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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普勒坐在一只柚木椅子上,两只大手搁在了腿上。

珍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指指那面玻璃墙。“从那道门进来的,你真应该锁上它。”

“我是说,你是怎么进到院子里的?”

普勒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低头看着她说:“你的意思是我如何骗过了门口那个穿着租来的制服的又老又胖的家伙?”

珍顺着梯子跨出了游泳池,用手拧着浸湿的头发。她穿着黑色的连体游泳衣,身材苗条,却显出肌肉很有力量。

她也许刚刚试图把他连人带车炸个稀烂。

“你游泳吗?”她问。

“除非是我追捕的家伙跳进了水里。我想和你谈谈。”

珍走向墙边的一只柚木躺椅。躺椅上铺着镶白边的蓝色垫子,上面摆着一件棉绒浴袍。珍迅速套上它后坐到了躺椅上。

“怎么了?午餐吃得不舒服吗?看你的样子有些不高兴。”她问道。

普勒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

“事实上我正在琢磨是否应该逮捕你。”

她显得很震惊。

“什么?为什么?”

“企图谋杀一个军官。”

她坐直了身子。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我和你吃完饭回来,发现有人在我车下放置了一颗炸弹。我对有人一次次地想把我炸得血肉横飞可实在是烦透了。”

“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事。而且既然我和你一道吃饭,我就很难把炸弹放到你的车上。”

“你可以雇别人来干。”

“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正是我来这里要搞清的问题。”

“我需要去换衣服。今晚我有个宴会。如果你想继续进行这场谈话,我们就不得不另外找个时间了。”

“事实上我们就是要现在谈。”

她站了起来。

“我要你离开我的家,马上!”

“而我要的是一些答案。我来这里是得到警察局批准的。”

珍张开了双唇,可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换句话说,你妹妹知道我到这儿来。”

“我可没往你的车上放炸弹。”

“是我的车下。”

“那也不是我干的。我有什么理由非要杀了你?”

“这倒不难解释。我到这里来是调查系列凶杀案。如果你或是你的什么人同这个罪案有瓜葛的话,你们自然地就想到要除掉我。于是你邀请我共进午餐,你坚持我们一起坐你开的车。我们吃完回来,我就差点被崩上天。你明白我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珍的身体靠到了椅背上,她那种自信的神态已没有了踪影。“我……我没法说明白。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重新抬起头时眼里含着泪花。“我对你说的是真话,普勒。”

普勒观察着她,心里在判断这些眼泪的可信度。他见过许多嫌疑人哭泣的样子,从坚硬如铁的军人到已经怀孕的准妈妈,还有当兵后迷失了生活方向的不到二十岁的娃娃。

“你说你的话是真的,这对我没什么用。”他说,“所以在我查明真相以前,你就是官方认定的犯罪嫌疑人,你明白这一点吗?”

她无言地点点头。

“如果你掌握着一些能够对我的调查提供帮助的情况,应该说现在是你与我分享这些信息的最佳时机。”

“什么样的信息?”

“比如,为什么你的丈夫如此惊慌不安。而且别对我说那是由于什么死亡恐吓。我已经得出结论,你丈夫这是在胡编。以前倒是有人恐吓过他,那是你弟弟干的。我认为这一次他是无中生有,顺势用死亡恐吓作为一种伪装。”

“伪装什么?”

“他进一步加强了安全措施,珍。他那辆凯迪拉克的司机原来是海军陆战队的。”

“你怎么知道的?”

“陆军的人能从一百米以外闻出海军陆战队的味道。这家伙是个行家,他还携带着武器。而且他是新来的,对不对?”

“对。”

“这人选得不错。他比刚才门口那个老保安强多了。”

“但是他在家里的防范措施并没有升级。我们用的仍然是外面的那个退休警察。”

“那是因为罗杰目前并不在家里。因此我感到他对你还有你女儿的人身安全不是很在意,他的保镖只是跟着他一个人。”

“他到底害怕什么呢?”珍问道。

“你说过他树敌很多。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一些恩恩怨怨,是不是?最近有没有新的事情发生,他是不是和谁结下了新的仇怨?不然的话他不必找一个新的保镖。”

“我想不出来他会遇到什么事情。我说过,我从不参与他的生意。”

“如果你继续对我说谎,珍,我现在就给你铐上手铐,把你带离这里。”

她的眼睛里淌出了泪水。“我可不想进监狱。”

“那你就对我说实话。你那个意大利小酒店的所有东西都是你亲自选定的,连喝咖啡的杯子都是。你懂得企业的经营管理。我敢打赌,这幢房子也是在你的监工下盖起来的。因为从特伦特矿业公司办公区的内部装修来看,这并不是罗杰的强项。而你却告诉我,你对罗杰的生意从来都不闻不问?我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们两人沉默了两分钟。潮湿闷热的空气紧紧地压迫着普勒的全身,相比之下,中东的沙漠至少还是一种干热。他盯着珍,不想首先去打破沉默。他不会就这么站起身离开这里,他要一直等到珍终于垮下来。

“特伦特矿业公司遇到了一些麻烦。”珍开口说。

“什么样的麻烦?”

