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是非人。老人这么说。
没有特别嘲笑的语气,却也听不出是在认真的发问。毕竟就内容来看,听不出认真是理所当然的了。当面认真的问对方你是不是非人的人恐怕也没有吧。
是我就是这么回答也只能给人开玩笑的感觉,所以什么都不说。
国字脸。眼皮塌缩,看不出是睁眼还是闭眼。眼角和嘴角边尽是皱纹。只是,脸上的皮肤大体还有弹力,没有看到染发之类的东西。剃发之后长出来的吗,还是开始就是这样,头发略长,适当的分开。没有白发,但缺少刚性。不像抹了定型剂,整体是趴在脑门上,就像是大夏天出去办事,满身大汗的外勤员工。
关注的全是外表。
也不是没原因的,我对这个老人一无所知。一不想知道,二觉得没有必要。首先就没有兴趣。这样的话难以对话。于是就演变成了纯粹的被问问题的状况。
也许就是这样。
所以在这样的对峙下,所能做的也就是吟味对方的外在。
不想说话。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回答的义务,没想回答。
但,在这个老人看起来这样的理由行不通吧。
我是夜半而来,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不不,这跟来历没有关系吧。这个老人的眼里我就是犯罪者吧。把尸体和凶手打包带来作为礼物的,怎么也不会是一般人吧。
要不是孙子带来的,只怕早就报警了。
不不——不管是孙子的朋友还是儿子的熟人在这种场合下都没有关系。凶手就不用说了,尸体出现的场合报警一定是第一选择吧。
荻野——这个老人的孙子,尽管和血亲久未相逢,说起话来还是言无不尽。一五一十交代了事情。很多复杂的事情搅合在一起,再加上众多偶然性或者说突发性事件的原因,解释清楚并不是那么容易,但至少一人被杀,尸体放在后备箱里的事实应该传达到了。
嘛,不相信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一二十年没有联系的孙子突然跑来说我带了一具尸体哦,只能认为是玩笑话。
可能性不存在。
老人的反应在我看来是如此奇特。
没有吃惊,没有怀疑。一心不乱,没有生气没有慌张,近乎于没有反应。不不,没反应是不可能的。老人听荻野介绍的时候,我意识到的就有两次。
笑了。
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
不是出声的笑。只是老人紧锁的嘴角,微微上扬,可以想象松弛眼皮的深处眼睛的舒缓。要说起来就是庄严的表情豁然绽放的感觉。
第一次,荻野介绍我是非人的时候。
什么意思嘛,我这样想着,尽量不去看老人。
第二次,荻野说明途中实在受不了了眼睛看向别处的时候。
那个时候,突然觉得事情进行到现在实在太乱来了,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是真的要站起来离开这里的打算。
在那之前我对老人没有一点兴趣,只是漠然的看着旁边的木鱼,后来忍受不住的视线移向走廊的方向。
就在视线移动的过程中,捕捉到了老人表情的绽放。
我放弃了站起来。
这个状况怎么还可能笑呢。
我的感觉不会错。这绝对很奇怪。但是,这并不是说我是因为突然对那个奇怪的老人产生了兴趣而停止了行动。
相反。
被老人一瞬间的表情所捕获的感觉更接近真实情况。
迷住,悚然要是这么说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而且确实和实际情况有些不同,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在那个瞬间是站不起来了。
没有想去动摇,实际上也没有动摇,但不想被老人认为心神不坚。
“只是笨蛋?”
老人等了一会,接着道。
“还是真的非人?”
