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是什么?”
“就是那个……”
老人指着我。
“指谁呢?”
“就是这种反应。这是什么你无法想象。而无法想象本身就是有问题的。迷思正是源于无法想象啊……”
“我……”
没有达观这么说。
“也没有悲观。没有想活出精彩也没有想放弃人生。没有任何变化。最开始我就是非人,只是意识到这点而已……”
“就是这样哟。尾田桑。你全部切断了。你说切不断是理所当然的,这没错。你又说最开始就是非人,这也没错……”
“怎么会没错……”
烦人。
“我不是想要去意识到,是被迫意识到的哦。你夸人也要有个度吧……”
“你说我在夸你?说你是非人是夸你?”
“难道不是吗……”
“认识到无法舍弃的东西的存在,但又不为此执着。不希望不放弃……”
“一套一套的诶老爷子。我没有能力。只是被社会抛弃,被家庭抛弃,被人生抛弃的落后者。只是——没有想过去死……”
因为活着。
“被抛弃——吗?”
不是你抛弃的它们吗老人说道。
“啊?”
“是了。这种比喻,嘛也是你所讨厌的诡辩就是了。你看起来不是笨蛋啊,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也是能够圆润的处理好事情的不是吗。我们所说的方便也是应该会用的不是吗。这样的话也许就不会失去那么多了。不对吗?”
“嘛……”
也许是这样。可以巧舌如簧的话。
可以装出悲伤的话。
不……这是装出来的吗。我应该为女儿死去感到悲伤。剧烈的悲伤。持续到现在的悲伤才是。只是这种悲伤没法很好的传达而已。
无法表现,无法传达给他人,这种感情就跟没有一样,这一点我已经领悟到。
仅此而已。
悲伤心酸苦痛这种感情如果能够不以为然的向周围撒播的话,也许就不至于此了。
妻子——如果能向曾经的妻子传达的话。如果这样的话。
不——即使没有真的悲伤,能够做出悲伤的姿态的话,也不会发展到老人所说现在的事态。
没有这么做。
是因为做不到——
不。
还是我不去这么做——呢。
没想去这么做。但我做了什么。我,以自己的意志,停止了修正。
对自己诚实——世人所说的所谓,在这种场合又如何呢。
我其实是有所望的吧。
真正的我——。
不。
真正的我——是什么。没有所谓虚假的我吧。我一直都是我。虚假和真实都没有。一切都是由我决定。所谓的一切就是全部的一切。
人,会成为他所望之姿。
现在的我,就是我所期望的自己。
这种意味上来说。
——是我舍弃她们的吗。
没错啊老人说道。
“尾田桑。你不是被社会所舍弃。而是舍弃了社会啊。世间之类的,正是因为把他们绝对化从而说出被他们舍弃这种话。你的主体是你。这是你所期望的……”
所以是出家了吗。
家族。
社会。
爱情。
过去。
都是由我舍弃的吗。
“没错,是你舍弃的。如你所说,这些东西是没有那么容易舍弃的。确实如此。但是,你又能清楚的言说它们的本质不是吗……”
我却怎样也言说不了啊僧人说道。
“人就是要选择为人还是非人。而你选择了非人吧……”
喜好。
期望。
选择。
选择了吗。我。
“数十年的僧人生涯,还是有无法抉择的瞬间啊。我的修行还不够啊……”
“所以……”
你在说什么呢。
我没有主动的意识想要干什么。
荻野湛肴转过身背对我,抬头仰望看不清脸的本尊。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暂时留在这里吧……”
“我说啊,老爷子。你那渣滓孙子可是好像想用着孙子身份,谋划什么呢。具体不知道。但能感觉到是要利用你的意思。你我是不知道,我是不想被别人利用的……”
“随他去……”
“这说的是什么话……”
“孙子想干什么我大致上也觉察到了。只是他以为就能那么如他所意吗。渣滓就是渣滓啊。他有多少斤两我还是知道的……”
“那么……”
那家伙怎样都无所谓了,渣滓的祖父说道。
“一有什么事的时候只是沉入世俗的暗部里。那是那家伙自己的事。和我无关。只是,你——很有趣……”
“有趣?”
