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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尽管严重的关节炎使她不能走路,可是她的手操纵三轮车却十分自如,正好让它停在了普勒身旁。

“我是朗达,他挚爱的伴侣。”她做自我介绍的神态颇为庄重。

普勒说:“约翰·普勒,陆军刑事调查员。您说还有别的,是什么意思?”

乔治·道格特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妻子说:“我还看到了一点别的。”

“是我们。”他的妻子纠正道。她对着普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是从窗户看见的。”

“为什么是从窗户?”科尔问。

“因为我丈夫在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他那些致癌的小棒棒时,不留神就会睡过去。所以我从窗户里看着他,免得他烧死自己。”

“我从来没烧着自己。”乔治气愤地喊道。

“那是因为你有一个亲爱的妻子五十六年来始终照料着你。”朗达用的是母亲对孩子说话的声调。

“你们看到了什么?”普勒问。

“那算不得什么。”乔治不安地说。

朗达叱喝道:“算不得什么才见鬼。”她指着科尔说,“看到你的那位让人杀了的警官。”

“拉里·韦尔曼?您看他时,他在做什么?”

“他围着那幢房子转来转去,四处查看。”

“他在巡逻。”科尔说,“那是他的职责。”

普勒问道:“您见到他进屋了吗?”

“没有。”

“他是一个人吗?”普勒又问。朗达点点头。

“那是什么时候?”科尔问。

“我估计在半夜十二点半到一点。因为乔治那晚吸了四根致癌棒,每一根都用嘴裹到再也裹不动为止。”

“你能不能别再叫它们是致癌棒?”乔治厉声说。

“哎呀,对不起,坏脾气先生。乔治吸了四根棺材钉,这通常要吸到后半夜一点钟。”

乔治抱怨道:“五十六年里我一直容忍着这个女人。我没杀了她真是个奇迹。”

“请您说下去,夫人。”普勒对朗达说。

“嗯,然后我就去了卫生间。从这开始让乔治接着讲吧。”

科尔说:“等一等。拉里·韦尔曼警官难道没看见您坐在后面平台上抽烟吗?”

乔治摇头。“我躺在我们那张小沙发躺椅上。椅子后背对着霍尔沃森老两口家。”

“那么您怎么能看到发生的事情呢?”普勒问。

“我躲在躺椅靠背的后面四处张望。我什么都能看见,可是别人很难看到我。我观察的时候就把烟掐掉。”

“就是说韦尔曼在巡逻。然后呢?”

“然后,我大概是睡过去了。”乔治的神态有点扭捏。

“瞧瞧,”朗达以幸灾乐祸的语气说,“我上一会儿厕所,你就能把自己烧个一干二净。不用花钱就把自己火化了。”

丈夫沉下脸来。“我刚刚说我把烟都掐灭了。你希望我把自己烧死,是不是?然后你就可以拿着我的丧葬费上你最喜欢去的赌场。”

“道格特先生,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您看见的事情上,好吗?”科尔提醒道。

“哦,对了。反正我一醒过来看见的,就是那个秃顶的家伙从他们家房子里出来了。”

“等等,那个秃顶进到屋里去了?您从来没说过。”

“我没说吗?哦,那我现在说着呢。他从屋里出来后动作很快,迅速跑到了森林里。接着我就听到了停车的声音,那时是四点半左右,我所以记得是因为我当时看了看手表。”

“那是我。”普勒说,“我开车赶到后给科尔警长打了电话,然后就走进房子里面。我四处查看,发现韦尔曼死了,接着就听见科尔的车也到了。”他又对科尔说:“我看到有个家伙在林子里一闪,就从屋里出来了。接着我把你按到一旁,我们又一起去搜寻了那个家伙。”

“就是说,当你在房子里面的时候,那个秃顶的家伙一直偷偷地躲在附近。”科尔说。

“一定是这样。”乔治表示同意,“我看到他跑了,过了一阵子我又听到他们家的后门开了,看见你从那里出来。然后你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普勒说:“藏在车道上的汽车后面了。”

科尔说:“但是拉里的车被人开走了。这是怎么发生的?谁干的?”她转向道格特夫妇。“你们两位谁看见了吗?”