有区别吗我粗暴的回答道。
说的也是老人道。
低沉,沙哑,富有张力的声音。拿着铁块互相摩擦,在腹腔间共鸣的声音。
本堂里没人。
听完事情的老人,一动不动只说了一句话,今天先休息吧。房间和被子有的是。仅此一言。
荻野照办了,在其催促下,锅谷和塚本起身,跟着是我。然而老人叫住了我。
“你留下来。”
这么说道。
我犹豫了。
留下来干什么。是不相信荻野的说明吗。
确实,这几天一连串的事情,一股让人生疑的气味怎么洗也洗不掉。一下子接受不了吧。半是当事者的我这么想。现实感实在是缺乏。
欠下高额借金而卖不出公寓一步的男人,继承庞大财产而丧失所有人际关系的女人,一点小事就将亲人般的大哥多刀捅死的小混混,对我来说都有一种看戏的感觉。
同样的,家族,财产工作回忆,所有一切在一瞬间全部消失的我,在别人看来,也如戏子吧。
滑稽之谈。
所以找我也是问错人了。我没有想好好回答你的问题。再说了,要留的话怎不留孙子荻野啊。想确认事情的话直接问不就好了。再怎么疏远也还是孙子啊。
而且,我不想呆在这个地方。
跟我没关系。
不,就算再怎么滑稽,再怎么出离常识,再怎么没有现实感,现在已经不能说和杀人事件没有关系了吧。但至少,我不想和这个老人有关系。
不喜欢和别人扯上关系。
和自己的关系都已经够头大的了。
我是一个人。
和他们一起这么久,但我还是一个人。不是从某个阶段开始。一直就是一个人。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最近的关联都是和陌生人。
已经很多了。
不好意思但我不想呆在这,说完这句话,想要离开这座庙。但荻野凑近我耳朵,小声让我照办。
“没道理啊!”
“你是非人,讲什么道理啊!”
“不是。我是不喜欢,觉得很麻烦。”
“哼。就算现在从这走了打算怎么办。徒步下山吗?会死的。”
“不碰到熊的话死不了吧。死的话我也无所谓了。”
“无所谓的话就在这死!”
老人的声音。
“死在山道上给人找麻烦了。不被发现还好,把警察招来了不是麻烦是什么!”
还嫌尸体不够多吗老人说。
“为了弄清你的身份搜查必然会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确实是不应该在这的人吧。”
确实。
不和这些人发生关联的话,我还在大街上逛荡吧。
没有钱,也没交通工具。
“我那孙子也尽做些麻烦事,想要隐藏犯罪,事情本身没什么。只是挺麻烦的就是了。”
毕竟年龄摆在那老人说。
“给你一个忠告,这座山里可是有黑熊的。会被熊吃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定要死的话就在这里死好了。”
埋一个也是埋埋两个也是埋这么说着,老人第三次——笑了。
在我看来。
“你——”
“好了快坐下来。我想和你说话。要死的话也说完再死。让这个老头子开开心嘛。再不行,说完话我来杀你。”
“杀?”
老人松弛眼皮深处的凹陷向我看来。
“当然不管自杀还是他杀埋了之后都不知道了吧。明天是要埋一个吧,常熊。”
说的话实在不像一个僧人,荻野撇了这个祖父一眼,沉默的退出本堂。
塚本和锅谷好像在走廊等着。这毕竟也算是别人家。
坐这样被催促着,半途中就被问是不是非人。
“本应是之前说的,我是叫做荻野湛宥的老耄。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吧,今年八十二。你的名字是——”
尾田。
“原来是尾田桑。我就是那个小子的祖父了,和尚。”
“和尚倒是看不出来。”
“怎么。因为没剃光头吗?自己剃太麻烦了。”
“不是外表上的意思。你孙子想要包庇犯罪。你是想要帮他吗?”
“我当然知道。”
老人的语气,莫名的透出喜悦——在我听来。
真的是喜悦的话,这个老爷子也不是正常人。
“刚才那小子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还没有老到听不明白人说的话。”
“因为是孙子——所以帮他吗?”
“你这样想吗?”
“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你觉得我是在疼爱孙子吗和尚提高了语调。
“很奇怪吗?”
“当然。那种东西,是不是孙子我不知道了。多少年没见面我都不记得了。长相说记得也快忘了,嘛跟我攀关系也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应该是真的孙子吧,就这种程度而已。听上去,跟他爸一样也是个混小子。”
他爸还不是你养成那样的我说道,我才没养呢马上反驳道。
“我既然出家了,和家里的关系断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如出家的字面意思一样。”
“诡辩。”
“实际上也不记得养过。他爸刚出生,我就出家进入了这座寺。前代主持让我这么做,我也就遵从了。和家族的关系就是那个时候断绝的。”
荻野也说过他们家的关系淡薄。
“是抛弃了吗?”
