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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7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49

“我不知道。”普勒回答,并在心里想道:最初他们只同意派我一个来,现在他们的想法会有变化吗?

“嗯,这两起案子肯定是联系在一起的,至少我们知道是这样的。如果说是有两伙不同的杀手在同一条街、同样的时间制造两起凶杀案,这种巧合也太不可思议了。”

看到普勒没有回答,科尔又重复道:“这两起案子肯定是有联系的,对不对?”

“凡事皆有可能。我们需要去证明。”

“不过关于它们之间的联系,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

普勒的目光投向窗户。

“从这里直接就能看到雷诺兹的家。”

科尔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你认为是由于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对面发生的事情,所以不得不被人灭口?”

“但是如果你是站在雷诺兹家的窗前朝这儿看,情况就恰好相反。”

科尔点点头,悟出了其中的逻辑。

“这么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谁先看见了谁?”

“也许是这样。”

“嘿,这一定是非此即彼的事情。”

“不,它不是。”普勒说。

18

两具尸体没有提供更多的线索。这幢房子的地下室倒是有趣得多。

普勒和科尔去下面进行搜查,碰到了一扇锁着的房门。在科尔的默许下,普勒从墙边的储物箱里取出一根撬胎用的铁棍撬开了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十平米左右的一个小房间。

长方形的折叠桌上堆着几只丙烷罐、几瓶油漆稀释剂、一罐野炊炉用燃料、一些罐头瓶、一大卷橡皮管、几只高压气瓶、一些药瓶,还有矿盐、漏斗、夹钳、咖啡过滤器、枕套、冷却机和暖水瓶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手下有一支生化部队吗?”普勒问道。他用手掩着鼻子和嘴,尽量躲避着化学药品和溶剂刺鼻的气味。

“这是毒品实验室。”科尔说。

“毒品实验室。”普勒重复后又问道,“你有生化部队吗?这些东西是能爆炸的,而且能连带炸毁楼上的犯罪现场。”

“我们可没有什么生化部队,普勒。”

“那我就创建这么一支部队。”

二十分钟后,普勒重新回到了屋里。在周围邻居和科尔及其手下的围观中,普勒穿上带着兜帽和呼吸器的绿色生化防护服、红色套靴和绿色的乳胶手套,重新回到了房间。这身行头都是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来的。

普勒有条不紊地仔细查看现场的一切,用粉尘显示后采集各种指纹,将具有潜在爆炸危险的物品分别隔离开来,从各个角度进行拍照,给有关证物全都贴上了标签。

他在两小时后跨出房门,注意到太阳几乎已完全落山了。他脱下了防护服,人们发现他的全身都浸泡在汗水里。房间里太热了,而这身衣服至少又使温度增加了六七度。

科尔望着他脸上淌下来的汗水和完全湿透的头发,递过去一瓶冰镇水。

“你怎么样?看着像是累垮了。”

普勒一口喝下了半瓶水。

“我还好。搜集到很多东西。我在部队处理过不少和毒品实验室有关的案子。这个实验室设备不怎么样,但是很实用。我们能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是不会太多。”

“你在里边的时候,我落实了存放尸体的地方。”

“在哪儿?”

“本地的殡仪馆,那里有冷冻设备。”

“需要在那里布置警戒。”

“我在这里安排了两个警卫,殡仪馆安排了一个人。轮换值勤,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空岗。”

普勒伸了伸腰。

“你饿了吧?”她问。

“是的。”

“镇里有家不错的餐馆。闭店很晚。”

“晚到能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冲个澡,再换身衣服吗?”

“没问题。我也正想这么做,去掉身上的这股味儿。”

“告诉我它在什么地方?”

“你住在哪儿?”

“安妮汽车旅馆。”

“餐馆离那儿只有三分钟远。往东走两个街口,到赛勒斯街往右一转就是,你不会找不到的。哈,那里任何地方之间的距离都不过是三分钟的车程。就是这么一个镇子。”

“四十分钟开到旅馆。十分钟洗澡穿衣。再用五分钟到那儿。我在六十分钟后见你。”

“加在一起只是五十五分钟。”

“我需要用五分钟向我的头儿汇报。我早就应该向他报告了,可是这里有点忙。”

“只是有点忙?那你的标准可够高的。我带着秒表呢,别迟到了让我失望。”

