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这件案子由你一个人去处理,普勒。”
约翰·普勒坐在唐·怀特的写字台对面。怀特是CID司令部特别调查署的负责人。过去许多年里,司令部一直设在弗吉尼亚州北部的贝尔瓦军事基地。该基地后来在军队调整时被关闭了。上面决定把司令部移到匡蒂科,并进一步强化了它统一指挥各类陆军刑事调查分支机构的职能。搬到这里后,美国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和美国海军陆战队军事学院都成了CID的邻居。
来见怀特之前,普勒先去基地外面他目前居住的公寓做了短暂的停留。他带上一些东西,又照料了一下他的猫。普勒给这只身上带有橙色和褐色条纹的小肥猫取了个名字,埃沃尔①,因为它总是未经许可就从普勒身边跑开。埃沃尔喵喵叫了几声,缠在普勒身上,抓挠他的腿,又让他抚摸自己弓起的后背。
①埃沃尔:AWOL的音译。AWOL是absent without official leave的缩写,意为擅离职守。
“有案子,埃沃尔。过两天就回来。吃的喝的,还有垃圾盒,都在通常的地方。”
埃沃尔又喵的一声表示明白,接着就溜到一边去了。两年前普勒收养了到处流浪的它,而普勒估计,说不上哪一天它又会游荡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公寓的固定电话里有几条语音留言。他留着这部电话是因为担心手机电池有时会没电。他只是完整地听了其中的一条留言。
他坐到地板上,把这条留言重新播放了两遍。
他的爸爸——被誉为“战神约翰”的普勒中将,是美国最了不起的军人之一。他曾是号称“鹰师”的传奇般的第101空中突击师的师长。他已经离开了军队,而且他也不再是任何人的指挥官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这个老家伙接受了这两件事实中的任何一件。实际上,他并没有接受。这当然也就表明,老家伙并没有真正地生活在现实之中。
普勒将军至今还动不动就对自己的小儿子下达各种命令,仿佛他仍然处在军阶等级的顶端而他的孩子在最底部。老爷子也许不会记得自己在电话留言里说了些什么,甚至根本就不记得给儿子打过电话,不过,下次普勒见到老爷子时,他很可能又会提起此事,并痛骂儿子没有执行他的命令。
普勒将军在日常的平民生活中同在战场上一样,令人捉摸不定。正是这个特点,使他成为一个最难以战胜的对手。
如果说有什么能让军人害怕的事情,那莫过于是遇到了一个无法预料的敌人,遇到了一个为了获取胜利不惜采取任何不可思议的战法的敌人。对于他的对手而言,战神约翰·普勒就是这样的敌人。所以,他打的胜仗远远多于败仗,而他采用过的战略战术已固定地成为陆军训练教材的重要内容。那些未来的军官在军事学院学习他的战例,又把著名的普勒战法带到陆军军营的各个角落。
普勒删去了将军的留言。眼下他爸爸只能等一等了。
接下来普勒就来到了CID司令部。
美国陆军刑事调查部或者说CID,是绰号“黑桃杰克”的潘兴将军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法国战场上建立起来的。1971年起,它成为陆军部下辖的一级司令部,最高指挥官为准将军衔。它的机构分布在世界许多地方,总共有近三千人,其中九百人是调查员,就像约翰·普勒一样。这是一个垂直的指挥系统,顶端是陆军部长,底层是众多的调查员,其间摞着厚厚的三层官僚层级。就像是铺了一层又一层肉酱的意大利面,普勒这样想。
普勒盯住怀特说:“遇到军人在驻地外遭到凶杀的案件,我们通常派出的可不止一个人,长官。”
怀特说:“我本来希望西弗吉尼亚那边有我们的人配合你,可是看来眼下还抽不出人。”
普勒随即提出了自从接到任务以来一直困惑着他的问题:“第3宪兵群在肯塔基州的坎贝尔军事基地有一个营,西弗吉尼亚属于他们负责的区域。他们完全能够调查这位上校的被杀案件。”
“被害人是国防情报局的。遇到这种敏感的案子,还是要起用701‘静悄悄的神探’。”提到这一经常被用来夸赞第701宪兵群高素质一线特工人员的称呼,怀特脸上露出了微笑。
普勒没有回应他的微笑。
怀特继续说道:“坎贝尔军事基地。那里也是第101空中突击师驻扎的地方。你父亲的老部队,鹰师。”
“很久以前的事儿了,长官。”
“老头子现在怎么样?”
