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家一样爱国。你说得对,如果他们不是抓住那件事不放,我至今还会在军队里服役。”
“我知道,我听你说了。我的战友有异性恋,也有同性恋。只要他们能开枪击中敌人,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我才不管他们的那些事。”
迪奇的感觉好多了。“你想告诉我什么?”
“德雷克面临着危险,迪奇。事实上,危险早已存在。这么多人都死了,其中有的是你的朋友。”
“我明白,明白,伙计。”
“事情不只局限于这些人。联邦政府认为将有更大的事情在这里发生,十分重大的事情。”
“在德雷克?”科尔难以掩饰这条消息给她造成的震惊。
迪奇问道:“什么样的重大事情?”
“我要是知道,事情就好办了,但是我不知道。如果这种局面得不到扭转,我们所有的人就都遇到大麻烦了,你能明白,是不是?”
迪奇点头。“是的,我想是的。”
“我知道你很聪明。机械化部队的家伙都得聪明才行,必须记住有关你们那些武器装备的许许多多事情。我只需要熟悉我的枪和那些个人装备。你们这些家伙却开着三十吨重的装甲车到处乱转。”
“这倒是真的。我开的是布雷德利战车,我甚至还开过该死的艾布拉姆斯坦克。而且我开得很棒。”
“我敢说你一定很棒。你离开是部队的损失。‘不问,不说’根本是狗屁政策。”
“肯定是这样。”迪奇表示同意。
“这里将发生重大的事情。有些人已经死了。真相还没有完全被揭开。安全部门又监听到了德雷克这一带有可疑的通话。除了他们用技术手段搜集的情报外,现在我希望通过你得到一些在人群中了解到的活生生的情况。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是不是?”
“当然了。你需要线人。”
“在第一线,就在德雷克。你熟悉这个地方,你了解这里的人,你知道埃里克和莫莉同谁有联系,你的父亲在特伦特矿业公司工作。”
“你认为罗杰·特伦特参与这里发生的事情了吗?”迪奇尖锐地问道。
“我目前还不知道有谁参与了,有谁没有,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打算干吗?”
“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竖起耳朵听。四处转转,坐在一起和大伙聊聊天,注意听听人们说些什么。别表露出来,别把自己装成是侦探。我只是要你做平时做的那些事情,只是做得有点不同。多听,多留神。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就记在心里,同我联系,好吗?”
迪奇已经在点头了。“好吧,没问题。”
普勒递给他一张名片。“我的联系方式。我估计你知道如何联系科尔警长。”
普勒站了起来。
“就是这些?”迪奇问,“我可以走了?”
“你坐在我的旅馆房间里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我需要你在那边。给你一个再次为国家效力的机会,尽管这个国家对你不够公正。”
迪奇站起身,看了看科尔,然后向普勒伸出手去。
“没有多少人像你这么坦率地对我说过话。”迪奇说。
“我不同于大多数人。”
“我猜我原来对你的看法不对了。”
“我想对你我们也是一样。”科尔说。
“需要开车送你吗?”普勒问他。
“不用,我好办。”
迪奇离开后,科尔说:“为什么你没对我说有重大的事情要在德雷克发生呢?”
“因为人家告诉我不能说。后来我决定不服从命令了。”
“根据什么认为要出事?”
“国家安全局监听到了一段通话,使用的是达里语,说什么正义要得到实现,将要发生的那件事情很快就会发生。”
“达里语?那是什么东西?”
“阿富汗人说的一种方言。”
“阿富汗?他们听到的通话是在德雷克?”
“显然是这样,至少是在德雷克附近。无法更精确地判明地点。他们的通话使用了克格勃原来的密码,而且是在雷诺兹一家遇害后的很短时间内出现的。这让国安部那些家伙的血压升得很高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
“知道得还远远不够,这是肯定的了。你要知道,有一件事情迪奇没有做出解释。”
“是什么呢?”
“他那天晚上是怎么去的霍尔沃森家?没开车。前门没有他的车。他后来跑进了森林,就这么逃走了。那儿离镇里很远。”
“这倒是真的。”
“复杂的家伙,难以琢磨。”
“你认为他还有些事情没有告诉我们?”
