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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8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普勒不知道从堡垒里喷射出来的这些东西是否具有放射性。不过此刻的他也顾不上考虑这样的问题。他必须找到科尔。

他首先发现的是罗杰·特伦特。不幸的是,他在摔向地面时,脑袋先撞在了比它坚硬得多的一棵大树上。他头部的一半已经不复存在了。这位煤炭大亨的财务困境同他的生命一道,永远地结束了。

又一声剧烈的爆炸。大地重新发生颤抖,更多的碎块飞向空中。

就在这时,普勒终于发现了科尔。科尔离他大概有五十米远。她正在挣扎着爬起来。

“待在那儿,”普勒喊道,“我来了。”

普勒躲闪着同50重机枪子弹一样致命的水泥块,急忙朝科尔跑去。离她还有十五米的时候,惨剧发生了。牢牢地黏合着砖头的一大团水泥残块直接砸到了科尔头上。她重新趴回了地面。

“不!”普勒大喊。

普勒冒着水泥、钢筋和其他不知是什么东西组成的暴雨,飞快地奔向科尔,如同他又一次在喀布尔或巴格达浴血冲锋。

他跑到科尔身边单膝跪了下来。她的后脑鲜血淋漓。普勒透过鲜血看到了碎裂的头骨。

他将科尔轻轻地翻过身来。科尔向上望着他,目光显得迷离。她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

普勒绝望地伸出胳膊抱住她。

她的眼睛定格在他的脸上有一秒钟。她的双唇略微张开着,普勒知道她是想对他说些什么。

她的身体出现了最后一次颤动。她完成了最后一次的呼吸。她的目光呆滞了下来。

萨曼莎·科尔死了。普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约翰·普勒在战场上从来没有为倒下的战友流过眼泪。一次也没有。尽管他有许多机会可以哭泣。普勒家的男人从不流泪。这是第一条家规。

但是,面对着萨姆·科尔,泪水不停地在普勒的脸颊滚落。

91

联邦政府的各路机构大举拥入了西弗吉尼亚州的德雷克县。军队在这里如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这样的局面在这样的关头出现,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正常的。

政府封锁了小镇,特别是严密控制了堡垒的周边地带。身着最先进防护服装的专家们检查了这片地区的每一寸土地。空气和土壤成分的监测在紧张地进行。机器人在爆炸发生的零点位置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穿梭。新闻媒体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政府这些年在应对媒体方面颇有些驾轻就熟。官方正式做出的解释是,一些甲烷气体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储存的武器弹药十分不巧地遭遇在一起,引发了西弗吉尼亚州的这场未经安排的爆竹烟花表演。

检测结果显示,大气和土壤遭受污染的程度远远低于预期,因此没有必要组织当地人口大规模迁移。尖端的扫描成像技术表明,普勒推入矿井巷道的那几只圆桶已经被牢牢地挤压在地下坍塌的几百万吨重的岩石中间。政府尚未决定是动用力量将它们掘出还是干脆把它们留在目前所在的地方。如果留在那里,普勒的行为倒是为政府省了一大笔核燃料的储存费用。

那颗钚弹的内核和其他残余部分已经找到并运到了其他地方。放射性污染的清除行动已经开始并将持续一段时间。政府用彻头彻尾的谎言向媒体和德雷克安分守己的公民们解释它所采取的每一个步骤。好于预期的事态结果,使官员们在提供谎言时带着一份优雅的自信。

一大串将军和政府官员都对普勒下达了命令,要求他紧紧地闭上嘴巴。普勒是个军人,他按照自己的天职服从了命令。

有一天也许开口,普勒这样告诉自己,然而不是今天。

罗伯特·普勒由于为避免一场核灾难做出的贡献,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被判有叛国罪后又获得了政府嘉奖令的犯人。尽管如此,他的减刑完全不在当局的考虑之内,而且嘉奖令是在严格保密的状态下颁发给他的。

普勒没有出席罗杰·特伦特的葬礼。普勒相信特伦特新寡的妻子珍一定会不遗余力地精心办好这场葬礼。然而普勒也怀疑究竟有哪个德雷克人会费心为特伦特送行。特伦特与制造一场核屠杀的阴谋没有什么牵连,然而这取代不了他仍然是个大浑蛋这样一个事实。他的企业毁灭了这里的生态,也毁灭了这里的人们生活中许多宝贵的东西。普勒对于不去参加他的葬礼没有丝毫的内疚之意。

