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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北村薰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5-24 06:43

“啊……”

“警察调查后说是入室行窃的小偷所为,只是由于犯人逃得仓皇,什么都没有拿走。”

“这么说,每次那个荒熊老师一吼叫,天就益加黑暗了。原来‘段仓’的读音DANKURA意味着越来越黑的意思,黑夜(YO)和世道(YO)也是发音相同的双关语呀。”

哥哥摇了摇头说道:“即便是即兴编的,也编得不怎么样。打油诗的话,也该再稍微编得巧妙些才行。”说到这儿,哥哥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这首诗你究竟在哪里看到的?”

“是学校里的一个朋友抄下来的,说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帮千金小姐们有时可真会玩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不过不管多么闪耀,燃烧的煤炭是不能拿在手里的,那样只会引火烧身。这种事可不能随便乱说的噢。”

可是雅吉哥哥的声音从开始到现在也都没有小下来啊。小心隔墙有耳。

“那个荒熊老师的课很受欢迎吗?”我问道。

“学生中支持他的人也就那么一小撮。我有个同学去听过他的课,就像去听说书一样。据说那家伙一旦兴奋起来,就会自我陶醉,开始大声吼叫,煞是好玩。我那同学就像是站在高处看演戏一样嘲笑说‘荒熊先生今天也很精神呐’。——不光是学生哦。现在,很多地方都时髦叫荒熊去演讲呢。”

“就像我们家里请说书先生、魔术师来表演一样?”

“是啊。只要是荒熊到过的人家,思想上应该没有问题——有这样一层意思呢。叫他来就好像贴上一个避邪的护身符一样。当然,在他走之前会备一份重金给他,而这又成了荒熊先生的活动经费。”

也许我是一个脱离现实的天真幼稚的人,但是,在这个参观学习日的最后,我感到有一幅怪诞的画卷被展开了。

08

百合江小姐告诉了我后来发生的事情。当她“哭着央求”爷爷的时候,爷爷似乎非常惊愕。偏偏是自己喜爱的孙女,说出了那个可憎之人的孙子的名字。爷爷的惊愕那是当然的吧。“不过,爷爷是一个曾经去过英国的绅士,他很注重光明磊落地做事。所以,对于东一郎先生,爷爷承诺‘公正地调查他的为人品行’。我想爷爷绝对不会做出那种歪曲事实的事的。”

听她这么一说,似乎是内堀灯具一方提出来的那种说法——自己登了那则卑鄙的“讣告”——就显得可疑了。不管怎么说,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则“讣告”呢?“哎,你家和卖灯具的内堀家矛盾的根源——那个‘奇怪的讣告’,你有没有看到过?”

“怎么可能呢?那可是日俄战争之前的事啊。”

“前几天我去了上野的博物馆,在它的隔壁——就是帝国图书馆哟。”

百合江小姐对这种跳跃式的话题转换感到莫名其妙,歪着头问道:“怎么啦?”

“帝国图书馆里收藏着所有的书籍报纸吧。哎,下次我们一起去查一下——当时的报纸怎么样?”

百合江小姐“啊”地张大了嘴,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回家途中,问了一下别姬小姐。她不愧为博学多识之人,帝国图书馆以前去过好几次了。

“冬季里光顾的男士非常多,一大早排队的人就摆起了长蛇阵,早晨的雾霭中排列着一溜的长大衣。很多人都是到普通阅览室进行考前学习的。排到最后,正好轮到自己前面时限制入场了,只能扼腕叹息。在有空位之前,只好在上野山上踏着冰霜打发时间。碰到这种情况的人好像还不在少数。现在去的话,应该比那时要好多了吧。”

“那女的怎么样呢?”

