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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那人看看同伴,笑着说:“好眼力。还需要看我们的证件吗?”

“是的,我要看。我也给你们看我的证件。我是陆军CID的。”

“是啊,我知道。”

“我知道你已经知道。”

“我们需要你同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为什么?”

“其他人会解释为什么。至于去哪儿,离这里很近。”

“我有权选择吗?”

“不,别无选择。”

普勒耸耸肩。“那么,我们走吧。”

车开了十分钟。他们进入另一个地下停车场,转到地下二层把车留在那里,又乘电梯到了五层。普勒被人领着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每一扇门都锁着,除门锁外还加了密码挂锁。没有任何标识表明这里是联邦政府的建筑。普勒明白这种情况并不鲜见,尤其是国土安全部,它在全国各地都隐蔽在这种毫不起眼儿的地方办公。然而在内行人眼里,这座大楼正在大喊大叫地对外宣称着自己的联邦机构身份。这里的地毯是政府机关常用的那种米黄色,墙也是米黄色的,办公室的门都是金属制成的。联邦政府每年都要花去大量的金钱,普勒知道,可是这些钱却没使他们的办公环境变得更加优雅。

普勒被带进一间屋里,坐在一张小桌旁。其他人退出去关上房门,又从外面锁上了它。他用脑子算出已经过去了五分钟。普勒正琢磨着那些人是否忘记了他还留在这里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眉宇和举止间透出长年在一线执行任务的特工所具有的凝重和严谨。一个终日坐在写字台后面摆弄文稿和订书钉的家伙自不会有这样的气场。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坐下来后,这人翻了一阵文件,终于抬起头来,承认了普勒的存在。

“你想喝点什么吗?”这人问道,“我们有咖啡,味道可不怎么样。我们也有水,只是自来水。曾经给我们配发过高档的鹿苑矿泉水,可是去年取消了,说是见鬼的预算削减了。下一次他们就得把我们的手枪收回去了。”

“我挺好,不喝了。”普勒望着文件说,“是关于我的吗?”

“不,不是。”这人拍拍文件,“顺便说一下,我是乔·梅森。”他隔着桌子伸过手同普勒握了握。

“我是约翰·普勒。”

“我知道。”梅森拨弄着手指甲边上的硬皮说道,“西弗吉尼亚州那边的事情怎样了?”

“我猜是这个事。事实上,进展并不顺利。我猜你已经具备了了解案情的权利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给你的头儿打个电话。唐·怀特是个不错的家伙。”

“我是要打个电话。”

梅森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让我们抓紧把例行公事的那些程序走完,好商量些实质性的事情。给他打吧。”

普勒把电话打了过去。唐·怀特证实乔·梅森是国土安全部的,要求普勒同梅森好好配合。

普勒将电话推给梅森,又望着那份文件问道:“那么我是否具备了解你那些情况的权利呢?”

“我正在考虑同样的问题,普勒。”

“你现在做出决定了吗?”

“我掌握的有关你的一切情况都告诉我,你是个能力极强的家伙。你的爱国精神是渗透在骨子里的。你的坚韧不拔的劲头像是斗牛犬。你要想抓住一个家伙,不管他是谁,你会抓住他的。”

普勒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对方。他想让梅森继续说下去,认真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森接着说道:“我们在那里遇到了一些情况。这话听着有点像陈词滥调,是吧?我们遇到了情况。可是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他从文件中抬起头来,“你能在这方面提供些帮助吗?”

“陆军部长是由于这个所谓的情况而对案子如此关心吗?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只派我一个人到现场呢?”

“陆军部长关心这个案子是因为我们在关心它。虽然目前在现场露面的只有你一个人,但是我们在那里还布置了其他一些力量,而且他们不仅仅是国土安全部的。”

“我知道国防情报局对此并不感兴趣。”

“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

“联邦调查局也参与了吗?”

“不管我们喜不喜欢,联邦调查局总是要参与每一件事情。我们不想让各个部门的家伙都跑来找你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白白耽误你的时间。于是就选派我出面,集中同你接触。”

“好吧,那儿有一些情况,不过你们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我本来以为国土安全部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事,我会同意你的看法的。”

“什么事?”

“国家安全局在两天前窃听到了一小段通话。你想猜猜通话的地点在哪里吗?”

“西弗吉尼亚州德雷克县。”

“你说对了。”

“我想国家安全局只应该窃听国外的通话,他们不能在美国本土窃听电话和检查电子邮件、短信什么的。”

“到目前为止,总体上是这样的。”

“通话是什么内容?”