“公司的一些资金变得下落不明。钱转到了不明不白的账户上,是幽灵一样抓不到踪影的海外银行账户。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罗杰知道这事吗?”

“完全清楚。”

“那他采取了什么措施?”

“他想尽了各种办法,不过他的选项并不多。去年他在生意上做出了一些新的决策,他为这些项目注入了资金,大量的资金。可是这些决策并没有给他带来预期的丰厚回报,因此也就无法偿还那些债务。罗杰原以为公司的其他资金也够还债了,可是这些钱突然间无影无踪了。他现在陷入了现金流的困境。罗杰就是为此去了纽约,想寻求资金上的一些帮助。但是那些银行拒绝贷款给他。罗杰跑去找了一切他能够想出来的地方求人帮忙。”

“同时他又收到了死亡恐吓电话。是不是偷他钱的那些人干的?”

“我不知道,”珍说,“我真的不知道。”

“嗯,特伦特是一家很大的企业,但它毕竟不是美国通用公司,而且它坐落在这么一个小镇里。你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关于有人暗地里盗窃和转移资金的事你们仍然找不到任何线索,甚至也做不出任何猜测吗?会不会是兰迪呢?”

“兰迪?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把你们父母的死亡归罪于罗杰,这算是一个原因吧。”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具备从罗杰手里转移资金的条件。兰迪根本不懂计算机,也不懂金融往来业务。干这事的人一定要非常熟悉这两个方面才行。”

“也许是同他关系很密切的什么人。”

“在德雷克?我不这么想。不过现在的形势已经十分危急,罗杰和比尔正在使出浑身解数想扭转局面。”

普勒说:“那么你怎么办呢?如果公司垮了,你会不会失去所有的财产,包括这幢房子?”

“也许会的。不过我所以开那家意大利风格的小酒店,原因就在这里。不是说我早就预料到罗杰会遇到资金上的困难,而是我……我想我就是希望生活得更独立一些。”

可是罗杰到底还是出现了问题。普勒不由得为她感到难过。

“这么说罗杰确实不知道这种财务诈骗行为来自何方?他是个很聪明的家伙。他怎么会被人骗成这样竟然还不知道是怎么骗的?”

“罗杰和比尔为这事都要发疯了。他们的一切都是和公司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如果公司完了,他们也就完了。”

普勒没说话,只是闷闷地凝视着远处什么地方。

珍发现了他脖子上的伤疤。

“中东?”

普勒点点头。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我曾经爱过的那个年轻人吗?”

“那个没能在第一次海湾战争中活着回来的年轻人?”

“他长得有点像你。”

“你仍然盼望他回来?”

“仍然。”

普勒看看周围。

“那你就不会拥有这一切了。”

“也许我现在就已经没有这一切了。”

“也许你没有了。”普勒站了起来。

“你不逮捕我了吗?”

“不。你讲的这些事情对我还是有帮助的,谢谢你。”

“我曾经是个生来就很真诚的人。后来嫁给了罗杰,事情就有些变化了。”

他沿着原路向外走去。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她在他的身后喊道。

“去查凶手。”

71

“嘿,比尔,你怎么样?”

比尔·施特劳斯刚从特伦特矿业公司的办公室里出来,正在朝他的车走去。普勒倚着他那辆迈锐宝站着。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有一小时了。

“普勒?你在这儿干什么?”

普勒在车旁直起身子向他走来。

“干我的工作。有几个问题。你有时间吗?”

施特劳斯看了一眼手表。

“我有个会,事实上我已经晚了。”

“不会占你更多时间。”

“不能等等吗?”

“真的不能,不。”

“好,说吧。”

“上个星期天放炮开矿的事。没有预先公告,这是哪个人批准的?”

施特劳斯看起来吃了一惊。

“你在说些什么?”