“我认为他正处在一种两难的境地之中。他卷入了一些他不希望我们知道的事情,但是我不认为这会和那段达里语通话有关。”
“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招募他来帮助我们,特别是如果你认为他卷入了同犯罪有关的一些事情的话。”
“我成年以后花时间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阅人,特别是观察和了解那些士兵和曾经当过兵的人。我的直觉告诉我,迪奇愿意提供帮助。我觉得他那天晚上所以要去犯罪现场,是由于他怀疑一些事情或是一些人。我感到他希望再获得一次机会,以此证明部队让他退伍是错误的,所以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嗯,如果他因此而遇害,他换取这个第二次机会的代价可就太昂贵了。”
“第二次机会的代价大多都很昂贵。然而人们往往认为它是值得的。”普勒说。
“当他进到霍尔沃森老两口家里的时候,你觉得他知道街对面的特里维尔和莫莉也在家里死了吗?”
“我想他也许知道。他也许给他们打了电话,却没有人接。他在那天晚上可能也去了街对面的他们家,可是没人给他开门。那个地方没有灯光,他大概无法隔着窗户看到那两人的尸体,而且那里没发现有人破门而入的迹象。”
“他和特里维尔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不仅仅是哈雷俱乐部的会员关系。迪奇看起来很害怕。”
“已经有七个人被杀了。他应该感到害怕,就像其他任何人一样。”
65
科尔离开旅馆,去警局处理一些日常的案头工作。她和普勒约定晚些时候再碰面。普勒也开车出去了。三分钟后他停到路边,坐在车里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说:“梅森。”
“梅森特工,我是约翰·普勒。”
普勒听到了椅子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估计是梅森用力往后一靠造成的。环绕着他们的是按正常作息时间运行的世界,可是为了给那些魔鬼罩下天罗地网,梅森这些人却没日没夜地工作着。
“很高兴你来电话。我们又截获了一段通话,另外还获得了一些新的情报。把它们放在一起考虑,这件事的危险性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我觉得原来的高度就够可怕的了。你们手里有些什么新东西?”
“又一段使用克格勃密码的达里语通话。这一次他们说了些安拉如何伟大、如何仁慈之类的话,我对这没什么兴趣。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他们提到的数字。”
“什么数字?”
“一个日期,普勒。他们提到了行动日期,至少我们是这么看的。”
“是什么日子?”
“你不会喜欢的,因为我肯定是不喜欢它。算上今天,还有三天时间。”
“你说你们还获得了其他情报。从那些情报里能不能多少看出他们计划干什么?”
“是的,这个谜总算是解开了。而且,他们的计划确实很可怕。有一条天然气输送管道从德雷克穿境而过,它在这个县的西北角。”
“知道了。”
“我们从来没想到过它,真的。输气管道自然是一种袭击目标,可是一般不会受到特别的重视,因为难以造成很大的人员伤亡。这条输气管道向三个州供应天然气。当然有西弗吉尼亚州,还有肯塔基州和俄亥俄州。这条管道归加拿大的公司所有,但是由一家美国公司经营,就是特伦特矿业公司。你上次告诉我,你已经和罗杰·特伦特打过交道,是吧?”
“是的。”普勒的脑筋快速地运转着,“你觉得特伦特矿业公司里有人参与了这事?”
“此时此刻我不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
“不过天然气管道怎么会惹起他们的注意?
即使他们炸断了它,又会造成多大的人员伤亡呢?就像你说的,伤亡是很有限的。”
“对于构造物本身造成的破坏会十分严重,但这是可以应对的。还有就是供气的中断。然而这些对恐怖分子不会产生太大的吸引力。他们更喜欢看见人的四肢炸飞到树上,而不是天然气消费者们抱怨他们家的炉灶打不着火。那个地区也有预案,能够对输气管道事故做出反应,控制事态发展。”
“好吧,不管怎么说,输气管道是他们的袭击目标?”
