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无趣啊……”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啊……”
湛宥把扫把立在门口,像是要进寺里的样子,突然面向我。
“出了一千万(50万人民币)。”
“啊?”
“那位父亲哟。高滨桑。所以我说还在中途呢还给他一半……”
“还在中途,就是还没结束的意思?”
“还没结束啊……”
湛宥打开门走入前院,弯腰坐在门槛上。
“因为还没结束所以在中途啊。没有骗人哦……?”
“喂。这笔生意你打算一直做下去吗……”
“不是在金钱的意义上。之前也说过化缘没有一定要给多少钱。和捐钱一样在乎别人的心意。我说过心是不能数值化的吧……”
“孙子就算了爷爷也一样过分啊……”
我坐在湛宥旁边。
“遗传吗?”
“你个非人没资格说别人……”
“这种奇怪的檀家很多吗?”
“檀家呐……”
老人皱起眉头,眯起眼睛。
“嘛捐钱的人是有,但和一般意义上的檀家不太一样,因为我们不做法事,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关联性,有人会来就是了……”
“骗那些有钱人吗?”
“和钱没关系。来的人也是形形色色。世界上走投无路的人还是很多的……”
湛宥转过头来。
“听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说,尾田,你女儿——”
“不要说了……”
已经够了。
“嘛。听他的意思是,你女儿如果是被人杀的,杀人的就是连环凶手……”
“你那不正经的孙子是这么想的……”
真像是天大的妄想啊祖父笑道。
“真实情况是怎样我不知道,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人没把杀人当成一回事。有喜欢杀人的人,有忍不住杀人的人。有人把他人囚禁起来,拷问,杀害,也觉得没有什么。没有道理涉及的空间。道德和法律也无能为力。甚至是超乎本人控制之上的。悔过自新,更是无稽之谈……”
“那怎么办?”
“没办法……”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一点都没有啊。但是啊尾田。这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东西。妄自尊大说是现代社会的病症之一,但其实每个时代都不少这样的人,对于不是这样的人来说这就是巨大的麻烦。所以才会杀人啊……”
“你要说什么老爷子?”
“听好。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如果女儿是被人杀的——你恨那个凶手吗?”
“恩……”
不知道。
不曾想过。
不会去想。
如果凶手确有其人,身为非人的我,是没有和普通人一样去憎恶人的资格吧。
但。
“你觉得是恶人吗?”
“当然了,是做了错事吧……”
是嘛老人说道。
“那个孩子啊……”
“锅谷吗?”
“他也杀人了哦……”
“啊啊。所以是做得不对吧……”
“你觉得他是恶人吗?”
这就不知道了我答道。
“总之是小屁孩,笨蛋是没错的……”
“所以觉得他本性是恶的?”
恶。
是什么。
“说了不知道……”
不耐烦的我。
这恐怕就是正确答案湛宥说道。
“你在逗我玩吗,老爷子?”
“没有啊,不懂装懂,独断专行的人虽说是笨蛋,但你知道他们的本性吗?我也不曾知晓啊……”
那一开始就不要问。
“虽然人们常常说恶,恶在这个国家也是形形色色的。善恶,良恶,好恶都不一样。劣质,趋避,严重,恶大致上就是这样的形态。但是所有都不一样。而刚才一般所说的恶,主要是指的绝对恶……”
“绝对恶?”
“是的。不是相对的价值判断,说谁恶就是恶的意思。那边——是这么想的……”
老人不知为何扬起了头。
我也跟着抬起头来,除了污浊的天井别无他物……
“那边是什么意思。在上面吗?”