“上个星期天的夜里,在特伦特矿业公司的一处采矿工地上有人进行了爆破。按规定你们必须事先向公众发出预告。而且星期天一般是不放炮的,为此你们必须得到特别的许可。你们没有发公告。星期天进行爆破的特别许可呢?你们有吗?”

“我必须查查记录。”

“罗杰说他对此事一无所知。公司里是谁负责这方面的事情?”

“按道理应该是我这个首席运营官负责。可是我的事情太多,不得不委托别人帮我管理一些事情。我们有专人具体负责爆破许可和向公众做出通知这样的事情。”

“那么我就应该同这些人谈谈了。”

“是这样。不巧的是,他们不在这里,而是在查尔斯顿办公。”

“能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这有那么重要吗?那些人也不是死在采矿工地上。”

“那也依然重要。你能给我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好吧。”施特劳斯缓缓地说道。

“太好了。我想明天拿到它。”

“我不能肯定——”

普勒打断了他。

“这一阵看到你的儿子了吗?”

“没有。怎么了?”

“只是问一问。你也是上都的会员吗?”

“什么?不,我不是。”

“不耽误你了,快去开你的会吧。”

普勒坐进迈锐宝离开了。在路上他给迪奇打了电话,定下了晚上彼此见面的事情。

普勒回到旅馆,发现有辆闪亮的蓝色宾利车停在那里,罗杰·特伦特正坐在方向盘的后面。

72

“我估计你是在等我,因为这附近没什么别的人。”普勒说。

特伦特穿着一条深色宽松便裤和一件敞着领口的白衬衫,用一只手持着一根雪茄。他的脸色通红,硕大的鼻头周围的浅表血管肿胀着。普勒走近他身边时闻到了一股酒味。

“你肯定在你目前的状态下还能驾驶着这玩意儿到处乱转吗?”普勒问。

“我什么状态?”

“有人会把它形容为是醉醺醺的。”

“差得远着呢。我对一切东西的欲望是很难得到充分满足的。”

普勒盯着他的肚子说:“这我看得出来。你没想过要去减肥中心转转吗?”

“从我们认识以来,你就一直在找我的碴儿。”

“你是个很难令人喜欢的家伙,罗杰。”

让普勒吃惊的是对方竟然大笑了起来。

“好啊,至少你是很坦诚的。我知道你和我可爱的妻子一道吃午饭了,在Vera Fe-licita。”

“是她请我的,不是我请她。”

“我没说是你请她。但是你接受了邀请。”

“是的,我接受了。”

“你们谈得愉快吗?”

“有她做伴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她对你说了午餐以后发生的事情了吗?”

“有人在你车下面放了一颗炸弹,是的,她提到了这件事。所以我才赶到这里。我是要告诉你,她和这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谢谢了,真是令人宽慰。”

“我在想,我们两人之间有不少共同之处。”

“噢,是吗?都是些什么呢?”

“有人显然是希望我们两个都死掉。”

“他们只是给你打了电话,而我才是那个挨炸弹的人。”

特伦特靠到他的宾利上。

“你想没想过我为什么不从这里搬走?我可以生活在任何地方,这你是知道的。”

“你的妻子喜欢意大利,这我知道。”

“那是我的妻子。我说的是我。”

“好吧,是的,我的确对此有些好奇,而且我敢说你心里正在发痒,想对我一吐为快。是不是那种大鱼有时会产生的留恋小鱼塘的情结呢?”

“不是那么简单。你知道吗,普勒,我并不需要别人喜欢我,我的想法与此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要干挖煤的生意,就别想着得到别人的爱戴。我愿意被人家憎恨,这才让我充满活力。准确地说,我热爱这种感觉。在德雷克,你知道吗,人人都反对我。我是个弱者,一个有钱的弱者。事实上是这里最有钱的,但是依然是个弱者。”

“你从未想过接受心理咨询辅导吗?”

特伦特又笑了起来。

“我喜欢你,尽管我不知为什么。见鬼,我也许知道是为什么。你照样也恨我,但你是在不同的层面上恨我。你当着我的面一点也不掩饰,不像这里的其他人,他们只是在我的背后才敢表示这种情感。”

“也包括你的家人吗?”

特伦特悠闲地吐出一个烟圈,望着它慢慢飘升直至消失。

附近的森林里响起了蝉的鸣叫声。

“大概吧。萨姆忍受不了我,兰迪是个怪僻的家伙,珍爱的是我的钱。”

“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可是我不想责怪别人。记得我说过别人在嫉妒我吗?这是真的。我打赌你是个了不起的军人,也许在中东战斗过,得到过一大排奖章什么的。”

“这都是你自己猜的?”