但是,普勒正在前去参加另外一场葬礼。

身着新式蓝色军礼服的普勒跨出了他的迈锐宝。他的军人风采在葬礼上十分引人瞩目。他和别人一道从灵车里抬出棺材,将它缓缓地放入墓穴之中。

这是萨姆·科尔的葬礼。普勒无论如何要出席她的葬礼。

科尔的家人都来了,包括兰迪。他穿着一身新西服。无疑是珍为他买来了这套衣服,让他穿着来送别另一位姐姐。他的模样与其说像是一个哀恸不已的男人,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迷失无助的男孩。

珍穿着昂贵的黑色丧服,掩抑不住一副全然崩溃的神态。普勒经过仔细的观察得出了结论:她的痛苦更多地来自浓厚的手足之情,而不是由于刚刚下葬了自己的丈夫。她现在成了一个十分富有的寡妇,可是她永远没有了亲爱的妹妹。

萨曼莎·科尔下葬时穿的是一身便装——不是她的警察制服,而是她通常穿的衣服。人们找到了她的遗嘱,穿便装告别人世是她遗嘱里的一个内容,这倒是颇为符合她这样一个警察的特性。陪她一道下葬的是那把眼镜蛇王左轮手枪,这也是她在遗嘱里表达的愿望。这位女士直面命运的磊落目光和她井井有条的细节安排,令普勒对她进一步充满了敬意。她的房子留给了弟弟。

普勒在早些时候已经去了科尔的家,在前门贴上了一张布告,指出对于任何潜入这幢房子搜罗财物的人,美军部队都会坚决地予以追捕并严肃地做出处理,必要时军方会不惜采取最为严厉的手段。

普勒在走近她的棺木时,觉得喉头哽咽、胸口紧缩。天气闷热异常,毒日当空燃烧。与极高的湿度相伴的空气温度一定是已经达到了华氏三位数。可是普勒能够感受到的,只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带给他的冰一样的寒冷。他轻轻地触摸光亮的桃花心木棺材,喃喃地吐出了几句连他自己也感觉完全不恰当的话语,就像是语无伦次的罗密欧面对着倒下的朱丽叶。

后来他终于多少恢复了镇静,悄声说:“你是个好警察,科尔。这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他停住了,尽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感情完全失去控制。

他最后又说了一句:“同你一道为国家尽职,永远是我的荣幸。”

当人们在葬礼结束后各自走回车旁时,珍·特伦特来到了普勒身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实情。”

“你真的认为有知道的必要吗?”

珍怒气冲冲地说:“我没必要知道我的丈夫和妹妹为什么被人杀死?如果你换成了我,也会认为没必要知道吗?”

“真相并不能让他们复活。”

“噢,你的话对我的帮助可真大。”她反唇相讥。

“这只是我能够向你提供的一个最好的建议。”普勒答道。

珍站住了,于是普勒也停了下来。

“你没参加罗杰的葬礼。”她说。

“的确如此,我没参加。”

“但是你却专程赶到了这里,穿一身花哨的军服,还戴着这么多奖章。为什么?”

普勒说:“因为这是我对你妹妹应尽的义务。我要表达我对她的敬意。”

“你对她很在意,是不是?”普勒没回答。

“你能抓到杀死她的凶手吗,不论他们是谁?”

“是的,我能。”普勒说。

珍扭过头去,嘴唇绷得很紧。

“我不知道今后应该怎么办。”她说。

“你很富有,还是单身。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我不敢肯定地说我真是那么富有。罗杰的多数财产已经消失了。”

“你有意大利风格的酒店,而且像你这么聪明的一个女人,也许早已在什么地方为自己存下了一些现金。”

“就算是这样,如果换了你是我,又会怎么办呢?”

“你真的想听听我的意见?”

“萨姆常常谈到你。像她这样的一个人,是不会轻易地把人看错的。如果她说你这个人行,我也就会这么认为。而且我喜欢听到你的建议。”

“搬到意大利去。在那儿开一家酒店。享受你今后的人生。”

“真的吗?你认为我应该这么做?”

“你没有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的理由。”

“我弟弟在这里。”

“带他一道去。”

“兰迪?去意大利?”

普勒朝远处的兰迪·科尔看去。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那样子根本就没搞清自己身处何地。

“他到底还是去看了医生,是不是?”