“妇女阅览室比一般的房间要空一些。也就是图书馆了,女士更容易占到位子。光顾的人多半是为了考助产士、护士而在这里进行考前学习的。”

真是消息灵通呀。有这么一位领航员,就不会找不着道了。虽然拜托哥哥的话,他也会带我去的。可是,那就不是秘密调查了。正因为是悄悄地去做,才让人感到兴奋。做平常做不了的探索,这正是我想尝试的。

到了下一个阴沉的星期天,我坐着别姬小姐驾驶的车,首先来到位于高轮的内堀家,然后和内堀小姐一起前往上野。

我对家里说是“到内堀小姐家去”,而百合江小姐则说是“应邀去花村小姐家”,就这样我们出发了。衣服也没有穿显眼的洋装,而是穿了最一般的铭仙绸和服。流行花样的铭仙绸和服,现在可是随处可见的。

当福特车停下来的时候,我对驾驶座上的别姬小姐说“你也一起来”,她没有犹豫就回答了一声“是”。光两个女孩子去的话,会让别姬小姐觉得担当不起这个责任的,况且我也有些许不安。

但是,下车来一看就明白了:身穿白麻制服、头戴佩有家徽的帽子的别姬小姐,就像鹤立鸡群一样显眼。她身材高挑苗条、脸庞轮廓分明,就像从美国电影里走出来似的。有这个人在后面跟着,我们两个也变得非同一般了。别姬小姐举起一只手说:“就是那里了。”

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远远超过我想象的高大建筑。由白色石头和装饰面砖堆砌的墙面雄伟而美丽。在周围一带与茂密苍翠的树木相衬的沉稳的色调中,一只鲜红的邮筒显得格外耀眼。好像就是从那里进去的。

我按照别姬小姐教的,到入场券销售处说道:“三张特别券。”

特别券价格要贵,能多借些书,但更重要的是,据说必须持特别券才能出借从前的报刊。

接下来是在寄鞋处寄了鞋,换上穿着红色夹带的草履。

“据说这个以前用的是冷饭草履。”

“冷饭草履?”

别姬小姐笑着解释道:“就是那种连夹带都是用稻草做的、很粗糙的草履。”

原来有钱人家的小姐不知道啊——别姬小姐的笑容里含着这样的意思,但那是一种鸟妈妈看着雏鸟的感觉,没有一丁点让人讨厌的成分。

说到红色夹带的草履,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大人去百货店时,也会让顾客换上。日本的道路大多没有铺成水泥路或柏油路,所以下雨天来的顾客,鞋子上都沾满了泥巴。以前一直听人说,在日本要有像欧洲、美国那样穿着鞋子就能进去的百货商场,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这样的天方夜谭最近已经成为现实。在这个帝国图书馆里,以前馆内穿的冷饭草履也已换成了以前百货商场里的红色夹带草履了。

虽然进展缓慢,但却都在进化。

楼梯非常宽敝,支撑栏杆的部分呈黑色几何图形。我们顺着楼梯往上走,中途从窗口通过郁郁葱葱的树木间隙望去,可以看到表庆馆颇有特点的屋顶。

对我们来说,并不需要花时间检索卡片来寻找要借的书籍,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明治三十一年的《东京日日新闻》。

“西乡先生铜像在上野建成的那年”是关键。我在家里的名胜指南上确认了年份。当然,也许爸爸的记忆也有偏差,不过,像这样与具体的事实相关联的记忆,说不定出人意料的正确。

我们三人将各自能借的数量都填上后,跟着别姬小姐往妇女借书处走去。一般读者借书处都排着队。这儿果然是女生比较方便。

我在别姬小姐之后第二个递交借书单。不曾想,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闪动了一下眼镜深处的眼睛,看着我说道:“这里只有满十五岁以上的人才能借书……”

我吃了一惊。按照实足年龄来算,我和百合江小姐都还差一岁。刚要开口,没想到,那个工作人员却用眼睛制止了我的回答,直接将我的借书单接了过去。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别姬小姐小声地道歉道:“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我自己能进去,就疏忽了年龄限制。”

这个人也会有疏忽的时候呀。我不由得感到很开心。如果她事先知道的话就不会来了吧。只要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拿到了像山一样的一大堆报纸。这些报纸都已经装订成册了。这些成叠的纸张竟然出人意料的沉。刚想要往妇女阅览室方向去,出了点小小的意外,被告知报纸要在特别阅览室里查阅。

大概查阅报纸在分类上属于研究性质吧。

也许是考虑到了采光的缘故吧,不管哪个房间的天花板都很高。在特别阅览室里,有一根像是耸立在希腊神殿里一样的白色柱子,从深褐色的底座霍地向上挺立着。被它支撑着的天花板上,那灰泥花纹雕刻得煞是精致,令人久看不厌。不过,眼睛老是往上看的话,不知到这儿是干什么来了。