“我查了查你的情况。是啊,我相信在中东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但是让我告诉你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的。生意场就是战场,而为了获得胜利,你就必须当个浑蛋。你要是棉花糖,你就爬不上行业的顶端。或者被别人宰掉,或者把别人宰了。如果你没有爬上顶端,就意味着你被压在了底层,而绝大多数人都是在底层了却一生的。”

他弹了弹雪茄的烟灰,又把它叼在了嘴上。

“谢谢你的生意经,罗杰。你现在为什么不对我讲讲你的财务危机呢?”

他的那根雪茄在唇边垂了下来,扬扬自得的神情不见了。

“什么财务危机?”

“你查了查我,我也查了查你。”

“你得到的信息是不准确的。”

“强悍健壮的前海军陆战队员现在成了你的保镖。顺便问一下,他到哪儿去了?既然有人对你发出了死亡威胁,如果是我,可不会一个人在这里东游西逛。”

“你对我的关心真让我感动。”

“可我听说纽约的那些银行家却不能容忍你的现金流遇到的麻烦。”

特伦特把雪茄抛到地上,用脚踏碎了它。

“珍都对你说了些什么?这个愚蠢的贱货。”

不到三天,这就是普勒手里的时间。他决定大胆一试。

“你染指许多领域的生意,罗杰。除了煤炭,你还经营一条天然气输送管道,对不对?”

“那又怎么了?”

“请你告诉我。”

“没什么可告诉你的。”

“你肯定吗?”

“完全肯定。”

“债台高筑固然不好,叛国通敌可比这危险得多。”

“你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

“就是想给你提供一点建议。”

“为什么我一定要接受你的建议?”

“因为它们出自一片善意。”

特伦特又笑了笑。

“你真是个可笑的家伙。”

“不,并不可笑。如果事情真的按我的设想发展,你将需要有更多的陆战队员来保证你的安全。”

“你在威胁我吗?”特伦特咆哮道。

“你是足够聪明的,想必知道威胁并非来自我这里,罗杰。”

特伦特爬进他的宾利,一溜烟开走了。

普勒明显地又一次受到了挫折。他只得寄希望于迪奇能向他报告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73

他在快十点钟的时候到了这里。周围的街区静悄悄的,外面没有人,普勒认为很难为此而责怪他们。天气闷热潮湿,蚊子成群结伙,这样的夜晚最好是待在屋里,而不是到外面来遭罪。

普勒沿着他和科尔早些时候经过的路线,驾着他的迈锐宝在这里的街道中穿行。又转过一个弯后,他见到了迎面的那座消防站。没有灯光,普勒也没指望会有。这里没有通电,难怪天一黑哈雷俱乐部的人们就都回到各自的家里去。高高的升降门这时已经落到了地面,普勒不知道它是否上了锁。他停车后走出来,仔细观察四周,同时用嗅觉辨识着气味。一只蚊子在他的脸旁嗡嗡地飞来飞去,普勒用力一拍,把它打跑了。他知道这只会招来它的更多同伴。在沼泽地里接受训练的漫长时光,使他早已熟悉了蚊子的习性。

普勒用遥控键锁好了迈锐宝。车紧靠消防站停着,他认为从此刻起汽车离他本人的距离应该是越近越好。他走到升降门前蹲下身子,攥住铁链一拉,大门顺着润滑良好的两侧轨道毫不费力地升了起来。普勒又向四周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人,然而他的右手仍然紧握住贴在前身的M11枪把。

他进门时打亮了从车里带来的强光手电筒,光柱划破了里面的黑暗。

他想利用等待迪奇的这一小段时间来验证自己的某种猜想。

有两辆哈雷并排停放在他的右侧,两只前轮被一条链锁拴在了一起。他的左面是个带轮的工具箱,上面挂着一只大锁。看样子哈雷俱乐部的这些会员还不能完全地信任他们的邻居。每辆哈雷摩托的后轮两侧都搭挂着大大的鞍袋,每只都上着锁。鞍袋并不鲜见,事实上普勒就是想查看它们。

他撬开锁,借助手电筒光检查袋里的物件。在第三只鞍袋中他发现了想找的东西——封口自然黏合的小塑料袋,里边是带有光泽却用肉眼不易发现的片状晶体。在下一只鞍袋里他又发现了一些很脆的棕色颗粒。带有光泽的透明晶体,是冰毒。棕色的颗粒是提纯度较低、俗称“花生酱”的脱氧麻黄碱。军队里的吸毒现象比军方高官所承认的要严重得多,所以普勒这些年来见识过所有的非法毒品。

