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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斯图亚特·内维尔/译者:冀慧颖/王好强 当前章节:147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08

不知道过了多久,斯科尔兹内突然意识到,赖安和他的同伴不见了。

32

是西莉亚先离开的。她一言不发,慢慢挪向露台门口。露台的门是开着的。她溜了出去。赖安也照样溜出去了。他看见她站在屋檐下的阴暗处,浑身都在颤抖。

“怎么了?你溜出来干什么?”

淡蓝的夜色之中,他看见了她脸上浅浅的笑。“我觉得那里的烟味太浓了,只是因为这个。我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你不想到这里来,对吗?我从你打电话的语气可以听出来,从你在车上的表情也能看出来。告诉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但她突然就啜泣起来。她用手捂着双唇,同时,嘴巴抿得紧紧的。

赖安垂手而立,像个被大人包围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抚摸着她的肩膀。

“快告诉我。”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她抽了几下鼻子,强忍住了眼泪。“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怕。”

他把她搂到身边,她的呼吸让他觉得脖子那里暖暖的。

“你什么也不要怕。我在这里,你不要怕。”

她说:“啊,上帝啊。”说完,把头靠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感觉到了她的眼珠在动,感觉到了她眼皮上的温热,感到自己脖子那里湿了。她的睫毛戳着他的皮肤,让他觉得痒痒的。

“请告诉我吧。”

西莉亚把头从他脖子那里移开,抽了抽鼻子,他感到她的肩膀变得僵硬了。

“他把我派到你身边。”她说。

“谁?”赖安问。其实这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斯科尔兹内?”

“他要我和你交朋友,和你交谈,把你说的和工作相关的话告诉他,告诉他你在想什么,以确保他对你的信任。”

赖安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他后退了一步。他的心跳加快了。他倚着墙。他怕自己站不稳。

“对不起。”她拿出一张纸,擦擦脸颊,弄花了原先化的烟熏妆。“请不要告诉他是我说的。他会……”

“他会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有明确说。”

赖安心中起了波澜。“你的意思是他威胁你了?”

她把头扭向一边,似乎赖安的这句话羞辱了她。“是的,我想他是威胁了我。我的意思是,我也说不准。好吧,是的,他威胁我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我不该待在这里。”她说。西莉亚接着告诉他,自己曾经陪着一些男人去参加晚宴,她让他们神魂颠倒,好从他们口中套出些秘密。“我们可以走了吗?”

赖安再次搂住了她。“我们当然可以走。我们现在就走。别担心,我什么也不会说。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他拉着她朝露台的门走去,打开门之后,里面欢声笑语,烟雾缭绕。

斯科尔兹内挡在了他们面前。

“年轻的情侣刚才是不是在找黑暗的角落啊?”他问。

“西莉亚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赖安说。他搂着西莉亚的腰,和她紧紧靠在一起。

斯科尔兹内从头到脚打量着西莉亚,目光老是在他不应该看的地方游移。“亲爱的,你不舒服了?”

西莉亚朝他淡淡一笑。“我想是因为晚上吃得有点过于油腻了。还有烟味也呛人。”

斯科尔兹内点点头,但从他的眼神来看,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哦,是这样啊。我让埃斯特万给你送杯水来。”

“不必了,”赖安说,“实际上,我正准备送西莉亚回家呢。无论怎么说,谢谢你的热情款待。”

“要走了?现在?绝对不行。难道你忘了吗,赖安中尉?”

“忘了什么?”

斯科尔兹内笑了笑,没有回答。

33

餐厅的桌子被移到一边,靠墙放着。地毯也被卷了起来,露出了铮亮的木地板。桌子上放着几把剑和两件夹克,一件是白色,一件是黑色。原来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也早已移到另一边,靠墙放着。男男女女的客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饮品。

“你不是要来真的吧。”赖安说。

斯科尔兹内眨了眨乏眼睛,咧嘴一笑。“我当然是真的。用重剑还是佩剑?花剑是女人和孩子们玩的。”

西莉亚站在角落里,咬着指甲。

赖安感到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我什么也不选。我不击剑。”

豪伊笑了。“赖安,你怎么回事啊?你的战斗精神到哪里去了?”

赖安瞪了他一眼。“要不你来试试?”

豪伊正喝着白兰地呢,这句话差点让他给呛着了。他大笑着说:“主啊,大个子,我看起来像斗士吗?”