珍点头说:“他的脑袋里长了个瘤。不是置人于死地的那种。医生认为他们可以治愈他,或者至少能够延缓病情的进展。不过我们不知道他的生命究竟还剩下多长时间。”

“那么我认为你们两人可以共同开始一种新的生活。祝你们好运。”

普勒迈步向前走去。

珍在后面喊道:“普勒,我已经安排在家里招待大家,我希望你能出席。”

普勒继续向前走去。他没有时间去出席珍的家宴。

他有件事情要了断。他将去了断这件事情。为了他自己。更重要的,为了萨姆·科尔。

92

这个男人点燃雪茄,挥灭了火柴,把火柴杆扔到了潮湿的鹅卵石路面上。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和白色亚麻裤子,帽檐在额头上压得很低。他的衬衫袖口没绣着姓名首字母,而且上面有咖啡的污迹和雪茄烫出的小洞。

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雨。天上依然布满了水汽凝成的云彩。空气很潮湿,却是凉飕飕的,这个男人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冷战。

他看看右面,再看看左面,接着穿过了马路。

这家酒吧的霓虹灯随着不稳定的供电系统提供的忽强忽弱的电流噼啪作响。酒吧的前门显得破旧不堪,门板上还有排成弧形的一些小洞,看着像是子弹的枪眼。这样的景象并没有让这个男人有所不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他侧着身子挤过了酒吧里的人群。他讲这个国家语言的能力还算过得去,要杯酒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这里的一些人认得他,至少是认得他的面孔却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持有的护照是伪造的,但是乱真的程度帮助他来到了这里。他不知道要在这里滞留多久。他希望时间不会太长。

他拿过酒杯,付了硬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观察周围的人群。大多数是当地人,还有一些是游客,不过大概还有些人是来这里做生意的。他从来不去直接注视哪一个人,然而他善于看出是否有人在超乎寻常地留意他。今天夜里没有这样的人。他转身朝向吧台,却竖起耳朵捕捉开门的声音。听到开门声,他就转过高脚凳,看看新来的是什么样的人。这种情况发生了两次。一次是当地人,一次是游客。

一个女人来到他的旁边。她很年轻,也很漂亮,头发是黑色的,有很重的口音但是听着十分悦耳。他以前在这里见过她。她喜欢与人搭讪,却一直没有和他搭讪过。她通常都是选择同自己年龄相近的男人。

“想跳舞吗?”她问道。

“不。”他告诉她。

他能为她买杯酒吗?

不。他告诉她。

那么,她能为他买杯酒吗?

他向她转过身来,收着下巴,不想让对方看清自己的面孔。

“为什么?”他问道。

“因为我有点孤单。”她说。

他看看酒吧里拥挤的人群。

“我怎么看不出会有这种可能。我过去在这里见到过你。男人们对你很友好。”

她取出一支香烟,向他借了个火。

他掏出火柴划着了,为她点燃了香烟。他挥灭了火柴,重新凝视着她。

她吸了一大口烟,又把烟雾朝着污迹斑斑的天花板喷去。天花板上的一台电扇正在懒洋洋地用它的叶片把充满烟雾的空气从酒吧的一头吹向另一头。酒吧里面很热,他能够感觉出腋下的汗水。

“你不是当地人。”她用英语说。

“我知道我不是。但是你是吗?”

“从我在子宫里就是。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是说为什么人们要从一个地方到另外的地方?”

“我从来没到过另外的地方。离开这里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为了逃离。”

“什么?”

他感受到了想同她交谈下去的那种渴望。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他也一样感觉孤单。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了逃离。”

“逃离什么?”

“生活。”

“你的生活那么糟糕吗?”

“相当糟糕。不过也相当不错。”

“你的话有点说不通。”

他在高脚凳上坐直了身子。

“完全说得通,如果你把它放到一定的语境中理解的话。”

她用明显困惑的表情看着他。

“语境?什么是语境?”