“嗯,他们使用了一种人们不曾料到会在西弗吉尼亚州的乡间出现的语言。”

由于他不再具体说出这究竟是哪一种语言,普勒有点恼怒地调侃道:“他们说新泽西州的语言?要不就是纽约市布朗克斯区的语言?”

“接着猜,继续往东猜。”

“阿拉伯语?”

“达里语。你知道,这是阿富汗的官方语言之一。”

“是的,我知道。这么说,是阿富汗。这段通话翻译过来了吗?”

“对,意思是‘这一时刻很快就要到来了’,而且要求每个人都做好准备,还说正义是属于他们的。”

“你们把它理解为对美国发动的一场袭击快开始了,是吗?”

“我领的薪水要求我这么想,普勒,还要求我去制止它。”

“为什么这段谈话这么特殊呢?人们在电话里每时每刻都在谈论愚蠢的事情,什么意义都没有,即便说的是达里语。”

“他们的通话不是光明正大的,是加密通话。而且加密方法不是时髦的计算机算法生成的。他们用了一种传统的密码。我的手下告诉我,这种密码是原来的克格勃使用的,在冷战结束前的一段时间里非常流行。这次我们竟然发现塔利班开始将这种密码植入手机通话。我想这是苏联红军的坦克在那里横冲直撞的年代传下来的。”

“塔利班在西弗吉尼亚利用克格勃的密码通过达里语彼此交流。你算是遇到了新鲜事儿。他们破译它了?”

“显然是这样,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同你说话。我们在破译计算机生成的密码方面干得太棒了,竟然使这种老掉牙的密码死灰复燃,这还真是具有讽刺性,普勒。一句话,这件事引起了我们的警觉和重视。”

“我在德雷克没看到任何一个戴着头巾的家伙。那里住的都是令人骄傲的美国公民,大部分是在矿上干活儿的工人。你怎么能肯定阿富汗人一定是在德雷克实施袭击计划呢?这些恐怖分子可能只是藏在那里,袭击的目标也许在另外的地方。”

“他们交谈的其他一些内容表明,行动目标至少是在德雷克的周边。”

普勒靠回椅背思考着,又说:“哦,那儿有一座穹顶形的水泥建筑,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政府保密设施。它也许应该是我们着手调查的方向。实际上,在那个地方只有这个建筑算是引人注目的东西,当然还有一堆尸体。”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梅森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沓纸在桌面上推给了普勒,“我们查了它是干什么用的。对我们帮助不大。”

普勒浏览了那些纸。这是一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文件,属于他可以阅读的密级。他说:“他们在那里制造炸弹的部件?”

“一些重要部件,然而不是它起爆的核心部件。盖那座水泥建筑是由于他们使用的一些材料具有放射性。那个年代国防部有钱可烧,而且也没有什么环保署进行监督。所以军方不是下力气搞洁净生产,而是用水泥壳罩住它就算了事了。”

“有危害吗?”

“你是说对于生态环境?谁知道呢?也许是吧。不过我们关心的不是这个。文件里说得很明确,所有的材料和设备后来都从那里搬走了。而且你也不会想着凿穿一米厚的水泥墙去试试你的盖革-米勒计数管①是否爆表。”

①盖革-米勒计数管(Geiger-Müller counter):核物理学和粒子物理学中探测电离辐射强度的计数仪器。

“假设有人把它炸开,会不会把放射线释放出来呢?如果那儿还保留着一些放射性物质的话。”

“是啊,普勒,那你就得准备一座山似的炸药,现场要有许多人力和设备,而且你还不知道里边究竟有没有放射性物质,值不值得这么去做。即使他们向德雷克的空气中释放出一些辐射来,又有谁会在乎呢?”梅森向椅背上一靠,“不,答案应该到别处去寻找。”

普勒把文件推还给他。

“好吧,还有什么呢?”

“我们知道你和卡森将军谈过。”

“她还是很配合的。”

“雷诺兹知道一些事情,他就是因为这个遇害的。他知道那儿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刚刚了解到这些情况。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一段时间,请把你掌握的东西尽可能都告诉我,那会很有帮助的。”

“在破译他们的通话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德雷克这么个地方。这只是两天以前的事情。你了解的事情可能比我们多。”

“那是因为你们没去那里。你们把这事撂给了我和当地的几个警察。你说他们是在两天以前通话的,那正好是凶杀案刚刚发生不久。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你们应该派一组人去现场,可是为什么没派呢?”