“不像,部长,你不像。”

豪伊眯着眼睛,脸上没了笑容。

“选吧,”斯科尔兹内说。“重剑还是佩剑?”

赖安看着桌子上的那些剑。两把佩剑和两把重剑。他各拿了一把,试试重量以及手感。重剑的款式老旧,杯状的护手盘很大,剑的顶端有三个分叉,不是现代常见的那种用来计分的电子按钮。赖安做出了选择。

“我选重剑。”他说。

斯科尔兹内拿了那件黑色防刺背心。“好,五分制。同意吗?”

“同意。”赖安拿起白色防刺背心。“面罩在哪儿?”

“没有面罩。”斯科尔兹内拿起剑。“我们又不是孩子。”

赖安将手伸进厚厚的棉袖,穿上防护服,将系带在腰间绑好。之后,他又伸手将腿上的防护布在小腿上绑定。

斯科尔兹内走到一边,防刺背心紧紧贴着他那粗壮的身躯。他摆好姿势。“你来计分,部长。”

“好。”豪伊说。

赖安在斯科尔兹内对面站好,两人举着剑,双脚分开,膝盖微曲,都采取了防守的站姿。

餐厅里鸦雀无声。

斯科尔兹内点点头。赖安也点头做出回应。

两人…—开始只是小幅度移动着,两支剑的剑尖画着圆,相隔不过几英寸远。斯科尔兹内突然移步向前,他想通过这种方式试试赖安的反应,没想到赖安也向前冲,因为动作太猛,几乎刹不住脚步,但是斯科尔兹内此时用剑将赖安的剑向外一挡,自己手中的剑直直地刺向了赖安的臀部。尽管有厚厚的衣服挡着,赖安还是感到了分叉剑头的力量。

“刺中了。”赖安说。

两人回到最初站立的位置。

“斯科尔兹内上校一分。”豪伊说。

“我来计分吧。”财政部的那名公务员说。

斯科尔兹内再次进入进攻的状态,他不停地压打、直刺、防守。赖安虚晃一枪,将剑画了一个圆之后,刺中了斯科尔兹内的胸部。

“刺中了。”斯科尔兹内说。

“赖安得两分。”百货商场的老板说。

接着,赖安主动发起进攻,将斯科尔兹内逼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防守。赖安瞅准时机,找到一个空当。他抓住机会,剑尖落在了斯科尔兹内的肩膀上。

斯科尔兹内的眼神黯淡下来。“刺中了。”

一局重新开始之后,斯科尔兹内进攻不断,赖安每次都挡住了,但也无法进行反击。到了后来,斯科尔兹内猛力向下刺去,突破了赖安的拦截,剑头刺中了赖安大腿的内侧,分叉的剑头刺穿了裤子,扎到肉上。赖安疼得大叫起来。

斯科尔兹内向后退了一步。“我想是刺中了吧?”

“是的。”赖安说。

赖安感到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他的大腿向下淌。他摆好姿势,等斯科尔兹内同样做好准备之后,他主动发起进攻。斯科尔兹内挡开了他的每一次进攻,三下,四下,五下——斯科尔兹内突然还击,直向着赖安的侧翼刺去,但是赖安朝旁边一让,躲开了,与此同时,赖安手中的剑刺中了斯科尔兹内的手臂。

“刺中了。”斯科尔兹内说。

又一局开始。此时的赖安在后退,斯科尔兹内则步步紧逼,根本不让赖安有进攻的余地。赖安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然后不再后退,迫使对手与他近身交战。斯科尔兹内的手臂砸在赖安的胸口上,他向后踉跄了几步。

赖安还没有恢复平衡,斯科尔兹内一剑刺在他的肚子上,还扭了几下。

分叉的剑头穿透了衣服,刺到了他的皮肤。赖安咬着牙,倒抽了一口凉气,说:“刺中了。”

“停,”豪伊站了起来,说,“这样不算犯规吗?”

“重剑比赛可以有身体接触。”斯科尔兹内笑着说。“我想,我们双方都已经有三分了。”

“对。”豪伊说,然后重新坐下。

赖安朝西莉亚看去,可她却不敢看他,赖安只好把注意力放回到斯科尔兹内身上。

斯科尔兹内放低重心,进攻的速度更快了。他利用自己体格健壮的优势,每一刺的力量都很大。赖安做了一个假动作,装出要躲避的样子,斯科尔兹内的剑跟过来的时候,赖安突然转身,一剑刺在了斯科尔兹内的胸口。

“妈的!刺中了!”