在室内看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可以三个人坐在一起的空位,只好我和百合江小姐坐一块儿,别姬小姐一个人坐在另一处。对于异己分子女人的侵入,起初投来奇异的眼神的先来者们,而后又马上把注意力转回他们自己的书本上去了。

阅览室里不能讲话。我们默默地翻看着那些装订成册的旧报纸。在我出生之前遥远过去的记录就这样保存着。那时候,我的爷爷、奶奶对这些报纸上刊登的事件大概也是时而惊奇时而兴奋吧。本来我只要看讣告栏就可以了,但不知不觉就看起了那些报道来。

对于爱知县六十多名女工的罢工事件,明治时期的《日日》报是当作奇谈来报道的。大概是觉得如同鸡——不,如同狗在天空飞翔一样奇怪吧。真是时代变了。明治时代的人,要是知道了现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松竹少女歌剧团成员罢工的事和粉丝们的那种狂热劲的话,该有多么惊奇呀。

——正当我沉浸在感慨中的时候,百合江小姐拉了拉我的衣袖。坐在斜对面的别姬小姐,正举起一只手向我们示意。

看来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09

以前,需要复印资料的人好像是带摄影师来的。不过,现在贴出了这样的告示:自今年起,开始使用从德国西门子·舒克特电气股份有限公司购买的自动复印机。

日本只有一台。据说只要十分钟,就能自动完成从拍摄到显影、冲印、烘干的一系列步骤。真是了不起。

我很想看看到底是一台怎样的文明之利器,可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讣告只要抄写一下就能轻易完事了。讣告用黑框围着,内容是这样写的:

弟内堀晃二郎因病医治无效,于昨四日去世。特此讣告。

内堀洋一郎

富田鹤

明治三十一年四月五日

真是奇怪——虽然这么说极其失礼,可是这则讣告刊登出来之后过了两天,又登出了这样的告示:

四月五日广告栏刊登之关于本人去世云云之事,纯属乌有。本人身体甚为壮健。内堀银行也承蒙诸方厚爱,日益繁荣壮大。而有嫉恨之人,散布此等不屑谣言。特此声明。

内堀晃二郎

四月七日

我们各自抄写后还了报纸来到外面。坐进福特车之后,也没有马上开车,而是谈论了起来。

百合江小姐微微涨红着脸说道:“原来是真的啊。”

“那个,后来那则公告——你爷爷非常生气啊。”

“那当然。”

孙女也似乎重新燃起了怒火。对当事者一方来说那是自然的吧。不过,反驳文章开头的“本人去世云云”,还是感觉有点滑稽。正当我努力不要笑出来时,前面驾驶座上的别姬小姐说话了。

“那位‘富田鹤’是什么人啊?”

这个人的名字堂而皇之地写在讣告后面,反而让人在别人提到之前没去注意。

“当然是亲戚吧。”

可是,百合江小姐沉思了一会儿后却皱起眉头说:“富田……富田这个名字没有听到过呀。”

“三十……五年前的事了吧。那么久之前的人,不知道也不奇怪啊。”

“可是,在讣告上却是和兄长的名字排列在一起的呀。排在兄长之后的应该是亲戚代表吧。”

“……那倒也是啊。”在形式上应该是这样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应该至少听说过名字呀。即使没有听到过‘富田鹤’本人的名字,那也应该听说过富田这个姓吧。”

“这个容易。你去问一下你晃二郎爷爷不就行了?”

百合江小姐刚要点头说“知道了”,这时,坐在驾驶座上的别姬小姐不动声色地插嘴道:“那个我觉得还是不要去问的好……”

不能理解。

“咦,为什么?”

“这个讣告很明显是出于恶意的。晃二郎先生愤怒地认为‘是嫉恨内堀银行兴盛的人干的’。所以这和一般的讣告不同。那么,排在后面的与其说是亲戚代表,不如说是恶意的代表吧。‘富田’可能是晃二郎先生不愿想起的名字吧。——我想,晃二郎先生大概不想从孙女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吧。”

“嗯……”

别姬小姐是想说不要一开始就轻率地提及此事,所以她事先给百合江小姐打了一支预防针,以防出现那种事态。

10

话虽如此,但在从前传下来的故事里,当女孩被叮嘱说“不可以打开这扇门”时,一般总会去打开的。【校注:这里应该是指日本民间传说“黄莺之家”一类的故事,可参阅河合隼雄的《日本人的传说与心灵》(昔話と日本人の心)】

这个六月,从新宿车站开出了一趟“目的地不明的列车”。有目的地才会去乘列车。花钱去坐一趟不知开往哪里的列车,真有这样的好事之徒吗?——此事成了大家议论的话题。没想到,聚集的乘客似乎还相当多。这大概是因为人总有一种“越是目的地不明,就越想亲眼看个究竟”的欲望吧。

几天后,百合江小姐在洗笔处对我说道:“那件事我已经问过了。”

“咳?”