“我们认为事情不那么简单。”他停住了。普勒似乎看得到他正在脑子里遣词造句。
“在阿富汗,塔利班喜欢使用的战术是什么?你应该比大多数人更了解。”
普勒的确比大多数人更了解。“先虚后实。第一次爆炸吸引军警赶来处理现场,再用第二次爆炸杀死他们。”
“没错,只不过他们对这个战术做了一点调整。我们相信袭击输气管道使用的战术叫作声东击西。”
普勒觉得脖后的毛发立了起来。“那么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如果管道出现爆炸,方圆一百多公里内的一级应急人员都会以最快速度赶到现场。这并不是随意的猜测,相关的三个州早就签订了合作协议,针对输气管道出现大火等突发情况做出了准备。他们的应急队伍有责任处理这类意外事故,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不赶到现场。”
“明白。”
梅森继续说道:“那好,在那个地区有大片的森林,目前干燥得厉害。你必须千方百计地扑灭这场可能燃遍三个州的大火,何况还有源源不断的天然气泄漏出来,至少在想办法关闭管道之前是这样。就像我说的,供气中断的后果会很严重,成千上万的家庭靠天然气生活,到那时候谁也说不清究竟何时能恢复供气,特别是在森林大火四处蔓延的情况下。”
“听起来是糟透了,不过还是像你说的,这对恐怖分子仍然算不得很有吸引力。那么他们的主要袭击目标是什么?”普勒再次问道,“按照声东击西的定义,袭击主要目标的后果一定比佯攻严重得多。”
“离输气管道六十多公里的地方有一座轻水核反应堆,它发的电直接并入了国家电网。”
普勒深吸了一口气。“你认为他们瞄上它了?”
“这是我们在那片地区所能确认的唯一值得他们冒险去干的目标。”
“他们怎么能冲进核电厂呢?”
“它目前的保卫措施看着是十分严密的。但是我们付不起经实践证明它还不够严密的代价。如果他们能够闯进这个地方,用什么办法炸掉反应堆,后果将是毁灭性的。在几天内放射云就会笼罩许多州的上空,而所有应急力量却在对付天然气管道的爆炸和可能同时发生的山火。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必然是一场大的灾难。”
“所以要大力加强核电厂的安全保卫力量。”
“我们认为他们在核电厂里面有内应。这就是我对你说的另外一份情报的内容,普勒。”
“能查出是谁吗?”
“在三天时间里恐怕查不出来。如果我们一旦强化了安全措施,那么……”
普勒替他说了下去:“那个内应就会察觉并通风报信,他们就会提前动手,不惜破釜沉舟炸掉反应堆。输气管道那边也会相应地变更时间。”
“就是这样。到一定时刻我们当然要采取行动加强这两处的保安力量,普勒。然而最理想的,是在这些措施变得必要之前抓住那些坏蛋。”
“变得必要之前?乔,只剩三天时间了。”
“我说过情况很糟。”
“我在德雷克至今没看到任何一个中东人。”
“哦,我不得不相信他们一直都低调行事。”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只是一个人。”
“继续做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找出这些家伙,普勒。”
“如果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呢?”
“那我就不得不扣动扳机了。”
“而他们也同样会扣动扳机。”
“肯定会出现这种局面。随时向我报告,我也会随时向你通报情况。”他顿了一下,“我真希望我能多派些人给你,可是上面觉得这也许会打草惊蛇。”
“是啊,我明白。我倒是有个当地人在帮助我。”
“没错,那个叫科尔的警察。”
“不是说她,是一个叫迪奇·施特劳斯的小伙子。”普勒向梅森说明了他让迪奇去做的事情,“再怎么着,这毕竟让我在这个地方的人群中多了一双眼睛。他是个退伍军人。”
“你找这么个家伙很难让我兴奋不已,普勒。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我没有更多的选择。”普勒答道。
他听得到梅森的叹息。“你什么时候同他见面?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
“我可以今晚同他碰头。”
“你有安全的接头地点吗?”
普勒想了片刻。“是啊,我有。是个叫上都的地方。”
66
普勒迈出汽车,走进了德雷克县图书馆。这是一座风格乏味、外观丑陋的橘黄色单层建筑。
他向前台的管理员问了几个问题并说明了他需要什么。尽管图书馆里摆着几台电脑,普勒却发现他自己正在用老式的做派一张张地用手翻阅着报纸。他翻遍了他认为是与之相关的那段时间的报纸,却没有任何收获,然而这一事实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走出图书馆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刑事调查实验室的技侦专家克莉丝汀·科雷格。
“向你透露一些初步的结果,普勒。”
普勒坐进车里,打开空调,用笔记下她说的内容。
“我们用超乎常规的速度对你寄来的样本做出了DNA检测。我们按照排除清单逐一对照,到底还是发现了一份不明身份的样本。它已经被上传到了联邦调查局的DNA组合检索系统。也许我们会中奖。”
“还有什么?”
