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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斯图亚特·内维尔/译者:冀慧颖/王好强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8

“对。”韦斯弯下腰,拍拍赖安的大腿。“嗯,准确而言,是斯科尔兹内负责看管的钱。我可以告诉你,有十几家德国和奥地利的公司,还有几家拥有数百万美元资产的跨国企业,它们的经济来源都是斯科尔兹内手上掌管的那笔钱。这些公司你都听说过,它们的产品你也买过,因为它们的品牌家喻户晓。当然啦,这种无本万利的好事不可能长久。一旦各国之间的边界加强了巡逻,欧洲各国的护照混乱的问题得到了控制,那些渠道,那些秘密逃跑的路线,即‘绳梯’就派上用场了。纳粹分子花了大量时间走教堂、政府官员或者其他关系。他们请人写好推荐信,办事的时候再送上一点小恩小惠,为自己重建一种新的生活。当然,这些还是要用斯科尔兹内的钱。

“自从战争结束之后,奥托·斯科尔兹内利用手上的那笔钱,帮助数百名刽子手逃出了欧洲。这些家伙并不都像赫尔穆特·克劳斯一样,是办公室文员。我们谈论的是阿道夫·艾希曼、约瑟夫·门格勒这样的人渣。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对奥托·斯科尔兹内如此感兴趣了吧?”

赖安迎着他的目光,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却找其他的人呢?杀死赫尔穆特·克劳斯对你又有什么用呢?”

“阿尔伯特,我已经和你说过两次了,现在,我再告诉你一遍:我们没有杀死赫尔穆特。克劳斯,约翰·汉布罗,或者亚历克斯·伦德斯。实际上,他们的死让我们处于一种不利的境地。这一系列的事已经让斯科尔兹内感到不安了。要不是这个杂种为人固执,他早就收拾收拾跑路了。他可以回到马德里找他的朋友佛朗哥。这样一来,我们的任务也就告一段落了——以失败而告终。”

“那你的任务是……?”

“我们要搞到纳粹分子逃离欧洲的秘密路线。”

赖安笑了。“在我看来,终结这些秘密路线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杀了斯科尔兹内。”

韦斯皱了一下眉头。“阿尔伯特,你太让我失望了。如果斯科尔兹内死了,这笔钱的控制权以及秘密逃跑路线自然会落到其他人手里。不,我没有说我们想终结这些秘密逃跑路线,我们是想控制这些路线。我们希望把斯科尔兹内置于我们的手掌之中,我们要知道每一个想通过这个网络逃跑的人是谁,过去都有哪些人顺利逃出去了。我们可以放大部分人一条生路,毕竟他们都是些无名小辈,但是,我们可以抓住大鱼啊。我们要把他们送上审判台。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干了他们。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我们都要让正义得到伸张。”

“为什么斯科尔兹内会受制于你,把这些人交出来呢?你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

“啊,我就是有。”韦斯咧嘴笑了。“斯科尔兹内用他掌管的那笔钱,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他的那些朋友给他大笔的津贴,另外,他自己还能挣钱,比如在西班牙办一些雇佣军的训练班什么的。我在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位朋友曾经参加过那个训练班,他说,他还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呢。

“但是,斯科尔兹内并不满足。他贪心。我们从海德格尔银行得到一些文件——那是一家家族银行,就在苏黎世郊外。不管怎么说吧,银行没有把这些文件放对地方,结果就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发现,大概在七八年前,斯科尔兹内就开始在他战友的那笔钱上动手脚了。他把一部分钱转移到自己的账户上。他每次拿得都不多,这次从利息里拿个几千块,下次在本金里划走几万块。很快,他的这个秘密账户上就有了几百万。他的战友对此毫不知情。他在‘刮油,,这是拉斯韦加斯赌场里的黑话。”

“你们打算勒索他?”

“完全正确。现在,我们在这个任务上已经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们可不希望某些心怀怨恨的莽夫坏了我们的好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赖安说。

“的确不过分。一些小混混开始到斯科尔兹内的朋友那里捣乱。斯科尔兹内很担心,就跑去找政府,于是,你就出现了。就在我们的任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那你想要我干什么?”