“嘛是啊。那个女人,认为自己是被你救了。那个孩子也是一样。不不,就是常雄。那个渣滓现在想耍点什么小聪明,那也是……”
因为被你救了。
“喂。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啊老爷子。人是不可能救人的吧。没错吧……”
“就是不是人啊。非人不是人啊……”
仍然是背对着我,僧人大声这么说着。
“而且,这些人只是自以为被拯救。全都是自以为。这就够了。他们都是人。自以为对他们来说就是真实了。不是有句话说道吗。信者得救什么的。你是非人,所以不认为拯救了他们。但这也够了……”
“够了?”
“是的,因为不信。所以也不会被什么拯救。也不想被拯救。这就是——非人……”
这正是我所期望达到的,老人转过头。
“我那混蛋孙子,看起来是要利用你我的样子。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换句话说是对你我的依赖,信用,从心里面哟。嘿,我可不相信他啊。你也一样吧……”
相信——
确实是没有吧。
“相信着和不信者,哪一个有优势不用我多说了吧。信用者被骗。被骗了还浑然不知。所以相信的对象有麻烦了也就意味着自身的麻烦。发生背叛则万事休矣。而另一方面,不信者则不会被骗。没有被背叛。发现事情不对马上脱身就可以了。看清周围的情况和处境就可以了……”
对你来说没有损失。
“哪有什么损失不损失什么的……”
“不,当然有。不管怎么说你可以——操纵那帮家伙……”
怎么可能。
“真麻烦,如果相信老爷子的话,我就算是已经出家了吧。那么就应该和世间还有人断绝关系不是吗……”
“没错。所以我说不是被抛弃,而是你抛弃了他们啊。你抛弃了世间。但世间没有抛弃你。那些人从对面向你靠近。就像追逐饵食的弃犬一样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听你说的好复杂的样子啊……”
“没错。这样下去的话啊……”
“那你说要怎么办嘛……麻烦的话我就从他们面前消失好了——这是最简单的办法吧……”
“恐怕到头来还是一样……”
“啊?”
“你还是这副样子的话,还是会不断有会错意的人靠近你的。你,就算消失也没有想去死吧?那么,就算你不喜欢世间还是会与你产生联结。你最后总要在那个被你抛弃的社会中生存。不是吗?”
没错。
即使成为流浪汉,到未知的城市重新开始,结局还是一样吧。那里一定会有社会。那么道德法律伦理正义情爱人情善恶,这些曾被我抛弃的东西就必定存在。
无人的地方,不问世间的生活只能是一个人。而无人的地方一个人生活是不可能的。
那么……
“想被熊吃我不阻止你……”
想死的话就去死吧老人说。
“只是后面会有很多麻烦要死的话就在这死,我开始就是这么说的。不死的话,就暂时待在这,按那混蛋小子说的去做吧……”
“按他说的做——吗?”
“没错。会错意的人就让他好好会错意好了。他们表面上的自行行事却是在你的影响下。没有意识到这种影响的他们。就宛如本来只想抬轿子,最后却成了轿子的一部分……”
“这……”
好卑鄙啊我说。
影响别人不是一件卑鄙的事吗。
“没错,是卑鄙。但正因为如此是良策啊……”
“什么意思……”
“你如果有欲望的话,那就不行了,这只会变成某个邪教教团。但你没有任何愿望或是想怎样吧?想利用谁做什么事情的想法,也没有吧。无望亦无梦。无欲。金钱,美色,权力名声,这些你都没想要,是吧?”
没有想要这些东西。
“爱情-也没有渴望……”
“啊啊……”
不需要。
“没有执着,没有迷恋。我无法舍弃的东西,你舍弃掉了。深刻理解这是无法舍弃的基础上,将其舍弃了……”
不是很有趣吗老人破颜一笑。
“不管是什么,基础是最重要的。宗教,信仰这些大致上学者是把其还原成对于死,自然这些人智未及的惊异的畏惧心一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些。
也不想知道。
“嘛,这些当然都没错。没有这些超自然的存在也就失去了基盘。没有这些也就没有信仰和宗教。只是啊,我的看法是。仅有这些难成宗教。这些只是信仰心诞生的基础。人的教义,让多数人的相信,没有这种结构的话宗教也就不成宗教。反过来说,如果上述可能的话,那是可以建立比类于神佛一样的关系。不是这样吗……”
不想知道。
过去,我的人生没有宗教介入的余地。所以根本没考虑过,而以后也不想考虑。
所谓的佛教,僧人继续道。
“不……应该说我的宗派吧。我之宗派中神秘的部分,全部都是方便的概念而已。地狱极乐,佛祖也都是方便。但是,没有这些,教义只不过和纯正的哲学等同。这……”
没人会相信。
“是这样吗?”