“我们鉴定了雷诺兹上校身上的弹塞残留物。是12号猎枪弹。”
“还有别的发现吗?制造厂家?”
“没有,对不起。”
“好吧,继续。”
“你那边主持尸检的医生干得不错。我们的人总体上只是重新证实了他的各种结论。虽然没亲眼见到那几具尸体,这不用说,但是我们认为那个家伙知道他在干什么。”
“那就好。”进一步得到证实固然不错,可是普勒真正需要的是一些能够有助于他破案的新的信息。
“我们在你寄来的点22口径子弹上倒是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
“哦,我在这里请了三个人来确认它,因为这不是我们认为会在射进别人脑袋里的弹头上发现的东西。”
“别和我卖关子,克莉丝汀。”
“是金箔。西弗吉尼亚是个产煤的地方,而不是产黄金,对不对?”
普勒想到了特伦特的豪宅。“噢,对这里的一些人来说,煤和黄金显然是一回事。但是,金箔?”
“确实是的。只是一点点,几乎只有依靠显微镜才能发现它,但是我们确认它是金箔。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对我寄去的那份土壤检测报告得出什么看法了吗?”
“那份报告没有显示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铀的含量属于正常水平,特别是就产煤县而言。其他的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有人是由于这份报告遇害的话,我觉得那可是见鬼了。”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那间毒品实验室里的东西怎么样?”
“这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肯定它是一间毒品实验室吗?”
“它看起来很像是。那里边到处都是这种实验室通常会有的那些东西。”
“是的,都是那些东西。但是还有一样东西,是你在别的毒品实验室里一般不会找到的。”
“是什么?”
“碳化钨。”
“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小瓶、玻璃管还有线圈这类东西上面。很多地方都有,所以不能说它仅仅是个别残留的痕迹了。”
“这么说,它可能是粘在了特里维尔或者彼特娜的手上。”
“有可能。我们在那些仪器上确实发现了特里维尔的指纹。”
“这么说它不是被有意栽赃的人留在那里的,”普勒说,“知道这一点还算挺有用。”
“你曾经以为有人给他们栽赃?”
“不,但是我同别人一样,喜欢从各个方面证实我的想法。这么说是碳化钨?它可以用在工业工具上,比如珠宝行业的研磨砂轮,对不对?”
“的确是这样。它的硬度和密度超过了钢和钛。”
“特里维尔有枚戒指。它的材料会不会是碳化钨,不知怎么渗透到了他的手上?”
“并非如此,我们检查了那枚戒指。”
“他在一家化工用品商店工作。他还有一辆哈雷摩托。”
“同样,这些都无法解释碳化钨的来源。”
“还有别的吗?”
“这些还不够吗?”克莉丝汀问道。
“你到现在还没给我任何答案。”
“我只是提供事实。找出答案是你的事,我的朋友。”
她撂下了电话,普勒慢慢地把手机挪开。
碳化钨还有一个用途,他作为军人十分清楚这一点。它经常用于制造穿甲弹,特别是在另一种可供选择的材料——贫铀匮乏的情况下。
但是,如果特里维尔是在制造这一类的武器弹药,他的房子里却找不出另外的相关证据。这需要有足够的空间,有专门的制造设备,还需要很多钱。对于制造这种弹药所需要的一系列原材料,政府监控得很严格。一个住在西弗吉尼亚偏远山区、工作在化工用品商店、骑着哈雷摩托四处兜风的乡下人,怎么会有条件干这种事情呢?而如果特里维尔确实在参与这种事,他怎么又会被人杀了呢?也许那些指使制造这种武器弹药的家伙发现特里维尔害怕了,正在通过雷诺兹同当局接触。
普勒必须到特里维尔工作的地方,查一下那里是否丢失了数量可观的碳化钨材料,如果他们确实有这种东西的话。而要是真的存在丢失碳化钨的情况,这件案子就会呈现出一些新的特点。他琢磨它和梅森说的那些情况会有什么样的联系。
如果袭击目标确实是输气管道和核反应堆,那么这种弹药可能就是用来穿透管道的,也许还有那座反应堆。如果确实如此,就意味着特里维尔同所谓的圣战者绑在了一起。普勒想不通怎么会有这种可能。为什么有些人愿意在这么一个地方发动这样一场袭击?难道他们全都愚不可及?