“你在司法部的朋友要你做什么,我们就要你做什么。”

24

塞莱斯坦·莱内知道哈康。福斯身体强壮,但是,这个挪威人的非凡耐力还是让他感到吃惊。

卫兵早已将福斯带到谷仓里,把他按到一张1日木头桌上坐下。桌面上钻了几个洞,这样就可以把皮带穿过去,将福斯的手腕绑住,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摊开了。斯科尔兹内坐在福斯的对面,用非常平静和柔和的语调和他说话。莱内则在一旁准备煤油喷灯。

“请你说实话。”斯科尔兹内说,他吐字缓慢而清晰。“这样对我们所有人都好,但是,当然了,最大的受益者肯定是你。如果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可以避免一切不愉快的场面。”

福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抽动着。他注意到,莱内点燃了煤油喷灯。

“你要干什么?”他问。

莱内把喷灯放在一边,让它预热,随即着手往桌上摆放他的工具:一把结实的折叠刀,一把花匠用的剪刀,一把拔牙的钳子。

钳子的主要目的是虚张声势,是为了恐吓审问对象。莱内只是在仅有的几次审问中用它拔过受审者的牙齿。把受审者的脑袋固定住,还要让他张开嘴巴,在这样的情况下拔牙太难了。

让莱内失望的是,通常情况下,受审者一看到这些工具以及喷灯,就会竹筒倒豆子,将知道的情况全部说出来。疼痛到来之前的那段时间是非常折磨人的,那些有经验的行刑者都明白这一点。

斯科尔兹内说:“我想知道你向哪些人透露消息了。”

福斯摇摇头。“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消息。这是谁说的?”

莱内打开喷灯的燃料阀,蓝色的火苗嗤的一声着了。福斯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叫喊。莱内打开折叠刀,把刀刃放在蓝色火苗上烧着。

“要多久?”斯科尔兹内问。

“一分钟就够了。”莱内说。

斯科尔兹内把目光转到福斯身上。“一分钟。你有一分钟时间对我说真话,哈康。你向谁透露了有关我的消息?”

挪威人的脸上满是恐惧。“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啊。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如果你没有,那为什么要跑呢?”

福斯张着嘴,眨着眼睛,无言以对。

“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不给我老实回答,塞莱斯坦会让你大吃苦头。”

“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你向谁透露了我的消息?”

“我没有啊。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斯科尔兹内朝莱内点了点头,莱内一把抓住福斯的大拇指,从火苗里拿出烧红了的小刀,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25

韦斯递给赖安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个20几岁男子的头像。他戴着顶贝雷帽,作战服的领口处敞开着,表情严肃,牙关紧咬,好像拍照片让他很不舒服似的。赖安又看了看第二张照片。这是一张集体照,上面有十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其中一人被画了一个圈,和第一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这人是谁?”赖安问。

“他是约翰·卡特上尉。”韦斯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还不是上尉,但是,他离开英国部队的时候己经是了。”

赖安仔细看着手中的那张集体照。照片上的人穿着短袖和长裤,为了不让脖子被太阳晒到,有人的帽子上还围了手绢。他们靠着一堵墙,一字排开,靴子上满是灰尘。

“英国空军特勤队。”韦斯说。这也正是赖安心里想问的。韦斯接着说:“这支特勤队被派遣到北非,在敌后执行一项秘密任务。非常艰巨的任务。”

赖安再次打量着手中的卡特的照片。卡特一脸刚毅,目光冷峻。

“他目前是在……?”

韦斯点点头。“对,我认为是他带着一帮人,把爱尔兰的纳粹分子搅得心神不宁。”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一名来自南非的情报贩子告诉我的。他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得知,一位名叫约翰·卡特的上尉对奥托·斯科尔兹内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卡特通过一个荷兰人购买了一些轻型武器,而这个荷兰人正好认识那个南非情报贩子。另外,卡特还放风说,他已经组建了一支小分队,队员是他以前的战友,但目前还有一个空缺。至于这支小队要干什么,他没有详细说。”

赖安的手指摸了摸卡特的脸。“肯定是他。”

“当然是他。但是,我不能因为这个去找英国或者爱尔兰的情报机构,否则,我自己的任务就暴露了。所以,就用了一种微妙的方式把你弄到这里来了。”

“是啊,你把我弄过来了。说吧,现在你想干什么?”

“我们分头寻找卡特上尉和他手下的人。同时,我们也会一直监视你。如果你想和我联系,不管你的车停在哪里,你只要在仪表盘上放一张《爱尔兰时报》就行了。如果你把发现的情况和我们分享,我将感激不尽。我们也会和你共享我们的发现。哦,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不要让斯科尔兹内知道我的存在,还有我和你说的这些。不要让他知道卡特以及我们刚刚谈论的事情。如果你告诉他,他会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他怀疑你对他有所隐瞒,那么,你可以相信我的话,你和他的讨论绝对不会像我和你之间的谈话这么推心置腹。”

“如果我不想和你合作,如果我把一切都告诉斯科尔兹内,会有什么后果?”