“抛弃不抛弃,这种说法才是诡辩不是吗,尾田桑。以前的出家人和家族还有社会的关系剥离可是定规。”
“那是以前开始,不不以前才那样不是吗,现在的和尚都和一般人一样融入社会吧。”
出家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一样,老人突然一副教诲的语气。
“其他的和尚我不知道,我派是定规。百年前,千年前就一直如此。有家室的人是无法修行的。”
“修行——吗?”
经历修行得道的高僧。
实在是看不出来。
“什么修行啊,你”
老人抬起头,松弛眼皮内侧的眼睛眯成细缝,佛道修行这样答道。
“我是和尚,佛法者。”
“还真是让人吃惊的佛法者。藏匿犯罪,埋藏尸体,还说要杀我。我没有学问,但也知道和尚是不能杀生的不是吗?这才是从古至今的定规吧。不是有句俗语叫酒肉和尚吗。真正的和尚,是不吃肉的不是吗?”
“浅薄啊浅薄。”
老人笑了。
“哪里浅薄?”
“尾田桑。我们也是活物。活物是再怎么样也无法终止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死。而死。”
就意味着终结。
说的也是。
“不是还有地狱和极乐世界吗?”
“那些只是概念上的方便而已。”
迷言啊迷言和尚轻声说道。
“活着的话不吃东西就会死。所谓的生命就是以吃其他生命来延续下去的。是这样吧。尾田桑。像是兽类的肉不能吃但是鱼可以吃,蔬菜可以吃之类的,都太浅薄了。”
“浅薄——吗?”
“不是吗。不是有人会主张什么吗。牛肉可以吃鲸鱼肉就不行什么的(夹藏私货时间,影射西方对日本捕鲸业的抨击,译者注)这时候就有人说,这很奇怪啊,都是哺乳动物为什么要差别对待呢。之前的人就说那不是种类是数量的问题,意思是数量多就可以吃了?养殖可以天然就不行什么的。这些论点都只是道理而已,生命的重要和这些是没有关系的。”
“没有——吗?”
是没有吧。
为了不使生态系统破坏而保护濒危动物——这种理念下所做的事情还算正理,但因为此而排除外来物种的情况也是有的。
“生命之重,不因蚂蚁或人而改变。有人因为觉得猫狗可爱就以人命去权衡。而鼠和虫又怎么样呢。理所当然的驱除。害虫,害兽之类的称谓,不过是以人类为基准的东西,它们只是生存而已。可爱不可爱的所谓,也是以人为基准,把宠物视为家族,不过是一种执着,这种执着带给生物的却是灾难。蛇之类的,本身是益虫却因为招人厌而被杀掉。”
所谓的博爱是不可能的老人断言道。
“所以会有人说不吃生物,谓之素食主义。你说你喜欢吃的话那没有任何问题,但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啊。山川草木,生命溢满世间。每一口咀嚼间也有生命的消逝,土里也有微生物。而说起来人体当中细菌无处不在。漱口的时候,也有无数生命死亡。”
霉菌,和尚的语气饱含憎恶。
“线应该划在哪里?智能高就不行,哺乳类就不行,植物就可以,这样区分可以吗?嘛,至少在社会通行价值观下是可行的。设计的某种基准能够被大家被大家认可就没问题。但,我是佛法者。做出区分,这可以杀,那不行,这种不彻底的行为是做不来的。”
“所以不应该这样喽?”