接着他又考虑那条输气管道。属于加拿大的公司,由特伦特负责经营管理。特伦特难道正在与恐怖分子勾搭连环?他帮助恐怖分子完成袭击并从中得到一笔钱?但是一个极其成功的煤炭大亨为什么要这么干?若是炸毁一座核反应堆,特伦特的所有煤矿都会遭到放射性污染。
除非那些家伙付给特伦特的钱比他的产业所能带来的利润多得多。这也许能够说明有人对特伦特进行死亡恐吓而他又如此担惊受怕的原因。
特伦特也许是和他的“生意伙伴”闹翻了。
普勒把他的迈锐宝停到了路边。他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来查明真相。他明白成功的概率不大。
但是,普勒早已穿上了军装,在为他的国家服役。他将履行自己的职责,即使需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67
普勒在下午两点钟开车回到了旅馆。他发现有一辆梅赛德斯SL600停在他的房门前。珍·特伦特坐在车里的驾驶位上,车仍然发动着,空调开到了最大挡位。普勒把车停在她的车旁后跨出了车门。
珍·特伦特也从车里钻了出来。她穿着一件V领的浅黄色无袖连衣裙,上面套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脚上穿一双低跟凉鞋,脖子上戴着一条白色的珍珠项链。她的发型和妆容无可挑剔。她背后这家老旧的旅馆正在极不协调地为如此的绝色美女充当着布景。
“想在旅馆订间房吗?”普勒走到她身边问道。
她微笑着说:“我十五岁的时候来这里打工,当清扫员,一小时四美元,我当时觉得我富得不得了。萨姆也干同样的活儿,可是她一小时只能挣三美元。”
“为什么有这种差别?”
“她太小,干不动太吃力的活儿。这里的人是很计较的。”
“我相信是这样。”
“你有时间去吃午饭吗?或许你已经吃完了?”
“我还没吃。去牛栏餐馆?”
她摇头。“换一个地方,那儿更好。在县界外面,我来开车。”
普勒想了想。他用来解除一场可能发生的重大灾难的时间实在是太有限了。他有空去悠闲地吃顿午餐吗?然而他想起了梅森说过的话。特伦特经营那条输气管道。
“为了什么样的理由?”
“现在是午饭时间,而且我饿了。”
“你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了吗?”
“够长的了。我猜你忙着呢。”
“猜得不错。”
“你的调查进展如何?”
“正在过程中。”
“你的嘴很严。”
“在部队形成的习惯。”
“不,我看是警察的习惯。我妹妹和你一个样儿。”
“我看到你丈夫已经回来了。他也一起去吃饭吗?”
她的笑容的灿烂程度有所减弱。“不,他不去。你准备好了?”
他看看她那一身迷人的装束,又看了看自己的工作装。
“是不是一处高档饭店?我这身衣服可不是为那种场合准备的。”
“你看着很不错。”
她以一种专业的技巧行驶在乡间的道路上,稳稳地转弯,适时地加速,使这辆梅赛德斯的大功率引擎保持着最为理想的转速。
“你没想过要报名参加全美汽车比赛吗?”普勒问。
珍微笑着,在难得出现的一段长长的笔直路面上将车的时速提到了一百三十公里。“我曾想过许许多多的事情。”
“当真说,为什么要和我吃饭呢?”
“我有一些问题,希望你那里能有一些答案。”
“这倒难说,记得我说过我的嘴很严了吗?”
“那就说说你对这些问题的看法,这怎么样?”