韦斯咧着嘴,笑嘻嘻地向赖安靠了过来。

“我会杀了你和你所爱的人。”

26

福斯就是不屈服。

即使是他的第二根手指上的指甲被拔掉了,他还在坚持。他哭号着,含糊不清地说着自己的母语。外面的狗汪汪直叫,好像在和他呼应。他又蹦又跳,不停地扭曲着身子,卫兵只好强行按住他。

福斯就是不说,一直在否认自己向其他人透露过什么。

又拔了两个指甲。尖叫声更大了,扭曲身子的幅度也更大了,但他就是不肯坦白。

“看来这样没用。”斯科尔兹内说,“拿掉他一根指头。”

莱内忍住笑,把小刀放到桌上。他拿起花匠用的剪刀,一把夹住福斯左手小手指的根部,勒紧了剪刀。

福斯张开嘴巴,从喉咙的深处发出一声哀号,此时剪刀刀口已经剪到骨头。莱内增加了手上的力量。骨头断了。福斯手上的血喷了出来,断指也掉落下来。莱内放下剪刀,又把小刀的刀刃放到喷灯的火苗上烧。

刀刃烧红了之后,莱内将它贴到了福斯被剪断的手指根上,丝毫不管那肉被烧焦的味道有多么难闻。

福斯的脑袋此时已经无力地向后仰着,肩膀也耷拉下来。

“他死了吗?”斯科尔兹内问。

“我不知道。”莱内说。“他身体蛮结实的,但也累了。让我来看看。”

他在包里翻了一阵,找到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他打开瓶塞,里面的氨水味让他不由自主地把头向后一躲。他把瓶子伸到福斯的鼻子底下。

呛人的味道刚进入挪威人的鼻孔,他的脑袋就抽动了一下。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咳嗽。一条黄色的黏液从他的嘴角拖挂下来,可能是没有消化的奶酪吧。

斯科尔兹内撇撇嘴,满脸厌恶地起身离开了桌子旁。

“够了。”他说,“我们明天继续。给他一个晚上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命运。”他又对卫兵说:“不要让他离开这个房间。如果他有任何企图,就把他打伤,记住,要留活口。”

卫兵点头表示听到了。斯科尔兹内朝门口走去,刚走到外面,莱内就追了上来。

“你肯定是他干的吗?”

“当然。”斯科尔兹内说,“他本来站下来小便,却又突然逃跑。他心里有鬼。你要想办法让他开口。”

“我会的。”莱内说,“但是,他很坚强啊。”

“哪怕是最坚强的人,他身上也会有突破口。你要找到它。晚安。”

莱内看着斯科尔兹内向房子走去。这个奥地利人一直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势,对这个傲慢的家伙,莱内心里既讨厌又欣赏。

莱内回到外屋里,看到一名卫兵正在给福斯喝水。福斯看到莱内进来,就停了下来。

“塞莱斯坦,”他说,“求求你,塞莱斯坦。”

莱内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在水桶里洗着小刀。他把刀口在水桶边上刮了刮,粘在刀上被烧黑的肉掉了下来。

“塞莱斯坦,救救我,我的朋友,救救我。”

莱内洗干净剪刀上的血。他把摊在桌上的那些工具收拾好,放回包里,熄灭了喷灯。

“救救我,塞莱斯坦,我没有透露任何消息。塞莱斯坦,你告诉他。”

莱内把喷灯放到架子上,拎着包走到门口。

“塞莱斯坦,求求你了。”

他回到了房子里。厨房里漆黑一片。在走到地窖的路上,他从洗碗池里拿了一只碟子。几分钟后,他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胳膊下面夹了一瓶1950年产的红酒。他拿着酒、碟子和包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小狗看他进来,就跑上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小狗的排泄物就在房间角落,但莱内不介意那味道。到了早上,这味道就没了。他把碟子放在地上,把刚才吃饭时拿的烤肉放在上面。小狗闻了闻,开始吃肉。

莱内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开瓶器,打开了红酒。也许他应该先让酒醒一会儿,但是,他觉得太渴了。他必须马上就喝。喝酒的时候,他看着小狗在撕咬着那块肉。对它来说,肉太大了。

莱内伸手拿起那块肉,咬了一口,嚼了起来。等肉快要变成肉泥的时候,他吐到自己手上,放到低处喂给狗吃。

小狗吃的时候,莱内笑了。

此时,他几乎把福斯忘得一千二净了。

27

赖安走进宾馆房间,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他没有脱衣服,只是把领带取了下来,然后就躺到了床上。