他在回旅馆的路上经过了一会儿要去吃晚饭的那家餐馆。他冲了淋浴,换上干净的牛仔裤和T恤衫,又掏出微型手提电脑,插上无线网卡,给匡蒂科的总部发了一份加密邮件。接着他又花了两分钟,用保密电话向怀特报告了他在这里发现的情况和工作进展。唐·怀特要求他明天用电子邮件向他报告具体细节,随后再用传统邮件向他寄去一份更为正式的报告。

“许多人在关注这件事,普勒。”

“是的,长官,您早就说得很清楚了。”

“有什么初步的结论吗?”怀特问。

“一旦我形成初步看法,就会立即向您报告。上校的手提电脑和公文包已经封存起来了。我争取从警方手里把它们要出来,送到国土安全部的那个安全屋去。”

“目前没有什么东西送给陆军刑事调查实验室吗?”

“正在进行中,长官。明天应该送出去,至少送去第一批证物。这里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已经是两处犯罪现场了,不止一处。”普勒停顿了一下,以便让怀特提议增派人力来帮助他。压根儿就没有这种提议。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向我报告,普勒。”怀特说的是这个。

“是,长官。”

普勒关掉手机,把微型电脑放进夹克衫里面的口袋。他不想把这类东西留在一家汽车旅馆的房间里,任何人用一把小折刀或一张信用卡就能撬开这里的房门。接着,他带上了枪,前胸一支,后腰一支。

经过他的汽车时,他再次确认了车门是锁着的。他认为步行到那家餐馆要比开车更快些。

于是,普勒开始步行。这会使他更加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也许他还会遇到那些残忍地消灭了两个家庭的家伙。直觉告诉他,凶杀是当地人干的。不过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一件不容易确定的事情。

19

这里同普勒在其他乡间小镇吃过饭的一百万个地方毫无二致。厚厚的玻璃窗俯瞰着街道,主窗口玻璃上印着“牛栏餐馆”,那些字的年龄看着比普勒还要大。另外一些较小的字承诺全天提供“早餐”。里面长长的柜台边立着几只红色塑料罩面早已开裂的高脚凳。柜台后面是一排排的咖啡壶,在依然闷热的夜间,它们仍处于忙碌的被使用状态——尽管普勒看到,一瓶瓶或一杯杯的冰镇啤酒同样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干渴的顾客那里。

透过朝向厨房的大玻璃窗,普勒看得见一排老式炸锅。挂在架子上的那些盛着待炸食品的金属网篮,随时准备着被投进沸腾的油锅。熊熊的炉火在锅底燃烧。有两位戴着白色小帽、T恤沾着油渍的厨师表情疲惫地忙碌着。整个餐馆弥漫着一股陈年油脂的味道。

这排高脚凳的尽头,有几个四人位的卡座小隔间沿着两边墙列成了L形,桌面和椅面上罩着同样的方格塑料。在卡座和柜台之间,是一些铺着方格塑料布的餐桌。餐馆里四分之三的座位都已经有人占据着,六成是男人,四成是女人。许多男人都很瘦,甚至显得憔悴。他们大都穿着牛仔裤和工作衫,蹬着鞋尖包着金属的皮靴,头发光滑地梳向后面,也许是才洗过澡。大概都是些刚刚下班的矿工,普勒这样想。科尔说过,他们不是钻进巷道里挖煤,而是把山炸开,沿着崎岖的山路把煤运出来。这仍然是危险和艰苦的工作,这些男人的样子印证了这一点。

女人们分为两类,主妇型的女人穿着宽大的长过膝盖的裙子和宽松的女式衬衫,年轻苗条的女人穿着短裤或是牛仔裤。几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穿着绷得很紧又暴露得非常大胆的衣服,里面的内裤和白色的臀部若隐若现,想必是为了取悦她们粗犷的男友。还有两个男人,穿着夹克衫、休闲裤、领尖钉着纽扣的衬衫和前端有翼状装饰的皮鞋。他们大概是矿上的管理人员,不必靠每日肮脏艰苦的体力劳作讨生活,不过他们显然也需要与其他人在同样的地方填饱肚子。

民主制度的体现,普勒想道。

科尔先到了,坐在靠里面的卡座。她朝普勒招手,他走了过去。她换上了一件牛仔裙裤,露出了肌肉分明的小腿,上身的白色无袖衫展示出黝黑结实的双臂,凉鞋露着没有涂色的脚趾。她的身旁放着一只大挎包,普勒估计里面装着她的左轮手枪和徽章证件。刚刚沐浴过的她,头发还是湿的,普勒透过满屋油腻腻的味道闻到了她的洗发水散发出的椰香。餐馆里的所有眼睛都在盯着他,普勒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视之为这种环境中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情。他相信德雷克不是一个有很多陌生人出没的地方。雷诺兹上校算是其中的一个,他已经死了。

他坐下了。科尔递给他一本塑封的菜单。

“五十八分钟。你的确没让人失望。”

“我洗换得很快。咖啡怎么样?”