他喝干了杯里的酒,扬起手又叫了一杯。侍者倒这杯酒用了几秒钟的工夫,然后他又一口干掉了它。他用夹克衫的袖子擦了擦嘴,接着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语境就是一切。这是真理。这的确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你的话挺深奥,不过我喜欢你。”她伸出一只手抚弄他的头发。她的触摸,还有她的气味,唤醒了他身上的某种东西。

他认为他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在酒吧里接近他。他付了自己的酒钱,同时也付了她的。

她的胳膊搭在他的肩头,后来又伸手触摸他后背的一小块地方。他的一只手注意保持在离自己的钱包很近的距离,不过他有理由相信这并不是她的企图。

哦,从某个方面说,这就是她的企图。钱。依靠服务来获取。而被服务是他此刻的欲望。

三十分钟后他们离开了酒吧。他们走回了他住的酒店。这只用去了五分钟的时间。它是这个城市里最好的酒店,却依然像是一处垃圾场。然而不管怎么说,他不会一直住在这里,不会住很长时间。

他们走上楼梯顶端,进入了他的房间。他摘掉帽子,脱下夹克,任它们掉落在地板上。她解开他的衬衫纽扣,又帮着他脱下鞋。当他脱下裤子后,她说:“给我几分钟,我去梳洗一下。”

他伸出手在她丰满的臀部上捏着。她吻了他的脖子。他的手伸进她的裙子,在柔润光滑的肌肤上滑动。

她又吻了吻他,舌尖爱抚着他的脸颊,他的耳朵。

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胸脯,可是她闪身离去了。去了洗手间。去梳洗一下。他在黑暗中躺到了床上。电扇在脑袋上方转动着。他盯着它,计算着它来回摆动的次数,后来干脆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洗手间的门重新打开,使他得以领略她曼妙的身材。或许裸体,或许是几近裸体。他的生活发生了这样大的改变,竟是在这样短的时间。

令他震惊。令他振奋。

这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比尔。该是我们谈谈的时候了。”

93

比尔·施特劳斯听到声音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这是一个人面对巨大恐惧时的直接的、本能的反应。

他看到那个人影移动了过来。洗手间的门开了,那个年轻女人从门里溜出来离开了房间,回手关好了房门。

一个圈套。他落入了这个圈套。

那个人影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躯体。这个躯体站在施特劳斯的面前,低头看着他。

约翰·普勒说:“你现在离德雷克可不近,比尔。”

施特劳斯只是坐在那里,抬头盯着这个比他高大得多的男人。

普勒抓过一把椅子,把它转了过来。他面对着施特劳斯在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支M11手枪。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猜是由于我不见了踪影。”

“事实上,我知道得比这更早。你不是一个出色的骗子。在我们去你家通知你儿子死讯的那个晚上,我就不太费力地看穿了你。你是特伦特矿业公司的二把手。但是你希望有更大的房子。你是公司的头脑,罗杰是公司的门面,为什么让他占有公司股权的最大份额?而且你处在诈骗和窃取公司资金的最有利的位置。没人会想到怀疑你,因为大家都认为如果公司的生意垮了,你也就跟着垮了。然而如果你已经把公司的资金控制在手,事情就不一样了。而堡垒的那些建筑图纸是在你的保险柜里,比尔。不是在特伦特那里。它们才是最宝贵的东西。你通过这些图纸对那个地方了如指掌,而且你猜出特里维尔和彼特娜已经接触到了这些图纸。”

施特劳斯的脑袋垂了下去。

“抬起头,比尔,仔细听我说。”普勒用巴掌使劲一拍他的肩膀,施特劳斯重新抬起了脑袋。

“他们杀了你的儿子,比尔。”

施特劳斯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点头说:“我明白。你知道我心里明白。”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你的逃亡结束了。你这辈子剩下的时间将待在监狱里。但是你可以对你的罪过做出一点弥补,你有这个机会,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愿去做。这才是对的。”

“不,我做不到。我不能这么干,普勒。”

普勒逼近他的身体,手里M11的枪口略微抬高了一点。

施特劳斯看着枪口说:“你想杀我吗?你是为这个来的?”

“我走了很远的路来看你。但是,不,我不会杀你。除非你给我一个理由。”普勒说。

“我为萨姆感到难过。”

“我不是来这儿和你谈论萨姆的。我来这儿是要谈谈你的事情。”

“你怎么会在这么远的地方找到我?”

“我用不着花费力气来寻找你。”

施特劳斯显出困惑。

“我不明白。”

“我用不着寻找你,因为我从来没有失去你的行踪。我们一直都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准确点说,我们是跟踪你来到这儿的。”

“我不明白。你们怎么——”

普勒站了起来。

“他们杀了迪奇,比尔。一枪击中了他的脑袋。你从来没打算这么干,不是吗?”

施特劳斯使劲摇着脑袋。

“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结果。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

“子弹正好穿过他的脑袋。他骑在摩托上。然后就是,砰!”