此前,韦斯用眼罩蒙上他的眼睛,然后领着他出去,上了那辆货车。他们开了至少四十分钟,但是赖安一直觉得车子在不断地拐弯,自己也在摇来晃去,因此,他估计他们带他去的那个车库离市中心很近。

车子停下之后,眼罩拿掉了。韦斯在赖安身边蹲了下来。

“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协议啊,阿尔伯特。你帮我,我就帮你。”

赖安没有回答。他们把他丢在格拉芙顿大街旁的一条小巷中,这里离布斯威尔斯酒店只有几分钟的路。

夜间帮客人拖行李的门童为他开了宾馆的大门。赖安告诉他房间号,门童到前台取来了房间钥匙。

“昨天晚上折腾得不轻啊,是不?”门童问。

现在赖安躺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脑袋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感觉整个房间在打转。他努力让自己只去想西莉亚,但是瞌睡虫悄悄上了身。睡着之后,他梦见了孩子以及停留在他们毫无生气的嘴角上的苍蝇。

赖安洗了澡,又刮了胡子,但还是感到累,因为七点刚过,他就被从窗户那里照进来的亮光弄醒了。现在,他走在圣斯蒂芬绿地公园旁的小路上,思考着问题。他找到了一条长椅,这里很安静,椅子被树荫笼罩着,坐在那里可以看见一个小池塘,里面有几只鸭子在游来游去。

韦斯没有把照片从他这里拿走。现在他仔细看着这些照片。在这张集体照中,他们有人是约翰。卡特上尉那个小队的人吗?赖安逐一观察照片上的人,和自己记忆中的脸进行对比。照片的背面写着“1943年6月”。卡特,以及他们所有的人,都应该比照片上的人老了20岁。

整个上午,他己经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有一个人,他可能躲在这个国家任何角落,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卡特两年前就离开了军队,韦斯说。卡特和一个来自利物浦的女人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但母子俩在一次车祸中丧生。卡特在军队中的最后20年是在特种部队,那是英国军队中行动最为隐秘的一个部门,想要通过服役记录来找到他,任何尝试都会是徒劳。

但是韦斯也给赖安留下了一条线索。这个以色列人装得漫不经心,随口说出一句话,好让赖安的心里有一点印象。但其实赖安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他今晚开车去奥托·斯科尔兹内的乡间别墅,到了那里之后,他就知道这条线索到底是不是将他带到了他想的那个地方。

“阿尔伯特。”

西莉亚的声音先是吓了他一跳,接着他又高兴起来。他抬起头,看见她从公园西边向他走来。她一身正装,这样的打扮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是这样的效果。她被安排在附近的一个政府部门工作,等着新的海外任务。她说,她现在实际上做的是秘书的工作,无聊至极。

赖安把照片塞进口袋,站起身来。西莉亚踮起来脚,为了保持平衡,她的手抓住赖安的手臂,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是温馨的一吻。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啊。”她说。

“是吗?”

“你在想什么?”

赖安笑了。“想你啊。”

西莉亚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点了火腿蛋松饼。侍者提醒她说,舒尔本大酒店的早餐服务在十点结束,听到这话,西莉亚不高兴地鼓起了嘴。

侍者让步了。“我看看能不能为您做点什么。”他说。“先生,您要什么?”

赖安点了鲑鱼之后,侍者走了。

她喝了一小口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他则喝了一大口吉尼斯牌黑啤酒。

西莉亚问:“说真的,你刚才在公园里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想工作上的事,就这些。”

“你看起来心神不宁呢。”

赖安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低头看着桌布。

“说吧。”她说。

“我不喜欢我现在的工作。”

她笑了起来。“谁也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当然,我是个例外。人人都讨厌早上起来去上班。”

“我不是这个意义上的不喜欢。”赖安说。“可我不能说。”

“对我也不能说?”

“是的,我不能说,因为那是上级命令我去做的工作。这项工作是错误的。”

“怎么是错误的呢?”

“我不能再说下去了。”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纤细的手指显得很娇嫩,似乎一碰就碎。

他翻了一下手,将掌心朝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指。

“如果这项工作是为了你的国家,那怎么可能是错误的呢?”她问。

赖安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这么天真吧。”

“对,我想我不会这么天真。如果你真的无法承受,那就告诉他们说你不干。”

“我没办法。至少现在没有办法。已经走得太远了。”

“阿尔伯特,不要和我打哑谜了。”

他用大拇指挨个滑过她的指甲,感受着指甲面上的光滑以及指甲尖上的锋利。

“昨天,我看见一个女人自杀了。”

西莉亚的手指离开了他的手指。她把手放回了她的大腿上。她坐正了身体。

“在哪里?”