“他就是那个样子,长官。”普勒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除了自己的哥哥以外,他不愿同任何人谈论他的爸爸。而他们兄弟之间谈起爸爸来,通常最多也就是几句话。
“好啊,好。不管怎么说,701的现场调查员队伍是精英中的精英,普勒。你们不像别的宪兵群,你们不是随便被摆在司令部驻地的。你们是被上面指定的。”
“明白。”普勒坐在那里,琢磨着怀特究竟要绕到什么时候才会告诉他一些他不明白的东西。
怀特顺着金属桌面推过来一沓文件。
“这里是初步情况。值班人员记录了原始的信息。你出发前和你们大队的头儿再碰一下。已经拿出了一个侦查方案,不过你可以根据现场情况随机处置。”
普勒接过文件,目光仍然望着对方。
“能做简短的提示吗,长官?”
“被杀害的是马修斯·雷诺兹上校。我刚才说过,他是国防情报局的,在五角大楼办公。他住在弗吉尼亚州的费尔法克斯城。”
“同西弗吉尼亚州有什么联系?”
“现在还不清楚。但是他的身份已经得到确凿的证实。所以我们知道死者是这个人。”
“他在国防情报局是做什么的?这会和他的被杀有关吗?”
“国防情报局对于他们都有哪些人、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口风很紧。不过我们还是打听到,这位雷诺兹正在办理退役,之后打算到一个私营部门工作。如果在破案过程中需要的话,我们会让你接触他的一些资料。”
需要的话?普勒暗自想。
“他在国防情报局的职责是什么?”
唐·怀特下意识地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
“他直接向J2①的副主管报告工作。”
①J2:指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联合参谋部的情报部。美国总统和国防部长通过参谋长联席会议对各联合司令部及作战部队实施指挥。其联合参谋部设8个职能部。J2为情报部,其他如J1为人力与人事部,J3为作战部,J4为后勤与装备部等。
“J2的一把手是个少将,对不对?就是他向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提供每天的军情动态?”
“是这样。”
“那儿的一个家伙被杀,为什么国防情报局不去全力以赴地破案?难道他们没有佩戴徽章的侦查人员吗?”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个任务落到我们头上了。换句话说,落到你头上了。”
“如果我们抓住了罪犯,国防情报局,或者,更有可能是联邦调查局的家伙们就会蜂拥而上,押着罪犯向媒体炫耀吧?”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国防情报局对此真的袖手旁观?”
“再说一遍,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东西。”
“好吧。知道他退役后准备去哪个部门工作吗?”
怀特摇摇脑袋。
“目前还不知道。你可以直接向雷诺兹的顶头上司核查具体的问题。朱莉·卡森将军。”
普勒决定说出来。
“看起来,在侦查过程中必须允许我接触他的档案资料,长官。”
“到时候再说吧。”
莫名其妙的回答。普勒注意到对方说这话时并不正视他的目光。
“还有别的受害者吗?”普勒问道。
“妻子。两个孩子。全被杀了。”
普勒的身体向后一靠说:“哇,四个人死了。西弗吉尼亚的凶杀现场一定是一团糟,何况还涉及国防情报局。遇到这类的案子,我们通常至少得派出四到六个调查员,还要加上一支能干的技侦小队,甚至要专门请实验室的人。”他指的是位于亚特兰大吉勒姆基地的陆军刑事调查实验室。
“我们需要有足够人手提取和分析现场证据,而且还应安排专人调查此案同国防情报局的联系。”
“我觉得你刚才用了很关键的一个词。”
“什么词?”
“通常。”
普勒直起了腰板。
“说到通常,在第701宪兵群这种规格的部队里,我通常是从我的大队指挥官那里接受任务,而不是您这样高级别的长官。”
“你说得没错。”除了这么一句,怀特看来不想再做什么解释。
普勒的目光落到那份文件上。上面显然只想用他的一己之力来侦破此案。
“电话里说那儿简直就像个屠宰场。”
怀特点头。
“他们是这么描述的。嗯,我不知道西弗吉尼亚那个地方过去发生过多少凶杀案,不过我猜这起案子的现场一定是非常残忍和血腥的。不管怎么说,你在中东的时候肯定见过比这要糟糕得多的景象。”
普勒没做任何回答。如同不愿谈起他父亲一样,他在那些沙漠地带执行任务的经历,同样也是他不想谈论的一个话题。
怀特继续说:“由于现场属于非军事区域,所以是当地的警察在负责案件侦查。那里是乡下,而且我听说他们就连一个专门负责凶杀案的侦探都没有。所以,调查工作得由我们穿军装的管起来。这需要讲点策略。除非证实了杀手也是个军人,否则我们甚至没有理由全面地介入调查。但是,由于雷诺兹的身份,尽管是与当地警方开展共同调查,我希望我们也要在其中起到主导作用。为此,我们需要和那儿的警察相处得好点儿。”
“在那儿能找到保存证物的安全场所吗?”