“我猜我会努力试试的。”
又开过十五公里,他们驶进了另外一个县。过了一会儿珍拐进了两边绿树成行的一条沥青车道上。
转了两个弯后,绿树退到后边,眼前登时开阔,普勒面对着一座石砌基础和粉刷饰面的两层不规则形状的楼房。它看着像是从意大利的托斯卡纳完整地迁移到了这里。前院有两处古老的喷泉,旁边有条小溪,一架水车在流淌的溪水中缓缓地转动着。毗连楼体的院子里辟了一处铺着地砖的露天餐厅,经年褪色的木质镂空廊架上垂挂着鲜花和藤蔓,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天花板效果。
普勒欣赏着挂在入口上方的招牌。“Vera Felicita?真心幸福?”
“你懂意大利语?”珍问道。
“懂一点儿,你呢?”
“懂一点儿。我去过许多次意大利,很喜欢。我想有一天我会搬到那儿去。”
“人们在意大利游览时总是这么说。回到家后他们就会意识到,这并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
“也许是这样。”
普勒看到铺着鹅卵石的停车场上泊着的那些豪华汽车。户外的大部分桌子已经被那些与珍·特伦特一样着装考究的人占据了。他们喝着红酒,在叉子和勺子的帮助下享受着盘中精美的食物。“这地方很火。”
“没错,是这样。”
“你怎么会找到这么个地方?”
“我是这儿的老板。”
68
珍·特伦特下车朝餐厅入口走去,普勒也迈出车门跟在她的后面。珍停住脚步转向普勒。
“我们这里还提供住宿和早餐。有四套房间。我还想增加温泉浴项目。我请了一位全美烹饪学院的厨师,还有一个专业管理团队来打理一切事情。今年有望获得我们的第一颗米其林星。开业十八个月来我们的盈利状况不错,声誉越来越好。田纳西、俄亥俄、肯塔基和北卡罗来纳州都有人专门来这里。”
“周围没有煤矿吗?”
“这里是西弗吉尼亚州很少的几个没有煤的县当中的一个。”她环顾着四周说,“这里的土地没有经过开采,山脉和河流没有遭到污染。我花了很长时间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后来发现了这里。我制订了商业计划,做了人口和市场调查。我希望填补一个人们需求上的空白。只有这样才能把它办成一个持续发展的酒店。”
“我不知道你竟然还是一位商界女强人。”
“你大概还不知道关于我的许多事情。你想了解得更多吗?”
“为什么不呢?”
他们走进餐厅后被引导到一个两侧排列着书架的小隔间,里边的桌子是两人位的。普勒对装潢懂得很少,可是他坐在里面感觉到这里是由懂行而有品位的人精心布置的,一切都是高端、舒适、恰到好处的。他多次去过意大利,这家餐厅在西弗吉尼亚来说大概是最接近意大利风格的了。
身着白上装、系着黑领结的服务生文雅而娴熟地伺候着他们。两人都拿起了菜单,可是普勒后来决定还是让珍替他点菜。先上来的是一瓶白葡萄酒,分别倒在两只玻璃杯里。
珍说:“我知道理论上你正在当班,可是我特别喜欢这种意大利夏敦埃酒,希望你也尝尝。”
普勒呷了一口,慢慢地咽了下去。“意大利白葡萄酒的口味总是比别的酒更重一些。”
珍同普勒碰了一下玻璃杯。“这瓶是名爵梦干白,2007年的。你是个军人,可是懂得葡萄酒。怎么回事呢?”
“我小的时候,我父亲常带着哥哥和我到国外去。父亲在巴黎让我第一次品尝红酒时,我刚刚九岁。”
“你九岁就去了巴黎。”珍嫉妒地说,“我第一次出国的时候都快三十岁了。”
“有些人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国家。”
“这倒是真的。我现在每年都出去,一次去几个月。我喜欢这样,有时候我差点就不想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回到了这里?”
她喝下一小口酒,轻轻擦了擦嘴。“我想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你的家。”
“这也对。但是我的家人在这里。”
普勒看了看周围。
“罗杰是这里的合伙人吗?”
“不,它完全是属于我的。”
“这是个需要投入不少资金的生意。”
“我没靠他来提供资金,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靠的是银行贷款和人力资本股权激励。”
“尽管是这样,我相信嫁给罗杰不会带来什么损害。”
“那倒是。”珍承认道,“你看到他回镇里了?”
“我在牛栏餐馆同他一道喝了杯咖啡。”
“为什么?”
“谈谈有关他的死亡威胁的事。我要郑重声明,我不认为这次的事情仍然同兰迪有关。”
她放下了酒杯。“是萨姆告诉你的?”