看来他已经发现了埃里克·特里维尔那间不起眼儿的毒品实验室的产品发送渠道。上都摩托俱乐部的家伙们把它们装入车后的鞍袋,分送到顾客的手中。在人们渴望着忘记现实的贫困地区,毒贩子很容易找到情愿上钩的消费者。

特里维尔和彼特娜是小打小闹的毒品商,可他们遇害的原因不在于此,普勒对此确信不疑。他会告诉科尔在摩托鞍袋里发现毒品的事情,但是这对于制止恐怖袭击来说并不会带来任何进展。

他走过去查看左侧墙边的一排储物柜。没什么特别的,大都是哈雷骑士们的日常用品。他又去查看右墙的储物柜,发现它们上着锁。他撬开一个柜子,没发现什么,又撬开另外两个,情况仍然相同。他不想为其他的柜子浪费时间了。

普勒看看手表。他有意提前到了这里,以防迪奇有什么猫儿腻或有人在这里设伏。他还有一些时间需要打发,便决定趁这工夫搜查一下这里的其他地方。这些运送毒品的家伙经他人怂恿陷入更深重罪愆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哪怕这样做危害的是他们自己的国家。也许这些家伙感觉国家早已背弃了他们,所以他们认为这么做算不得什么。

普勒走进了左边的另外一间屋子。它一扇窗户都没有,连朦胧的月光都透不进来,完全是漆黑一团。这是一间空屋子。普勒退了出来。他的耳朵捕捉着可能是有人靠近身边的任何声音。

他迈上了楼梯。楼上有一间厨房,看起来俱乐部正在使用它。他打开了几个橱柜,发现里面只是一些坛坛罐罐。

毗邻厨房又有一间屋子。普勒打开门,借助手电筒光朝里张望。这一定是消防站的头头儿原来用过的办公室。旧桌子、旧文件柜、旧书架,还有两把已经生锈的金属椅子。他打开了文件柜,发现里面是空的。书架也是空的。他坐到桌子前面,一一拉开抽屉。依然什么也没有。突然手电筒的光在一只抽屉里照见了什么东西,他把手伸进了抽屉深处。

一张变成了黄色的纸,上面写着1964年的日期。标题写着三个字母:FIA。普勒不知道它指的是什么。

普勒阅读纸上的正文。内容是关于那座后来砌上穹顶的建筑一旦发生火灾时的具体处理步骤的规定。普勒在文中看不出那座设施究竟是干什么的。也许它真的就像梅森告诉他的那样,是生产一些炸弹部件的。

普勒注意到纸边上写着什么。墨水早已褪色,然而笔迹依然可辨。两个数字。一个是92,一个是94。

他把纸揣进衣袋后站了起来。就在离开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时,他听到了隆隆的声音。

一辆摩托车飞驶而来,发动机震颤的声音传得老远。普勒迅速站到二楼的一扇窗户旁,俯瞰着消防站门前的空地。

肯定是迪奇。普勒按一下手表的夜视灯,时间正好。

他看见那辆摩托的前灯刺穿了黑暗,车轮碾过消防站前已经碎裂了的水泥地面。普勒能够进一步看清骑手的模样了。结实的肩膀,粗壮的上身。这是迪奇。

猛然响起的枪声让普勒一惊,本能地蹲到了窗下。他发现子弹正中骑手的头部,击碎了他的头盔,穿过他的头骨和脑组织,在弹洞的出口处炸裂开来。已无人控制车把手的那辆哈雷歪向右侧。骑手从车的左侧摔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他全身抽动了一下,接着便一动不动了。摩托一直撞到消防站的墙上,砰地倒向一侧,发动机仍然轰轰地转动着。

普勒顾不得观看这一幕场景的全部。他跳上消防杆滑落到一楼。

枪声来自左侧。远距离狙击步枪。普勒估计狙击手就在这一带的什么地方。这里没有什么小山坡,只有一排排的房子。射手大概就在哪一幢房子上面。许多幢房子。都是空房子。嗯,也许不全是空房子。