“国土安全部在离现场三十英里的地方有个安全屋。有人在那里值勤,监督你打开和关上保险柜。我已经为你办理了许可证。”
“我想我也可以直接同刑事调查实验室联系?”
“是的,完全可以。还有,我们接到消息后很快就给西弗吉尼亚打了电话。他们对陆军刑事调查部的介入不持异议。军方律师很快就会向他们出具相关文件。”
“律师们善于写这类玩意儿,长官。”
怀特仔细打量着他。
“不过我们毕竟是部队,出拳猛击的同时,有一点外交手腕也是必要的。而且我听说你在这两个方面同样都很擅长。”
普勒没作声。他在自己的全部军旅历程中一直同各种各样的军官打交道。有些军官很不错,有些却是白痴。普勒还搞不准眼前的这位属于哪一类。
怀特说:“我到这里刚刚一个月,他们从贝尔瓦军事基地迁出司令部后才任命我这个职位。我现在仍然在摸索着干。你干这一行却已经五年了。”
“快六年了。”
“谈到你,人人都对我说,你是我们这里最棒的,尽管也许有点另类。”他朝前探过身,两肘置于写字台上。
“我相信用不着我对你说,上面对这个案件十分关心,普勒。我说的上面,不仅是陆军部长,而且是指华盛顿文官权力走廊里的那些人物。”
“明白。不过我曾经侦查过一些涉及国防情报的案子,当时上面并没有对我特别强调什么。如果高层对这件事如此关注,那么雷诺兹上校在五角大楼的工作,一定是有些令人分外感兴趣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或者,也许是十分见不得人的东西。”
怀特微笑着说:“也许你的确像他们说的那样棒。”
普勒迎视着对方的目光,心想:如果事情搞砸了,也许我的确会是一个非常棒的替罪羊。怀特说:“这么说,你干这行已经快六年了。”
普勒保持着沉默,明白接下来他会谈到什么,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人早已谈过这些。怀特的下一句话证明普勒是对的。
怀特继续说道:“你读过大学。你会说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也算可以。你的爸爸和哥哥都是军官。”
“曾经是军官,”普勒纠正说,“而且我懂这些语言的唯一原因,是我在孩提时代跟着爸爸的部队驻扎在欧洲。”
怀特似乎并不留意他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在宪兵学院上课时是个明星。”他提到的是位于密苏里州利奥纳伍德军事基地的陆军宪兵学院。
他说了下去,“作为一个宪兵,你依照军纪处理了士兵中的无数醉鬼。你在美国陆军驻扎的几乎所有地方都成功地破过案,而且你还具有接触绝密文件和敏感类信息的资格许可。”他顿了一下,“尽管由于你哥哥的事情你差点被剥夺这种资格。”
“我不是我的哥哥,而且我的所有资格许可都是经过审查重新获得的。”
“我知道。”怀特沉默了,轻轻地拍打着座椅的扶手。
普勒什么也不说。他知道下面还会有什么。事情总是这样的。
“那么,为什么你不上西点军校,普勒?而且为什么你非要当陆军刑事调查员?你的服役记录简直是纯金打造的。游骑兵学校的第一名。战斗表现棒极了。战场上会带兵。你父亲用三十多年时间赢得了四十九枚等级很高的军功章。你六进六出伊拉克和阿富汗,在战斗中得到的奖章已经快有你父亲的一半了。两枚银星勋章,其中的一枚让你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带V字佩饰①的三枚铜星勋章。还有三枚紫心勋章。而且在伊拉克你还逮住了我们用五十二张扑克牌通缉的一个家伙,对不对?”