“棘手的问题,而更棘手的是答案。”

“我对这两者都习惯了。”

梅森笑道:“我猜你是的。当兵的生涯比表面看着要复杂得多。”

“比起我们面对的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纯粹履行当兵的职责倒是相对容易的事情。你只要好好训练,你的枪就能打得准。可是世界上没有哪一种训练能够教会你对付那些幕后见不得人的把戏。”他顿了一下,问道,“你当过兵吗?你看起来挺像个军人。”

“海军陆战队。不过没等服役期满我就离开了,去上大学,毕业后还是选择了拿起武器为山姆大叔服务。只不过我现在穿的是西服,不是军装了。”

“陆战队有好多次给我提供了增援。”

“我相信你也为他们做过同样的事情。但是,让我们回到你提出的问题上来吧。我们这里一致的意见是,先让事态照现在的样子发展下去。如果我们公开派出一支大规模的队伍,就会惊动了那些家伙。”

“惊动他们也许不是一件坏事,特别是如果他们是在准备第二个‘九一一事件’的话。但是,他们袭击了大苹果①之后,为什么选择德雷克这么个地方?这我可就不明白了。两者的潜在伤害值区别太大了。”

①大苹果(Big Apple):纽约市的别称。

“我们担心的就是这个。如果我们在德雷克兴师动众、大军压境,估计这些家伙就会偃旗息鼓、化整为零,然后重新聚集,向另外一个出人意料的地方发动袭击,而且他们也不会重犯使用达里语通话的错误。他们选择的地点值得我们深思,普勒。这不是那种传统的袭击目标,它没有必须重建的价值。你如果盯住哪个机场、购物商场或是火车站,通过发动袭击造成它的瘫痪,就会造成全国性的影响。”

“可是你袭击一个偏远的无名小镇,就不会取得这样的效果。”

“这就意味着他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们从没在战略战术沙盘上演练过这种情况,我们排练的剧本里没有这么一章。说句实话,现在是他们把我们吓着了。”

“你现在的战略可能是拿居住在德雷克的所有生命来冒险。”

“是的,可能是这样。”

“不过,既然那儿的人口那么少,而且他们大部分都很穷困,所以我猜这没多大关系,是吗?”

“别把我说得那么坏。他们仍然是美国公民,不管是穷是富。”

“但是如果我们正在谈论的是大苹果,或是休斯敦、亚特兰大,甚至是华盛顿特区呢?”

“每一种假设都自有其不同之处,普勒。”

“越是不同的事物,其中越有共同的特性。”

“你是一位军人哲学家,对此我印象深刻。说真的,我不想让任何一位无辜的公民白白地死去。但是事情很棘手。当然了,如果是纽约、芝加哥或是洛杉矶,华盛顿更是如此,我们会派出强有力的队伍,这毫无疑问。”

“而德雷克是实施你们那套战略的实验场?”

“德雷克是我们的一个机遇。”

“好吧。雷诺兹是个军人,也许他穿军装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使他成为对方的目标。可是莫莉·彼特娜和埃里克·特里维尔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恰好住在街的对面。”

“他们中的一个会不会是雷诺兹无意中遇上的那个人?‘无意中遇上’是卡森说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梅森问。

“我能够确信,雷诺兹一家人在西弗吉尼亚什么地方都不去,除了养老院和医院以外。而这两个地方甚至不在德雷克。从道理上说,他们接触的人只会是街上的邻居。显然我的注意力要集中在同时遇害的那一家邻居身上。”

“我明白你的想法,而且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角度。对特里维尔和彼特娜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我们都没掌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不过这仍然可能是个有价值的线索。”

“那么,你对我都有什么要求?”

“照你现在做的接着做下去。继续深入发掘。唯一的变化是你要直接向我报告,而不是唐·怀特。你将是我们在现场的眼睛,普勒。”梅森站起身,“我知道你打算赶回去。”

“我回去的路上要经过费尔法克斯城,雷诺兹的家在那里。我想进去查看一下。”

“我们早已对他的住处做了彻底的搜查,什么也没发现。你的头儿唐·怀特可以证实这一点。如果你还想去看看,就去吧。没有问题。”

普勒毫不迟疑。“我希望去亲眼看一看。”

“我料到你会这么想。你有权自由地进出那个地方,从这儿离开后就可以直接去那里。”

“谢谢。”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请你说说调查的进展吧。”

普勒向梅森提供了浓缩版的调查情况。当他提到杀手可能对雷诺兹一家录了像时,梅森沉不住气了。

“听起来可怕极了。”他说。

“是的,的确如此。”普勒答道。

当普勒提到土壤检测报告时,梅森打断了他。

“我想看看这份报告。”

“是的,长官。”

“为什么要检测土壤样本?”