“在斯沃司的另一边。”赖安说。“在她家里。她是因为害怕才那样做的。”

“怕谁?你吗?”

“我安慰自己说,不,她不是因为怕我才自杀的。她怕的是我为之工作的那些人。但是,我后来一想,如果我为那些人工作,实际上我就已经是他们的一员了。”

西莉亚摇摇头。她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实际上却是看着别处。“不,不对。我们是在为人民做事。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喜欢这样,而且,这也并不能把我们变得和他们一样。”

赖安看着她,西莉亚把目光从别处收了回来。赖安问:“哪怕你知道这件事是错误的?”

西莉亚扭头看着厨房的方向。“我点的东西怎么还不上来?”

“我们刚刚才点餐啊。怎么了?”

她回头看着他。“没什么,阿尔伯特,我今晚不能去参加晚宴。”

赖安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向下一坠。“为什么呢?”

“海兰德夫人要人帮忙收拾公寓,我早就答应她了。”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上周就答应她了。我忘记这件事了。对不起。”

“好吧。也许我们明天晚上……?”

“也许吧。”她说,脸上的笑容稍纵即逝。

28

听见电话铃响的时候,斯科尔兹内正一个人坐在餐厅里,随后,他又听见埃斯特万在轻轻地敲门。

“进来。”斯科尔兹内说。

“是休谟小姐。”埃斯特万说。他几乎把“休谟”说成了“鸠谟”。

斯科尔兹内用餐巾擦擦嘴唇,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厅,电话正在那里等着呢。他拿起话筒,听见了大街上的吵闹声。

“休谟小姐?”

“先生,我要和您讲话。”

她的声音有电话亭里的那种回声。

“说吧。”他说。

“我再也不想执行您给我的任务了。”

“为什么不呢?”

“我今天和阿尔伯特·赖安见了面,吃了饭。他告诉我,因为他为你做的那件事,有人死了。我不想牵涉其中。”

斯科尔兹内缓缓坐到电话台旁边的椅子上。“谁死了?”

“一个女的。住在斯沃司附近。他说,她是自杀。”

斯科尔兹内想到了凯瑟琳。博尚,想到了她漂亮的五官和睿智的眼神。

“赖安中尉还和你说了什么?”

“没了。他只是说你交给他的工作让他不开心。他觉得那工作是不对的。”

“赖安中尉当时真是糊涂了。他的工作是在保护人民。他在挽救生命。或许你当时应该提醒他这一点。”

“是啊,我没有。我再也不和他见面了。”

“不,你必须和他见面。今晚不是还有晚宴嘛。”

“我告诉他我去不了啦。”

斯科尔兹内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那样做很愚蠢。”

“我只是为了帮沃先生一个忙,才接受这个任务的。以前,为了打听有关情况,我让那些男人带我去参加晚宴、酒会什么的。但是,那些人都是些外交官或者生意人,他们说的全是关于谈判啦,做生意啦。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不会参与其中了。”

“亲爱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参与其中了。你要执行给你下达的命令。”

“不,你得另找他人……”

“小姐,你误解了。你今天晚上必须陪着赖安中尉到我家来。你必须继续和他见面,向我报告和他的谈话内容。听明白了吗?”

“先生,你不是我的老板。你没有权力……”

“你认为我需要什么权力?什么权力?”

“你不能……”

“不,我能。你仔细给我听着。你必须照我说的去做,否则,后果很严重。”

她一时语塞。“怎么个严重法?”

“那就要看你的想象力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你是在威胁我吗?”

“是的。”

啪嗒一声,她的声音没了。

斯科尔兹内站了起来,把听筒放回电话上,这时才感觉有人。他转身看见莱内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正注视着他。那条小狗躺在莱内的大腿上,莱内在给它挠肚子,小狗扭来扭去。

“有麻烦了?”莱内问。

斯科尔兹内走到楼梯旁。“没有麻烦。有条消息你应该知道。我安排在赖安身边的那个姑娘说的。赖安告诉她,他看见一个女的自杀了。在斯沃司附近。”

莱内的手指停了下来,不给小狗挠痒了。“是凯瑟琳??