普勒悄然地闪出前门,门旁就是那辆仍然轰鸣的摩托车。他蹲下身子,关掉了摩托发动机,按下了手机号码,另一只手上M11的枪口一直做着防御性的弧线运动。

科尔在铃响两遍时接起了电话。普勒用三句话简明高效地说明了情况。科尔今天将第二次率领救兵前来帮他。

普勒在心里数到三,随即以之字形跑到他的迈锐宝旁。他注意让车身挡在自己和那个狙击手之间,迅速打开后备箱取出了他需要的东西。夜视镜。

还有防弹衣。这种外穿式战术背心采用的是模块化软性护甲构造,能够抵御9毫米子弹的射击。然而今晚这还不够。普勒花了两三分钟时间将陶瓷增强插板插入了背心的里层,用来提高战术背心的防弹性能。他打开了夜视镜,周围的一切景物立时呈现为轮廓分明的绿颜色。

普勒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骑手。头盔仍然扣在他的脑袋上,所以看不到他的脸庞。普勒从后备箱里取出的最后一样东西,也许是最重要的。

MP5冲锋枪。这是特种部队士兵在短兵相接的近战中必然会选择的武器。它的最远有效射程是一百米,这意味着普勒需要大大地缩短与目标之间的距离。

在狙击步枪同近距离轻型武器的较量中,后者处于明显的不利地位。再加上对方的枪上还有一具夜视瞄准镜,普勒根据对方刚才射出的那一枪认定了这一点。普勒希望手里有一支拉栓式狙击步枪,然而此刻他只能依靠MP5了。

普勒将冲锋枪的扳机固定在二发点射的位置后,抬手关上了后备箱。

他还要完成一件具体的侦查工作。他坐进车里低下身子,把车倒到躺在地上的骑手旁边。他把车当作了盾牌,打开车门从里面溜了出来。

他查看死者头盔上的弹洞入口和出口。他扳开头盔面罩,看到迪奇·施特劳斯的眼睛在无神地回望着他。

普勒转过头,在左侧发现了它。弹头躺在人行道的路面上。他只是注意观察,而不去用手碰它。

这是一颗点338拉普尔·马格南子弹弹头。普勒的防弹背心不具备阻挡这种枪弹的能力。它的射程可达一千五百米。如果各方面条件具备,再加上一点运气,一个有天分的狙击手甚至可以在更远的距离击中目标。

普勒违反有关现场调查的规定,对迪奇快速进行了搜查,从死者衣袋里取走了他的手机和钱夹。

他回到自己车上,一直低着身子将它开到了消防站的门前。他从副驾驶一侧的车门钻了出来,把MP5的枪带挎在了肩上。

出击的时候到了。

74

萨姆·科尔车顶上闪闪的警灯穿透了漆黑的夜幕,警报器尖利的叫声打破了这一带惯常的宁静。科尔比其他人更熟悉这里的道路,然而她的警车开得实在太快,有两次她甚至以为自己会随车一道飞出路面,坠入山崖,早早地告别生命。

她疾速地转过最后一道弯,在剩下的直路上使劲踩下了油门。不到几秒钟,消防站的轮廓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刹住车,用车前灯罩住水泥地面上的那具尸体,拔出枪推开了车门。她打普勒的手机,对方却不应答。

科尔悄悄迈下车,蹲在敞开的车门后面躲避着枪手不知会从哪个方向打来的冷枪。她看看消防站墙边摔倒的摩托车,又把视线转向那台迈锐宝。远处传来警笛声,一分钟后,两台警车停到了她的车旁。

她喊道:“枪手还埋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警察们下车后隐藏在车身后面。

“掩护我。”科尔命令道。

她希望身上这件标准配置的防弹衣能够管用。她迅速跑到尸体旁边,扬起头盔面罩,盯住死者的脸。

迪奇·施特劳斯看着不是在那里安眠,而是被一门大炮轰开了脑袋。

她向一旁的警察喊道:“已经死亡。”她望了一眼死者头盔两侧的弹洞:“头部中弹。重型步枪。”

“注意隐蔽,警长。”有个警官喊道。

科尔跑回车旁,重新占据了车门后的位置。

“请求增援。封锁这里的所有道路。不管是谁,不能让他从这里跑掉。”

“那个当兵的怎么样了?”她的一个手下问道。

科尔的目光向着黑暗搜索。千万,普勒,你别死,你可不能死。

普勒躲到离消防站约五百米的一处废弃房屋的墙边,正在对周围的情况进行监视。他是循着自己在脑海中想象出的那颗子弹的弹道来到这里的。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间,一个正常水平的狙击手都能在五百米到九百米的距离内准确地击中目标,只要他有合适的武器装备的话。那颗拉普尔弹头告诉普勒,眼下要对付的这个狙击手不存在装备上的任何问题。

