剑拔弩张的样子嘛。我真的觉得我们的交谈不必这样充满了火药味。我们还是不要以这种方式开始吧。你千万不要一开始就把我假想成你的敌人,阿尔伯特。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赖安动了动手铐。“你看看,这还不像我的敌人吗?”

韦斯耸耸肩膀。“考虑到你与之为伍的那些人,我觉得你在人格判断这一方面还是有点——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有点问题的。”

“我整天和什么人在一起,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好吧,我们这么说吧,你和什么人在一起,这关系大了。”韦斯手撑着膝盖,探身过来。“因为我们的职业兴趣颇有些相互重叠的地方。”

“怎么个重叠法?”

“在好几方面都重叠。首先,我们的兴趣都是目前居住在爱尔兰的外国人,赫尔穆特·克劳斯就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是约翰·汉布罗。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不用了。”赖安说。

“当然,这些外国人当中还有斯科尔兹内上校。这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家伙,你同意吗?”

赖安没有回答。

“说他引入注目有许多原因。他的军事才略,战争期间——对不起,你们国家的人称之为‘紧急状态时期’——令人惊诧的大胆举动,杰出的领导才能。但是,你知道我觉得他身上最为神奇的一点是什么吗?”

“不知道。”赖安说。

韦斯咧嘴笑了。“我发现,奥托,斯科尔兹内已经成了这片土地上的农场主了!真是太神奇了。”他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了。他竖起一根手指。“但是,这个我们以后再说。首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谈谈凯瑟琳·博尚。”

赖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她死了。”

“啊,我知道她死了,阿尔伯特。我知道她死了。就在今天下午,我看见她躺在自家农舍的地上,嘴的上方有个小孔。我看到她的样子和你离开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不是我杀的。她是自杀。”

“是吗?我想,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有相信你的话,对吧?我们一直在监视你,阿尔伯特。我们对你的监视虽然不是24小时不问断的那种——这只要派一个两人小组就行了——但是,我们还是知道你最近在干些什么。雷马克上尉今天看见你朝三角洲走的时候,他联络了我。我们认为,一旦你从凯瑟琳那里离开,我们最好去看看她的情况。我不得不说,看到她的那副惨相,我们都很震惊。我非常难过。”

“难过?”赖安语带讥诮地说,“你好像要把她的三位朋友都杀了才高兴呢。”

韦斯扬了扬眉毛,大笑起来。“你是说克劳斯和其余的那些人?哦,不,不,阿尔伯特,你误解我们了。他们不是我们杀的。”

“我不相信你的话。”

“信不信由你,阿尔伯特,但是,我可以带着百分之百的诚意告诉你,我们没有伤害那些人。”

赖安摇摇头。“那个女人,我寻找的那个女人,她告诉我,她是你们的线人。”

“是的,凯瑟琳是替我们工作,为我们提供一些她朋友的情报,但是,我们没有利用这些情报针对她的朋友采取行动,更没有下手干掉他们。”

“那你们要情报干什么?”

韦斯站了起来,把手插进了口袋。“我来告诉你一点有关凯瑟琳·博尚这个人的情况。她是民族主义分子,是社会主义者,不是纳粹。她在年轻的时候没有明辨是非,和一帮她不应该混在一起的人混在一起,但是,她和Bezen Perrot里其他人的思想不一样。你和她交谈过,你也一定知道,她是个敏感、聪明的女人。”

“她惶惶不可终日。”赖安说,“她是因为害怕才自杀的。”

“不是因为怕我们。”韦斯说,“她知道自己做过错事,所以,当我第一次去找她的时候,她和我进行了推心置腹的交谈,给我提供了一些情报。”

“她告诉我,你们给她看过一些照片。死去的孩子的照片。你们以这种方式给她施加了某种压力。”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那就随你的便。我觉得我们是在向她展示真相。如果真相是可以操纵的,那就去做吧。”