普勒真的开了一枪。子弹在墙壁上撕开一个洞后留在了里面。施特劳斯吓得几乎从床上滚落下来。

“向他开枪,”普勒冷静地继续说道,“击穿了他的脑袋。我在现场,全看见了。超音速的狙击步枪子弹给充满脑脊液的脑室带来的流体静压效应。一颗拉普尔子弹。杀死他不必非得使用这种子弹,完全是一种过度的杀伤。他们想确保一下子杀死迪奇。他当场就死了,毫无侥幸可言。你再也不可能认出你的孩子,比尔。他的脸完全打飞了。”

施特劳斯稍微挺直了身体,试图做出一点反击。

“原来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个。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迪奇……”他的声音逐渐地消失。接着他开始哭泣。

“我想他的死让你很难过。”普勒说。

“我当然难过。你们到我家通知这件事的时候,我都快疯了。他妈妈彻底垮了。”

“但是你轻松地扔下她跑到了这里。”普勒指出这样一个事实。

“我没法带上她。我没法向她解释……”他说不下去了,用拳头不停地擦拭着眼睛。

“所以你始终让你的太太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我为她设了一个账户,让她这一辈子再不需要更多的什么。”

“除了需要她的丈夫和孩子。而且既然你把她撇在了德雷克,你也就无法保证那颗核弹不会炸死她。”

“他们告诉我……我是说我们的房子离得很远——”

普勒打断了他。

“他们竟然杀了你的儿子,你难道不为此而愤慨吗?”

施特劳斯没有作声。

普勒伸手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我这里有尸检的照片。你想看看你的儿子吗?看看他们对他都做了什么?”

施特劳斯的脸上流下更多的泪水,他不再伸出手擦拭,任由它们不停地淌下来。

“从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呃,它确实发生了,比尔。你想看看吗?”

普勒举着那张照片紧逼着他。

施特劳斯几乎缩成一团。

“不,不,我不想看……看他这种样子。”他悄声说道。

“如果有人对我的儿子下这种毒手,我一定要让他们偿还血债。我会不遗余力地去复仇。我会千方百计地寻求正义。”

“我……我现在根本无法这么做。”

“你当然有办法为他复仇。”普勒把照片放了回去。

“弥补你的罪过,比尔。你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你可以为了你的儿子这么去做。”

“我不能。你见过我的太太。他们会伤害——”

“她已经处在我们的监护之中。她将被列入证人保护计划。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就绪。现在需要的,就是请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施特劳斯问道:“我怎么办?我能——”

普勒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你将被关进监狱,比尔,没商量。”

“就是说即使我交代,我还是得进监狱?”施特劳斯愤愤地说。

“可是你能保住你的性命。和死亡相比,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项。”

“这么说你会杀掉我?如果我不合作的话?”

“我没必要这么做。”

“为什么?”

“美国政府会执行你的死刑。鉴于你犯下的危害国家安全罪。”

片刻间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普勒终于开口了。

“我需要你的回答,比尔。飞机在等着呢。它能够装上你飞到一个地方,也可以飞到相反的一个地方,这取决于你的回答。”

比尔·施特劳斯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普勒也站起身,抓住了对方的肘部。

“正确的选择。”

“为了我的儿子。”

“没错。”普勒说。

94

普勒选择的这条用来跑步的小路很遥远也很僻静。他愿意来这里跑步,让自己出汗,让自己思考,前者显然有助于后者。而且他在这样的时刻不喜欢旁边有别的人晃来晃去。

他把耳塞放入耳中,打开了ipod,开始跑了起来。跑完八公里后,他慢跑着回到了自己停车的地方。

可是他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的总共是六个人。一个倚靠在他的迈锐宝车前盖上。另外四个担负着周围的警戒任务。第六个人站在迈锐宝的后车门旁。两辆黑色越野车分别停在迈锐宝的前面和后面,把它夹在了中间。

普勒朝他们走去。他拔出耳塞,右手拿着ipod。

“嘿,乔,你近来怎么样?”

乔·梅森离开了迈锐宝。

“普勒,有一阵子没有你的音信了。我觉得我的命令是很清楚的,你要直接向我报告。”

“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有些情况下不得不如此。”

“是这样吗?”

“很多时候是这样,是的。”

“哦,可是没人对我这么说过。依靠第一线的可靠消息来源了解情况,总是一件好事。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普勒进一步接近了梅森。他注意到周围警戒的四个人都靠拢了过来。他们都是全副武装,而且他们就是那天晚上他与卡森将军见面后在地下停车场圈住他的同一伙人。

“这么说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听取我的汇报?”