①美军用V字佩饰表彰面对武装敌人的英雄主义行为,一般佩戴在勋章绶带上。
“黑桃5,长官。”普勒回答。
“是呀。你获得了足够的荣誉,也受了很多伤。陆军喜欢奖章和伤疤的组合。你是有着无可挑剔的纯种军人系谱的一匹赛马。如果你还留在游骑兵特种部队里当兵,你十拿九稳会获得那里的最高军衔。如果你去了西点军校,现在你应该是个少校,至也可能是中校。而且,在退役之前你的肩膀上至少会扛上两颗星①,嘿,也许像你父亲一样戴上三颗星,如果你的政治游戏玩儿得对路的话。而在我们陆军刑事调查部,你的士兵身份决定了你最多能当到军士长。我的前任告诉我,你终于申请当个准尉的唯一原因,就是军士长的屁股必须坐在办公桌后面,而当个准尉却能够出现场。”
①美国陆军将军的肩章中,准将为一星,少将为两星,中将为三星,上将为四星,战时可特殊授予五星上将。
“我不太喜欢办公桌,长官。”
“于是你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选择了CID。在杠和星的军阶低端。我可不是第一个对此觉得奇怪的人,准尉。”
普勒的视线滑落到对方佩戴的那几排资历章上。怀特身着陆军蓝色B类军常服。这种新式军服正在逐渐地替下老式绿色军装。对于任何一个官兵而言,胸前的资历章或勋章都是他从军经历和成就的DNA。面对内行人的眼睛,它们能说明一切,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能够被隐瞒。从实战的角度看,这位老兄的阅历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东西。看不到紫心勋章或V字佩饰,几排资历章虽然能够令门外汉钦羡不已,其实不过都是量的堆积。它们能告诉普勒的只是,眼前这一位总体上就是个从办公室太太平平地熬出来的家伙,他的射击实践只是局限在持枪证的每次审验期间。
普勒说:“长官,我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对自己走的路一点不后悔。而且再说这个也没有实际意义,事情已经是这样了。”
“我猜也就是这样了,普勒,我猜是的。也许有人会说你这是不思进取。”
“也许这是我性格上的缺点,不过我从不介意别人说我什么。”
“关于你的这个特点,我也听说了。”
普勒的目光冷峻。
“是的,长官。我想这件案子正在等着我尽快赶过去。”
怀特瞥了一眼电脑屏幕。
“那么就收拾你的东西抓紧出发吧。”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发现普勒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一点也没听到这位大个子军人离去的声音。怀特深深地向后仰靠过去,椅子不由得嘎吱作响。也许这就是普勒得到那么多勋章的原因吧。谁也没法战胜一个来去无踪的人,不是吗?
05
普勒坐在他那辆黑色的军用雪佛兰迈锐宝车的后备箱盖上,用一只超大的杯子喝着咖啡,同时借着CID司令部楼外的路灯浏览着手里的文件。这个地区聚集着军方的各类刑事调查机构,包括海军罪案调查部①。他们已经凭借那部十分受欢迎的电视系列剧而名扬天下。普勒希望他也能像电视里的海军同行一样,在每周播放一集的六十分钟时间里侦破一件罪案。在现实世界中,破案实际花费的时间要长得多,而且有时你永远也不会找出真相。
①海军罪案调查部(Naval Criminal Investigative Service):以首字母简称NCIS。电视系列剧《NCIS》自2003年起在美国首播至今,已播放十一季,每季二十余集。
周围不间断地响着枪声。联邦调查局人质救援队和海军陆战队昼夜不停地进行着实弹射击训练。普勒早已习惯了这里永不停息的枪声,以至于他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他只是在听不到枪声的时候才会做出反应。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如果匡蒂科军事基地没有了枪声,那一定是有什么严重的不对头的事情发生了。
他翻看那份文件。如同做别的事情一样,美国陆军整理的文档从来都是章法分明、一丝不苟:文件的开本大小、装订式样、左右栏信息的对照、句号破折号及斜杠的使用等等,完全无可挑剔。对这些,内容浩繁的陆军战地手册早已不厌其详地规定到了无法更加细微的程度。由于严格遵守军规,宪兵部队的文档一直传奇般地保持着精密严谨的特性。然而对于普勒来说,重要的从来都是文件里写着什么,而不是文件的外在形式是否让哪位长官赏心悦目。