“一定有其重要的含义。”

“而我们不知道是在哪里取的样?”

“不知道。”

“你去过雷诺兹家后就要回德雷克了。我可以用国安部的飞机送你,可是担心会引起别的什么人的注意。目前这个时候,我无法信任许多人。”

“没问题,我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当他们沿着走廊往外走时,梅森问道:“萨曼莎·科尔?有帮助还是瞎捣乱?”

“很有帮助。”

“那就好。”

“对这件事,你的直觉告诉你的是什么?”

梅森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

“如果它一旦发生,许多人会觉得连‘九一一事件’都算不得什么了。”

梅森转入左侧的另一道走廊。

普勒继续向前走去。此刻,这是他能够选择的唯一方向。

57

普勒直接开车去了费尔法克斯城雷诺兹的家。这是一幢普普通通的房子,位于一片老旧的街区里。雷诺兹在他的军旅生涯中,由于岗位的调动,大概多次离开并又回到了华盛顿特区。每次离开时,他不得不在房地产市场低价卖掉自己的房子,而每次调回时又不得不高价买一所新的住处,这对他的家庭财务状况不能不产生负面的影响。普勒不知道雷诺兹的家境究竟如何,但是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企盼着到私营部门领取更加丰厚的报酬,以补偿自己为国家服役的许多年间所获得的远远低于自身价值的收入。

两小时过去了。普勒坐在雷诺兹家的起居室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捏着一张这家人的全家福。尽管这里的房间早已被国安部仔细搜查过,普勒却严格地遵守着现场取证的有关规定。

照片里的雷诺兹一家人看上去快乐美满、富有活力,同许许多多的幸福家庭没有什么两样。

如今这个家庭再也不是这个样子了。他刚才注意到男孩屋里的棒球装备,女孩屋里的游泳和网球海报。他还看到了马特和斯泰茜参加军营各种活动和度假时的照片。航海、跳伞、同海豚一道游泳。他们的孩子在网球场和棒球场上的照片。女儿穿着毕业舞会装的照片。还有一张是蹒跚学步的儿子紧紧拥抱着穿军装的父亲。

普勒能够毫不费力地解读照片上他们的表情:爸爸又被派遣出去执行任务。儿子不高兴,紧紧抱住爸爸,不想让他离家。

普勒将手里的照片放回原处。他出来时锁好了门。他在自己的车上坐了好一会儿,凝视着这幢已没有了任何生机的房子。房子将交给市场去出售,屋里的各种物品将散落各处,雷诺兹一家人将仅仅保留在他们的亲人和朋友的记忆里。

还有我的记忆里。

已经很晚了。普勒开车回到自己的公寓,装了满满一袋子的干净衣物。他和埃沃尔消磨了几分钟,脑袋里却还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情。他飞回查尔斯顿的机票改签为明早的航班。已经赶不上今晚的直飞航班了。

卡森做出的事情没像她自己认为的那般糟糕,却也有更为糟糕的地方。正在孕育和发生着非常重大的事件。卡森以为,只有雷诺兹和她自己是官方仅有的知情人。事实并非如此。卡森觉得由于没有及时向上司报告,她把事情搞砸了。明确无误的事实却是,上面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只不过是在雷诺兹死后知道的。雷诺兹一家人遇害的惨状,使普勒对于国安部能否在需要时对他提供有力的增援缺乏足够的信心。至于窃听的那段通话,他们取得的进展也不大。

用手挠着埃沃尔的耳朵,普勒又想到了萨姆·科尔。关于这件事他能对科尔讲到什么程度呢?正式的答案很简单:对她说得越少越好。而若想做出非正式的回答,事情就复杂得多了。他不愿把人们稀里糊涂地置于危险的境地。他可以利用短短的飞机航程和在查尔斯顿落地后更长一段时间的车程来考虑这个问题。

他看了看表。他事先已做了安排。必须有预先安排,不然的话这件事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他打通了电话。电话另一端有几个人先后接电话,普勒与之一一做了恰如其分的沟通。终于,那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当他们对我说你安排了今晚的通话时,我感到很惊讶。”罗伯特·普勒说。