“就是富田鹤的事。”

“问你爷爷了?”

“哪能呢。不过,管家海老冢是一直在我家的——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住在我家帮着做事。”

“三十五年多了?”

“是啊。”

洗毛笔的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我和百合江小姐。百合江小姐说道:“我估计他已经六十出头了,也没结婚,一心只想着工作。”

“真是忠仆啊。”

“是啊。有什么事问他的话基本上都应该知道的。可是,当我问起‘富田鹤这个人你知道吗?’时,真是出人意料啊。”

“怎么了?”

“就好像突然遭到雷击似的,脸色大变呢。颤抖着嘴唇问我:‘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我跟他提出交换条件说:‘你告诉我她是什么人,我就告诉你。’他却一下子闭紧了嘴巴不说话了。任凭我怎么反复地追问,就是一口咬定‘不知道’。——按理说他不会不知道啊。”

“是啊。”

“没办法,只好转换方向。这次我问了一位叫阿辰的老奶奶,她倒爽快地回答了我。”

“哦,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百合江小姐用力点了点头说:“说是很久以前——明治的时候,家里雇用的一个年轻姑娘。”

这太让人吃惊了。那样的人竟然成了讣告的署名人。

“这么说……”

当然又有新的疑问出来了,不过这个不太好问。百合江小姐的爷爷难道对那个年轻女孩做了什么让她怀恨在心的事吗?

对于这个疑问,百合江小姐主动跟我说明道:“她好像也没多想就说是家里雇用的女佣。可是,当我问到那个人和爷爷有什么事时,她就像贝壳一样闭上了嘴,就是不告诉我呐。——我非常生气,所以装出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甚至还透露了那个讣告上的名字。她觉得我‘连这些都知道了’,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开了口,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从前发生的事情。”

百合江小姐子还真像一个老练的演员。她继续说道:“——那还是爷爷年轻的时候,和那个女孩发生了关系。爷爷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本打算好好照顾她的。可是,那个女孩却消失了。从那以后没多久,就发生了那个讣告事件。当时有传言说啊,可能是那个叫鹤的女孩跑到了那边的内堀家,诓骗了洋一郎先生。”

百合江小姐因为是自家人,所以好像没觉得什么。可是,在外人听来,那是很严重的事情,简直是为所欲为。不过,即使在今天的昭和年代,对于当佣人的女孩来说,也绝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是真的吗?”

“爷爷考虑到今后的事情,好像想方设法进行了调查,甚至还让警察到富田鹤的家乡调查了。不过,最后好像还是没有找到富田鹤的行踪。”

这事对内堀家来说并不光彩,不应该随随便便跟别人说的,但我还是告诉了别姬小姐,想听听她的意见。

“那个富田鹤登了讣告——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不可能吧。登讣告是要花钱的。从东家跑出来的女孩应该没有这个闲钱——那么假如她想倾其所有登了讣告,然后一死了之的话会怎么样呢?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也没必要写上洋一郎先生的名字呀。只要堂而皇之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就行了。……更为重要的是,一个做佣人的女人,她的脑子里是不会想到在报纸上登讣告这种报复手段的吧。还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写字呢?……更何况那还是明治时代的事了。”

我们的交谈是在行驶的车子里进行的。虽然开着车窗,但车里还是感到很闷热。

11

当暑假结束、秋风渐起的时候,百合江小姐邀请我去内堀府邸。

“那是一个严肃话题的演讲会。政界商界的少壮人物、陆军的将校军官也会来听。我也会在最后面的妇女席位上正襟危坐着的。——到时候请你来坐在我的身边好吗?”

真是奇怪的邀请方式。

“我可不喜欢那种拘谨的集会。那种严肃的话题,光上课的时候就已经够多的了。”

“可是,我心里不踏实,就请你坐我身边吧。其实……”

哎哟,原来是她的罗密欧也要作为商界的一员露面呀。

“啊……这么说,进展顺利咯?”