两位老人都摇起了脑袋。

乔治说:“那一定是我睡着的时候发生的。”

“而我在厕所里待了好半天。”朗达补充道,“当你老了以后,做任何事情都要花更多的时间。”

普勒说:“让我们进一步明确一下时间顺序。你们最后见到韦尔曼巡逻是在十二点半到一点。他没有进入那幢房子。您看到的下一件事情,就是那个秃子在我马上就要到达的时候离开了房子。我在五点钟左右发现了韦尔曼的尸体。他大约是在三小时前遇害的,就是在半夜两点钟左右。那应该是你们看到他在巡逻的一小时以后。那时你们睡着了。但是在你们睡觉的时候那个秃头可能早已在房子里或是进入了那里。”

科尔插话道:“这就意味着是秃头杀了韦尔曼,然后逃之夭夭了。”

普勒摇头。“但是拉里的车又怎么解释呢?这个家伙显然没把它开走。如果是他杀了拉里,为什么他还要在林子里转来转去呢?为什么他不抓紧一跑了之呢?正是由于他在这里逗留了一段时间,我才碰巧看见了他。”

“让人头痛。”乔治说道。

普勒说:“您醒来后注意到那辆警车不见了吗?或者您听到发动汽车的声音了吗?”

“都没有,”道格特说,“我一定是睡得太死了。”

“你们俩来点咖啡和纸杯蛋糕好吗?”朗达问道。

她的丈夫喊道:“这是早晨。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朗达。有谁会在一大早吃纸杯蛋糕?”

“我就会在早晨吃。”她一板一眼地回答。

“我们都吃过了。”普勒说。

“呃,我们希望能对你们有点帮助。”乔治说。

“你们认为我们会遇到什么危险吗?”朗达问这话的样子表明,如此的预期令她觉得很刺激。

“我有一把枪。”乔治坚定地说道。

“你那把枪根本没有子弹。”他妻子说,“即使有子弹,你也多少年没放过枪了。开枪打不着别人,可能只是打中了你自己。”

在夫妻围绕这个问题争嘴的关头,科尔和普勒告辞离开,向科尔的警车走去。

她问道:“从中能得出什么?”

“我们应该找到那个秃顶的家伙。”

“你对此有什么主意吗?”

“是的。”

61

驾车回来穿过小镇的时候,科尔突然放慢车速朝路边靠去。普勒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罗杰·特伦特回到城里了。”他说。

一辆缀有金色边饰的黑色凯迪拉克凯雷德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一个普勒从没见过的人坐在方向盘后面。

普勒仔细端详那个人,用目光捕捉了一切相关细节,用脑子过滤了所有观测资料,最后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结论——有趣。

凯迪拉克车旁站着穿一身西服的罗杰·特伦特。普勒发现他的西服松松垮垮、皱皱巴巴的,似乎是夜里穿着它睡的觉。他已经打开了车门,正准备跨进车里。

“看样子他刚下飞机。”普勒说,“让我们和他谈谈。”

科尔并排挨着凯迪拉克将车停了下来。普勒摇下车窗。“喂,罗杰,有时间去牛栏餐馆喝杯咖啡吗?”

特伦特对普勒皱起眉头,又望了一眼科尔。“我刚在那里喝完咖啡。”

“有点事想和你谈谈。不会占更多时间的。”

“是有关死亡恐吓的事吗?”

“没错。”

“我给你们十分钟。”罗杰转回身走进了餐馆。

一分钟后普勒和科尔坐到了他的对面,点了各自的咖啡。餐馆里三分之二的座位是满的,所有的人都用疑虑不安的目光看着他们三位。

看到这种情景,普勒说:“你常到这里来吗?我知道你是这儿的老板。”

“我几乎拥有德雷克的一切,那又怎么了?”

普勒上下打量着罗杰满是皱褶的西服。“你刚回到镇里来?”

“是啊。还是那句话,那又怎么了?”他锐利地盯了科尔一眼。“我认为你们是想和我谈谈有关死亡恐吓的事情。”

“我们正在调查,罗杰。”

“好啊。嘿,也许你愿意更多地查一查家里人。就像上次一样。”

“我了解过了。我不认为这两次恐吓出自一人。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我不敢肯定你是能够最客观地做出这种判断的人。”

“我们觉得莫莉·彼特娜的遇害同她在你们公司的工作有些关系,罗杰。”普勒说。

这句话引来了科尔的严厉目光,然而特伦特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盯着普勒。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土壤检测报告。”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土壤检测报告?”

“埃里克·特里维尔和迪奇·施特劳斯两人是朋友,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他们都有同样的文身袖套。迪奇说他是照埃里克的袖套样子选的。”

“这些事情为什么非要问我?”