马修斯·雷诺兹和妻子斯泰茜,还有他们的两个十多岁的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在西弗吉尼亚州乡间的一处房屋里被人杀害了。邮递员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当地警方正在凶杀现场调查取证。雷诺兹是国防情报局的上校。他正在办理退役手续,准备脱下穿了二十六年的军装,摇身变为私营部门的雇员。他的办公地点在五角大楼,家住弗吉尼亚的费尔法克斯城。普勒不知道这个男人和他全家人到西弗吉尼亚州的那幢房子去做什么。这是他必须找出答案的许多问题之一。也许当地警方已经有了答案。普勒将去了解他们掌握的一切,并独立地重新核实一切。
他把材料放回文件袋,开始检查放置在行李箱里的各种装备。
它们都装在一只特制的步兵背包里。背包内的物品格有一百多件,区分放置了罪案现场可能需要的几乎一切物品:浅蓝色乳胶手套、手电筒、纸袋、装尸袋和尸体标签、35毫米的和一次成像等不同的照相机、绿色生化防护服(带有兜帽和呼吸器)、采集证物穿的白色工作服、卷尺、直尺、分类表格、潜在指纹采集工具、火药微料检测工具、隔离布、数码录音机、现场记录本、医疗用品袋、鞋套、体温计、无菌口罩、反光背心、小折刀及其他六七十件东西。他带了两把M11手枪,多备了几只13发和20发的弹夹。
车后备箱里还放着一支MP5冲锋枪。作战服整齐地叠放在另一只袋子里。已经是夜里很晚的时候了,可是气温仍然接近摄氏三十度。牛仔裤和短袖白衬衫,再加一双耐克鞋,可以了。
过去普勒办类似案子时从不跑单帮,至少还有一位调查员配合他,一般情况下人还要多,另外又有些技侦人员提供帮助。这件案子本身也的确需要有更多的人力投入。但是,任务已经指派给了他。在军队里,你领受了任务,接下来就是要完成它。不然的话,你会发现你面对的是军事法庭,你的军旅生涯的下一站很可能就是监狱了。
他把目的地输入车的导航系统,关上雪佛兰车门,一脚踩下油门,把匡蒂科留在了身后。
普勒中途停了一次车,方便了一下,又喝下一杯黑咖啡。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他开到了西弗吉尼亚州的德雷克县。指示牌标明这里的人口是6547人。还有三个多小时天才能亮。GPS把他引导到小镇边上的一条三岔路口。普勒选错了路。
他的车前灯照射到了一片已经无人居住的居民区。这里至少有一百多幢废弃的老房子,或许更多。这些房子看起来是用成批的预制构件集中堆砌的。街道的一侧架着电线,还立着电话线杆。
正想改道而行的普勒临时又改了主意。这些房屋并没有完全废弃,至少其中一些还是有人居住的。老旧的汽车停在房子外面。有一些窗户亮着灯,不过并不像是电灯的光亮,好像是煤气灯或是某种电池灯。普勒继续向前行驶,车灯突然照射到了在树林中拔地而起的一个穹顶形的巨大水泥建筑。
这是什么鬼东西?
尽管很好奇,普勒却没有停车。他急着赶到自己的目的地。GPS重新校准了方向,普勒很快就发现这次的路选对了。到地方时他没感到一丝倦意。事实上,长时间的驾车行驶使他既感到放松,又获得了充沛的精力。他决定马上动手工作。
他事先就给这片地区唯一的汽车旅馆打了电话,订好了房间。它比六号汽车旅馆①还低好几个档次,不过普勒并不在意。他的军旅生涯的一些年头,是在沼泽地或沙漠上吃罐头食品度过的,洗澡只能用一小桶水,厕所就是在地上挖的一个坑。所以眼前这家四面带有墙壁的栖身之所,在他看来就和里兹大酒店一样奢华了。
①六号汽车旅馆(Motel6):美国有名的连锁经济型汽车旅馆,在美国和加拿大各地共有一千余家。
旅馆的业务室锁着门。不过按过三遍铃后,门开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出来接待普勒。她睡眼惺忪,顶着满脑袋发卷,穿着一身破旧的睡衣,站到了服务台后面,询问普勒到这个镇里来做什么。
普勒抓过房间钥匙,回答道:“度假。”他的回答让老妇人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帅气的小伙子。”她说。穿过她前排牙齿的豁口发出的声音显得有点含糊不清。她的嘴里散发出香烟、大蒜和洋葱的混合味道,这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气味组合。
“而且这么高大。”1.55米身高的她上下打量着普勒。
“您能推荐一个吃饭的地方吗?”
军规第一条:找个信得过的地方填饱肚子。
“看怎么说了。”女人回答。
“什么意思?”
“看你是否介意你的鸡蛋上落着煤灰。”
“我还喝过掺着铀废渣的早咖啡呢,不会比这更糟吧。您瞧,我仍然站在这儿。”
她咯咯笑出声来。
“那样的话,镇里的任何一家餐馆就都可以了。它们都差不多,亲爱的。”
普勒转身离去时,她问道:“你结婚了吗?”