“我想是的。”

莱内把小狗抱在胸前,站起身来准备走。

斯科尔兹内说:“赖安肯定以为她是告密者。”

“不,”莱内摇摇头。“不会是凯瑟琳。”

“福斯还在否认自己是告密者。可能是我错了。”

莱内扭头看了一下。“不,是福斯告的密。他会招认的。我会让他开口的。”

这个布列塔尼人朝楼上走去,走出了斯科尔兹内的视线。

29

赖安睡得很累。他零零碎碎地做了好多血腥的梦。电话铃将他惊醒,他一下子清醒了,但还是有一点头昏的感觉。他在床上打了个滚,拿起电话。

“喂?”

“是休谟小姐的电话,要我把她接过来吗?”

赖安坐了起来,擦了擦脸,刚刚长出来的胡楂有些扎手。

“好。”

“是阿尔伯特吗?”她说。

“西莉亚,出什么事了?”

“我……我想,”她说,声音有点踌躇。“我想今晚和你一起去参加那个晚宴。”

在赖安的内心深处,他很高兴。

西莉亚的膝盖上放着地图,为他指路。除了说向左转或向右转之外,她几乎没有和赖安说话。他们经过内斯的时候,赖安问她,是不是一切都好。

她扭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分寸把握得很好。她说:“是啊,一切都很好。”

他不相信她的话。

“现在掉头还来得及,”他说。“我可以把你带回都柏林。”

西莉亚的目光又回到了地图上。“不,我要去。真的。”

“真的?”

“对。”

两人默不作声,时间仿佛在他们之间凝滞了,直到她开口说话,才打破了僵局。

“我想,应该就在这里了。”她指着前面的弯道以及那堵石墙说。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地图。很快,一道大门进入他们的视野。“在那里。”

赖安减速后把车朝大门开去。两个腰圆膀粗的大汉拦住了他的去路。赖安踩了刹车,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走到驾驶室这边的窗户旁,赖安摇下车窗。

“姓名。”那人带着浓浓的口音说。

赖安报上自己的名字。那人朝同伙点点头,同伙向后退了一步。赖安把车挂上挡,朝前开去。汽车驶过一条长长的林荫车道,在路边的那些树木中间,他又看见另一个男人。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枪,注视着他的车,丝毫没有隐藏自己武器的意思。

就在他们从那个男人身边驶过的时候,赖安用眼睛的余光瞥见西莉亚也在扭头看着那个男人。西莉亚的左手手指按着嘴,右手则在大腿上握成了拳头。

赖安此时才笃信,他不应该把她带到这里来。他努力不让这样的情绪影响自己。他在心里劝自己说,这是因为心里烦躁不安才产生的念头,但是,这种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那座大宅突然就矗立在眼前了,赖安看到,它两侧的房子有着倾斜的屋顶以及拱形的窗户。大宅的四周花园环绕。斯科尔兹内白色的奔驰车旁停着别的车辆,其中有两辆罗孚,一辆捷豹,一辆宾利。赖安将自己的沃克斯豪尔汽车停在那些车旁边,立即觉得自己的车像个侏儒。

他下了车,走到西莉亚那一侧,拉开车门,领着她朝大宅走去。开阔的门厅那里,一位橄榄色皮肤的年轻小伙子正等着他们。他接过西莉亚的外衣之后,又引着他们来到客厅。

客厅里站着四对男女,手里都端着酒杯,见有人进来,一齐转身看着他们。赖安认出其中一个男人是位著名律师,另一个是财政部的高级公务员,还有一个是百货商场的老板。最后一个注视着他的是查尔斯·豪伊,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孩不是他妻子。实际上,这里的男人和他们的伴侣在年龄上都不相称。那几个女人目光如电,直刺向西莉亚。

在她们的注视之下,西莉亚的肩膀一直耷拉着,整个人似乎都缩小了。她一边朝着她们微笑,一边紧紧抓着赖安的手臂。

“我们等的人来了。”豪伊说。

赖安向他点头致意。“晚上好,部长。”

部长向他走来,同时从头到脚打量着他,那双猎鹰似的眼睛挑剔地看着他的着装。

豪伊清清嗓子,朝他眨眨眼睛,说:“领带不错。”

斯科尔兹内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餐桌旁坐好。所有的人一看到他,就都站了起来,赖安和西莉亚也跟着站了起来。这个奥地利人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和大家握手,接受客人在他那张刀疤脸上的祝福之吻。豪伊抓他的手是用力最猛的一个,握手时也是精力最为充沛的一个,末了,他还拍了拍斯科尔兹内这个大个子的肩膀。

斯科尔兹内握住赖安的手,但赖安什么也没有说,这个奥地利人用力握紧的时候,赖安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示。斯科尔兹内朝西莉亚弯下腰,把脸伸了过去,西莉亚闭上眼睛,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那疤痕上面留下了淡淡的红色圆圈。赖安看见西莉亚的脸上似乎闪过某种神色,是恐惧还是厌恶,他说不准。

斯科尔兹内走到餐桌顶头的位置,手扶着椅子的靠背。

“欢迎你们,我的朋友。”他说,“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你们伟大的祖国对我敞开了热情的怀抱,这是我对你们的报答。请坐。让我们开怀畅饮,尽享欢乐吧!”