“可能和你们部队的一样棒。”

正在浏览菜单的普勒听到她的评价后抽动了一下嘴唇,随后便放下了菜单。

“已经打定主意点什么了吗?”科尔问。

“是的。”

“我猜对于你这类人来说,快速做出决定是一种必备的素质。”

“只要这些决定是正确的。怎么叫牛栏餐馆?”

“矿工当中流传的词儿。矿工把采矿工地为他们吃饭和休息而搭建的地方称为牛栏。”

“看起来这儿的生意还挺兴旺。”

“很不错,这么晚还没打烊的只有这一家。”

“老板的摇钱树。”

“它的老板就是罗杰·特伦特。”

“这个店也是属于他的?”

“德雷克的大部分生意都归他。盘到手很便宜。这地方污染太严重,不少人就把店卖了,搬到别处去,他留在这里呼风唤雨。杂货店、汽车修理厂、管道安装修理公司、发电厂、这家饭店、对面的加油站、面包店、干洗店,可列举的东西越来越多。真应该把德雷克的地名换了,就叫特伦特庄园好了。”

“这么说,他给这里的生态制造了噩梦,而他又从中获利更多。”

“生活就是这样,毫无道理可讲。不是吗?”

“安妮汽车旅馆呢?也属于他吗?”

“不,旅馆的老板不想出售它。不过它只是勉强维持经营,罗杰可能也没什么真正的兴趣收购这家旅馆。”

科尔环顾周围的顾客,接着说:“这儿的人们都很好奇。”

“他们的好奇有什么特定的对象吗?”

“关于你。关于发生的案子。”

“可以理解。流言传得很快吧?”

“就像是典型的病毒传播。口口相传。”

“媒体还没有反应吗?”

“他们到头来还是知道了。我的电话里有他们的一大堆留言。有几家报纸的,有一家广播电台的,还收到帕克斯堡一家电视台的邮件,查尔斯顿电视台就不用提了。一旦有什么坏事情发生,十五分钟内这些家伙就都跑来了。”

“做些官样文章,先拖住他们。”

“我会尽全力应对他们的,但是最后说了算的不是我。”

“你的头儿?”

“县司法官帕特·林德曼。是个好人,不过他不太善于对付媒体。”

“我可以提供帮助。”

“你和新闻媒体打过许多交道,是吗?”

“没有,但是军方有人专门干这个,他们在这方面很擅长。”

“我会对司法官说的。”

“我估计这里人人都已经知道了第二幢房子里的凶杀案了。”

“你的估计大概不会差。”

他们已经查明了那幢房子里死者的身份。男的是埃里克·特里维尔,四十三岁。女的是莫莉·彼特娜,三十九岁。

“那个骗子同我的手下交谈时用了特里维尔的名字。他冒的风险可够大的。如果卢要求他出示证件,或者提出进屋看看怎么办?或者,如果我的人里有谁认识特里维尔怎么办?德雷克不是个太大的地方。”

“你说得对,他冒了很大的风险,可他是经过算计的,而且事态的发展符合了他的意愿。敢冒这样的风险实施骗术而且取得成功的家伙,应该视为不容易对付的敌人。”普勒说这话时心里实际想的是,这个冒名顶替者一定是个训练有素的家伙,也许是个军人。这迅速地让整个事情变得十分复杂。他怀疑军队的上司是否对这种情况已略知一二,是否就是由于这样的原因才把他单独派到这里来。

一位个子矮小、看着脾气不大好的女招待过来请他们点餐。她的头发是灰色的,眼圈发暗,嗓音挺刺耳。

普勒决定点一份早餐:三只双面嫩煎鸡蛋、腌肉、燕麦片、土豆煎饼、烤面包和咖啡。科尔点了浇油醋汁的科布沙拉和冰茶。普勒伸手递还菜单时,夹克衫下面的M11手枪露了出来。女招待的眼神变得闪烁不定,接着抓起菜单便走开了。普勒注意到她的反应,心想这位女士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枪。

“这时候吃早餐?”科尔问道。

“今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我原来就估计睡觉前应该能吃上一顿。”

“你向你的头儿报告了吗?”