“的确如此。”

“好啊,这容易。需要注意的主要是以下三点。迪奇被杀后我总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头,所以我就做了一些调查。我了解到的情况是,你和比尔·施特劳斯彼此认识。你们一起在新泽西州长大,我已经查过了。你们也一起加入了海军陆战队。施特劳斯试图对我撒谎,说他从来没有服过役。但是他知道什么是勒令退伍,什么是开除军籍。而且他送他的儿子去了部队,认为当兵有助于‘治疗’他儿子的性取向。除非他自己也当过兵,否则一个人是想不到要这么做的。”

“好吧,我认识他,我和他一起当过兵。加入过海军陆战队的人多了去了。”

“他在军队待的时间不长,就像后来他儿子一样。迪奇退伍是由于‘不问,不说’的政策。他父亲被勒令退伍是由于小偷小摸和贩毒行为,海军陆战队无法继续容忍这样的家伙。有趣的事情在于,你也同时离开了陆战队。哦,不同于施特劳斯,你的记录里倒是没有什么污点,不然的话你也不可能进入联邦调查局,以后又去了国土安全部。但是我认为你和施特劳斯一直保持着联系。兰迪·科尔告诉迪奇有关堡垒的事情后,迪奇又亲自去那里看了看。迪奇把这些事情告诉了他的父亲。比尔给你打了电话,他估计凭着你的各路关系,你们能够在堡垒捞到一些好处。好处意味着许多的金钱。只要能得到金钱,你们就不在乎会带来什么样的动乱和痛苦。”

“果真如此?”

“是的,乔,是这样。你偷偷地来到了德雷克,而且进入堡垒看到了兰迪·科尔提到的东西。只不过与他不同,你一眼就看明白了那些圆桶里装着什么。这么多的核燃料堆在那里,完全被人忘记了。它们能值多少钱?几十亿?”

“我怎么知道?”

“你给我看的有关堡垒的报告不是假的,至少它是军方为了掩人耳目而拿出的一份正式文件。这份材料正合你意。你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有人打探有关堡垒的事情。所以当我问起这方面的情况时,你拿出了这份报告,于是我们不再把堡垒视作恐怖分子可能袭击的目标。”

“继续讲下去。”

“第二,你必须制造核弹。施特劳斯请特里维尔参与了机械部分的一些事情,然而没有告诉他究竟是要干什么,只是把你提出的规格尺寸等方面的要求转交给了特里维尔。但是特里维尔和彼特娜的好奇心很强,而他们犯的最大的错误在于,他们同邻居马特·雷诺兹上校发生了联系。他是国防情报局的,马上就要退役了。他做了一份土壤样本的检测。我估计取样是在德雷克地区的某个地方。我不认为雷诺兹知道当地存储着大量钚燃料的事情,他也许以为有人干着和毒品之类的东西有关的勾当。如果他真的开始进行调查,你的计划就可能流产。所以,就有六个人不得不死去,包括两个孩子。是你们当中的哪个家伙干的,乔?”普勒环视乔的同伙,指向其中的一个。

“是他?”他又指向第二个。

“或者是这个败类?我估计你不会到那里亲力亲为。老板用不着弄脏自己的手指。你只是坐在那里看看视频。对父母用的是霰弹猎枪,孩子是徒手杀死的。怎么回事?不忍心朝孩子们开枪?”

梅森没有作声。

“接着是星期一夜里,你的手下看到拉里·韦尔曼在现场值班。他是个新手。你的人凑到了他的近旁。也许是在他巡逻走到房子后侧的时候,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你的手下亮出了他们的证件。无所不能的联邦侦探。韦尔曼见到他们再高兴不过了,没产生任何怀疑,没提出任何问题。他把你的人带进现场,他们却把他吊了起来。你们把挂号邮件残破的纸片丢在那里,开着拉里的车跑掉了。”

“我们怎么会把邮件留在现场呢?”