“是的。没有理解也没有折服。只是说,有多大程度的说服力。之前也说过,教化时常和世间是错节的。比如说说是不能有执着,但是到亲子之情前,人已经不可能去听教化的了……”
亲子之情……吗。
“一直沉湎其中什么都开始不了。但是也有人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执念此事。世相恒移。无常为真。但是这么说的结果是被人指责无情。孩子死了为此悲伤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因为再怎么哭泣叫喊死去的也不可能回来了……”
是了。
回不来了。
“悼念死者,但不要缅怀死者。死者已经哪里都不在了。对于即使这么说还不明白的人,这才导入了轮回,那个世界,供养等等方便的概念。这些……”
是一种姿态,吗。
我怎么也学不会的悲伤周知的一种姿态吗。
向他者。
向自己。
“供养之类的,不过是生者的方便。和死者无关。但即使准备了这种道具,还有人无法理解。这已经不是爱情而是执着了。佛道中执着是应该消除的……”
也是我——舍弃的东西。
“神秘,祭礼,去掉这种东西后的哲学和真理是比不过情欲的。因为道德和法律终究是沿人道的。道理之外还能无条件相信的姿态,是宗教所不可缺少的……”
所以,僧人的声音带着凌厉。
“宗教者不可持欲望。信仰的任何形态都是狂信。这样没错。只是信仰的对象是奸邪,是不好的东西而已。这点千万不能弄错。人会迷惘,然后犯错。有欲望。欲望遮目。信仰这样的家伙则是大错……”
“嘛……是这样吧……”
“非人没有迷惘。所以大家相信你。大概,是无条件的相信。而且,你没有欲望,非人……”
不行人道。
“真的是很有趣……”
“别说了。我可不觉得。而且老爷子你刚才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说的好像我是个教主一样?”
“我那混蛋孙子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切……”
胡言乱语。
对着地面我轻轻踢了一脚。
“你还有你孙子,都有点不正常了不是吗?”
“可能吧。但我还是——想看看你们会怎样。所以才会帮你们啊……”
僧人伸出右手。
“不需要,我不是为了第一次见面的老爷子的兴趣活着的。不是老爷子的玩具……”
还不明白吗尾田桑僧人说道。
“还要让我说几次啊。出了这个寺也只是相同事情的重复而已。只要给人关联了,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会朝你走来的……”
“是吗……”
“即使你没有这样的主观意愿,也一定会这样的……”
“关我什么事,我从来没有搀和进去……”
“就是无所谓喽,你也不觉得自己故意做一些事情引起别人反感喽。那么,就是一样的了。不会如你所愿的……”
“是吗……”
那个女人也是。
那个小孩也是。
还有荻野。无所谓。我本只想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待他们。不不,也许有故意惹他们反感。但是——。
“就说了跟你的意愿完全没有关系。狂信就是这样的。明白吗,你只要是这个样子,这种关系在之后就一定会发生。不断发生。要说麻烦对方更加麻烦吧。毕竟……”
你是非人啊。
并不是。
不能理解。
还是人的时候,我有构筑过这种关系吗。
不可能吧。
我,望着老人。
起身时远离蜡烛,靠近照射着无机质的荧光灯,阴影更深。
不是僧侣,看起来已像是魔物。
“那……就算在这个寺里,我又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想做。我是在这了,可不一定按你或者你的孙子说的做,不爽我就走人,不会做我不想做的事情的……”
“这就够了……”
“够了吗?”
“不如说不这样不行……”
给我拿出个非人的样子来荻野湛肴说道。声音带着——愉悦和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