“不不,所以应该这样。尾田桑。所谓的法律也是一样,这是为了保障社会运转所必要的东西。”
“这样啊。”
“同样的,在这个问题上法律也成为不了真的基准,法律上规定不能杀的只有人,动物的话,在所有者明确的情况下是作为器物损坏来处理的。不明确的情况,再除去一些特殊动物,是无罪的,拍死蚊蝇不会被罚钱。就算臭名昭著的法令【生灵怜悯令】(幕府将军所制定的一系列所谓保护动物法令,触犯或不遵守者可遭死刑,译者注)也没有包含植物。人是特别的,不这样进行区分,大多数人就无法理解。”
杀人是重罪。
“但是啊。”
杀虫杀鼠杀菌都是合法的。
“生命之重是一样的。也就是说。”
彻底遵从自然摄理的话。
“不杀生的戒条是无法严守的。因为不是神佛。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当然,尽量不去杀生的态度在此时是重要的。但活着以上就不可能不杀生。生物就是杀其他生物的物种,杀之生之。所以努力做到不过量的杀是问题核心所在。但无法给出明确区分的情况下,普通人对这个度的掌握极为困难。这时候搬出地狱和极乐世界的说辞来进行恫吓和说教。”
法律上怎样不了解在我看来杀虫和杀人是同罪老人说。
再次笑了。
“所以对我来说没什么,已经活了八十多年,杀生无数,多你一个也不多。”
“好一个——破戒僧!”
“我还真想见见没有破戒的僧。遵守法律和贯彻戒律是不同的。两者存在本质上的矛盾。”
社会上,违法会被惩处打破戒律则不会。
“这里则相反。”
“相反?”
“说了很多遍了,我数十年前就出家了。和社会割离开了。”
“你是想说法外之地吗?”
“没有被发现的情况下,是的。”
“那还真是个大秘密呢,要不要告诉别人呢?”
“告诉之前我会先把你杀了。”
老人的国字脸朝向我。
那不是僧人的面相。简直是恶人。还是恶人头目一样的风貌。
“你这可不是破戒僧啊,应该叫做反社会的性格了。怪不得你孙子找你呢。”
不要把我和那小子扯在一起。
“你别看我这样,也是有好好修行的。所以不要把我和那小子混为一谈。我对他没有兴趣。”
“那为什么要帮他。不是疼爱孙子的话,我实在看不出理由了。”
和你一样老僧答道。
“和我?”
“你是非人吧。”
“怎么了?”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和这些白痴混在一起。明明是个很体贴的非人不是吗。非人的话——”
会这么亲切吗老人问道。
这算什么亲切。
我也不记得自己有亲切。
“——顺其自然啊。”
除此以外的东西没有。那个杀人的小混混,那个自杀未遂的女人,我都和他们没有关系。真的。我从心底这么想。烦死了。真的烦死了。
算是朋友的荻野也是一样。破产还是死在半路上都和我无关,没有想过去帮他,也没有能力去帮他。
无所谓。
是了,就是因为无所谓,所以我在这。
我也是一样恶党僧人说道。
“那些人怎样都和我无关,但你们来这了。”
“赶走不就行了。非要自找麻烦揽下这摊子没道理啊。”
“不是这样的。”
“不是?那因为是亲人,也不是吧。”
早就断绝关系了。
所谓的孙子,只存在于户口本上了吧。
“当然没关系。尾田桑,我可是和尚,这里是寺庙。”
“你不会说是救助那些来这的人吧老爷子!”
这又不对了,老人皱起眉头。
“那是为什么?”
“这,也是修行的一环啊。即使麻烦也顺其自然。置身事外当然会比较轻松,但事已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天不由人,事不由己。”
一样的——吗。
“劝他自首,交给警察,类似这样的判断也应该是有的啊?”
“一直就说了,我是和尚啊。”
“是说这里是无法地带,治外法权一样的东西吗,抛去这些主观的东西,善恶,良识这种人道的判断难道没有吗?”
“佛道啊——”
不是人道老人说。
“天道,神道,皆不是人道啊尾田桑。人守人道只能为人,应该说只能为人也没关系。而当谈论到解脱,成佛,往生这些的,就不能守人道了。我选择了佛道。”
“这样吗?佛道,难道不是救人什么的吗?”