“这并不是那份邮件的真实残留物。你们知道有份邮件,也许是韦尔曼告诉了迪奇,也许是在严刑拷打下马特·雷诺兹向你们说了出来。邮件没在那个房间里,我们后来也没能发现它。你知道我们找不到邮件,可是你又希望我们按照这条线索查下去,因为你知道这是一条死胡同,而且会浪费我们的许多时间。你们不惜杀死一个警察,就是为了把邮件纸片这个假线索放在犯罪现场。”

“很有趣。”梅森说。

“然后你又编造出所谓的达里语通话,想栽赃到完全虚构的戴头巾的阿拉伯人身上。你绝不应该让德雷克吸引人们的注意,可是为了谋杀雷诺兹上校,你不得不把手下派到那里去。你知道CID的人一定会出现场,于是你立刻让手下扮成恐怖分子用达里语通了一段话,后来让他们又通了一次话。你还给我提供了有关输气管道和核电厂的似是而非的线索。你对我说事情将在三天以后发生,可是实际上你设定的堡垒爆炸时间却是在两天以后。对罗杰·特伦特发出死亡威胁的是施特劳斯。他是为了给以后在特伦特身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出铺垫。施特劳斯把这次大爆炸看作是除掉特伦特和清除自己盗用公司资金的财务证据的一个好机会。所以特伦特和那些文件箱都被人放进了堡垒,爆炸发生后那里除了放射尘以外什么也留不下。人们会以为特伦特为了摆脱资金困境逃亡到了什么地方,或者以为那些向他发出死亡威胁的人最终抓住了他并让他销声匿迹了。你们两人设想的整个计划还真的很漂亮。”

“我还没听出这些事情同我有什么关系。”梅森说。

普勒伸出第三根手指。

“这就要说我为什么停止向你报告情况并开始对你的调查。关于迪奇·施特劳斯成为了我的线人的事情,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更说明问题的是,除了我和迪奇以外,你是知道我们当天夜里在消防站碰面的唯一的人。迪奇的死不是一个随机发生的现象。你的狙击手早就等在了那里。他完成了任务,当时正准备离开。你是唯一能够策划和协调这一切事情的人。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这同我的看法却是大相径庭。”梅森辩道,“我们都是各执一词而已。”

“你杀掉迪奇是由于你担心他会回心转意。他去过那间房子,发现了吊在那里的拉里·韦尔曼。他看到了雷诺兹一家人的尸体。他也知道特里维尔和彼特娜都已经死了。他害怕了。我估计你不会对他透露你真正的计划,然而当人们开始一个一个地死去时,他意识到自己踏上的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他大概已经看出同当局合作是获得解脱的最好出路。但是你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于是你命令手下打碎了他的脑袋。”

“随你怎么说吧。没有证据。”

普勒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

“你很侥幸,乔。你炸了堡垒,你得到了核燃料。罗杰·特伦特死了,公司的财务记录也已经付之一炬了。你还到这儿来干什么呢?你的计划已经得逞了。”

梅森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用目光盯住普勒。

普勒又朝他身边迈了一步。

“也许那个伊斯兰‘通话者’的故事实际上也不算太离谱,尽管那是你杜撰出来的。你大概是被我们国家的敌人雇来引爆西弗吉尼亚州的大量裂变材料的。我猜你把那些圆桶留在那里,是想让它们也成为爆炸物的一部分。那些同你做生意的家伙一定不大高兴,因为后来的结果同计划相差得很远。所以你才来到了这里,想找我报仇,也许这样你才能够在那些戴穆斯林头巾的家伙那里保住你的小命。你袭击你自己的国家,那帮家伙为此会付你多少钱?给我说个大概的数就行。”

梅森清了清嗓子。

“你说的和事实有出入,普勒。我是个爱国者,我做这事不是针对我的国家。我知道我做了些什么,但是我不是为了钱才造核弹的。”

“一派胡言。”普勒厉声说道,“你和‘九一一事件’的那帮疯子没什么两样。”

梅森的脾气发作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普勒。”

“那你解释给我听听,梅森,说说一个原来的海军陆战队战士怎么会变成国家的叛徒。”

梅森的语速变得很快。

“在国土安全部干了这么多年,我对核武器有了些了解,而且我也认识了不少万一我制造炸弹会用得着的人才。如果你手里有了核燃料,其他方面的问题都不是很难解决。政府从来不会承认它把大量的核燃料丢弃在了那个地方。我本来应该卖掉那些东西,没有人会察觉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犯的一个大错误,就是通过施特劳斯让那个白痴特里维尔制造了反射层和其他一些部件,这让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刚刚说的这些不会带来任何变化。你仍然是个卖国贼。你故意把装有铀和钚的圆桶留在堡垒里。一旦爆炸,五六个州都会遭到严重的放射性污染。”

“那些桶都是空的。我没把它们留在那儿。你说对了,它们能值几十个亿。”