“耶稣教哦。那边的眼里辉煌而雄伟的神明只有一座。唯一的神,唯一的真实。这是绝对的善者,而对抗其的全部……”
即为恶,老僧这么说道。
“我虽然老朽了也感到不对劲,正义的对语什么时候变成恶了?不应该是不义吗?还有标榜什么都是恶。这只是那边的想法……”
老人再次仰起头。
“背神者,背神的行为,皆是恶,皆是不应有之物。法律和道德,当然也以此为准绳。人们很容易理解吧……”
狡黠的嘴脸。
“我听不出来你是在赞赏啊……”
“那是你理解的问题。不要片面看问题那。能够理解就很好了,如果人们的价值体系得以建立,什么问题都没有……”
“但听你说的好像体系建立不起来一样……”
“就说了是你自己的理解问题。嘛任何事物当然是越简单越好。真理的属性中就有简单,单纯的构造才能让其坚固长久。当然时间太长也是会发生龃龉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之,那边的基本方针就是把恶排除出去。嘛,当然杀人也是恶。在社会共识上也是这样,会被排除出去……”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用说基督教文化圈了。任何国家,任何文化里杀人就是犯罪,犯罪者就要接受处罚吧。
说的没错老人说道。
“惩罚在任何社会都有。但是对那些无可救药的人怎么办……”
“怎么办。还不是一样吗。按罪量刑。规则是一样的,违反者就要被惩罚……”
“规则啊……”
又是一副让人厌恶的嘴脸。
“不过老爷子您这样的应该是不喜欢守规矩吧……”
你个非人还尽说些大义凛然的话呢。
“还是先考虑考虑你自己吧尾田……”
“我不记得有法律是惩罚非人的……”
“是吗,那这种情况呢,警官毫不犹豫的射杀绑架人质的精神异常者。虽然我没见过,这也是规则吗?”
我也没见过。
“电影里面这种场面倒是很多。那是为了尽量保护人质吧……”
“日本的警察是不会杀人的吧。开枪也只会打手和脚。脑子里就没有杀人的想法。嘛,实际上怎么样呢,这样的电影出现,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文化根底。对那些无可救药的人——就杀掉……”
“因为是恶吗?”
“因为是恶吧……”
“等等老爷子。西方不是也有免除死刑的处置吗。不会那么简单就杀了吧。就算杀也是在紧急事态,正当防卫之类的特殊情况之下……”
什么状况都一样,杀人就是杀人……
“是这么说,但没有法律说杀人者就应该被杀吧……”
“是没有,但恶应该是被消灭的意识是有的。所以那些无可救药的人,要被杀死,即使不这样也要关起来一生不准出去……”
“这样好吗……”
又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嘛。不是说不可以。但这边又不一样了……”
“这边?”
“佛道啊……”
是会饶恕的老僧说道。
“什么意思?”
“判断的基准不一样……”
“这就是所说的善人成佛吗?而恶人也是有这样的可能。。。”
这样宗旨又不同了湛宥说道。
“我派宗旨相当古老,嘛他宗如何我不知道。但那边是爱吧。而这边是慈。这可不一样。那边也饶恕,但是建立在你必须悔改的前提下。忏悔,告解,然后才会被神原谅。但是,刚才也说了……”
人是不会变的啊。
“特别是那些偏离常理之外的人是怎样也没办法啊。不理解别人痛苦的人,怎样都不可能理解。即使试着去理解最后也理解不了。这不是绝对的恶。甚至连恶都算不上。无法理解所以没有办法啊。理解不了为什么不能杀人的人,至死也理解不了啊。这种人要怎么办。是杀掉,还是关起来?”
“无所谓了……”
我这么说。
“正解。只是,把这种家伙放到一旁不管,放进社会中也是不可能。法律上是犯罪者,社会中当然就应该受到惩罚。只是,当越过社会的范畴时——”
就只能宽恕了湛宥说道。
“刚才也说了试图去寻找道理上的合致,是社会中的要求。心的领域上不是这样,尾田。这个寺庙是在社会之外。在这里的是和脱离社会的我这样的出家人,或者是不被社会接受——被檀家送来的“异常者”。总之都是和社会断离的人……”
“我说啊……”
你想说什么啊我问道。
老僧,稍稍张开皱纹下的眼睛,然后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尾田啊……”
“什么啊……”
“鹤宥啊,虽然还年轻……”
已经杀了四个人了湛宥说道。
“啊?”