“你们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韦斯走了几步。“我们希望得到有关斯科尔兹内的情报。我们想知道他的朋友有哪些,他和哪些人做生意,谁经常往他的庄园里跑。”

赖安看着韦斯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这样吧,你们就可以锁定目标,把他和他的朋友杀了。”

韦斯停住脚步。“啊,阿尔伯特,我觉得你很聪明,不应该只想到这一步啊。”

“我不必聪明到看见三个人死于非命。”

韦斯像个耐心的小学老师一样俯身在赖安的上方。“但请你注意,那三个人不是因为我们而死。这一点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希望奥托·斯科尔兹内死。他的死对我们毫无用处。”

“然后呢?”

“难道你就没有觉得奇怪?党卫队的上校哪来那么多钱,像斯科尔兹内这样过着奢华的生活?无论从哪个方面说,他都算得上是个富人了。这一点你不会反对吧?—个逃脱牢狱之灾不到15年的人,一个不名一文的人,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大富豪。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

韦斯一只手拍了拍赖安的肩膀。“阿尔伯特,你看上去是个冷静而理性的人,我想,如果我把你手脚上的铐子打开,你是不会做出任何愚蠢的举动的。我说得对吗?”

赖安没有说话。

韦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解放了赖安的手脚。

“好了,”韦斯说,“如果你愿意,就站起来吧。伸伸腿。”

赖安抓住椅子扶手,支撑着自己想站起来,但又觉得膝盖发软。韦斯一下子抱住了他。

“放松,我的朋友。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好。起来。”

赖安站着不动,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坐回到椅子上。韦斯也坐了下来。

“好了,我们现在说到了斯科尔兹内上校的钱。坊间传说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办水泥厂时发了大财。现在,你可以说我是个怀疑一切的家伙,但我就是不相信这种说法。如果你四下打听一下,就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我们知道,马丁·鲍曼从希特勒的口袋里掏了很多钱出来。1945年,在他们的末日即将到来之际,鲍曼根本没有逃出柏林,可他的钱逃出来了。其中有八亿美元到了伊娃·贝隆的银行账号上。到底还有多少金条、钻石流了出来,我们就不得而知了。这笔钱足以维持一个小国家的运转啦。这期间一直有个人在和伊娃·贝隆眉来眼去,说着甜言蜜语,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呢?”

赖安想起了凯瑟琳。博尚告诉他的话。

“斯科尔兹内。”

“对,而这仅仅是个开头。你想啊,现金、贵金属、钻石,还有其他各种宝石、名画、雕塑呢。他和他的朋友想尽一切办法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偷出了欧洲。我们掌握的情况是,奥托·斯科尔兹内能够接触到大量资金,但他居然过着目前这样简朴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议。”

“那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呢?”

“嗯,这么说吧——他使用这笔钱的方式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如果他在赛马、赛车和女人身上大肆挥霍,我们是不会介意的。毕竟,这些是上了年纪的百万富翁喜欢做的事情。但斯科尔兹内这个人不一样。他没有这样做。你知道,严格来说,这些钱不是他的。他更像是一个管家,或者,是个受托管理人。你听说过‘绳梯’吗?”

“没有。”赖安说。

“大部分人也没有听说过。你知道,就在战争结束的时候,一些纳粹分子,比如斯科尔兹内和鲍曼这样的人,知道自己的末日将近。他们知道即使自己成功逃脱了,还有成千上万的其他人逃不出去。他们觉得有必要为他们的朋友建立一些逃跑的渠道——‘绳梯’。你也知道欧洲在战争刚结束的那几年是什么样子。护照根本一文不值。国界线毫无意义。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四处游荡,不知道何去何从。他们无法证明自己的国籍。斯科尔兹内及其同伙就利用了这个大好时机。他们脱下军装,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走到美国大兵跟前,说,‘你好,我叫汉斯,我家乡的小镇已经被烧得片甲不留,告诉我我该往哪里走。,他们安全了。他们唯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一旦找到安身之所,就需要用钱。”

“斯科尔兹内的钱。”赖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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