斯科尔兹内揉揉被刺中的地方。

“赖安已经得了四分。”豪伊说。“再得一分,他就赢了。”

斯科尔兹内怒视着部长,重新站好比赛姿势。

斯科尔兹内和赖安都一点一点地向前移步,两人的剑锋相抵在一起。斯科尔兹内向着赖安的下方攻击,赖安不由自主地后退,然后也发动进攻,可惜没有刺中目标,而斯科尔兹内的剑却又刺了过来。

赖安觉得耳朵下方先是被猛击了一下,然后觉得那里热乎乎的。

女人都惊呼起来,男人则骂起了脏话。

西莉亚说:“哎呀,阿尔伯特!”

斯科尔兹内面带微笑,后退站好。

赖安左手捂着脖子,感到一阵刺痛。

“刺中了。”他说。

“你要退出吗?”斯科尔兹内问。

西莉亚向前走了一步,说:“阿尔伯特,退出吧。”

“不,”赖安说着,站到比赛开始的位置上。“我不退出。”

斯科尔兹内照样站好,嘴上挂着不屑的笑容,眼里冒出,愤怒的火花。

赖安心想,这个奥地利人威胁西莉亚的时候,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不屑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他开始了进攻。

斯科尔兹内挡开赖安的剑,打算画圈进攻,但是赖安进行了反击,将他的剑向下一压,然后朝斯科尔兹内的大腿刺去。赖安没有刺中,身体因为惯性一下子没有收住,两人的剑抵在了一起,胸部顶着胸部。

斯科尔兹内向前一顶,赖安也用力顶回去。斯科尔兹内用肘弯猛击赖安的肋骨处,赖安则用膝盖顶撞斯科尔兹内的大腿。

两人就这样你撞一下,我顶一下,像在跳着某种奇怪的舞蹈。突然,这样的僵局被赖安打破了:赖安猛吸一口气,用力一顶,让斯科尔兹内失去了平衡,手中的剑直指斯科尔兹内的上腹部,就在这时,他看见那个奥地利人左手握拳,朝他打来。

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脑袋上,他的双腿立即软了,他一下子趴在地板上,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跌落到豪伊的脚边。

斯科尔兹内手中的剑猛力刺向赖安的胸口,分叉的剑头刺穿了衣服,赖安觉得心脏的上方一阵剧痛。

“我想这下我有五分了。”斯科尔兹内说。

34

赖安看着盥洗间镜子中的自己,用毛巾擦着嘴唇。他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大腿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此前他没有看西莉亚或者其他任何人的眼睛,独自一人离开了餐厅。他吃力地爬上楼,试了好几扇门之后,终于找到了这个盥洗间。

洗手池中的血水打着转,缓缓地流着。他往水中吐了几口血痰,用毛巾掖了掖脖子上的伤口。衬衫领子上有块黑色的污渍。赖安不知道这血斑能不能洗掉。

没关系,反正他没有掏钱。

他的裤子上撕了一个小洞,小洞周围也有黑色的血印。看到这里,赖安觉得既伤心又心疼。他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感觉。那只是一件衣服而己,虽然它比他以前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贵。他从来不在乎钱,但还是因为自己失去了这个财富的标志而难受,虽然这东西还不能算是他的。

赖安又查看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那里还在往外渗血。他拿着毛巾用力按压着,走出盥洗间。

塞莱斯坦·莱内正斜靠在过道的墙上,等着他呢。莱内的手中拿着一只酒瓶,里面几乎已经空了。

“赖安先生。”他说,“阿尔伯特。”

“塞莱斯坦。”

“你怎么了?”莱内朝他招手。可能是酒喝多了,他口齿有些含混。

“斯科尔兹内上校要我和他比赛剑法。”

莱内笑了。“他把你打败了?”