“不知道能不能说顺利。总而言之,在对东一郎先生的为人品行进行调查之后,说是找不出什么毛病。——很能干,口碑也好。人家都说他将来会成为一个好社长。品行方面也完全没有什么不当之处。”

百合江小姐带着自豪的表情说。

“那太好了。”

“最后的决定是——先让他跨进我家的大门看看。还不是正式的邀请,爸爸妈妈也不特别接待,只当作偶然来听演讲的人中的一个来看待。”

“对方家里是什么反应?”

“那边好像也很是折腾了一番。家庭会议上也是争论不休,有的说‘不应该先去那边’,有的说‘要让对方道歉’什么的。不过,意想不到的是,倒是那边的爷爷发话说:‘行了,别争了。我也累了,不想把争执带到地下去。本来就是同根生的内堀,若能借此机会,摒弃前嫌,那也很好啊’。”

正如别姬小姐推测的那样。大概那边也对百合江小姐进行了调查吧。这边怎么说也就是个女学生,是在百般呵护下生长在温室里的花朵,也找不出什么问题吧。总之,可喜可贺的是,两家踏出了修复关系的第一步。

“那边洋一郎爷爷的爱好说是喜欢收集浮世绘。”

突然改变了话题。怎么圆事啊?

浮世绘在江户末期到明治初期简直是一钱不值,很多流失到了海外,而在海外却受到了高度评价,据说还对梵·高等画家产生了影响。既然老外大加赏识的话——于是在日本也得到了重新评价。近年来,在银座等地也举办过展览会。

“说是北斋什么的画显得夸张,要从伺候起来方便一些的明治时期的画作中,选一幅他喜爱的,让东一郎先生拿过来呢。”

“那是和解的象征吧。”

“是啊。”

“你家里有谁懂浮世绘吗?”

“我们家里都不懂。爷爷和爸爸对艺术类的东西毫无兴趣,现实着呢。墙上挂的画好像也没什么好的。噢……对了对了,海老冢——”

“那个管家?”

“是的。那个海老冢好像是个不小的收藏家,休息天经常到店里去转悠,一点一点不停地买回来收藏着呢。”

“是吗?这样的话,那边的爷爷和这位管家应该会谈得来吧。”

“这就难说了。

百合江小姐反应有些冷淡。确实,再怎么兴趣相同,这两个人也不太会有相遇的机会。而且即便同是收藏浮世绘,但无论是质还是量大概有天壤之别吧。

“不过,因为是他的爱好,所以我已经告诉过他了,说有一幅浮世绘要送来。他听了以后想了一会儿对我说:‘难得的好事啊,我来把那幅画挂在会场的大厅里怎么样?我觉得这是你们两家修好的第一步,送画来的内堀先生也会很有面子。’我听了也很赞同呢。”

“布置会场什么的,都是由他来操办的吗?”

“家里举办活动都由海老冢一手掌管。——嗨,说到底,主要还是他自己想看那幅画吧。”

遇到自己的爱好,谁都会热衷的。百合江小姐的话也许还真说对了也不一定。

这个姑且不说。想到小女子我也能为别人做点有益的事情,于是我便说道:“那我就去打扰了。”

听那些高深的讲话时,我尽量注意不打瞌睡吧。

“我太高兴了。”百合江小姐总算放心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问道:“演讲会由谁来主讲啊?”

百合江小姐说:“一个名字很奇怪的老师,好像叫段仓什么的——”

12

那首打油诗的解释,我已经跟别姬小姐说过了,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把百合江小姐跟我说的话又告诉了别姬小姐,另外还跟她说了当天的演讲者就是段仓,别姬小姐还是只说了句:“是吗?”

不过,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我觉得她在回答前的时间间隔有点长。

百合江小姐叫我早点过去。我提前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在她的房间里听听西盖蒂的唱片什么的消磨时间。百合江小姐一直在留意着汽车的声音。

不久,有人敲响了房门。

“我是海老冢。”推门进来的是一位面颊消瘦、头发稀少的老人。

“什么事?”

“内堀先生来了。”

大概事先吩咐过来了就通报的吧。时间还早得很。虽然说好这边的父母不作特别的欢迎,但是为了表示诚意,所以就那么早早地来了。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已经领到休息室了吧?”