“我也说不好,罗杰。”普勒说。他喝下一小口咖啡,继续琢磨着对方的表情。“去纽约的旅行怎么样?”

特伦特看来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哪儿?”

“比尔·施特劳斯对我们说的。他没说你为什么要去那儿,但是他的确提到你们公司的盈利状况良好,到处都会提供投资机会。”

特伦特的目光移向别处,普勒发现他的左手出现了轻微的抽搐。

“什么样的人都需要能源嘛。”普勒又加了一句。

“没错。”特伦特粗鲁地答道,“我们说完了吧?看得出你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有用的事情可以告诉我。”

科尔望望普勒,然后说:“我想你说得对。你也许应该回家去睡一觉。你看着疲惫不堪。”

“谢谢你这么关心。”特伦特毫不客气地回答。

普勒随着另外两人站了起来。他靠近特伦特低声说:“我会非常认真地看待对你发出的死亡恐吓,罗杰。但是也许不是出于你认为的那些理由。”

特伦特脸色有些发白,转过身离开了。片刻后,那辆凯迪拉克开走了。

他们走出餐馆时,科尔问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吓坏了。他的恐慌有许多原因,私人的、生意上的。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拥有镇里的一切。小池塘里的一条大鱼。”

“我不明白。”科尔说。

“小池塘里的一条大鱼。”普勒重复道。

科尔有些悟出来了。“这个小镇里有更大的鱼?”

“有可能。”

“会是谁呢?”

“我们去找那个秃头小子。”

“怎么找?你说过你有个想法。”

“先把它放一放。我们去找迪奇·施特劳斯。”

“你认为道格特见到的从房子那儿跑开的家伙是他?”

“符合他们描述的身体特征。胳膊上的伤疤?把文身袖套摘下来就知道了。如果不是迪奇的话,可能也是他那一伙戴袖套的家伙中的一个。”

“德雷克可没有什么黑帮,普勒。”

“只是没有已被你发现的黑帮。”普勒纠正道。

“迪奇·施特劳斯为什么要进入那幢房子?如果他真的进去了,也就意味着他杀死了拉里·韦尔曼。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不一定非得是他干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在同一处房子里,结果拉里死在那儿了。肯定是有人杀了他。他不会自己把脖子套进绳索里。”

“同意。”

“那你的看法是?”

“让我们先不要争论,找到迪奇再说。知道他可能在什么地方吗?”科尔将车向前驶去。“知道。”“什么地方?”“到地方你就能找到他了。我也学会了话到嘴边留半句。”

62

穹顶水泥建筑。车经过它时,普勒认真地观察着。

“也许德雷克县应当把它变成一个旅游景点。”他说。

“是啊,一定很有吸引力。花一美元盯上半天水泥墙。”科尔答道。

她转向一条小街,车开进了在堡垒里工作过的那些人曾经居住的那片住宅区。他们经过了一些正在塌陷的废弃房屋,也看到了一些得到了一定修缮并有人将就着栖身的住处。普勒看着窗外那些脸蛋肮脏的小孩和追着他们跑的瘦骨嶙峋的女人。他没发现太多的男人,大概男人们都干活儿挣钱去了,至少是到外面试图找工作去了。

他闻了闻气味。“真是香气怡人啊。”

“我们想动员他们把垃圾集中到垃圾站,可这是一场无尽无休的拉锯战。而且这里的厕所许多年前就不能用了,大多数人就在户外随意解手。”

“地球上最富裕国家居民的美好生活图景。”

“哦,这个富裕国家的财富都集中在一小部分人手里。我们这里可没有那么多富人。”

“的确如此,”普勒说,“财富都在像你姐夫这样的人手里。”他又望着周围说,“这里有不少电线杆子,可是变压器看着不像是在工作。”

“这里有人企图私接电线,还发生了触电事故。我们让电力公司把这一带的电网关掉了,改用迂回方式为他们供电。”她指了指一根电话线杆子,一些电缆从杆子上搭下来落到地面,又弯弯曲曲地绕进了几幢房子里面。

“他们还私搭电话线,你看到的这些就是。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这儿的人们肯定打不起手机,但是他们也需要和别人交流。电话公司也对他们高抬贵手了。越来越多的人现在都不使用固定电话,电话公司可以从手机和网络流量这类东西上挣钱。”

科尔指着前方说:“我们的目的地。”

这处建筑在小街的尽头,面积比旁边的那些住房要大得多。普勒看到了一排排涂着红漆的大门,尽管油漆大都斑驳脱落了。

普勒突然明白了眼前是什么。“消防站?”