客人全部坐下之后,席间觥筹交错,不断响起欢声笑语。

赖安注意观察西莉亚,发现她眼里有一滴不易察觉的泪。她连忙用手去擦。然后,赖安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30

塞莱斯坦,莱内坐在床边上,腿上放了一只盘子。他一边蘸调味汁,一边吃着野鸡和烤蔬菜。埃斯特万还送来了一瓶红酒,是波尔多庞特卡奈酒庄1960年的产品。和酒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纸条,斯科尔兹内要求莱内整个晚上都待在房间里。

那条小狗在他的脚边绕来绕去,有时把前爪搭在他的小腿上,用鼻子闻着他腿上的盘子。莱内偶尔撕下一两片肉,在调味汁里蘸一下之后,拿在手上给小狗吃。小狗现在已经学会蹲在他旁边等吃的了。

莱内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凯瑟琳·博尚,也不去想是什么样的恐惧让她选择了自杀。他不情愿地回忆起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情形,当时他们在斯凯里斯的一家小旅馆里见面,从旅馆里可以看见下面的港口。

疲倦直接写在她的脸上。她五官显得瘦削的同时,面部的皱纹也在逐年加深。他们俩喝着在爱尔兰被称为咖啡的东西,感觉像在喝尿。他们谈着家乡的事,说到他们将永远有家难回。

有几条渔船在远处海港的沙滩上搁浅了。海风裹挟着雨水和海水,打在窗户玻璃上,冷风像蛇一样钻进来,在桌子和椅子下面游走。放在房间角落的炭火忽明忽暗,闪着红色和橘色的火光,即便如此,莱内的脚脖子还是冻僵了。

他们当年的狂热早己激情不再。数年前,她的内心突然变得柔弱,她开始避而不谈他们以前曾一起参与的行动。她现在也许恨他吧。他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但他们俩还是见面,用他们那片土地上的语言相互交谈,倾听它的节奏和韵律。除了自己头脑中的自言自语,这是他们听见布列塔尼语的唯一机会了。

“你晚上睡得着吗?”凯瑟琳问。

莱内耸耸肩膀。“这要看我在哪儿了。给我一张舒适的床,我会睡得像个婴儿。”

“我睡不着。”凯瑟琳从茨冈牌香烟的烟盒里抽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他接了。“如果眼睛能闭上几个小时,我就觉得走运了。”

“你没做错什么,你没有丝毫理由因为别人的罪恶而失眠。”

她笑了。“你瞧,这就是我们俩的区别。你觉得他们——那些纳粹——做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实际上是有关系的。一旦你拿起武器,和他们站在一条战线上,你就是他们的一员了。我也是。”

“不。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压迫我们的法国人。我并没有杀害犹太人。”

“如果他们下命令,什么人你都会杀的。犹太人,法国人,女人,儿童。”

莱内笑了。“如果你这么鄙视我,为什么不离开呢?”

“那还有谁会和我说母语呢?”

那时莱内觉得自己是爱她的,现在他仍然这样认为。他看见有水滴砸在盘子上,过了数十秒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眼泪。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擦去眼泪。

此时,他的胃口尽失,于是将盘子放到一边,直接从瓶子里喝了一口酒。他抱起小狗,将它仰面放在大腿上,抓挠着小狗粉红色的肚皮。

他听见楼下传来客人的笑声。“这帮资产阶级……”,如果凯瑟琳听到了,她肯定会这样说他们。她这样说应该没错。政客,官僚,商人,有钱有势的人。莱内像个被父母藏在家里不让邻居知道的畸形儿,一个人被关在这个小房间里,他们却在那儿花天酒地。