警察局的狙击手在城区街道里通常将射程设定在三十米以内。军队狙击手执行任务的射击距离比这要远得多,因为他们面临的战斗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较量。普勒刚才听到的枪声表明,子弹肯定不是在一千五百米以外的距离发射的。一般情况下,军队使用的狙击步枪比警界同行的枪管更长,这会使弹壳里的火药得到更充分的燃烧,减少子弹出膛时的火焰,提高子弹飞行的速率。这也使狙击手的位置更加隐蔽,对于目标的打击更为致命。

普勒猜测这个狙击手是否还配备了一名弹着点观察员。如果有观察员的话,就是二对一。他听到远处响起的警笛声,科尔和她的人马快到了。这是好事,却也不好。好处在于,这种情势下的增援从来都是受欢迎的。不好的是,射击目标的增多会使对方受到激励,使他们不愿轻易地从这里收拾东西离去。

他的目光扫视着前方地带,仔细搜寻激光瞄准镜的反光迹象。这种装备在捕捉目标方面能够提供极大的帮助,然而缺点是容易在战场上暴露自己的方位。普勒总是十分依赖他的瞄准镜和弹着点观察员。他注意比较目标的实际身高和他们在瞄准镜十字线中的映象。人体平均的头部尺寸、肩膀宽度、胯骨到头顶的长度等大体上是能够估量出来的。有了这些数据,你就可以用瞄准镜测出正确的射击距离。警察习惯于瞄准被称为“杏子”的地方,即人的后脑的延髓部位。它有七八厘米长,是人脑控制下意识反应的部位,击中了它,对方就会当场死亡。而由于军方的狙击手通常都是在三百米以外的距离射击,他们瞄准的一般是人的上身,从而保证更有把握地击中目标。

普勒面对的这个射手混淆了这种区别。他击中的是目标的头部,可是他的射击距离却在三百米以外。

是警察,还是军人?或许两者都是?

如果对方再度射击,普勒可以依据三角测量法确定他的位置。然而如果对方再度射击的目标是普勒的头部或上身,他的拉普尔子弹就会使普勒至少受到重伤,更可能的是无奈地接受死亡。

普勒继续观察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悄无声息的房屋。不过并非所有的房屋都是废弃的。有的房子前面停着汽车,有些窗户透出了昏暗的灯光。他们不知道有个杀手就藏在他们的身旁吗?他们根本就没听见枪声吗?

他回头朝消防站的方向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迪奇·施特劳斯陈尸的位置上。子弹命中目标,摩托继续驶行,迪奇枪响后约三秒钟滚落地下。根据时间顺序往回推算,根据子弹轨迹尽力追溯。他又一次寻找可能的瞄准线。唯一一条目力不受遮挡的视线。胡同尽头的那幢房子。一片漆黑。门前没有汽车。它的后面还有不少房子,但是属于另一个街区,窗户都朝向另一面。

普勒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强迫自己滤掉越来越响的警笛声。没有声音。没人跑动。没人走路。

他打定了主意。

顷刻间他已经开始了行动。他虽然是个大个子,行动起来却可以做到几乎悄无声息。对他来说,这既容易做到又很难做到。他的腿长,能够用较少的步子跨过相对较远的距离。但是大个子的特点是脚步一般都很重。人们总以为普勒这般身材的人走到哪里一定像是有一头大象在行军。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临死的前一刻还在这样想。

普勒希望今天夜里还会有人这样想。

75

这支狙击步枪重六公斤多,长度刚刚超过一米。它两头沉的样子如同是一副杠铃,由于这个原因,人们几乎都是以卧姿来使用这种枪。此刻这支枪在他的右手里提着,枪口下面的折叠式两脚架已经收起来了。他的动作很快,却很有章法。已经杀了一个。他没心思再杀一个。今晚就这样了。

他越过肩头朝后望去。没有别的,除了一片黑暗。再走六七米,他就进入了这片林子。从那里只要五分钟他就可以穿过林地。那边停着一辆车。只要开得快一点,就能在警察设下路障之前离开这里。他喜欢这片地区,地面很大,却没有足够的警察来进行必要的管控。

他停住脚步,转回了身。

警笛在鸣叫,是的,可是还有点别的什么,意料之外的什么。

他的左手滑向腰间。

“你的手再动一厘米,你的肠子就要开花了。”

他的手马上停在了原处。

普勒没有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不知道眼前这家伙是否只是一个人。他的冲锋枪始终瞄着对方。

“第一,抓住你那支枪的枪筒,把它扔到一边。第二,脸朝下趴在地上,双手扣在一起放在脑后,闭上眼睛,双腿朝两侧伸开。”

那人让狙击步枪的枪托朝前,放到地上后用手攥住枪管把它抛到了两米远的地方。它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了一些干草和尘土。

“第一步做完了,现在执行第二步。”普勒说。

“你怎么赶到了我前面?”那人问道。

普勒不喜欢他的问题,但是更不喜欢他提出问题的那种语气。不慌不忙,坦城地表示好奇,似乎对自己被制伏的后果丝毫不以为意。那人的目光扫视着前方。莫非真的还有一个弹着点观测员躲在那里?有一支后援小分队赶来把他劫走?