“曾经是。自从给那座堡垒罩上了水泥穹顶后,这座消防站就再也没用过。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那时我还是个孩子。”

“那么现在用它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普勒便听到了摩托车的轰鸣声。准确地说,不止一辆摩托车。

“哈雷摩托俱乐部。”科尔说,“迪奇·施特劳斯是这里的一名会员。他们的俱乐部起名为‘上都①’。他们中的一些人大概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个俱乐部帮助加入它的许多男孩摆脱了麻烦。”

①上都(Xanadu):英文单词Xanadu是“上都”的音译,指中国元代贵族避暑的草原都城元上都。1797年,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柯勒律治在他的诗作《老水手》里,极尽溢美之词描绘了他在书中读到和梦中见到的元上都,使Xanadu一词在西方语言中具有了独特的象征意义。Xanadu还可译为世外桃源、诗情画意的地方、富丽堂皇的大厦、行宫等。

“特里维尔也是会员吧?他有一辆哈雷。那个文身袖套是俱乐部的标志吗?”

“我不知道袖套是怎么回事。但是并非每个俱乐部的会员都戴那种东西。”

“不过,知道迪奇和特里维尔属于同一个俱乐部还是挺好的。”

“我们刚刚才知道迪奇可能是从霍尔沃森家里跑出来的那个家伙。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介入了这件事。”

“但是也许摩托帮同特里维尔的死亡是相关联的。”

“那是个俱乐部,普勒,不是个帮派组织。它的大多数会员岁数都不小了。他们有家室,有需要支付的账单。”

她把车停在原消防站的门前,他们两人下了车。顺着一排敞开的大门,普勒看到其中的一个大隔间里停放着一辆轮毂早已锈蚀的红色消防车,旁边是此类地方必然会有的一根垂直的消防滑行杆。两侧墙上排列着木质的储物柜,地上堆放着许多破旧的消防器材。

在另一个大隔间里排着几辆老式的哈雷摩托车。普勒数了数,里边有五个人。其中两个人骑在摩托上轰着油门,另外的人在保养他们的座驾。

“这些家伙怎么不出去工作呢?”

“也许是由于他们找不到工作。”

“于是他们就无所事事,骑着这种昂贵的东西到处瞎逛?”

“他们的车大多都是二十年前的,普勒。没人在瞎逛。这里的大部分人我都认识。他们工作很卖力气。但是找不到工作机会的时候,你让他们怎么办?县里的失业率快到百分之二十了,而这些人仍然在到处找工作。也有不少人已经自暴自弃了。”

“他们的摩托就存放在这里吗?”

“有的时候。怎么了?”

“你说过这一带有人靠捡垃圾为生。”

“是这样。不过他们不会碰摩托俱乐部的东西。”

“为什么呢?”

“因为俱乐部的会员帮助他们。”

“怎么帮呢?”

“会员们为这些人搜集食品和毯子,接到手的活儿比较多的时候,就雇这儿的居民一道干。这些会员大多数都是有专长的人,像机械师、管道工、电工、木匠什么的。就像我说的,他们工作起来不怕吃苦。他们到周围人们的家里,免费做些修理服务之类的事情。”

“一群行善的人。”

“我们德雷克不是没有这样的人。”

他们沿着残破的水泥车道走到了近前。有些人抬头看他们。普勒发现迪奇·施特劳斯从后面的小屋里走了出来。他用一块抹布擦着手上的油污,看到他们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科尔说:“嘿,迪奇,我们想和你谈谈。”迪奇转身往回跑。

“喂!”科尔喊,“停下!我们只是和你谈谈。”

普勒早已拔腿冲进了消防站。

两个原先在摆弄哈雷摩托的家伙挡在了普勒前面。这两人的身材都像是消防栓,岁数都比普勒要大,脑门上都系着扎眼的头巾,也都一样地露出过度自信的神情。他们的手又粗又大。胳膊上明显隆起的肌肉表明,这两人为了每日的生计而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

普勒举起自己的徽章。“让开路。马上。”

其中一个人说道:“这是私人领地。让我看看你的许可证。”

科尔说:“让他过去。”