“是的。”

“他对这里的进展满意吗?”

“他没说。而且实话实说,这里也没有太大的进展,只是有一大堆问题。”

女招待送来了冰茶和咖啡。

科尔啜了一口。

“你真的认为这些人被杀前受过审讯吗?”

“是一种猜测,也是一种经过演绎的推论。”

“你怎么看地下室的毒品实验室?”

“我希望这件事不要被泄露出去。”

“我们会尽力去做。我和同事们已经给所有的东西都贴上了封条。”她略做迟疑,目光移向别处。

普勒读懂了她的意思。

“但是这里是个小镇子,有时候消息会不胫而走?”

她点点头。

“杀手们想从他们身上审出什么?”

“让我们这么来假设,特里维尔和彼特娜与杀他们的那些家伙本来就是制毒贩毒的同伙,雷诺兹家的一个或更多的人发现了他们的行为可疑。毒犯子知道了这一点,他们想搞清雷诺兹一家究竟了解多少,究竟都告诉了谁。”

“还摄像让别人看?为什么?如果他们是当地人的话。”

“也许不是当地或不全是当地的。墨西哥的毒品团伙在各处活动。这些家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们做事丁是丁,卯是卯。而且他们手里有一流的设备,包括网络通信器材。也许他们的摄像是现场传输呢。”

“但是你说过它只是一个很原始的毒品实验室,生产不出更多高端的东西来。”

“这也可能只是特里维尔和彼特娜的副业。他们也许还有别的本事,为哪个运送和销售毒品的团伙卖命。你们这里也有毒品带来的麻烦吧?”

“哪个小城会没有?”

“比其他地方更厉害吗?”

“我猜我们这里的问题更严重。”科尔承认说,“不过这里的毒品大多是处方药。接着谈你的看法吧,为什么又要杀掉彼特娜和特里维尔呢?”

“也许是他们不愿意参与杀害雷诺兹一家人的行动,所以他们也必须被杀掉,好让他们保持沉默。”

“我说不好,我想你的说法还是有道理的。”科尔说。

“它只是建立在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情况的基础上,我们的看法还会发生变化。他们这一对男女手上都没有结婚戒指。”

“我了解的情况表明,他们只是在一起同居。”

“多长时间?”

“大约有三年。”

“有结婚的打算吗?”

“不。据我了解他们同居在一起只是为了节省开支。”

普勒好奇地望着她。

“什么?”

“如果你只还一份按揭贷款或只交一份房租,你的收入就能花得更长远一点。在我们这里类似的做法挺普遍。人们需要算计着过日子。”

“明白了。关于这两位死者你还了解到什么?”

“在你扮演生化勇士的时候,我采取一些手段大致了解了情况。我过去不认识他们,但是这是个小镇子。男人念过弗吉尼亚理工大学。他开始在弗吉尼亚州做生意,但是失败了。在后来不长的时间里他换过许多工作。到头来他上这儿做了几年的机械师,可是又遭到解雇,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接着他在城西边的一家化工用品商店工作了大约一年。”

“化工用品?这么说他对毒品实验室里的东西是个内行,而且如果他确实和毒品生意有关,就可能还负责库存和供应什么的。有没有关于他参与毒品交易的传言?”

“还没发现什么。我主要是指他过去从未受到过与毒品有关的指控。在我们的记录里,他没有什么前科。”

“这也可能意味着他很精明,从没露马脚,或者是他最近才开始卷入毒品生意。就像你说的,日子过得不容易,想让收入花得更长远点。彼特娜怎么样?”

“她在特伦特矿业公司里坐办公室。”

普勒盯着她说:“就是说,我们的矿业大亨又冒出来了。”

“是啊,我想是的。”科尔缓缓地说着,同时避开了普勒的视线。

“有什么问题吗?”普勒问道。

科尔冷静地看着普勒。

“你一定是很关注特伦特,所以才又提到了他。”

“这个叫特伦特的家伙显然在这一带很有影响和势力。”

“我对此不持异议。相信我,普勒。”

“好。这个女人在公司的办公室是干什么的?”