人能救人吗,跟老人类似的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你啊,这种事情应该早就明白了不是吗。尾田桑。人救人这种事情,是多么傲慢啊。救人的不是人。所以需要神和佛不是吗。想要被佛拯救的话就只能走佛道。”
“这样啊。”
想起来了,是荻野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有同感。物理上的救助。还是可能的。向倒在地上的人伸出援手,给饥饿的人施舍什么的。这种场合,伸手的人和被伸手的人之间的理解几乎是一致的。所以完成了救助和被救助的事实。
但现在不是这种情况。精神上的救助与被救,已经超过了我的理解范围。这种东西主观因素国强,时效性过短。有时甚至是会错意。塚本向我投来的目光,在我看来只是充满了狂气。
只是,关于佛教的教义不了了解。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的宗派我不知道老人说。
“至少我派是这样的。”
这时,我终于细看起昏暗本堂的内景。
寺庙的事情不了解。只是知道这是寺庙,最多也只是这不是神社的认识程度。
所以更别说判断这是禅宗还是日莲宗。说起来真言宗,净土宗的不同在哪里也完全不知道。本尊的认识也停留在都是佛像上,释迦和如来无法区分。
古意。
这点可以看出。
建筑和内部器具,古旧感十足。
剥落的涂漆内,木质起皮风化,难怪无法看出佛像是什么。
黑色的地板光泽感十足,没有染色的痕迹,恐怕是太阳直射导致的吧。不不,数十年数百年的时光,一点点附着在上面了。
岁月灌注,岁月摩挲,就是这样的颜色吧。
墙壁不知道是涂得漆还是什么,也是黑色。
不仅是光照的原因。变色了。
之前,应该是纯白吧。
室内的光源是几根大蜡烛和横梁上设置的几盏荧光灯而已。
参照物的缺失导致空间感的错乱和丧失,但可以肯定的是本堂相当高大,深远。
压倒的空间感下,明灭过于微弱。
光源附近的老人脸庞清晰可见,对方是否也能清楚的看到我呢。
黑暗隐伏于木梁之上。
明灭的光晕下暗意尤浓。什么都看不见。仿佛没有天井。
无盖的箱盒吗。
与天相连吗。
亦或是翻转的奈落?
“相当有历史啊。”
这么说。
除此之外没有确实的感想。
“嘛呐……”
国宝哦老人这样说。
“骗人吧?”
“嘛确实是真的。世俗上这种程度的价值还是有的。只是,损毁也相当严重了。但即使损毁成这样光是历史的价值就足以是国宝级了。嘛,对于这种世间的价值我是不懂了。所以会去想象,不是国宝,而只是到达了级的程度。”
“这样啊……”
一百年两百年还不足够的意思吗。
蜡烛一根,闪烁熄灭。
白烟顿起。三度摇摆后直入虚无。
本堂里又多了一份阴暗。
时辰已过零点了吗。
耳根清澄,无籁之音。
都市里没有无音。总会听到什么。不……此处也一样,山音,海音,风吹起音,万事有音。
集中神经。
荧光灯发出的唧……唧声似乎跃上了意识表面。
是错觉吗。
我站起来,抬头看着几乎黑暗到尽头的天井。
仿佛置身于无处。
“这里是—哪一宗的寺庙?”
不是有了兴趣。
对这种东西完全没有兴趣。
如冷场间跟进的无意义的发言。
即使是非人,也丢不掉自以为人时的恶癖。会话空白间的尴尬感,那本来应该是已经无所谓的东西。
“告诉你你也不会懂得……”
这么说。
借口的错觉。
告诉你你也不会懂得啊,老人说。
“我所在的宗派,嘛,你们是不会知道的吧。檀家已经无剩。更是连教团都算不上……”
“新兴宗教吗?”
“新兴?”
老人松弛的右眼微动。
蜡烛一根的熄灭,眼部的阴影随着加深,立体感的凸出。
“你不是刚才还说古老吗。这里确实古老,所以没有可能与新兴有关……”
“是吗——我不太清楚,但是有听说过。浅草的浅草寺,京都的鞍马寺之类,也是寺庙古老,但是独立的宗派之类的——这里不是这样的吗?”
“这只是寺庙脱离本山……”
“这种不能说是新兴宗教吗?”
“新兴宗教的定义不知道,如果就文字上【新】和【兴】所说,那还可能是。毕竟是和元宗派分道建立独自的宗派。但,这座寺不同。不如说是反过来……”
“什么?”