湛宥郑重的站起。
“十四岁杀了妹妹。没有理由。被抓住,进了矫正所,十七岁出来。只是一出来又杀人了。全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连续杀了三个人。理由——没有……”
蹙眉拧面。
“当然,马上又被抓住。这次被送进医院接受心理治疗。医院呆了几年,出来之后完全没变,还是觉得想杀人。然后,就被父母送来这里了。已经六年了……”
“这样——吗?”
你有什么看法湛宥问道。
“那是杀人犯。杀人之后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的人啊。看上去和普通人一样,实际上无药可救。那和也许杀了你女儿的人,是同类啊……”
杀掉女儿。
我想象着。
鹤宥把女儿的头按在河中,溺死的场面。
没有现实感。
而且我对女儿面貌的细节已经回想不起来了。细部是朦胧的。那的确是我的女儿,然而细部的暧昧,宛若旧电影……
不是忘记了。
一定最开始就是这样吧。
我——
果然是非人啊。
那么可爱的孩子,有自己的血脉无比怜惜的孩子,无罪,无垢的存在——我没有正眼看过不是吗。不然也不会记不得吧。
这样的孩子被杀掉,像垃圾一样被抛弃,本来应该是发疯愤怒哭泣不是吗。而我这样算什么。
这样的沉默。
“是吗?”
这么回答。
没有别的感想吗湛宥说。
“没有……”
“那个和尚和我没关系。我不是能发表评论的立场。但我总算明白了。寺庙里运来尸体埋起来没一个人露出怯态。原来锅谷还是小巫啊。其他人的情况也都差不多嘛?”
不——湛宥一副失去兴致的样子。
“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之前也说过,这里不是人格矫正机构。也不是收容所。只是寺庙。是修行的地方。僧人里,有像高滨的女儿一样有个人问题而来的,也有半途出家的。也有和鹤宥完全相反的立场的人。鹤正,就是小时候全家人都死了……”
“事故吗?”
“不是……”
“凶杀案?”
“不知道啊。从学校回来,外面玩了一会回家的时候,全家都消失了。因为家里有生意,父亲母亲祖父母和弟弟本来都是在家里,就那样全都消失了……”
“这该是……”
什么心情啊。
“相当混乱吧,虽然也有血迹,最后不明不白了结了。只是有些端倪,最后还是以失踪处理。最后,不仅是家族,语言和表情都没了。进入矫正设施,来到这里,三年之后,才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
“训练的结果吗?”
“什么都没做。这里也不是康复训练所。我们是和尚,只是让他去放下……”
“放下谁。犯人吗?”
“哪来的犯人啊,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犯罪。即使是的话,也不知道犯人是谁。想饶恕也没办法。让他放下的是消失的家族……”
“这样啊……”
湛宥进入寺院我也拖鞋跟上。
“家族很重要……”
老人径直向前走去说道。
“一起共有重要的时光,无可取代的存在也是事实。但说起来都是执着。珍重于此,并没有错。但是好好想想。家族和朋友,一旦没有也就止于那里罢了。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就没什么可珍惜的了吧。对象存在的时候自有世间的价值体系在其中。所以对其珍重,是一种社会性的体现。而没有之后,就转为个人性的问题。没有对象的执着,只是妄念。这种执着,当然应该是一扫而光的存在吧。因为——”
“怎样都无所谓了吗?”
湛宥突然停步在走廊,面向我,稍稍抬眼,半边脸拉起一样露出笑意。
“想起来了……”
“什么啊?”
“你家族也没了啊……”
“啊啊……”
“无所谓吗?”
“无所谓哦。我——是非人嘛……”
我这么说。
来到本堂。
高滨由里就站在本堂正中。
还是一副失神的样子,脸色已经比之前好多了。眼睛还是大张着。眼角的化妆已经淡了很多,还是掩不住眼睛的注目。
视线仿佛被消毒一般,清澈如初。
手臂上缠着绷带。
看到我来了一副似笑非哭的尴尬表情。像是有话要说一样,我没有理会,跟在湛宥身后穿过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