“据我所知她是个办事员,干些相关的事情。我们会进一步调查清楚。”

“这么说他们两人都有职业,另外还拥有一间毒品实验室。他们同居是为了钱,而且他们仍然住在破破烂烂的房子里。我不认为这里的生活成本会是很高的。”

“没错,嗯,这里的收入也不算高。”

他们点的食物端上来了。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普勒一气儿又喝了两杯咖啡。

“你还能睡得着吗?”当他把第三杯咖啡举到唇边时,科尔问道。

“我的生理机能有些退化了,摄入的咖啡因越多,我睡得越踏实。”

“你开玩笑。”

“事实上,部队教会了我需要睡眠时就能睡得着。今晚我需要睡眠,所以我一定能睡得很好。”

“噢,我知道我也应该具备这种能力。昨晚我只睡了两小时。”她用一种假装生气的表情望着他,“这得感谢你,罗密欧。”

“我以后不会这么干了。”

“我这是玩笑。”

“尸体送走了吗?”

“已经挪过去了。”

“你说韦尔曼警官结婚了?”

她点头。

“县司法官林德曼已经看望过拉里的妻子了。我明天去。我和安琪不很熟悉,不过她肯定非常需要人们的安慰。我估计这会让她痛不欲生,换上我也是一样。”

“她的娘家人都在这里吗?”

“拉里的家在这里。安琪的老家在弗吉尼亚州的西南部。”

“她怎么来这儿了?”

她皱起眉。

“我知道,在你看来人们都应该从这里搬走才对,而不应该是相反。”

“我没别的意思,而且是你告诉我这里的很多人都想搬走。我只是尽量想把各种事情了解清楚。”

“拉里是在弗吉尼亚州读的社区学院,那儿离这里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他们在学院相遇了,他毕业回到家乡,安琪也跟过来了。”

“你的情况呢?”

科尔放下了手里的冰茶。

“我的什么情况?”

“我已经知道你有个弟弟,你的父亲去世了。这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他向她的手上望去,没有结婚戒指,不过也可能是工作时摘下去了,而且眼下的情景大概仍然被她视为是工作。

“我没结婚。”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我的父母都去世了。我还有一个姐姐住在这里。你呢?”

“我在这里没什么亲人。”

“你明白我问的不是这个,耍贫嘴的家伙。”

“我的父亲还在,还有一个哥哥。”

“他们都是军人?”

“他们曾是军人。”

“现在都退役了?”

“也可以这么说。”普勒把钱放在了桌子上,“明天你想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她看了看桌上的现金。

“还是零七零零朱丽叶吧。”

“我零六零零到那里。今晚我能拿到雷诺兹的电脑和公文包吗?”

“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说,它们都是证物。”

“法律上是这样。不过我可以指出,华盛顿有不少人,而且不只是穿军装的,都焦急地等待着把这些东西拿回手里。”

“这是一种威胁吗?”

“不,就像我曾经暗示过的那样,我不愿让你不自觉地卷入一些以后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事情。我可以向你保证,任何不属于国家机密而且在破案中需要的东西,都会返还到你的手里。”

“这要由谁来决定?”

“适当的机构。”

“我喜欢由我自己来决定。”

“听起来不错,可是你获得了接触绝密文件和敏感信息的资格吗?”

科尔用手拨开了遮在脸上的一绺头发,气愤地瞪着他说:“我甚至不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敏感的严控情报资料。获得接触这个类别情报资料的资格是很不容易的。最重要的是要有国防部授予的情报特殊存取许可证。由于雷诺兹的部门和接触情报的领域,他的工作内容完全地受到上述保密规定的保护。所以,如果你未经特别的批准就擅自打开那台手提电脑或者是检查那个上校的公文包,你就有可能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受到指控。我不希望有这种事情发生,而且我相信你也不会愿意。我知道这些保密规定听起来很愚蠢,但是政府机构的那些人却拿这些东西非常当真。违背和触犯这些规定,哪怕只是个不小心的意外,后果都是极其严重的。你不需要惹上这么大的麻烦,科尔。”

“你生活在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

“我深以为然。”

周围的德雷克人不停地朝他们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尤其是那两个衣着比较考究的家伙对他们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在另一张桌子边围坐着四个健壮的汉子。他们都穿着灯芯绒裤子和短袖衫,露着肌肉结实的胳膊。其中一个戴着缀有金富力机油商标的鸭舌帽。另一个戴着沾着尘土、右侧皱巴巴的牛仔帽。第三个默不作声地喝着啤酒,眼睛茫然地盯着眼前的空气。第四个身材比前三个小一号,不过体重依然不少于九十五公斤,他正在借着墙上的大镜子观察着普勒和科尔。

科尔看着桌上的现金说:“警察局只有——”

“只有三分钟远,就像这里别的任何地方一样。”

“准确点说,大概有八分钟远。”

“我能取走那些东西吗?”