“反过来呐……”
“反过来是什么意思?”
古老…………老人刻意拖长语尾。
“此处和我如果说是新兴,那可不得了了。本宗新兴的话,叡山(比叡山之简称,自古被视为镇护京师的圣山,山上延历寺为日本佛教天台宗总本山)和高尾山(弘法大师在此修行,开创高野山真言宗,建立真言宗总本山金刚峰寺)就都是新兴了。如此,此国之宗派皆为新兴了。你明白此处有多古老了吧……”
就算这么说,我脑中还是没有明确的意象。
“我是宗教的门外汉。但比叡山是天台宗,高野山是真言宗我还是知道的。那即是最澄和空海所兴宗派没错吧?老爷子是说,比这还要上古吗?”
还要古老—老人一句威言。
“比净土和法华,还要久远得多。只是退废了。因为没有政治力。没有进行布教活动。不,该说布教本来就不是教义吧……”
“要是老爷子这样的僧人在世界上再多点,不知要乱成什么样了哦……”
哦……老人的回答是微妙引起共鸣的低音。
“也许吧……”
“这样就无怪乎退废了……”
“喝……。即使如此开祖以来一千二百年,脉脉法灯相传。我还在呢。消失是不会的。只是——明治末教团之体已难以为持。更在毁佛灭释的风潮下,至我已是最后法脉。”
“你是接受父亲的衣钵吗?”
“没错。”
“世代如此吗。教祖血脉一脉相传……”
“没有这样。说血脉是没有意义的。僧人是修行的生物,不是世袭。而且我不是教祖。这座寺也不是本山。只能说是宗门最后残存的寺庙。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尽管皆曾是本寺住持,那也只是——”
因缘际会老人说道。
“这样吗?”
“没错。我也是自己的意愿做和尚的。没有父亲只有师父。出家时就已舍弃父亲的身份。我也不记得被养育。为求法传,在此叩门出家。”
“您的儿子——”
“不愿意继承的样子。”
“渣滓吗?”
“渣滓哟。”
“因为是渣滓所以不接衣钵,还是不接衣钵,所以是渣滓呢……”
尾田桑不是这样的哦……老人脸上的皱纹脉络加深。
“我从没要求过那家伙继承衣钵。这是他的自由。不出家也没关系。选择和决定全凭他。选择哪一条道路是那家伙自己的决定。如何走那条道路,依那家伙自己的准则。所以,你说的两个之间是没有关系的。这不是断言人真正价值的评价标准。所以不管既不继承衣钵,我都会说那家伙是渣滓,因为他就是个渣滓啊。”
“他干了什么……”
“走在人道上就沿人道而走。选择哪条道路是随便的,但无论走在那条路上都需要觉悟。外道极道也是道,只是在这些道上行走更需要觉悟。走在人道上还经常走出,一副恬不知耻样子又走回来的混蛋,嘛……渣滓的范畴中了吧……”
好像有点明白了。
荻野也有反抗父亲的样子。虽然没有直接说,是说过类似讨厌拜金主义这样的话的。
“有签什么协议书吗……”
“那个啊,我实在出家之后和那家伙断绝关系的。这样的情况下无法签,也不用签。再者签协议是江户时的风俗了……”
“这样啊……”
这位老人的宗派所谓的出家是这么回事啊。
“出家了——就再不和家人见面了吗?”
“不是这样的呐。户籍上是亲属。血缘也没有断绝。下界——人类社会还一直是亲子。而且,出家人不是传染病患者。没有被隔离。囚犯尚且可以面会。来之即会。即如檀家和檀那寺僧人的关系。”
说起来是这样。断绝关系和出家不用想也知道不过是概念上的问题,那就没有必要做物理上和空间上的分割。
“儿子说,要把这卖了。因为缺钱。这片山并没收归国家,法律上是属于我的。又要交税,还不如卖了换钱。但我没答应,说是等我死了,你继承之后随便卖,然后他就生气了,往寺里的助金也停止了……”
“钱——吗?”