“是的。”赖安说。

莱内大笑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笑声在过道上回响。但他的笑声突然停了下来。

“你看见凯瑟琳死了。”

“是的。”

“你没有阻止她。”

“我没办法阻止。她的动作太快了。”

莱内用一根手指指着赖安说:“她这样做是因为你。”

赖安真想一把将莱内的手指打到一边去,但他遏制住自己的冲动。“不,她这样做是因为她怕斯科尔兹内。”

“她没有理由怕他。”

“大家怀疑是她泄的密。即使我不去问她,斯科尔兹内也会的。”

莱内放下酒瓶,猛地冲向前,把赖安顶在墙上,赖安脖子上的那块毛巾掉落下来。“凯瑟琳没有泄密。”

赖安没有反击。“现在我知道了。”

“可是她已经死了。”莱内说。他呼出的气里有一股难闻的酒气。“就这么白白死了。”

“我知道是谁泄的密。”

莱内的脸耷拉下来。“是哈康·福斯。我问过他。他现在没有承认,但他会招的。”

“不,”赖安说。“泄密的人是你。”

让赖安第一次有这种想法的人是韦斯。在那个弥漫着机油、汗水和氯仿的工作间里,赖安满鼻子全是这种怪味。韦斯打消了赖安对哈康·福斯的怀疑。

“他是个花匠。”韦斯说。“他是个勤快人。他修剪树篱,修补破旧的窗户。你觉得他能给别人提供什么样的情报呢?”

“接近他们的没有其他人了。”赖安当时这样说。“谁也没有理由把他们交出去呀。”

“不,有人有理由这样做。阿尔伯特,你不知道吗?”

“是谁?”

“你想一下,阿尔伯特。这个人和斯科尔兹内很近。”

赖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说……莱内?”

韦斯抬起手,手掌心朝着天花板。

赖安摇摇头。“埃卢安。格鲁瓦和默塔被杀的时候,他在那里呀。”

“可他活了下来。”

“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们了。他们希望他传达那条信息。”

“塞莱斯坦·莱内折磨过很多人,也杀死过很多人。是什么让你觉得他不会说谎呢?”

赖安一直在思考韦斯的这番话。这些话合情合理,他无以反驳。现在,他面前的莱内睁大眼睛,张着嘴,赖安知道,尽管莱内会否认,但这就是事实。

“不是我。”莱内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

赖安紧紧盯着他。“我知道,塞莱斯坦。你就是泄密的那个人。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莱内扇了赖安一个耳光。“你胡说!”

赖安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脸上的灼热和刺痛。“你恨斯科尔兹内,你恨他拥有的一切。他的钱,他的车,他的豪宅。你恨他。于是,你把他供了出去。”

莱内又一次出手了,赖安觉得一阵头晕。

“他们给了你多少,塞莱斯坦?几百?几千?”

莱内的手又朝着赖安的脸上打过来,但这次赖安挡住了他。赖安抓住莱内的喉咙,向后推去,一直把他顶在墙上。赖安在他气管上用了点力气,莱内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如果斯科尔兹内发现了,你知道他会怎么对付你。”

莱内试图从赖安手里挣脱出来。赖安手上加大了力气,莱内这才安静下来。

“你知道他的手段。他会把你撕成碎片的。凯瑟琳就是因为这个才自杀的。她知道他会折磨她。他会以同样的方式对付你。”

赖安再次用力,莱内痛苦得把背都弓了起来。他想朝赖安脸上吐口水,但没有成功,口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着。

赖安把他顶在墙上,说:“你给我听好了,我下面说的话不要让斯科尔兹内知道。”

莱内的身体已经瘫软了。

“如果你照我说的去做,斯科尔兹内将永远不会知道是你背叛了他。你听明白了吗?”

赖安松开了手,好让这个布列塔尼人喘口气。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呢?”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赖安说。“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否则我就把真相告诉斯科尔兹内,那你就惨了。”

“我不相信你。”

“好吧,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个秘密斯科尔兹内不知道。他们领头的是约翰·卡特上尉。”

莱内睁大了眼睛。

这时楼下传来一些声音,是客人们走动起来了。

赖安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想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们要干什么。”

楼下有人在笑,接着是开门的声音,一股凉风吹了进来。

“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我住在布斯威尔斯酒店宾馆。明天打电话给我,否则,斯科尔兹内将知道所有情况。听明白了吗?”

莱内笑了。“为什么我不杀了你呢?”