普勒一边盯着迪奇逃跑的方向,一边打量领头的这个系头巾的家伙。

“我需要同他谈谈,”普勒说,“只是谈谈。”

“而我需要的只是看看你的许可证。”

“这是个废弃的地方。”

“它看着像是废弃了吗?你这个滑头。”另一个家伙说。

科尔正准备掏出枪来,领头那个扎头巾的人把自己的一只手按在了普勒肩膀上。一转眼这家伙便脸朝下趴在了水泥地上,他震惊无比的神情表明,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搞清自己是如何趴倒在这里的。

另外一个家伙喊叫着,朝普勒抡了过来。普勒抓住他的胳膊朝下一拧,再用力一推,这家伙便趴到水泥地上和前一个做伴去了。他们正想爬起身来,普勒喝道:“如果还敢起身,我就把你们都送到医院去。我不想这么干,这不关你们的事。”

两个家伙趴回地上不再乱动。

普勒刚刚直起身,迪奇的那个大块头朋友弗兰克从一个很暗的角落里冲了出来。他的鼻子上还敷着纱布,眼眶由于普勒先前的“头锤”而依然青肿。他的手上拿的是一块长长的木板。

“有仇必报。”弗兰克咆哮着。

他挥起木板照着普勒的头部打去。突然间,啪的一声枪响,那块木板登时木屑四溅,子弹的动能使它从弗兰克的手中脱出砸到了地上。

弗兰克、普勒和哈雷俱乐部的人都转头去看科尔。她的眼镜蛇王手枪此刻对准了弗兰克的胯下。

“你看着办。”科尔说,“你不想要孩子了吗?”

弗兰克马上退却,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捂在了自己的私处。

普勒很快越过他们冲出了后门。

一辆轰轰作响的摩托车飞速地转了一个弯,径直朝普勒冲了过来。迪奇刚才为了扣上头盔耽误了一点点时间,不然普勒可能就做不出他想做的事情了。

普勒拔出前面的M11手枪,略做瞄准,向摩托车的后胎开了一枪。摩托顿时滑向一侧,迪奇摔在了地上。摩托在离迪奇六七米的地方倒了下来。

迪奇被普勒猛地从地上扯了起来。

“你差点没杀了我。”迪奇喊叫着。

“如果我照你的前轮开枪,你就会大头朝下飞出去。现在这样子你弄破的只是屁股。不过话说回来,我没看出来你的脑袋同你的屁股有什么区别,如果你确实长了个脑袋的话。”

科尔跑到他们旁边,将手里的枪插回了枪套。她紧盯着迪奇的脸喊道:“你是个白痴还是什么?你这是演的哪一出特技节目?”

“我就是吓蒙了。”迪奇说。

“你真当过步兵吗?”普勒问道,“第一师是一支响当当的部队,我相信他们绝不会让你这么个孬种留在队伍里。”

“去你的!”迪奇叫道。

“你要去的地方是监狱。”科尔厉声反诘。

“凭什么?”

“试图杀害一个军官,这算是一条。”普勒说,“就为这个,你将在联邦监狱里长成一个中年人。”

“我没想杀你。”

“开摩托朝我撞过来,你把这叫作什么?”

“是你想杀了我。”迪奇还嘴,对着科尔说,“他对准我的车胎开枪,我差点就没命了。”

“嗬,我敢说是你给了他这么做的充分理由。现在对我说说看,你为什么撒腿就跑?我们不过是想找你谈谈。”

“这个家伙已经揍了弗兰克,我不想让他再来揍我。他是个疯子。”

科尔说:“你也明白你这完全是胡扯。为什么要跑,迪奇?”

这个年轻人不吭声了,只是低头盯着地面,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息着。刚才摔的那一跤,使他的胳膊肘淌出了血。

“好吧,这是你选择的。”科尔给他戴上手铐,宣读了他的权利。

“我爸爸肯定火冒三丈。”

“我相信他会的,”科尔说,“那是你的事。不过你要是愿意说出来,你的日子会好过不少。”

“我什么也不说。我要找律师。你们给我乱加罪名。我爸爸会控告你们的。”

“是你杀了韦尔曼警官吗?”普勒说,“就凭这一条,你的监狱之路持的只能是单程车票。真遗憾西弗吉尼亚州已经废除了死刑。”