“我需要赶上你那儿允许通话的时间。”

“东海岸这时已经很晚了。”

“是的,很晚了。”

“有人监听我们的通话。他们正在听着呢。”

他哥哥变了嗓门,故意拿出了一副男中音:“您听得清楚吗,监听者先生?如果您听不清楚,我们倒是很乐意借这个机会谈谈我们那个毁灭世界的阴谋。”

“别这样,鲍比。他们会断掉电话的。”

“他们也许能够断掉我们的通话,但是他们不会的。如果不监听,他们还有什么可干的呢?”

“我去看他了。”普勒兄弟间再没有比这更含蓄的暗语了。在他们的生活中只有一位“他”。

“是吗,他怎么样?”罗伯特的声音迅速变得正经起来。

“说真的,他并不是那么好,有时意识出现错乱。”

“以为自己还是将军?”

“是啊,一点儿不错。”

“其他方面呢?”

“很健康。能活一百岁。”

“还有什么?”

“总是发出怨言。”

“抱怨谁?”

“到处指责。还是为没有得到第四颗星的事情,可是他的子弹完全射错了方向。”

普勒并不在意监听者是否猜出他们是在谈论父亲。只要不是与罪案有关或有其他不适宜之处,狱方对于他们的谈话内容是会予以保密的。如果监听人不经批准把犯人的谈话随意泄露出去,他们就可能受到处罚甚至毁掉自己的军旅生涯,特别是在电话线的另一端是一位在战场屡建功勋的老兵的情况下。

“我猜他是归罪于我。”罗伯特说。

“对了。”普勒回答。

“他真这么想?时间根本就对不上。”

“他不这么看。”普勒听到哥哥的一声叹息。

普勒说:“本来不想告诉你。”

“反正是在监狱里,告诉我又何妨?”

“倒是这么回事。不过,也许我还是不该告诉你。”

“不,不,你应该对我说,小弟。我对此表示感谢。”他停顿了片刻。“你正在做着挺有趣的事吧?”

“可以说是这样吧。然而我不能告诉你。”

“好吧,祝你好运。我打赌你准行。”

他们又花了三十秒钟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接着互道了再见。普勒关掉手机后继续盯着它,脑海中想象着哥哥重新被押回牢房的情景。哥哥没什么事情可做,只能等待着第二天走出牢房放一小时的风,等待着他的弟弟什么时候再来一次电话或是去探望他。完全处于听天由命的状态,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方面都无法由他自己来支配。

他剩下的只有我了。爸爸剩下的只有我了。

上帝保佑我。也保佑他们。

58

第二天一大早,飞机从华盛顿的杜勒斯机场起飞,平稳地升上了天空。普勒喝下一瓶水,在短程飞行的大部分时间都望着舷窗外面。他看了一眼手表,快到六点了。昨夜他试图睡上一会儿,然而即便是部队长期训练出来的习惯也没能把他送入梦境,因为他的脑子一直像这架飞机的引擎一样转个不停。

不到一小时飞机就降落在查尔斯顿。他从停车场里开出了那辆迈锐宝,在早餐时分到了德雷克。他在路上就给科尔打了电话,于是两个人在牛栏餐馆碰面了。他比平时多喝了两杯咖啡,吃掉了餐馆提供的满满一大盘早餐。

堆积得像山一样的食物在普勒面前逐渐消失的过程中,科尔一直在望着他。

“他们在首都没喂饱你吗?”她问道。

普勒分别咬了一口鸡蛋和薄烤饼。“这一趟旅行没人喂我。我都记不得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也许是昨天早晨。”

她啜着咖啡,掰下一小块面包送进嘴里。

“你的旅行收获不小吧?”

“还可以。事实上我们有不少事情要谈。不过不在这儿谈。”

“很重要?”

“你不会觉得是浪费时间。你这儿怎么样?”