“您看呢?”他回答着,回头瞧见了那个女人露着残缺牙齿的笑容。
“但愿,亲爱的,但愿你已经结了婚。睡个好觉。”
普勒离开了。睡觉尚不在他的日程之中。
06
在朝西弗吉尼亚开来的路上,普勒给这里主管案子的警官打了数遍电话,还留了不少语音信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许当地警方并不像他的长官说的那样乐意合作,或者他们可能是面对四具尸体和一大堆刑侦分析上的难题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如果是后者,普勒觉得很难责怪他们。
这家旅馆是前面带有庭院的一趟平房。普勒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看到离旅馆营业室不到十米远的地方立着一根金属杆,杆上用铁链拴着一台百事可乐售卖机,而旁边的条状绿地上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小伙子。普勒仔细察看他身上有无伤口,却没有发现什么。普勒摸到他的脉搏还在跳动,而且从他的呼吸中闻到了酒味,便起身离去。他拎着背包走进了自己那个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里面的洗手间非常小,普勒站在它的中央伸出双臂,毫不费力地同时触到了两侧的墙壁。
他用自带的袖珍咖啡壶磨了一杯自带的咖啡。这是他在海外执行任务时养成的一种嗜好。他坐在地板上,把资料摊在前面,盯着上面的号码,掏出手机按下键子。
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喂?”
“我想请你转一下萨姆①·科尔。”
①萨姆(Sam)为男性的名字。
“讲吧。”
“萨姆·科尔?”普勒不由得提高嗓门问道。
女人的声音变得严厉,又多了几分警觉。
“萨曼莎的略称。见鬼,你到底是谁?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现在是零三二零。或者,按照平民的说法,是三点二十分。”
很长的停顿。普勒似乎能看到她正使劲地转动着脑子,试图把他的话转换成一种可以理解的东西。
“该死。你是当兵的,对不对?”她的嗓音显得沙哑,却挺吸引人。
“约翰·普勒,弗吉尼亚州匡蒂科军事基地第701宪兵群的陆军刑事特别调查员。”他以一种不很连贯的方式背诵着,就像他曾一百万次地背诵过的那样。
普勒想象得出她在床上坐了起来。他想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在床上睡觉。背景声中听不出有哪个男性在咕哝。然而在数秒钟的沉默后,他清楚地听到了Zippo打火机弹开盖子转动火轮的声响。接着是深深的吸入声,再接着,是长长的吐出烟雾的声音。
“你没听到过吸烟有害的警告吗,科尔女士?”
“我的香烟盒上就印着警示标识。为什么你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
“我的材料上注明你是主管。我才到镇里来,需要加快进入状态。而且我要申明,在过去的六小时里我给你打过四遍电话,每次都有留言。可你一次也没回话。”
“我太忙了,根本没顾上查看一下手机。”
“我相信你一定是非常忙,女士。”他心里想,“而且我也相信你一定是查看了手机,却根本就懒得回话。”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上司的忠告——相处得好一点。
“很抱歉打扰了你的休息,女士。我原以为你这时还在凶杀现场忙着呢。”
她回答:“我在那里忙了整整一个白天,接着又忙到后半夜。一小时前我的脑袋刚刚挨上枕头。”
“这就意味着我为了赶上侦查进度必须做许多事情。不过我可以过后再给你打电话。”
他听到她站了起来,磕磕绊绊地,嘴里还诅咒着什么。
“女士,我说过我可以过一阵再打给你。躺回去睡觉吧。”
“你能给我闭会儿嘴吗?”她厉声说道。
“什么?”普勒的声音也有了火气。
“我得去撒尿。”
普勒听见她把手机扔到了地板上。脚步声。关门声。所以他听不到科尔解手的声音。又过了一分钟。他没有浪费时间,低头读着带来的那份报告。
她回来了。
“我7点钟到现场和你见面——请原谅,或者应该说上午零七零零点?活见鬼,谁知道你们是怎么个说法?”
“零七零零朱丽叶。”
他又一次听到了长长的吞云吐雾的声音。她问道:“朱丽叶?我对你说过我的名字是萨姆。”
“这指的是当地夏时制时间。如果是表示冬天的东部标准时间,我们就说零七零零罗密欧。”
“罗密欧与朱丽叶?”她怀疑地问道。
“同民间普遍的看法不同,美国陆军还是具备幽默感的。”
“再见,普勒。噢,需要你明白的是,我是萨曼莎·科尔警长。不用称什么女士,我也不是朱丽叶。好吧,罗密欧!”