迪奇的神情瞬间崩溃了。他那副气哼哼的样子不见了,活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普勒继续说:“我们想告诉你,韦尔曼警官遇害的时候,目击者看到你正好就在霍尔沃森老两口的房子里。你对此想说些什么?然后他们又看到你急忙从那儿逃走了。”

他们几乎听不清楚迪奇微弱的声音。“我没有……说这话的人一定是疯了。”接着他就说不下去了,看样子很像是要呕吐。

普勒说:“你看着办。但是我们有证人的证词。而且我打赌你在他们的家里肯定碰了一些东西。我们将取下你的指纹和DNA样本。我们在那里采集了一些尚未确认的现场痕迹,而我的直觉告诉我它们同你有联系。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和你今后的生活拜拜了。”

科尔补充道:“你刚刚给我们做出的特技表演,让我们有充分的理由采集你的指纹和DNA样本。”

“我们甚至不用从你身上采集样本。既然你当过兵,你的指纹和DNA肯定记录在档案资料里。”普勒又说。

“你不能从犯罪调查的角度去查这些档案,”迪奇说,“只有在确认遗体的时候才可以。”

普勒露出了微笑:“这么说你已经查过了有关规定?真有趣。”

迪奇的脸色发绿。“我没杀任何人。”

“但是你进了那幢房子,对不对?”普勒问道。

迪奇朝四周看了看。哈雷俱乐部那些人聚在消防站的后院望着他们。弗兰克和那两个被普勒撂倒过的家伙表情都是恶狠狠的,然而看样子他们都不想凑到前面来。

“我们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谈谈好吗?”迪奇问。

“我认识你以来,你才说了一句算是聪明的话。”普勒回答。

63

迪奇和普勒一起坐在科尔的警车后座上。这个年轻人望向窗外的眼神看起来似乎他正在被押赴刑场。普勒在一旁观察着他,想弄懂他此刻的想法。他可以提出一些问题,但是他没这么做。

他愿意让迪奇在此刻做一点思考。一个有罪的人会利用这样的时间编造出一大堆谎言来为自己开脱。一个无辜的人在目前这样的时候会表现得焦虑,担心他的说法不被别人理解,试图想出最有效的办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而一个在一些方面尽管无辜但在另一些方面却有罪过的人,则要经受许多更为复杂念头的煎熬。普勒断定迪奇·施特劳斯属于最后一种情况。

科尔在前面的驾驶座上大声说:“如果我们把你带到警察局,镇里的所有人用不上五秒钟就都知道了。”

“我们去别的地方吧,行吗?”

“上我住的旅馆怎么样?”普勒说,“你知道那个地方吧?你不是一直在跟踪我吗,是不是?”

“随你怎么说。”迪奇愠怒地说。

他们到了旅馆。普勒避开迪奇的目光对房间做了检查,确认他为防止外人闯入而设置的各种机关都没被碰过。他从科尔的表情上看出,她知道他在干什么。

迪奇坐在床沿,科尔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解开了他的手铐。普勒靠着墙站在那里。“听说你帮助了路易莎夫人。”这是迪奇的开场白,“你干的是一件好事。”

“是啊,不过她还是死了,好心人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不过我们还是集中说一下你的事吧,迪奇。”

“这事会是个什么结果?”迪奇问。

“取决于事情本身如何。”科尔回答,“如果是你杀了拉里,你想掩盖是绝无可能的。”

“我已经说过,我没杀任何人。”迪奇的手攥成了拳头。尽管戴着文身袖套,他看着还是像个孩子。普勒觉得他随时像是要跳到地上大发脾气。

“哦,你要知道,我们不能随便相信你说的话。”科尔说,“你必须向我们证实你的话是真的。”

迪奇问普勒:“你调查了关于我退伍的事吗?”普勒摇摇头。

“就像我说的,我和部队之间相处得不够融洽。不过这和我当兵完成任务的能力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个优秀的士兵,我的服役记录上没有任何污点。我本来可以待在部队,如果能行的话就考大学,争取获得全额奖学金。我喜欢部队,喜欢战友,愿意为国效力。但是我说了不算。他们不想要我这种人。”

普勒琢磨着他的话。他仔细端详这个年轻人的脸庞,突然找出了答案。

“‘不问,不说’①。”普勒说。

①“不问,不说”(“Don‘t ask,don’t tell”):1994年,由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批准,五角大楼宣布对军队的同性恋人员实行“不问,不说”政策。实行这一政策以来,仍有一万多名同性恋军职人员因性取向的暴露而被迫离开军队。由于要求进一步破除对于同性恋歧视的呼声日益强烈,经奥巴马总统批准,美军已于2011年废除“不问,不说”政策,允许军人公开同性恋身份。

迪奇低头看着地板,点了点头。

“这不是军队处理同性恋问题的政策吗?”科尔望着普勒问道。

普勒说:“按照‘不问,不说’的原则,如果没有公开暴露同性恋身份就不要紧。你自己不要说,军队也不会问。但是如果没有守住秘密,你就得离开部队。”他问迪奇,“发生了什么?”