“钱哟。风传,我儿子是罕见的守财奴。三十年没见面了,没有听到一句好话……”
原来如此。
“你的孙子,好像也是对此很讨厌呐……”
“常雄吗?”
意外一样的表情。
好像才知道。
“啊啊。那对父子也一直关系断绝的样子。看不惯眼里只有金钱的人吧。根据你孙子本人,这也是爷爷你的影响——这样说过。这样看来,你孙子不是那么渣滓不是吗?”
不。
不是这样。
痉挛而死的名为江木的男人死后的面相突然浮现在脑海。那家伙还保持着那样的笑容,躺在后备箱中。
“死尸作为礼物带来的阶段,已经在你所说的人道之外了吧。那么,你的孙子也应该隶属于渣滓吧。本人可说过自己是粪尿,蝼蛄之类的话……”
蝼蛄才不会做这种事呐老人笑道。
“怎么样尾田桑?”
“我不喜欢被人这么叫……”
“哦。嘛没关系了。怎么样,喝杯酒吗?”
“连酒都喝吗。老爷子您宗派里真的是没有戒律这种东西吗……”
酒的话哪里的和尚都有喝的,这么说着老人哦的一声,同时拍手,你以为是电视剧里的高级餐馆吗,嘛差不多吧老人说道。
“说起来——哪里有人吗?”
“当然有了。这么大一个寺。我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喂。鹤肴。拿酒来……”
不太想喝酒。
“茶就好了……”
“不解风情的人啊。喂,客人要喝茶,上茶……”
人影插入本尊的右侧,战战兢兢的声音。
“是你弟子吗?”
“弟子?嘛修行僧是有四个。都还不成器呢……”
“怎么维持生计呢?化缘吗?”
“化缘也有,但光这不够……”
“那还有活路吗。没有檀家没有人找你们举行葬礼,法要也没有。布施也没有吧……”
“没有呐……”
“那怎么办。祈祷吗?随便读什么经文骗骗有钱人就能捞一大笔这类的?这还真是方便呐。佛道我是不知道了,这在人道里就叫诈骗了……”
“祈祷吗。也没有。没用啊,这样的……”
“没用吗。除恶灵什么的……”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
和尚这么直接否定这些好吗。
“合格祈愿,康复痊愈,步步高升这样的,总有做吧……”
“只是祈祷愿望就能实现的话全世界都幸福了。只有自己家繁荣,只有自己一个人通过考试,这已经不是愿望而是欲望的范畴了。这种个人立场强烈而随便的祈祷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退一步即使这是可能的,僧人也绝不可能让某些人顺其所愿去做这些事情。僧人再怎么起舞,祈祷,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这种事情你相信吗。尾田桑……”
“那个……”
不相信。
“我是想说世间不就是这个样吗?”
大家都依托于神佛。
理所当然一样。
寺庙神社,也理所当然一样举行祈典。不是基于有没有效的判断。而是把这当作平常的一件事。为什么这样没去考虑。
世间就是这样。
世间啊,只是割断不了习惯罢了老人说道。
“有空去念并没有用的除恶灵和祈愿的经文的话,不如去清扫厕所更好。愿望不是祈祷来实现的,而是自己身体力行去实现的。这点没有认识清楚只会摔倒的……”
“故意让别人认识不清楚来赚钱的人也有很多啊老爷子。你不做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做!”
老人又是满面笑容。
越来越像恶人嘴脸。
“我的宗派,本就没有举行丧事。虽然也算有法要,加持和祈祷也不会做。丧事是丧事房的工作……”
“嘛……说的也是……”
“大体来说,经文是佛的教法所谓的读经是音读释迦说法的汉译而已。听了之后你明白意思吗?”