“明白了,科尔警长。七点钟我们见面。很高兴在这件案子上能与你共事。”
“没错。”她气冲冲地结束了。
他能够形象地想出科尔把手机抛到屋子的另一头,倒回床上的情景。
普勒放下电话,喝着咖啡,重新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着文件。半小时后,他起身取出了武器,一支M11手枪插进了前胸边上的枪套,另外一支放在了腰带后边的枪套里。有了中东的浴血经历,普勒再也不会嫌随身携带的武器太多。他套了一件防风夹克,出去时锁上了房门。
方才躺在灌木丛旁的那个年轻人现在坐了起来,茫然地四处张望着。
普勒走过去俯身看着他,说:“你也许愿意想想今后怎么少喝点儿,或者至少是选个有房顶的地方让自己醉倒。”
年轻人眨着眼睛问他:“你是什么人?”
“约翰·普勒。你是谁?”
小伙子舔舔嘴唇,似乎这么快就已经渴盼着再来上一杯。
普勒问:“你有名字吧?”
年轻人站了起来。
“兰迪·科尔。”他在牛仔裤上蹭着自己的手。
普勒琢磨着他的姓,想到了明显具备可能性的某种联系。不过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兰迪·科尔的模样很帅,看着不到三十岁。接近一米八的个子,身材瘦长结实。他的衬衫下面也许是型男们渴求的六块腹肌。他有一头褐色的鬈发,长相英俊硬朗,手上没戴结婚戒指。
“你住在这家旅馆吗?”普勒问。
兰迪摇头。
“我是本镇人。你可不是。”
“我明白我不是。”
“你来德雷克干什么?”
“做点生意。”
兰迪哼了一声。
“生意。我看你不像是个煤老板。”
“的确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生意。”普勒重复道,而且他的声调表明他不想再做更多说明,“你有车吗?开车能行吗?”
“我很清醒。”兰迪跨出了灌木丛。
“你肯定吗?”普勒问道,“需不需要送你到什么地方?我可以捎个脚儿。”
“我说了,我很清醒。”
但是他突然踉跄着用手抱住了脑袋。普勒扶住了他。
“我可不敢说你已经清醒了。宿醉是很难受的。”
“我也不敢说这只是宿醉。我的头很疼。”
“你应该去查一查。”
“是啊,我会为自己找个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我还会给他付现金。”
普勒说:“我希望你下次给自己找张床躺下来。”
兰迪说:“嘿,有时候睡在草丛里比在床上强。这要看是什么人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对吗?”
“我想是的。”普勒回答。
普勒在GPS引导下一路向西开去,然而他真正服从的是他自己的生物罗盘。高科技的东西不错,但是你的脑袋才更棒。高科技有时会出错,你的脑子却不会,除非有人对它射进一粒子弹。那样的话,你遇到的问题可就比迷路严重得多了。
他又一次短暂地去猜测兰迪·科尔和萨曼莎·科尔之间的关系。醉鬼和警察。不是全无可能的事情。有时候甚至警察本身就是个醉鬼。
普勒在勉强能通过一辆车的之字形山路上拐来拐去,还走错了一段路,终于在四十分钟后到达了他找的那条街。普勒的生物罗盘告诉他,这四十分钟里走的路程只有十公里多一点。他注意到GPS对此表示认同。在这种山区地带找不到一小段笔直的路,他的迈锐宝的车速一次也没能超过四十迈。
他进一步放慢车速,环视周围,CID的一条座右铭闪现在脑海之中。
视觉。听觉。嗅觉。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切即将开始了。又一次开始了。
07
普勒将车缓缓停在路边,隔着车窗朝外望去。在破案中这样的机会是唯一的,此后的洞察力由于过程的重复而逐渐变得麻木。
他跨出车门,倚在雪佛兰的车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嗅觉在气流中感知了三公里外他刚才开车经过的那处采矿工地散发出的气味。他的听觉捕捉到远处的运煤车在轰轰作响。他的视觉发现了西侧有一束探照灯光在夜空中划来划去。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开始仔细观察这片街区。普勒的夜视能力本来就是一流的,加上缀满繁星的夜幕衬托出的一轮皓月,使他能够清晰地辨认周围或远或近、或大或小的景物。体积不大、陈旧破烂、千篇一律的房屋;散落在院子里的玩具;角落里弃置的生锈汽车;一只从身旁溜走的流浪猫。这是个陈腐的、垂死的地方。也许它已经死了,就像雷诺兹一样。被别人灭了。
然而,让普勒心里最为不安的,不是他已经看到的这些,而是他没看到的。
警用隔离带已经圈在这幢房屋门前,无声地提示人们离它远一点。在这户人家的私家车道上,有人又把两只五加仑装的油桶底朝上地扣在路面,桶和桶之间也拦上了黄色隔离带,用来充当临时路障。
普勒没看到的,是任何一位警察的身影。距案发仅十四小时,可是这里竟然没有现场警戒人员。这可不好。事实上,这令人难以置信。他懂得,在犯罪现场未得到严密保护的情况下所采集的一切证据,到了法庭只会变得不堪一击。
他真不愿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就是玩忽职守,他和其他一些人也许就得付出丢掉饭碗的代价。他掏出了手机,凭着记忆按了号码。
她在第二声铃响时接起了电话:“不论你是谁,我向上帝发誓非用枪崩了你不可。”
“科尔警长,还是普勒。”
“你想找死吗?”她在电话里吼着。
“这里没有布置警戒。”
“哪里?”