赖安也对着他笑了。“因为这样一来,你将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把你交给斯科尔兹内。”

赖安下了楼,看到豪伊及其女伴正和西莉亚、斯科尔兹内一起站在门口。门是开着的。

“我的客人们就要和我说晚安了,”斯科尔兹内说,“但是,你要留下来。我们有正事儿要商量。”

赖安看着西莉亚。“我要送西莉亚回家呢。”

“部长会照顾好你朋友的。”

西莉亚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

“我送她。”豪伊说。“走吧,亲爱的。”

豪伊给西莉亚披上外衣。

“我明天给你打电话。”赖安说。

西莉亚挤出一丝笑容,让豪伊领着她出去了。赖安和斯科尔兹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人上了豪伊的捷豹汽车。西莉亚坐在后面的座位上,豪伊的同伴女孩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汽车驶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斯科尔兹内把赖安的夹克和领带递了过去。赖安穿上夹克,把领带塞进口袋。

“我们的比赛很精彩,”斯科尔兹内说。“这是我在这个国家参加的最精彩的一场比赛。”

赖安说:“你想讨论什么事?”

“讨论我们当中谁泄密了。”斯科尔兹内转身对站在墙边打瞌睡的仆人说:“埃斯特万…匕楼叫莱内先生下来。”

仆人猛然惊醒了,他点点头,朝楼梯跑去。两分钟后,他回来了。莱内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扣外衣上的扣子。莱内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和赖安的目光相接了。

“来,”斯科尔兹内说着,领着他们走了出去,进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赖安和莱内一言不发地跟着斯科尔兹内穿过花园,朝外屋走去。那里点着卤素灯。

他们一路走着,突然,赖安想起了什么。他看着周围的树,想在茫茫黑暗中看出些什么。

“上校。”他说。

斯科尔兹内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

赖安问:“你的卫兵在哪儿?”

35

面对恐惧或威胁,奥托·斯科尔兹内从来没屈服过。小时候没有,现在是成人,当然更不会了。还在维也纳大学上学时,他就曾经和别人用佩剑进行决斗,当时尽管他的衣服上已经有了血,他还是坚持比赛,直至对方认输。他想起了以前拍的一张照片,尽管他和战友们身上有血,但还是笑得很开心,因为他们在庆祝一次残酷的比赛之后取得了胜利。

因此,卢卡·因佩里特里威胁他的时候,斯科尔兹内没有退缩。

他站在塔拉戈纳一家咖啡馆外面的桌子旁,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要把所有情况告诉大元帅。”因佩里特里笑着说。“我要告诉他你是个骗子,你的名气全是建立在夸大宣传的基础上,他不应该与你这样的人为伍。”

“为什么他要相信你呢?”

“弗朗西斯科·佛朗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总是疑神疑鬼的。他能保住目前的位子这么多年,绝对不是因为他的勇猛。如果他心存疑虑,就会把你从他的朋友圈子中剔除。他不会冒那个风险,让自己在别人眼里像个傻瓜。难道你不同意这点吗?”

“我不同意。”斯科尔兹内说。

因佩里特里耸耸肩膀。“不管怎样,反正那是我的看法。当然了,大元帅可能永远都不必知道这些。我是个愿意倾听劝告的人。”

斯科尔兹内等待了片刻,然后问:“多少钱?”

“先付五万美元,之后我们再谈。”

斯科尔兹内没有回答。他转身向宾馆走去。到了自己的房间之后,他拿起电话,请接线员拨通国际长途。30分钟内,他已经把所有必要的事情安排妥当了。

现在摆在面前的这个新的威胁根本算不上什么:这些野蛮的凶手居然想用一些死人来吓唬他,而且那些死掉的人根本算不上是他的朋友。所以呢,不管这些凶手想要干什么,他们都不会得逞。

但是,在这个黑漆漆的夜晚,他的卫兵却一个也看不见,这让他有一点担心。

斯科尔兹内转了一圈,看着树林,脸色平静。他语气平淡地说:“他们很可能在附近巡逻。走吧。”

他再次迈步向外屋走去,心中的不安和野鸡、红果羹一起在胃里翻滚着。其他人跟在他后面。

他看见莱内和赖安交换眼色。赖安消失过一段时间。他在楼上的时候和莱内谈过了?莱内明确向斯科尔兹内表示过,他不喜欢赖安。他们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冲突?

不管啦,他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处理。

比如,关着哈康·福斯的那座房子怎么没有卫兵在看守。

斯科尔兹内走近了才看见那门是半开着的,室内的光像一把刀一样刺向外面的黑暗。他看见门口露出了一只靴子。他加快了步伐。

“那是什么?”赖安问。

斯科尔兹内到了门口,推了一下门,却发现推不动。有东西挡住了。他使出更大的力气,才把那个死人的腿挤开。

“糟糕!”莱内说。

一名卫兵的额头中间有个窟窿,胸口有两个。斯科尔兹内从他身子上跨了过去,落脚的时候特别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的血。

斯科尔兹内心中升腾的怒火,几乎让他失去理智,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哈康,福斯还在他的座位上,双手被绑在桌子上,脚下的地面上湿了一大片,那是他自己的尿。他身上有;—股难闻的尿味和汗味。他还活着。

斯科尔兹内小心避开地上的尿,走到桌子旁。

“出什么事了?”