“是的,是她说的。”普勒停了一下又说,“我看罗杰的生意做得非常成功。”
“我并没有真正参与其中。”
“他在很多事情上依靠比尔·施特劳斯。”
“比尔是首席运营官。他就是干这个的。”
他迟疑着,琢磨是否对她提起输气管道,后来认为这样做风险太大。看到她已露出探询的神色,普勒忙说:“我提出的问题比你多得多,对不起,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我们慢慢地也许会知道怎么对付你这样的人。”
他们点的菜上来了。普勒花了几分钟去专心致志地对付盘中的美食。他咽下最后一口鱼,然后说:“我认为你会得到米其林星。”
珍的脸变得明亮起来。“十分感谢你对我们这么有信心。”
“白手起家干出这么一番事业,这可真不容易。”
她喝干了杯子里的葡萄酒。“你说这些我愿意听的话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过,是你邀请我来吃午饭,你说要问我一些问题。为什么你还不开始问呢?”
“而你所能提供的只是一些看法,并不是答案。”
“我对无法提供的东西是不能做出承诺的。”
“你想来点咖啡吗?我们的咖啡豆是从玻利维亚进口的。他们的产品开始变得很像样了,味道挺特殊。”
“我从来都很难对咖啡表示拒绝。”
“你去过玻利维亚吗?”
“没有。”
“南美的其他地方呢?”
“去过。”
“公差还是游玩?”
“我不为游玩而旅行。我总是带着枪旅行的。”
他们点的咖啡很快就送来了。咖啡杯是花卉和藤蔓形状的,看着十分精致。普勒凭直觉意识到这种杯子是珍·特伦特亲自选定的。她属于那种不论多么细微的事情都要亲手掌控的人。
“咖啡真不错。”他说。
珍点点头,接着说:“现在我要提出问题了。嗯,实际上只有一个问题。根据你到目前所做的调查,你认为罗杰当真面临着某种危险吗?”
“我无法判断他是否真正面临着危险。我来这儿是调查那位陆军上校和他一家人的遇害案。我的确对罗杰说过,他应该对恐吓他的事情重视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呢?”
“只是出于我的一种直觉。”
“我知道,你认为我对我丈夫的人身安全抱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但是我想肯定地告诉你,我实际上对这件事是很在意的。”
“不过也像你说过的,他采取了预防措施。”
普勒喝光了咖啡,放下了杯子问:“你有什么具体的理由来担心你丈夫面临某种危险吗?或许他在某些方面同这里发生的凶杀案有点联系?”
“嗯,有一个受害者在罗杰的公司上班,不过我怀疑罗杰可能都不认识她。我不相信他同这些人被杀会有什么联系。我是说,他的动机何在呢?”
“这就不知道了。罗杰目前正在打什么官司吗?”
“他始终在打官司。通常都是和政府的环境保护署或者是民间的一些环境保护组织,偶尔也为工地上的事故造成的非正常死亡打官司。”
“环境方面的诉讼案件都是哪类的呢?”
“我具体也不大知道。一般来说,露天开采对环境的破坏是很大的。你不能引用我的话,可是事实上确实如此。人们对此不满,所以他们就起诉。政府如果认为罗杰没有履行他的法律责任或触犯了法律和规章,也要对他进行惩罚。所以罗杰花大钱雇了不少律师。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普勒想的是那份土壤分析报告,不过他不会对珍说起它。
珍说:“好吧,我撒谎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
“你为什么来了这里?”
“这是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因为有一位上校被人杀了?而且是在军营之外发生的?我对你做了点调查。你是第701宪兵群的。他们本来也可以从坎贝尔基地派CID的人来,派来的却是你。701是很特殊的。这是为什么呢?”
“你对军队的事情了解挺多,是不是?”
“我爸爸当过海军,这里的不少人过去都当过兵。而且我说过,我已经做了些调查。”
“你同谁谈过?”
“我有我的关系,这你不需要知道得更多。而且从我了解的情况看,派一个你这样的人到这里来,传递的是一个相当明确的信息。这不是一件寻常的凶杀案。”
“对我而言,任何一件凶杀案都不是寻常的。”
“这么说你不打算对我说?”