“犯罪现场。”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的车就停在房子外面。”
“你错了。那儿有辆巡逻警车,车里值勤的是我的手下。我亲自下的命令。”
普勒环顾四周。
“嗯,除非他藏进树林,把车丢进沟里,要不然他就是变成了隐形人。设置现场保护人员,不就是为了让他被人看见吗?”
“你真的是在那里吗?”
“的确是的。”
“而那里真的没有警车?”
“的确没有。”
“我三十五分钟后到那儿。”
“不能再快点儿吗?”
“如果夜里在这儿的路上开得再快一点儿,我不是在树上撞死就是翻到山沟里去。”她停下了,普勒听到她重重地赤脚走在地上,拉开抽屉,拽出几件衣服。一点儿不会差。
“听着,普勒。你能帮我个忙临时把现场保护起来吗?我会给本来应该在现场的那个浑蛋打电话,我要臭骂他一顿。”
“我可以保护现场。尸体还在屋里吗?”
“尸体还在那里。”
尸体留在现场的时间够长的了,可是普勒决定对此不予置评。而且他在某种程度上为此而高兴。他想看到杀手留下的原封不动的东西。
“我并不想搞乱凶杀现场。你们采集指纹信息了吗?搜寻杀手的足迹什么的了吗?”
“这些事我们做了不少,今天上午还要接着做。”
“好吧。有强行入室的迹象吗?”
“看不出来。”
“这么说我可以从前门进去了。”
“门锁着。至少它应该是被人锁上了。”
“那我就从前门进去。”
“普勒——”
“三十五分钟。”
她缓缓地说道:“好,一会儿见。嗯……谢谢你帮忙。”
普勒关掉手机又向四周望去。这条小街上共有八幢房子。无论哪一幢都是黑黑的,没有灯光。在凌晨的这个时刻,这倒是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这些房子的车道上都停着车。街两侧的房子后面都是丛林。
他从军用背包里抓出一些物件,又把它们放进一只他从来都带在身边的折叠式小背包里。他戴上一只耳麦,把它连接到腰带边上一只小袋里的便携录音机上。然后他又迅速地戴上了蓝色的薄手套。
他走到房前,低头瞧瞧车道旁的砾石路肩,又用镁光手电筒向路面照去。有轮胎的轧痕。它可能是来这里调查取证的任何一辆车留下的。他按照时间顺序在脑袋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邮递员在下午2点钟发现了尸体,马上打电话报了案。最先接警的人是在半小时后赶过来的。
又过了十分钟,军方接到了电话。速度很快。现场的警察当中有人很有见识。他猜测会不会是科尔。他在堪萨斯接到了通知,随即乘机返回。航程一路顺风,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他回家去了一趟,然后到达CID司令部的时间是下午6点20分。他开车向这里出发是在7点50分。他几乎用火箭般的速度狂驶,于凌晨3点到了德雷克。现在快到早晨5点了。
普勒盯着门前的轮椅坡道。马修斯·雷诺兹不到五十岁,有着一副符合军人标准的好体格。
他的妻子比他小五岁,不存在什么健康方面的问题,她的医疗保险记载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孩子们一个十六岁,另一个十七岁,也没有什么患过大病的记录。他们不需要这样的坡道。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他们到这里是由于另外的原因,也许就是夺去了他们生命的原因。
他再次打量路肩上的轮胎印,又将视线集中到了旁边的一片深色的斑迹。如果车头朝东面的话,斑迹的位置正好是汽车引擎的下方。他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轮胎印,用手指触碰液体形成的那片斑迹。温热。油斑。时间不长。那个负责保护现场的警察留下的?可能。如果是这样,他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