“法庭的许可令已经传过去了,”她掏出了几页纸,“而且我已经得到了土壤检测的报告书。”

普勒放下手里的叉子,盯着那几页纸。

“接着说。”

“我要接着说的就是,我不是一个科学家。”

“让我瞧瞧。”

她把报告递了过来。

在他接过报告时,科尔说:“前两页都是一些法律上的套话,主要是事先做出声明,如果他们公司的报告存在问题,或者他们的检测结果不够准确以至需要对簿公堂的话,他们百分之百地不负任何责任。”

“真令人宽慰。”普勒嘟囔道。

他翻到第三页开始仔细读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不是一个科学家。我看到的这些词儿,如磷灰石、金红石、白铁矿石、硫化铅、闪锌矿什么的,过去根本就没碰到过。不过我还看见这里提到了铀,这个词我当然是知道的。”

“别把你的赌注全部押在它上面。西弗吉尼亚有五十五个县,其中的五十三个县都出产煤炭,有煤的地方一般也就有铀,不过放射性剂量比较低。人们时时刻刻呼吸的空气中就有极微量的铀元素,但是对人体构不成什么危害。这份报告里提到的铀的放射性只是百万分之几的水平,这完全是自然界的正常现象。”

“你能肯定吗?你说过你不是个科学家。”

“当然肯定,如同我能够肯定地说煤炭是一种岩石而不是一种矿物一样。矿物是无机物,既然煤炭是有机物埋入地下形成的,从学术上就不能认定它为真正的矿物。准确点说,煤炭里面包含着其他一些矿物。”

“西弗吉尼亚的人们都懂得这些道理吗?”

“哦,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懂,但有许多人是明白的。对于我们这样一个以沥青煤为主要矿产资源的州来说,这没什么奇怪的。”

普勒仔细地翻阅着这些纸,说:“我们能搞清这份土壤样本是取自什么地方的吗?”

“最糟糕的就是这个,我们搞不清楚。它可能取自任何地方。报告书没有标明样本的来源地。我估计那个公司认为反正雷诺兹自己明白这份样本是从哪儿取的。”

“嗯,让我们假设它就出自德雷克这一带,因为我不认为雷诺兹曾离开这里去过别的地方。”

科尔摆弄着手里的一小袋砂糖,把它掰过来又弯回去直到弄破了它。白色的晶体撒在了桌面上,科尔用手把它们扫进了咖啡杯下边的托盘里。

她问道:“雷诺兹关心的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地方的事情?也许和德雷克无关,也许那份样本出自华盛顿。”

“我不这么想,特别是根据我从那儿了解的情况来看。”

“那你就抓紧吃完饭,我们快点离开这里,你好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好吧,不过我们先要去一趟警察局,我得把这份土壤检测报告传真到两个地方。”

他们付了账,一起上了科尔停在门外的那辆警车。她把车开到警察局,普勒将报告书传真给了华盛顿的乔·梅森和位于亚特兰大陆军刑事调查实验室的克莉丝汀·科雷格各一份。

回到车上,科尔转身面向普勒。她穿着一身警服,斜挎的枪带使她的转身变得有些困难,但是看起来她非要转过身来直接面对普勒不可。

“现在说吧,普勒,一点儿也不要藏着掖着的。”

“你有了解机密情报的资格吧?”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没有,除非你把我在州警察局工作时获得的那种低端的保密认证也算上,不过我怀疑你们这些联邦机构的家伙对此未必看得上眼。”

“我听清楚了。现在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这方面的道理。我下面要说的事情密级很高,我也许会由于对你说了这些而受到严厉的处罚。”

“我也听清楚了。他们决不会从我嘴里知道这件事。”

普勒望着车窗外面说:“迪奇·施特劳斯和他的大块头朋友坐在牛栏餐馆里看着我们呢。”

“德雷克的一多半人也都在看着呢。”

“我们仍然需要搞清他的文身袖套同特里维尔的有什么联系?”

“是的,要搞清楚。不过这会儿你该做的就是赶快对我说下去。”

“把车开起来吧。我宁愿在向前开动的车上对你说这些事,而且请朝东边开。”

“为什么?”

“因为听完了你也许希望把车一直开到东海岸去。”

59

普勒用了约一小时的时间向科尔说明了他在华盛顿了解到的大部分情况。他对她讲了国安部的关注和介入,然而他没讲德雷克实际上被当作了诱捕可能是活动在这个地区的恐怖分子团伙的饵料。没对她讲的原因在于,如果科尔知道了,她就一定会责无旁贷地向当地居民通报情况,要求大家提高警惕。这样一来,梅森关于抓捕那帮用达里语加密通话的家伙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尽管如此,普勒打心眼儿里真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早一点知道这些情况就好了。”科尔抱怨说,“这帮高高在上的家伙总是在玩这类把戏吗?”