“我在执行任务,珍。除了告诉你我正在执行任务这一事实外,我的确不能说得更多。”
珍把普勒送回了旅馆。普勒一直望着她的车从眼前消失,然后回头打量他的房门,又把目光转向他的汽车。他走向自己的车,在离它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仔细地端详着。他按逆时针方向绕车转了一圈,发现了它。落入普勒视线的是一小段带有铜质接口的绝缘电线。铜接口很小,只有两三厘米大,碰巧阳光正好照到它上面,使它像一块金子般闪闪发亮。
普勒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少顷他站起身离开汽车,给科尔打去了电话。
“有人在我的车下装了一颗炸弹。派人把它拆卸下来好吗?”
科尔带着拆弹组的人急忙赶来时,普勒正坐在旅馆营业室外面的台阶上思考着刚刚发生的情况。
这里的一些人看来很喜欢到处放置他们的炸弹。
他也许弄懂了为什么有人邀请他去吃午饭。
69
同那处废弃房屋的炸弹一样,这颗炸弹制造得也比较粗陋简单。至少,晚于科尔两分钟赶到的爆炸物管理局那位专家是这么认为的。
普勒站在科尔旁边,看着炸弹从车上拆卸下来移往别处。
“时间不够。”他说。
“什么?”科尔问。
“炸弹不够精密,安放得也马虎,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
“你在说谁?”
“你姐姐今天请我吃了午饭。她在这里等着我,坚持让我坐她的车。我把这台车留在了这里。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拉我去那家意大利版的‘真心幸福’,但是她的确这么做了。”
“她带你去了她的酒店?”
“是的,然后我们回到了这里,她急忙开车走了。好在我发现了车旁的脚印和那根电线。不然的话,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辨认我的遗体了,如果还能剩下足够辨认的东西的话。”
科尔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用鞋来回蹭着地面,皱着眉头思索着。后来她说:“你是在指责我姐姐参与了这件事?”
“我没有为任何事而指责任何人。我只是说明发生的事实。”
“她有什么理由要杀害你呢?”
“呃,如果她丈夫卷入了这些凶杀案,并为此而关入监狱,他的公司可能就会彻底垮掉,那么你姐姐的那套大房子还有她的时髦的意大利小酒店也就该不知归谁所有了。”
“那个小酒店是用她自己的钱和靠她融资干起来的。”
“她是这么说的。但是日常的运营肯定需要大量的流动资金,如果罗杰完蛋了,哪一家银行还会给她贷款呢?”
“不过你怎么会怀疑罗杰在背后插手了这些凶杀案呢?是别人向他发出死亡威胁的啊。”
“是他说人家在恐吓他,而我们没有另外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这倒是真的。”她承认道。
“我今天去图书馆查了本地的报纸。没有关于上个星期天夜里放炮开矿的任何公告。他们根本没有遵守提前通知放炮时间的规定。”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普勒。你干得好。”
“就是说,杀人的枪声和矿上的爆炸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出现的。放炮声掩盖了枪声。那个矿是属于特伦特的。哪个人有权力在未通知公众的情况下进行爆破?”
“从法律上说,谁也没有这个权力。不管是谁下令这么干的,他算是遇到大麻烦了。”
“我认为我们应当找出究竟是谁。而且,我们还要查查有没有谁看到有人今天下午在我的车旁转悠。”
“我来安排。不过,普勒,我不相信我姐姐会干出任何这样的事情。”
“我也不愿意相信她会这么干,科尔,但是现在的情况不能不让人产生怀疑。”
“确实可疑。”她承认。
她的脚又在地面上蹭了起来。“我不能肯定我是调查她的最佳人选。”
“如果你没有别的想法,我来办这件事。”
“我没想法,可是普勒,记住一件事。”
“哦?”
“没错,她是我姐姐。但是让证据说话,该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好吗?”
“好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调查?”
“就是现在。”
70
划水,划水,划水,划水。呼吸。划水,划水,划水,划水。呼吸。
又划了四下水。吸了一口气。再划四下水,珍·特伦特第十六次触到游泳池的池壁,脑袋抬出水面呼吸。
“你在消化那顿丰盛的午餐吗?”
珍在水中猛然转过头,朝三十米泳池的远端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