“有人告发了我,还拿出了我和我朋友的一些照片。咳,放到今天,这样的东西在视频网站上的点击率连五个人都凑不到。可是在那个时候,部队对这样的事却毫不客气。”

“你就不为自己争辩一下?”

“立马就败下阵来了。他们说如果我不接受期满退役,后果就会极其严重。”

“我相信会是这样的。”

“你父亲知道你是同性恋吗?”科尔问。

迪奇痛楚地一笑。“你想想我为什么高中一毕业就参军了?我爸爸以为这大概能‘治疗’我。”

“好吧,这么说你是同性恋。”普勒说,“这是你个人的事,而且肯定没犯什么罪。”

“有些人认为这是一种罪恶,特别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

“好在我们不是你说的‘有些人’。”科尔说。

普勒说:“让我们回过头谈谈拉里警官。为什么你会在那幢房子里?”

“我和拉里是朋友。”

科尔的身子往后一靠,眼睛瞪得老大。“你去那儿不会是为了和他……拉里结了婚,他有家庭。而且那儿是犯罪现场啊。”

迪奇急忙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十来岁的时候常在一起玩儿。但是拉里是异性恋。我们不是想去那个地方做爱。”

“那你为什么要去那个房子?”科尔追问道。

迪奇紧张地搓着两只手。普勒看见他的身体冒汗了,而且这肯定不仅是由于旅馆房间的空调不过是把同样热乎乎的空气倒过来又倒回去。

“我就是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好几个人被杀了。我想看一眼。”

“韦尔曼就同意了你进入现场?”科尔说,“我不会相信的。”

“他并没有。”

科尔露出困惑的表情。“那我就不大明白了。你能喘口气后重新说说吗?”

“我给他打了电话,对他说我只是想去看一眼。我得承认他不想让我过去。”

科尔怒冲冲地说:“他当然不想让你过去。如果让我知道他这么干,他就得以脱下警服为代价。你出现在那里会给犯罪现场造成破坏。”

“但是他还是让你去那儿了?”普勒问道。

“他同意了我去他那儿,也许他是想让我看看他们发现的一些东西,从照片上看看。”

“真令人难以相信。”科尔说。

普勒举起手止住她,眼睛紧盯着迪奇。“继续讲,迪奇。”

“所以我就去了那儿。”

“然后就把他杀了?”科尔问。

“我说过我没有杀他。”

“接着发生什么了?”普勒问。

“他没在那里。我是说他的车没在。我想他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了,或者是突然胆怯了。但是我接着又想,警察不能让犯罪现场处于一种无警戒的状态。我看过《法律与秩序》、《海军罪案调查处》这类电视剧,我知道这些规定。”

“当然了。你是对的,现场不能没有警戒。”普勒说,“然后你干了什么?”

“我给他的手机打电话,可是他不接。”

“那是什么时间?准确点说。”普勒说。

“我不知道准确时间。也许是四点钟左右。”

“继续说。”

“我走到房子的后边。那儿的门开着一点缝。我又把门拉开了一点儿。我喊拉里,想看看他是否由于什么原因待在屋里。没人答应。我心里挺害怕。”

“但你还是进屋了。为什么?”普勒问他。

“我想拉里可能受伤了。他让我过来,而他自己却不在。我有些担心他。”

“瞎扯。你想看那些尸体。”

迪奇皱着眉抬头看他,但是接着他的表情又释然了。

“你是对的,是这样。我猜拉里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事被人叫走了,所以他的车也不在。不管怎么说,我就进屋去了。”

他停了下来。不论原来保留在他脸上的是什么颜色,这时统统都消失了。

“你看到了他们。”

迪奇缓缓地点头。“我将在梦里看到他们,在半夜的噩梦里,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很有诗意。”科尔用讽刺的口吻说。

“你接着干什么了?”普勒问。

“我打算离开。可是我听到了什么声音。地下室里传来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普勒绷紧了弦。有许多事情都取决于迪奇的答案。

“一种嘎吱作响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拉伸什么东西。”

普勒放松了下来。“嗯,然后呢?”