“我能相信你吗?”

“我无法替你做出决定。”

“也许我可以相信你。”她放下几张钞票付自己的那份餐费。

“我觉得我的钱足够两人的餐费和小费了。”普勒说。

“我不愿欠人家的情。”她站了起来,“走吧。”

普勒从桌上拿回一些钱,跟着科尔走出了餐馆。德雷克的人们继续注视着他们。

20

他们在街上走着。街两旁的人们注视着普勒和他那件印着金色CID字母的蓝夹克。这并没有让他感觉不安。他习惯了充当一个外来者。只有在发生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情后,他才会在这类小镇里露面。人们的神经绷得很紧。有人死于残忍的暴力。陌生人的露面和四处打探,让大家感觉情势更加险恶,更加扑朔迷离。普勒对这种反应处之泰然。他更关注的是,至少有一个杀手,很可能多于一个,仍然逍遥法外。而且直觉告诉他,这些杀手没有离开此地,他们可能就在这里的任何一处只有三分钟距离的地方。当然,警察局应当排除在外。

科尔对迎面走来的一些行人点头致意,还向一位依赖学步车缓缓移动的老妇人问了好。老妇人用责备的语气说:“年轻的女士,你可是好久没去教堂了。”

“是的,巴弗尔夫人。我会表现得更好的。”

“我要为你祈祷,萨姆。”

“谢谢您,我将受益无穷,肯定是的。”

老妇人慢慢挪开后,普勒说:“小镇子。”

“玫瑰有刺儿,可也有花瓣。”科尔回答。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会儿。

科尔说:“不论是谁杀了雷诺兹,至少我们知道不是由于他的军方背景。不然的话,他们就会把他的电脑和公文包拿走。也许这和间谍活动没什么关系。”

普勒摇头:“电脑硬盘里的内容完全可以下载到一个U盘里,所以你不必把电脑搬走。至于公文包,你看到里边都有些什么了吗?”

她装出一副十分吃惊的样子。

“噢,我的上帝,我不是没有资格接触绝密情报和敏感信息吗,普勒?打开公文包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搞不好我就会被指控为危害国家安全罪。”

“好了,好了,我的报应。不过你看到里边有什么了吗?”

“他的公文包用的是组合密码。我不想强行打开它,所以它处于原来的状态。”

普勒的目光仍然直视着前方说:“有人在七点钟方向。已经跟了三个街区了。离我们二十米远。”

科尔同样目不斜视:“也许他们只是碰巧和我们走同样的方向。他们看着是什么模样?”

“岁数大的穿着西服。一个二十多岁身材高大的家伙穿着坎肩,右胳膊上戴着文身袖套。”

“是一起的?”

“看着是这样。在餐馆里他们一直盯着我们,在另外一张桌子上。”

“跟我来。”

科尔往右一转,开始穿马路。她先是让过一辆车,然后左右张望着,装作在看有无更多车辆。她继续穿过马路,普勒跟在后面。她朝右转身仍然沿着刚才的方向朝前走,只是已经走在了马路另一侧的人行道上。

“认识他们吗?”普勒问道。

“穿西服的是比尔·施特劳斯。”

“比尔·施特劳斯是干什么的?”

“他是特伦特矿业公司的高级主管。排在罗杰之后的二把手。”

“穿坎肩的大块头呢?”

“他的儿子,迪奇①。”

①迪奇(Dickie):英文人名,该单词同时有低劣、不可靠、小孩的围嘴儿等意思。

“迪奇?”

“不是我给他起的名字。”

“迪奇是做什么的?也在特伦特矿业公司吗?”

“我记得不是。他当过一段时间的兵。”

“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

“噢。”

“现在怎么办?”

“哦,让我们查明他们要干什么。”

“为什么?”