“不明白……”
甚至没有意识到有意义。
“读的人因为看着文字,嘛多少还能理解。只是听的人怎样呢。即使弄错了也就将就的错过去了。生者不懂,死者就会懂了吗?恶灵就懂了吗?这也太没道理了吧……”
“确实,说的是呢……”
“经文的效力正在于对内容的理解。这种东西在死尸边念给他听也是没有意义的。死尸是听不到的。死了嘛。况且,经文不是除魔的咒文。经文是念诵,从而学习的东西……”
“那——就四面穷途了啊……”
这意味着没有收入源。这个老人和四个弟子,难道是吸天地灵气吗。
怎么可能。
“那你们是在做什么啊,老爷子……”
“修行呐……”
“说谎……”
“没有哦,确实在修行……”
“什么样的修行?断食吗?那能撑多长时间啊。不要说是成为木乃伊的修行呐。断食的话你的身体早就应该干涸了,这和即身佛(生前成为木乃伊,详见百度,译者注)所说的也不一样啊……”
“有吃东西哦……”
“吃什么?”
“山上东西多得是,要不熊怎么生存。熊能活人没可能活不了吧……”
“这么说来你们就不是和尚是猎人了。捕食鸟和猪吗。还是连误闯入这里的游人也吃呢……”
好像听过这样的故事。
“我可不是青头巾(《雨夜物语》中,因爱子病逝而化作食人鬼的僧人接受禅师教化的故事,译者注)。嘛,山菜,蘑菇随便采。也有竹笋。田里还种着芋头。有这些就饿不着了吧……”
“只吃芋头吗?”
“你想一个劲放屁吗?”
以为又要开始大放厥词的时候,旁边久等了的轻声传了过来。
端着碗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旁边。
这看起来才像僧人。
僧人一度正坐,碗放在旁边深深低头,茶以奉上这么说着。
昏暗中相貌看不清楚,相当年轻的样子。还在二十出头,又或许不到二十的样子。
“其他的客人都已经休息了……”
“哦。不用管他们了……”
老人没好气的说。
僧人小心翼翼的又低下头。
“早饭的话?”
“不需要。不管他们。随随便便就来。想要的话让他们自己早说了吧……”
僧人第三次低头,离开了。
“嘛,只有茶而已哦,你说的要茶的……”
“我只是说比酒好……”
并不是说想喝茶。
轻含一口,比想象的要热。
从咽喉至胃,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下行。没有觉得好喝,微妙的沁人。
“那……”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这样问道。
再问又能怎样呢。
知道这座寺庙的事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完全没有。而且,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怎么,要下山吗……”
已过零点。
现在走山道可谓艰险万分。
“你要是不欢迎的话我就走……”
“从来没说过这个话哦……”
“是吗。但完全是老爷子有话要说才聊了这么长时间,我是没有任何话要说的……”
实际上,我也根本没说关于我自身的话。只是在倾听。本来就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为了场面应付。
无为。
“我身为非人脾气够好了吧。但还是没办法做你的茶友啊……”
老人的微笑一副不敌。
“那——怎么办呢……”
“只是我也没有想过要去死。既然这么说有熊了那就让我借住一晚吧。明天就走。我也不想被老爷子您杀死……”
“哦……”
荻野奇妙的祖父,慵懒一样站了起来。
“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啊?”
我怎么会知道。嘛,比其他人该杀是吧。跟沉默不语的小屁孩和讲不清道理的女人比起来该杀是吧。
这么说。
“嘛呐。说的没错,但更重要的是……”
你不是非人吗。
“啊啊……”
我是非人。
“能明白吗?我啊,出家来到这座寺庙,为了成为非人已经修行了十数年了……”
“什么?”
“但无论再怎么修行,还是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非人啊。俗世的藩篱没有那么简单切得断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已经足够鬼畜了……”
鬼畜?怪僧嗤笑道。
“确实,我吃肉喝酒。杀人——嘛……实际上没杀过,但觉得杀人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包括现在的藏匿犯罪者,埋尸体对我来说也没什么。试图包庇犯罪。这在世间看来就是恶,反社会吧。也许就是你所说的鬼畜……”
道德。
法律。
伦理。
正义。
情爱。
人情。
善恶。
这些东西。
“都跟我无关。无缘。把这些全部舍去,再舍去之后,修行渐成。我这样看起来恶态的暴露,是因为修行不到啊。那种渣滓但还是认他为孙子。还有执着。还有迷恋。总是有的,在什么地方……”
这……
当然是有的吧。谁都一样。这种东西是切不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