“很幸运,我的方位测定得准确。”普勒说,“我做出了符合逻辑的判断,然后跑步赶到了这里。”

“没听到你的脚步声。”

“那就对了。为什么要杀掉迪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拉普尔子弹在这里可并不常见,我敢打赌。”

“撒开手别管这事,普勒,就从现在开始。我想你真的应该这么做。”

普勒对于眼前的这种变化更是不喜欢。一时间仿佛是对面的这个家伙举着枪指向普勒,在为他指点着一条生路。

“我听着呢。”普勒说。

“我肯定你早就意识到了,你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我没有义务做你想要我做的事情。”

“已经有八个人死了。你们一定是有很好的理由才杀了他们。”普勒的手指滑到了MP5的扳机护圈。一旦手指伸进护圈里面,就意味着他要开火。

“肯定是有理由。”

“你说出来,也许我们就会做成交易。”

“我不这么看。”

“你这么为他们效忠?”

“如果你愿意用这样的词形容的话。我被你抓到了,这是我的错,我愿意为此承担责任。”

“脸朝下趴下。我不再重复我的命令。”

普勒的枪对准了他。在这么近的距离开枪的话,这家伙是死定了。MP5冲锋枪的枪托抵在他的右侧胸肌上,他左手中的M11手枪锁定在三十度仰角上。

那人跪了下来,接着肚皮挨到了地上。他开始将双手扣在一起,可一只手突然向腰间摸去。

普勒用M11手枪向那人的两只胳膊各打了一发子弹。随后普勒迅即腾挪左侧,闪到了一棵大树后面。枪口的火光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他没有朝那个家伙的致命部位射击,因为没有必要这么做。那人刚才很难有机会朝普勒准确地瞄准射击,而此刻在两只胳膊都已受伤的情况下,他想举枪指向普勒都已经不可能了。这家伙刚才伸手拔枪大概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希望普勒杀死他。

普勒决定不去满足他的这个愿望。他要留下审讯的活口。

第二,他希望普勒由于开枪而暴露自己的方位。为了避免这种结果,普勒已经移动位置,躲到了树后。

普勒等待着从另一个地方朝他发射的火力。没有人朝这里开枪。

普勒瞥了一眼那个受伤的家伙。他依然躺在那里,两只胳膊不停地涌出鲜血。不是动脉喷出的鲜血,因为普勒没照那种地方开枪。

那人的手猛地伸进了身体下面,普勒发现时已经晚了一点点。枪声响了。

“妈的。”普勒嘟囔了一句。他看见那人的上身急剧地抽搐了一下,接着便完全趴在了地面。子弹从那人的后背穿出。正好命中心脏。贴身射击。自己给了自己一枪。

普勒失去了一个有可能成为证人的家伙。不论这些人是谁,他们有为某种事情献身的劲头。

决意选择死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家伙明白自己搞砸了,即将落入敌手,看来从那一刻起他就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普勒略微放松了片刻。这几乎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用枪筒挡开了刺来的尖刀,可是那人用另一只手向普勒的胳膊猛击一掌,普勒脱手将MP5冲锋枪掉在了地上。普勒举起了左手的M11手枪,但是他的对手一个跳转侧踢,把这支手枪也踢到了地上。那人杀向近前,手里的利刃朝不同的方向来回乱舞,企图迷惑普勒。他的身高约有一米八七,体重有八十五公斤,一头茂密的黑发,衬着黝黑瘦削的脸庞,显出一副只有以杀人为职业的家伙才会有的冷静冷漠冷酷的神态。

但是,普勒对于杀人也不陌生。

普勒一边把对方持刀的胳膊紧紧挤压在自己身上,让它动弹不得,一边低下身子,猛地将头部甩向那人的喉咙。尖刀咣的一声摔到了地上。普勒一个转身,用右手抓住那人的脑袋向右侧用力扯去,与此同时用左臂的肘部径直朝对方脖子左侧狠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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