福斯哭喊着说:“来了好多人。他们开枪杀人。”

斯科尔兹内靠在桌子上,赖安和莱内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们是谁?”

福斯摇摇头,黏液从他的鼻子和嘴唇上甩落下来。“我不认识。我求他们放我走,但他们根本不理睬。”

斯科尔兹内一拳重重地砸在福斯摊开的右手上。

福斯尖叫起来。

“他们是谁?”

福斯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唾液不停地飞洒出来。

斯科尔兹内又砸下一拳,福斯由尖叫变成了呜咽。

“告诉我他们是谁。”

福斯的嘴唇颤动着,说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清。

斯科尔兹内又伸手抓住福斯的手,用力挤压着。

福斯疼得闭上了眼睛,眼皮突突乱跳,几乎要失去意识。莱内拿刀走过去,一下扎进了他的脖子。

鲜血从挪威人福斯的脖子上直喷出来,弄得桌子上到处都是。斯科尔兹内赶紧闪身向后躲。

莱内将刀子扔到桌上,刀子从血泊里滑过。“他该死。”

福斯不停地咳着血,眼睛渐渐变得无神。

斯科尔兹内的怒火又上来了。“他还没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你怎么就杀了他?”

“他不会说的。”莱内在衣服上擦擦手。“他很顽固,不会招供的。”

赖安在他们身后说:“而且,他几乎什么也不知道。”

斯科尔兹内转身看着这个爱尔兰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那个泄露秘密的人。”赖安说,他的眼里几乎没有一丝感情。“这是凯瑟琳·博尚死前告诉我的。他丝毫不了解那些人的情况。他从来没有看见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给他钱,他提供情报。就是这样。”

“你怎么不早说呢?”

赖安把手插进了口袋。“如果你给我机会,我早就讲了。还有,难道你不觉得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吗?”

斯科尔兹内看着地上的尸体。他一把推开赖安,跨过尸体,把门踢到一边。卤素灯将光线能够到达的地方照得透亮。他朝着四周开枪,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

“来吧!”他大声喊道,声音在树林中回响。“来吧!如果你们有胆量,现在就过来!如果你们是男人,就来和我面对面!”

他朝着黑暗处大吼,直到他的喉咙沙哑,再也无法宣泄他的怒气。

36

赖安到达布斯威尔斯酒店的时候,天空正由黑色变成深蓝色。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但他知道,大街小巷很快就要苏醒了。

值夜班的门童为他开了门。赖安告诉他房号,等着他去取钥匙。门童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朝赖安不怀好意地一笑,还眨了眨眼睛。要不是因为太过疲劳,赖安也许会在心里嘀咕,他这是在干什么。

赖安拖着步子上了楼,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体越来越重。将钥匙在手里拿好,插进锁孔,他似乎花了一年的时间。他扭动钥匙,门开了。他看见床头灯开着,温暖的灯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几秒钟过后,他才看出床上有人躺着。

“西莉亚?”

西莉亚猛地惊醒了,在恐惧和惊讶平复之后,她认出来人是赖安。

“赖安,几点了?”

西莉亚扭头看着窗外,黎明正悄悄来临。此前她把她的外衣当作被子,盖在身上。此时外衣掉了下来,露出了肩膀。她肩膀上虽然有一些晒斑,但还是白皙、光滑的,床头灯照在上面,被反射回来,起了-—道光晕。

“还早着呢。”赖安关上门。“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用肘弯支撑着坐起来,揉了揉脸上原先化的烟熏妆。“我想见你。晚上值班的门童让我进来的。”

赖安想走过去,但是他的脚似乎粘在地上,无法挪动半步。

“那海兰德夫人会非常担心你的。”

西莉亚笑了。“她有小猫陪着她。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晚回来。”

“出问题了。”

“我不想知道,”她说。“你过来坐下吧。”

赖安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西莉亚的身体动了一下。赖安看见了她身体的轮廓,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以及她原有的体味,那是一种掺杂着花香的辛香味。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我的。”