“我掏出了身上带着的那把刀。我在楼梯口喊了几声。我想也许刚才的声音来自拉里,我不想让他朝我开枪。还是没人答应。”

科尔用怀疑的语调说:“你是说半夜在一幢堆满了死人的房子里,你走下楼梯进入了地下室,就因为你听到了一种声音?你知道吗,除了讲那些关于犯罪的电视剧以外,你可能还乐意引述一些恐怖电影的情节,像《万圣节》、《十三号星期五》什么的。你从未进到那个该死的地下室,迪奇。”

“但是你走下楼梯进入了地下室,”普勒说,“发生了什么?”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拉里,就吊在那儿。”

“你有没有确认他是否死亡?”科尔问,“或者你掉头就跑,把他留在了那里?”

“他死了,”迪奇说,“我在部队里见过死人。我检查了他的脉搏和瞳孔。”他顿住了,却还是强迫自己说了出来,“他死了。”

“然后呢?”普勒问。

“我赶紧离开了那里,我从后门跑了出去。”

“接着你就不停地跑,一直跑回了家?”普勒又绷紧了弦。

迪奇长出了一口气。“没有。我……我后来就不跑了。我觉得我想吐。我在林子里蹲了下来。大概有十分钟,慢慢冷静了下来。这时我听到停车的声音。我想也许是警察,或者是……”

普勒说:“或者是杀死拉里的那个家伙又回来了?”

迪奇点点头。“如果是这样,我想看看这个浑蛋。打电话喊警察来抓他。”

“或者是她。”科尔说,“也并非没有可能是女人。”

迪奇用手指着普勒。“但是那是你。我看到你进了屋子。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是后来我看到你的衣服上印着CID。我知道这是干什么的。拉里对我说过死的人是军官,这就能说明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然后呢?”普勒又问。

“过了一小会儿,我听到又一辆车开来了。”

他指着科尔,“这回是你。这时候我就离开了。”

“就在那时我从窗户看到了你。”普勒看着科尔说,“他讲的符合我们掌握的情况。”

科尔点点头又盯着迪奇说:“早点知道这些就好了。我应该以湮灭证据罪逮捕你。”

“单是凭他的愚蠢就应该逮捕他。”普勒又说,“你和埃里克是朋友吗?”

“我认识他,他也在上都。”他举起胳膊,“我说过我照他的样子选了这只袖套。”

“你那天晚上进入霍尔沃森老两口屋子里的时候,知道住在对面的埃里克和莫莉也被杀了吗?”

“我当然不知道。”

普勒不作声,让他的回答悬荡在空中。

“不过,他挺让我担心的。”迪奇说。

“为什么?”普勒问。

“那些货。”

“那是些什么样的货?”

迪奇耸耸肩。

“我不清楚。”

“埃里克和莫莉也许有什么理由需要找到一份测定土壤成分的报告?”科尔问道。

“土壤测定报告?不,我根本不知道。”

“毒品实验室呢?”普勒问道,“那里有你说的货吧?”

“埃里克不吸毒。”

“好吧,但是他制造毒品并出售吗?这是个重要的问题。”

迪奇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想我需要找一位律师。”

“是你想找律师,还是你知道你的事已经离不开律师了?”普勒问道。科尔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普勒离开墙壁站到迪奇的身边。“放聪明一点,迪奇,分析一下这件事对你可能带来的影响。请你花上两分钟听我帮你分析分析好吗?”

科尔说:“普勒,他说他想找个律师——”

普勒盯了她一眼,于是她闭上了嘴。普勒转身对着迪奇,将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仔细听我说,迪奇,你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军队把你踢出来了,不让你继续服役,而我知道你还想为国家服务。对你来说,现在是你为你的国家做些事情的第二次机会。”

迪奇咕哝道:“我听着呢。”

64

普勒用右手抓起一把椅子,把它转过来摆在了迪奇的正对面。普勒在椅子上坐下来时,他的膝盖几乎同对方的碰在了一起。

“我会让你了解一些高度机密的事情,迪奇,但是作为回报,你也需要告诉我一些事情。你是爱国的,你想帮助我们的国家,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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