“对他们来说这倒不是玩把戏。他们骑在墙上拿不定主意,他们也不知道应该信任谁。”

“换了我坐上他们的位置,连五秒钟都待不了。我和别人处不好。”

“也许你会干得很好,让你自己都感到吃惊。”

“不,也许我会忍不住冲哪个家伙开上一枪。现在我们干什么?”

“去罪案现场。在回来的飞机上我有了个想法。”

他们停车时,兰德瑞·门罗正从雷诺兹一家被杀的房子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的用具包来回磕碰着他的短腿。见到跨出车门的普勒和科尔,门罗高兴地露出微笑,举起闲着的那只手。

“欢迎归来,普勒。”他说,“很高兴看到你没被华盛顿活活吞了。”

普勒看一眼科尔,低声问道:“你一直是如此这般地采取保密措施吗?”

科尔看着不大自在,对门罗说:“你在这儿的事情结束了吗?”

“是的。已经可以解除警戒了。”

科尔点点头,看着门罗把自己的装备放回车上。

普勒望着停在前面的那辆警车。他认出坐在里面的是那个叫德沃尼的警察。就在这工夫,德沃尼从开着的窗户里扔出了一个烟头。

科尔忙说:“他们不应该在值勤的时候吸烟。不过德沃尼一直在努力戒烟,而他没过足烟瘾的时候就会变成一个十足的浑蛋。我比别人都——”

她住嘴了,因为普勒突然迈步朝前走去。

“喂。”科尔喊着跟了过去。

普勒从雷诺兹岳父母家与并排挨着的那幢房子中间穿了过去。他站住仔细打量旁边这一家房后的露天平台。它是用加压处理的木板铺成的,长年的风吹日晒使木板的颜色变得灰暗。

科尔追了上来。

“你干什么呢?”

“好像突然显灵了。”

“你是说你在飞机上冒出的那个想法?”

“不,是五秒钟前冒出来的。”

他盯着平台栏杆上摆着的一个又沉又大的玻璃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竟然没有在早些时候发现它。

“这一家住的是什么人?”

“姓道格特的老两口,老头儿名叫乔治,老太太叫朗达,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在我们向周围邻居进行调查的时候,我同他们谈过了。”

“他们两个人谁吸烟?”

“是那个老头儿。我去询问的时候发现他的夫人不让他在屋里吸烟,所以烟灰缸放在了外面平台上。吸烟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打算一个人站在时代潮头,来挽救我们所有这些烟鬼堕落的灵魂吗?”

“不,只是这个烟灰缸正好放在了平台上能够看到后面丛林的地方。”普勒对着两个点比画了一下。

科尔看了看他手指的方向。“你的意思是?”

“道格特多大岁数?那个老头儿,我指的是。”

“快八十岁了。身体不好,超重、虚弱、肾有毛病,我去调查时他是这么告诉我的。通常情况下他总是不停地谈论自己的健康状况。我估计人老了容易这样,不然就没法打发时间。”

“就是说,晚上他起夜上厕所,却尿不出来。他很恼火,睡不着觉,就出来吸烟。他不可能白天在这里吸烟,天太热了。”

“也许是这样。他对我说过,白天他发动汽车,打开空调,坐进车里舒舒服服地吸烟。不过,这又怎么了?”

“他们在家吗?”

“车道上停着车。他们只有这一辆车。”

“让我们测试一下我的想法如何?”

60

普勒一步两级台阶,迈上了道格特家的前廊,科尔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

他敲了敲门。几秒钟后门开了,乔治·道格特站在他们的面前。他的个子也就一米六五左右,虚胖的身材、苍白的面容、颤抖的双膝和弯曲的脊柱,看得出他正遭受着许多疾病的折磨。

他似乎随时都可能倒在地上死去,也许偶尔他自己也希望落得这样的结局。

“科尔警长。”他说,“回来想再问一些问题?”