赖安也在其中。赖安,他前天看见凯瑟琳。博尚死去,而现在却和斯科尔兹内以及其他人一起吃着野鸡,喝着美酒。

莱内决定,今晚结束之前,他要和阿尔伯特。赖安中尉私下谈谈。

31

晚餐以加了蛋奶糊的红果羹收尾。各种浆果煮得很黏稠,味道浓烈,齿颊留香。

斯科尔兹内讲着他的那些冒险经历,客人们都听得如痴如醉。他给他们讲了格里芬行动,讲他如何指挥150装甲旅的士兵穿着美军军服,在敌人的防线内行动,传播错误信息,以制造恐慌。比如,他们说德国人计划绑架艾森豪威尔和他周围的工作人员。斯科尔兹内说,在1944年的圣诞节期间,艾森豪威尔将军不得不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将军为此很郁闷。这句话引得室内的客人发出阵阵笑声。

赖安中尉和他的同伴西莉亚都没有加入欢笑的人群。西莉亚只是出于礼貌,露出了一点点微笑,仅此而己;赖安则连一点微笑都没有。

斯科尔兹内两眼直盯着赖安。“来,中尉,难道你不喜欢我讲的传奇经历?是不是你也有自己的故事要讲?”

豪伊过来凑热闹。“来,来,快说说你的精彩经历!”

赖安先看看部长,再看看斯科尔兹内。“我不想谈我在部队度过的那段时光。”

豪伊像只蜥蜴般笑了。“是在英国佬的部队里。”

男人们都咯咯地笑了。赖安一言不发。西莉亚的脸红了,红晕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胸部上,她那低胸的衣领暴露了这一切。

“部长,”斯科尔兹内说,“我们并不总是为了自己的祖国而战。我们的心并不总是与我们的祖国同在。毕竟,我是奥地利人,元首也是。然而,我参加了德国和奥地利合并的工作,我将我的国家献给了德国人,因为我有一颗德国心。”

“你就是这样的吗,赖安?”豪伊问。“你有一颗英国心?”

赖安把汤匙重重地丢在碗里,发出很大的声响,西莉亚皱了皱眉头。赖安说:“不,部长,我和你一样,都是爱尔兰人。”

“你呢,部长?”斯科尔兹内问。

豪伊扭头看着斯科尔兹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如果我们当时入侵爱尔兰,你会抵抗吗?或者,你会像爱尔兰共和军承诺的那样,对我们拱手相迎?英国的敌人是否就是你的朋友?”

豪伊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我将站在一边,而且只站在一边,那就是:爱尔兰。”

“但一直有人在传说,你在欧洲胜利日的那一天,领着一帮人举着纳粹标志在都柏林大学的圣三一学院游行,还在学院门口焚烧了英国国旗。”

豪伊的脸腾地红了。“哎,你们听我讲,这个谣言已经传了有一阵子啦。那天,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什么纳粹标志。当时也许有一些野蛮的家伙挥舞着纳粹的旗帜,但是,我和你们直截了当地说吧,我的手可从来没有碰过那些东西。当时,圣三一学院的那些‘新杂种’站在房顶上挥舞英国国旗。奥兰治会中那些喝得烂醉的杂种真是胆大啊。后来,他们焚烧了三色旗③。所以我才在门口烧了英国国旗。我这样做无可厚非,我只是要向他们表明,只要有查理·豪伊在场,你们就不能侮辱我们的国旗。”

“新杂种?”斯科尔兹内问。“你是指新教徒吗?”

豪伊点点头。他的脸上因为气愤而红彤彤的。“是的,是指新教徒。奥兰治教团的杂种,好多人。”

“我们这里的赖安中尉就是其中一员?”

豪伊脸一下子白了,他瞥了赖安一眼,清了清喉咙。“嗯,这个……我想,我不能一句话打击一大片人。这不公平。赖安,我那样说不是要攻击你。”

“我丝毫没有感觉,部长。”赖安目光坚毅地说。

埃斯特万和蒂尔南夫人开始清理桌上的盘子,这时,斯科尔兹内看见豪伊举起酒杯,喝了一口之后,豪伊心中的怒火似乎才消了。斯科尔兹内考虑着要不要给他再倒一点酒,但是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朝客厅走去,准备到那里喝咖啡和白兰地。赖安走到斯科尔兹内身旁。

“我今晚希望能和塞莱斯坦·莱内谈谈。”

“现在不行。”斯科尔兹内说。

“他还在这里,对吗?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机会和他单独交谈过呢。”

“他在这里,但是你不能和他交谈。我要求他待在房间里,因为我有客人。也许晚些时候,你可以和他谈谈。”

斯科尔兹内领着赖安朝客厅走,那里早已弥漫着雪茄和咖啡的香气了。客人们遵循宾客之道:男人凑在一起讲着黄色笑话,女人则聊着家长里短,说你这件衣服好看,她的那双鞋子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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