赖安的心中有六七种答案,但是他一个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他一言不发。

“我从来就不是个漂亮女孩。”她说。

他咽了一下唾沫,喉咙深处发出响亮的声音。“这不是事实。”

“哦,事实就是这样。”她说。她说话时表情严肃,根本没有其他任何意图。“我小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笨手笨脚,姜黄色的头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简直像个瘦小子。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就变了。那些男人开始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父亲的朋友还有他们的儿子都说,天哪,你一下子就长大了,你像鲜花一样开放了。但是,我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那个瘦女孩,身上到处都是骨头,还长了一颗大龅牙。,

“我和你说过巴黎的事吧?当时有个艺术家模样的入朝我走来,要我做他的模特儿。我的反应是,他这话似乎伤害了我。我拒绝了他。但是,当我回到我和另一个女孩租住的那套小公寓之后,就忙不迭地照镜子,我问自己,我漂亮吗?

“就在那一周,一个男的到领事馆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做一件事。他问我想不想去参加一个晚会,和那里的一位先生搭话。那位先生是英国大使馆的一名随员。我的任务是看看能不能让他请我吃饭。结果,那名使馆随员真的请我吃饭了。这名随员非常无趣,和我谈什么贸易任务,贸易政策,哪个国家最有投资价值。我想,我在喝汤的时候差点睡着了。

“后来那个男的又到领事馆来了,他是沃先生。我把我和那名使馆随员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他,他很高兴。他奖励我在法国尼斯的一家豪华酒店度周末,还给了我很大一笔奖金。我们就这样合作下去了。我先后和政府公务员、外交官、商人等吃过饭,有的时候也和爱尔兰人吃饭。我这样做并没有给任伺人带来伤害,和我吃饭的绅-:们度过了一段愉快时光,我得到很高的报酬。沃先生总是把事情安排得好好的。”

西莉亚坐了起来,一只手放到了赖安的肩上。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原以为事情还会和以前一样。我们会一起度过快乐时光,我们会进行交谈,然后,我会把你说的告诉斯科尔兹内。我从没想到我们之间会有其他事情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

赖安心里十分清楚,此时的他应该对她暴跳如雷。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累了呢,还是因为腹中饥饿,才没有发火。他的心思应该放在她对他的欺骗和背叛上,但奇怪的是,他似乎更关注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是谁叫你这么干的?”他问。

“查理。豪伊通过沃先生叫我干的。”

“你应该尽快联络这个沃先生,告诉他你无法继续执行这个任务了。太危险了。”

她的眼睛红了。“有多危险?”

“很危险。”赖安说。“今晚死了六个人。”

斯科尔兹内冲进树林中,因为气愤,他的嗓子都有些哑了。赖安跟在后面,留下莱内站在煞白的卤素灯光中。

黑暗中,斯科尔兹内的咒骂声为赖安指明了前进的路线。树根绊着他的脚,低矮的杂树摩擦着他的腿,他行走困难。

“在这里!”

斯科尔兹内的声音穿透了夜色。赖安循声向斯科尔兹内走去。

那个奥地利人蹲在一处空地上,一只手拿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护着打火机的火苗。一个人躺在一堆枯枝烂叶上,已经死了。死人的身边放着一支AK-47。打火机闪烁的火苗似乎让这个死人的脸变得生动起来,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是惊讶,一会儿是恐惧。

斯科尔兹内站起身,继续走。赖安跟着他,脚步在树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绕过房子和那块空地。时间仿佛凝滞了,斯科尔兹内有节奏的呼吸声让赖安在黑暗中有了跟随的目标。

赖安的脚突然绊到了一个柔软却沉重的物体上。他一下子跌倒在湿冷的地上,脚和那个东西纠缠在一起。他知道,那是一具尸体。

“快过来。”他喊道。

斯科尔兹内回答道:“在哪里?你说话。我找你。”

赖安对着黑暗处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话,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发出声音,指引斯科尔兹内找到他。

斯科尔兹内在赖安身边单膝跪下,打了一下打火机。火苗突突跳闪了几下,然后着了。地上的那个死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空,面颊上有一块肉不见了。

赖安和斯科尔兹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通往大路的那扇门走去,两人搜寻了几分钟之后,在围墙后面的暗处又找到了几具尸体。这些尸体是被人从车道上拖到围墙那里的。

斯科尔兹内喘息着,看起来比以前要瘦小了。

“他们想干什么?”他问。

赖安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自己,但他还是回答了。“你。”

斯科尔兹内一把揪住赖安衬衫的前襟,赖安身上早些时候被剑尖刺破的地方,现在被摩擦到了,让他觉得很疼。“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让你觉得害怕。”

斯科尔兹内松开了手。“我绝对不会害怕。”

赖安想起了韦斯和韦斯的任务。现在,他的脑中只有一种符合逻辑的思路。他知道,如果韦斯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会杀了他的。

“你应该离开这里。”赖安说。

“什么?”