“他们正撵向我们。”

出于习惯,普勒略微斜过身子,让自己的右臂放松地垂在身边。他收住下巴,头部向左转四十五度,找到了眼睛的余光发挥作用的最佳位置。他让身体的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只脚掌上,平衡地保持着可以向任何方向突然出击的状态。

他并不担心那个岁数大的家伙。比尔·施特劳斯五十多岁了,身体松松垮垮的,而且根据普勒耳朵的提示,加快步子赶过来的这一小段路已经让他有点气喘了。

文身小子迪奇却是另外一回事,不过普勒对他也并不是特别在意。迪奇不到三十岁,一米八五左右的个子,体重超过了一百一十五公斤。普勒注意到离开部队的日子已经使他的身上积累了不少多余的脂肪,不过他仍然保留着步兵的板刷头和部分的肌肉。

“科尔警长!”施特劳斯喊道。

他们转过身等待着。

施特劳斯父子俩走上前来。

“你好,施特劳斯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科尔问。

施特劳斯大约超出正常体重三十磅,个子比儿子矮了一点,穿着康纳利牌细条纹西装和白衬衣,松松地系着一条纯蓝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比儿子留得长,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多,特别是在嘴角的周围。嗓音嘶哑,声带似乎已损坏得很厉害。普勒注意到他的衬衫胸前口袋里红白相间的万宝路牌香烟盒,还有他的熏黄了的手指。小心肺癌哟,喘吁吁先生。

他儿子丰满的脸颊由于受了过多的阳光照射显得红扑扑的。他的发达的胸大肌是长期仰卧推举的结果。然而对于下肢锻炼的忽视,使他的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后侧的腘绳肌,还有最重要的小腿部的肌肉出现了萎缩。对于他能否在规定时间里完成三千米跑的步兵训练科目,普勒持强烈的怀疑态度。他的文身袖套同样没有逃出普勒的注意力。

施特劳斯说:“我听说了他们被杀的事。莫莉·彼特娜在我们的办公室工作。”

“我们知道。”

“这太可怕了,我真不能相信她被人杀害了。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我相信她一定是。你和她很熟吗?”

“嗯,只是工作上的联系。她是在那儿工作的一大堆姑娘中的一个,而且她从来没给我们带来过任何麻烦。”

普勒问他:“你想到过她可能会带来什么麻烦吗?”

施特劳斯把目光转向了普勒。

“我知道你是军方派来的。是个调查员?”

普勒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施特劳斯又望着科尔问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问为什么不是由你来负责这个案子?”

“我也负责。这是合作办案,施特劳斯先生。被害人当中有一位是军人,所以普勒先生才介入了进来。这是一种正常的程序。”

“我明白了。当然是这么回事。我只是好奇而已。”

“最近这些天她的表现正常吗?”普勒问,“有没有什么看起来困扰她的事情?”

施特劳斯耸了耸肩说:“还是那句话,我同她的接触不多。我有自己的私人秘书,莫莉在外面的集中办公区工作。”

“她具体做什么?”

“我想是办公室里那些通常需要干的事情。我们办公区的负责人是约翰逊夫人,她大概能回答清楚你的问题。她同莫莉打的交道一定比我多。”

普勒听着他的话语,可是眼睛已经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了他的儿子。迪奇低头瞅着自己的工作靴,双手插在灯芯绒裤子的口袋里。

“听说你当过兵。”普勒说。迪奇点点头,却没有抬起眼睛。

“哪个部队?”

“步兵第一师。”

“机械化部队。在赖利基地还是在德国?”

“赖利。从来没去过德国。”

“在部队多长时间?”

“一个服役期。”

“不喜欢部队?”

“部队不那么喜欢我。”

“是BCD还是DD?”

施特劳斯打断进来。

“好了,我觉得占你们的时间已经够多的了。如果能帮上什么忙的话,我们一定会尽力,科尔警长。”

“谢谢,先生。我想我们还会到你的办公室去谈谈的。”

“没问题。走吧,孩子。”

他们离开后普勒问道:“你很熟悉这个人吗?”

“德雷克的头面人物之一,也是最富有的人。”

“对了,二号人物。就是说和特伦特是一个圈子里的?”

“特伦特家族的人自成一个圈子。施特劳斯只是给特伦特打工,但他是报酬优厚的一个打工仔。他的房子比特伦特小,但是按照德雷克的标准也是豪宅。”

“施特劳斯一直生活在德雷克吗?”