他的声音听起来带有几分兴奋。普勒估计这位老人平时的日子一定挺无聊。即便是凶杀案的调查,似乎也比百无聊赖地坐在汽车里吸烟、静静地等待生命的结束要有意思得多。

“我是约翰·普勒,陆军刑事调查部的。道格特先生,您不会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吧?”普勒向老人出示了自己的徽章和证件。

老人看起来因此而变得更为兴奋了。

“没问题,你问吧。”他的声音听着像是在砂石路上碾过又突然遇到障碍物的破车。老人大声地咳嗽起来,用力太猛,几乎使他站立不稳。

“该死的过敏性鼻炎。请原谅。”他用一只浮肿的颜色发红的手拿出一大团纸巾擤着鼻子,引导普勒和科尔进了门。

他们跟着老人穿过很短的走廊,走进了一间小屋。胶合板墙围上有不少发暗的污迹。屋里的一切装修都像是四十年前完成后再没动过。长绒地毯已经永久性地失去了长绒,家具也许在二十年前便失去了自身的光泽。他们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道格特说:“我曾经当过兵。噢,当然了,已经是许许多多年以前的事了。在朝鲜,那是个不错的国家,可是太冷了。我很高兴我能活着回来。”

“我相信是这样的。”普勒说。

“您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道格特先生。”科尔说。

他顺从地微笑着说:“我岁数大了,长得又胖,还有吸烟的习惯。除了这些我的情况还可以。谢谢你的关心。”他盯着普勒说,“好家伙。你是男人的优良标本,孩子。你要是在战场上向我冲过来,我当场就会投降的。”

“谢谢,先生。”普勒说着,很想尽快结束这样的话题,“据我所知,您总是去后边的平台上抽烟。”

“没错。我太太不喜欢在屋里闻到烟味。”

“您太太到哪儿去了?”科尔问。

“还在床上。上午是她的关节炎很遭罪的时候。她大约快到中午才起来,正好赶得上午饭。千万别变老,这是我对你们两个的忠告。”

“噢,永远年轻也未必是非常吸引人的事情。”

普勒说道。他在脑海里算了一下日子。“星期天的晚上,您见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了吗?或者说听到了什么?比如枪声?”

“我的听力不是那么好,孩子。而且星期天晚上我一直搂着马桶,太太烧的晚饭,有什么东西我吃得不对劲儿了。这种情况上岁数以后发生得越来越多。所以我没到外面去。星期一这位警长女士来问我的时候,我对她说过了。我的太太那天晚上在床上睡觉。尽管我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可并没有影响她呼呼大睡。”

“好吧。那么星期一的晚间呢?您到后面平台去了吗?”

“去了。我上床很晚,醒得却越来越早。我估计不久以后我就该永远地躺进棺材里了,为什么还要让睡眠夺去我的时间呢?我喜欢凌晨的光景。有一点凉风吹着,看到树叶和草上滴着的露珠。真不错。”

“您记得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了吗?”

老人把纸巾塞进衣袋,使劲搓起了自己的下巴,仿佛要给它抛光似的。他露出笑容,先指向普勒。

“看到你了。”接着他又指指科尔,“我也看到她了。出来巡逻或者是到林子里有什么事情。嗯,要是严格地说,那时候已经是星期二的清晨了。”

“我们当时在搜寻一些人。我在那之前的几分钟看到有人在森林里跑了过去。您也看到他了吗?”

道格特已经在点头了。“我看到了。跑得很快,路很熟。后边有一条小路。”

科尔沉不住气了。“道格特先生,我以前问您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对我说?”

“呃,没人问我啊。我也不知道它很重要。而且这件事发生在你到这里询问我之后。我确实不知道它会同旁边那一家的杀人案有联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真的有联系吗?”

普勒问道:“您能描述一下那个人吗?”

“他是个男人,这是肯定的。高个子,不过没有你这么高,孩子。宽肩膀,像是秃顶。从他跑动的样子我得说他挺年轻。当时天很暗,不过有月光。这家伙胳膊上有伤疤,或者是火烧的疤痕什么的,疤痕是黑色的。”

“这么说他穿的是短袖衫?”

“像是背心装之类的。是的,长官。”

“好眼力。”科尔说,“黑天,距离挺远。即使是有月光。”

“做过激光矫正手术。”乔治说着指指自己的眼睛,“我又老又胖,但是我看远处的视力完全正常,而且当时离得并不是很远。”

“您认为他是本地人吗?”科尔问。

“很难说。就像我说的,他看来很熟悉穿过这片森林的小路。如果列队辨认嫌疑犯的话,我也许能认出他来。”

“还有别的,都告诉他们,乔治。”

他们都转过身去。只见一位老妇人坐在为丧失行走能力的人设计的三轮车里疾速地进到屋里。她穿着粉色的睡袍,浮肿的双脚塞在两只过小的拖鞋里。普勒看出她的头上是剪得短短的珍珠灰色假发。她的体重无疑有九十公斤,而且她的身体看起来同他丈夫一样非常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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