“离开这里。你在西班牙不是有朋友吗?你在那里就安全了。”

斯科尔兹内的笑声在树林中回响。“你要我逃跑?”

“我觉得你没有其他选择。”

“我绝不。”斯科尔兹内用力推了一下赖安,赖安摔倒在地上。“我从来不会因为害怕什么人而逃跑。你觉得我是个胆小鬼吗?”

赖安从地上爬起来,掸掉裤子上的泥土。他掸的时候很小心,有意避开大腿上的剑伤。“不,我没有觉得你是胆小鬼。”

斯科尔兹内贴近了赖安。赖安闻到他呼出来的气中有股白兰地的味道。

斯科尔兹内问:“你会逃跑吗?你逃跑的时候,会露出尾巴吗?”

赖安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你是胆小鬼吗?”

“不是,先生。”

“那为什么听你说话像个懦夫呢?你老是说逃跑逃跑,像个女人,像个孩子。你的胆量到哪里去了?”

“先生,我……”

“你为什么没有把那个红头发姑娘给睡了?”

赖安没有理睬他的讥讽,转身朝着铺着石子的车道走去。

“你为什么没有下手?她是给你的礼物。你没有胆量。你算什么男人?”

赖安留下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怒喊。

西莉亚抚摸着赖安脖子上被剑划伤的地方。那里已经开始结痂。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

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吹拂着他的皮肤。

“阿尔伯特·赖安,你真是个怪人。”她先抚摸着他的脸,然后又用手指的背面滑过他的下颚。“看你的脸。如果我在街上看到你,我会想,这个男人不错,是个安静的男人。他在银行工作,或者在百货公司工作,他回家后会吻他妻子,和孩子们一起玩耍。”

她的这些话像针一样刺着他的心。

“而现在呢,你看你,自己身上流着血,和我说那些死人,还有他们是怎么死的。”

赖安扭头面对着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出来,但是她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西莉亚温热软润的唇贴在赖安的唇上,她的手指插进了赖安的头发中,她的身体紧贴着赖安的肩膀。赖安只觉得呼吸不畅,连忙推开她,猛吸了几口气之后,一下压在她身上,两只饥渴的手在上下游走。

西莉亚把他的手从乳房上拉开,说:“不行。”他顺从了。床似乎太小了,容不下他们两个人。她的身体在他下面扭动着,两人的腿纠缠在一起。她轻轻地咬着他的唇。

“上帝啊,”她说。“耶稣啊。”

她把他推开了。

赖安呼吸急促地跪在床上,不知所措。

她摇摇头。“我想……可我不能……我……”

他明白了。“我知道。”

西莉亚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床上。她侧身背朝着他,他的嘴贴着她的脖子,胸膛靠在她的肩胛骨上,手紧搂着她。

她没有想挣脱他,她的脚勾着他的脚脖子。

他们俩纠缠着躺在那里,呼吸急促。赖安感觉到她的胸腔在起伏,她的身体在变软。他闭上了眼睛。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走了。

37

莱内没有睡觉。赖安和斯科尔兹内消失在树林中之后,他就返回到屋内,又到酒窖中拿了一瓶酒,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听到远处传来的嘶哑的喊声,接着是赖安的汽车发动和开走的声音,最后是斯科尔兹内走进屋子,在楼下对着电话吼叫着发号施令。一个小时之后,不,也许是更长时间之后,两辆汽车靠近了屋子,停了下来。是像罗孚或者农用车那样的大型汽车,噪声很大。接着,他听见有人在发布指令,有人应答的声音。

很可能是爱尔兰共和军。他们的任务是把斯科尔兹内地盘上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莱内躺在床上,喝着瓶子里的最后几口酒。小狗依偎在他的脚边,打着瞌睡。他头脑中浮现出那些尸体被运走的画面。尸体被埋在一处不知名的贫瘠土地上,或者被埋在树林中的空地里,或者被绑上重物,扔进冰冷的湖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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