“不,他和他的家人是二十多年前搬到这里的。从东海岸迁来的,至少我记得是这样。”

“我没有说这里不好的意思,不过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工作。他是个能源行业的企业家。德雷克这地方可能不怎么样,但是这里有煤炭和天然气资源。他来为特伦特工作,而且确实让企业发展起来了。现在讲讲,你说的DD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普勒说:“我说的BCD是指因行为不端被勒令退伍。DD比这更糟糕,是开除军籍。既然迪奇自由地四处乱转,我猜他还没有被判为开除军籍。部队出于某种理由不想让军事法庭介入,就勒令他退伍了。他说部队不喜欢他,就是这个意思。”

科尔望着施特劳斯父子的背影说:“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可能有关联的唯一因素是,被勒令退伍的人很多都是由于吸毒。部队不愿意张扬这类事,就把这样的士兵踢出去了事,而不是去军事法庭指控他们。”

“这也许和我们发现的毒品实验室有关?”

“你注意到了,是不是?”

她点头说:“迪奇的文身袖套和埃里克·特里维尔的一模一样。”

21

普勒从警察局的证物室里取出了电脑和公文包。按照规定的监管程序,他填写了一些必要的表格。

走出警局时,科尔不禁打着哈欠伸了伸腰。

普勒说:“你应该回家睡一觉了。我保证不再打电话惊醒你。”

她微笑说:“不胜感谢。”

“那只文身袖套是团伙的标志?或者这里的一些人只是喜欢胳膊上有这种特殊的装饰?”

“我想我以前在德雷克也见过这类东西,不过没有留意。我可以打听打听。”

“谢谢。明天见。”

“你真的零六零零就去现场吗?”

“我得让你多休息一会儿。我零六三零到那里。”

“噢,我找到了能做尸检的法医。”

“是谁呢?”

“沃尔特·凯勒曼。他是一流的,甚至写过一本法医病理学的教科书。”

“他什么时候开始做尸检?”

“明天下午。两点钟左右,在德雷克他自己的诊所里。你想到场吗?”

“是的。”他开始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嘿,普勒,为什么我觉得你不像是要上床睡觉的样子?”

他回头说:“如果需要我,你有我的号码。”

“就是说我随时都能打电话吵醒你?”

“随时。”

普勒快步走回安妮汽车旅馆。科尔是对的,他现在还不想睡。他检查了每逢离开旅馆房间总要设下的小机关,确信没有人趁他不在时破门而入。安妮汽车旅馆不提供客房整理和送餐之类的服务。旅客必须自己打理房间,自己出去找饭吃,普勒觉得这样挺好。他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五分钟后他又上路了,目的地是国土安全部那处安全屋。他事先打了电话,请那里的特工人员等着他。弯曲的山路让他用了五十分钟才开到地方。执行外勤任务的CID调查员在现场没有可靠安全设备可以利用的情况下,通常寻找这类安全屋来存放重要的证物。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不论是存储还是提取证物,都必须有两个特工人员共同在场。

普勒和安全屋值班的特工一道,用一只特殊的箱子装上了电脑和公文包。这只箱子将被送到位于亚特兰大的陆军刑事调查实验室。普勒不具备破译电脑密码的专业技术知识,而且尽管具有接触的许可,他恐怕也没有特别的权力去私自查看这些东西。由于雷诺兹的电脑和公文包里有可能保存着事关国家安全的机密,他们已安排了一位陆军密件专递员携带这只封好的箱子,明早在西弗吉尼亚的查尔斯顿起飞,并于当天晚些时候到达亚特兰大。普勒可以亲自去送这只箱子,过去他就这么干过,但是他认为目前留在犯罪现场更为重要。

在军队里,你必须时刻记得护住自己的屁股①。因此普勒事先将移送证物的安排向怀特做了报告并获得了批准,而怀特为了不担责任,又十分必要地请示并得到了准将级别的一位上司的同意。至于那位准将如何护住自己的屁股,普勒无从知晓也并不当真关心。

①cover your ass:俚语,直译为“护住你的屁股”。意为做事时先要确保别人不能在事后怪罪于你、把出问题的责任推卸给你。

在开车回德雷克的路上,普勒给亚特兰大的陆军刑事调查实验室的一位管理员打了电话。她是陆军部的文职人员,名叫克莉丝汀·科雷格,由于一个紧急案件她到这时还没下班。尽管他们之间见面没几次,但是在很多案子上都合作过。普勒向她简略地说明了正在发生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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