普勒说:“你在撒谎。我看到了那些圆桶。桶的顶盖有几十年没打开过了。”

梅森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们割开的是桶底,普勒。取出核燃料后我们重新焊上了桶底,在这之前我们往里边装满了泥土。你瞧,我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我为你们接近那颗炸弹做出的准备也是如此,你们触发了我安装的倒计时加速器。”

“它仍然是一颗核弹。你的行为仍然是用核武器袭击自己的国家,你这个浑蛋。”

梅森厉声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明白吗?我们用了最少量的钚,只是想造成一次小小的爆炸和一点点放射性污染,而且那里是穷乡僻壤。西弗吉尼亚的德雷克县出现了放射性辐射?那又怎么了,它早就是一座死城啊。”

“有六千多人住在那里,乔。”

“死在每年交通事故上的人比这多得多。还有十万人每年死于医院的错误治疗。从德雷克县的情况看,炸弹造成的伤亡会很小的。”

“但是你还想把核燃料卖给我们的敌人。他们用它来炸的不会是什么人烟稀少的地方,乔,他们要炸的是纽约,是华盛顿。”

“这倒是。呃,我正准备搬到国外去,我对这个国家有些厌烦了。可是你搅了我的好事。我仍然能够把那些东西卖出去,然而德雷克的爆炸不成功,我就只有靠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服买家了。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要让你付出一点代价。”

普勒说:“你当真如此不顾一切地渴望金钱吗?把核燃料卖给恐怖分子?你这个人渣。”

“我为这个国家奉献了三十多年了。可是在下一轮的缩减预算中他们就要裁减我了。我一丁点儿不欠这个国家的。”

普勒又举起了第四根手指。

梅森说:“你刚才说只有三点。”

“我没说真话。我们在南美逮捕了施特劳斯。当然了,他是在堡垒爆炸前逃离德雷克的。他可不想待在那里等着蘑菇云冉冉升起,尽管他没考虑带上痛苦的妻子。他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噢,我刚才是否提到过他已经把你和你们所有人都出卖了?”

梅森不禁喊道:“这绝不可能。我同比尔——”

“噢,你昨天和今天都和他通过电话。你来电话时我就在那间屋子里。联邦调查局录下了你们说的一切。”

“你在诈我。”

“不然的话我怎么能知道刚才说的那些细节?我是个能干的刑事调查员,不过施特劳斯确实向我们交代了很多事情,这是我了解这些情况的唯一途径。”

梅森只是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普勒说:“就是说,你们守着一大堆核燃料,可是你们永远也卖不出手了。话说回来,你在监狱里倒也不需要太多的钱,也许会判决给你注射一针,这两种结果都是我很乐意看到的。”

普勒环顾周围,发现所有梅森的手下此刻都露出了紧张不安的神情。这是好事,可也是坏事。好在紧张的情绪会削弱他们的战斗力,坏在全副武装却又紧张不安的家伙能够干出令人很难预料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六对一。普勒能够感觉出数量上的优势带给他们的自信。

他回头对梅森说:“你准备好向我投降了吗,乔?”

“我会让你明白我准备好了什么,普勒,而且我现在就要让你明白。”

95

梅森看了看站在迈锐宝旁边的第六个人,挥手示意他上前。那个人有五十多岁,穿着便裤和一件防风夹克,尽管天气暖和,没有一丝微风。他的右手松松地握着一支SIG 9毫米手枪。他比普勒矮了五厘米,可是重了十公斤。他看起来健壮结实、心狠手辣,一副准备大开杀戒的样子。

梅森说:“这是塞尔吉,在苏联红军干过,普勒。他专修痛苦专业,当然是为别人制造痛苦。他打算领你去个地方切磋一下,让你了解一点他的专业素养。他在他的研究领域确实是最棒的。”

普勒上下打量这个人,对方怀着强烈的优越感回应着他的目光。

普勒说:“苏联军队?你们这些家伙简直不堪一击。你们在阿富汗被一帮沙漠里的农民打得落花流水。”

塞尔吉脸上的自信完全被杀气所取代。

梅森说:“我不敢说惹怒他是一件聪明的事,普勒。”

“我是不是伤害了你的感情,塞尔吉?你是那些连摸摸枪的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当中的一个吗?或者他们让你留在后面参加督战队,朝那些不想打仗的士兵开枪?”

塞尔吉的神情显得更加狂乱。普勒的嘲弄自有他的目的。气得发狂的家伙容易出错。普勒向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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