“是的。——送来的见面礼品我也已代为收下了。”

知道罗密欧已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百合江小姐明显地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哎,在家里四处看看吗?我给你带路。”

我明白了,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把我叫来的呀。果然,百合江小姐把我带到了休息室。坐在事先准备的座位上的还只有寥寥数人。百合江小姐朝一个穿着朴素西服的绅士溜了一眼。因为不是派对,所以大家都没有穿礼服。

我正想着她接下来会怎么做时,百合江小姐便做出了大胆的、不露声色的邀请。那位绅士就像是被百合江小姐握在手里的一根看不见的线操纵着似的,踉跄着站了起来。我不禁心中惊叹:原来这就是恋爱的魔力啊。

百合江小姐对来到门口的绅士说:“怎么样?您不去看看会场的布置吗?您送来的那幅画已经挂在墙上了……”

说得真是又自然又妥帖。哪怕短暂的一会儿,也想方设法要呆在一起啊。两人和我这个电灯泡一起向大厅方向走去。

用作会场的大厅原来大概是用来跳舞的房间吧。现在摆上了椅子,靠墙的地方设了一个讲台。讲台后面是大理石的壁炉,上方挂着那幅镶在画框里的浮世绘。

走在前面的罗密欧停下脚步,突然转过身来。哦,要等百合江小姐上前啊。这么近距离看去,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美男子。然而,从他那轮廓优美的嘴里说出来的,却像是舞台上那种让人讨厌的反面角色说的台词。

“对不起,我们俩有事要单独谈谈,请你离开一会儿好吗?”

就这样,我成了滑稽的小丑。哎,算了,不是有句古话说“窃窕淑女,君子好逑。坏人好事,被马踢死”吗?这种时候我还是爽快地撤退吧。

凭着记忆原路返回,来到百合江小姐的房间,坐在沙发上静候朱丽叶回来。

13

亲眼见到段仓这个人之后,让人联想到了荒野狂熊以外的其他东西。

大概是穿着黑色外褂的缘故吧,我觉得他就像一只巨大的甲虫。

“所谓国家,就是秩序。秩序就是美。”——演讲就这样开场了。

设在后排的妇女席位上,也坐着七八个听众。当然,其他二十来位都是男士。不知道他们都是以怎样的关系来到这里的。虽然里面没有穿制服的人,不过,只要看一眼他们穿着和服的背影,就能马上辨别出哪几个是军人。因为他们的姿势不同,而且坐在那里身体纹丝不动。

演讲的内容涉及历史的必然性以及随之而来的帝国及其臣民的责任和义务。语调和语言的选择上有一种让人感到狂野而为之陶醉的东西。

有人被他的演讲所吸引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我却始终没法有好感。因为我所喜欢的词语——自由,无法避免地,正遭受着他的践踏。

这些暂且不论。从正面望去,我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直到五十分钟左右的演讲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才终于回过神来:原本应该挂在段仓身后壁炉上方的那幅画,不见了踪影。

这对听众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可是,我是知道那幅画的来龙去脉的。对于开银行和灯具店的这两个内堀家族来说,那幅画应该是有着重大意义的。怎么会消失了呢?难道罗密欧和朱丽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以至于撤下那幅画——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什么事情。

我很想问问坐在旁边的百合江小姐。可是,整个会场充满了一种严肃的氛围,除了演讲者的声音之外,似乎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到。这样的场合,怎么能“哎哎”地打开话闸子呢?

演讲结束后,大家到了另一个房间,围着桌子开始了自助餐形式的联谊会。夜幕即将降临,而且我也不想从这些男人堆里挤进去拿吃的,想早点回家。不过,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那幅画的事情,本想问一问百合江小姐后再走,可她却正和别人进行着社交性的交谈。大概她觉得光和罗密欧说话有些不妥吧,所以就在天女散花似的应酬着。我觉着去影响人家交谈也不妥,于是就干脆来到露台上吹风。没想到的是,那里已经有一个穿着和服的背影了。看来也是从人群中溜出来的吧。

那个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向我轻轻地用眼神致意了一下。

我不由自主地拿他与罗密欧比较起来。他不是罗密欧那样俊美的男人,但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能够温柔地接受你的东西,也许可以称之为一种赏心悦目的包容力吧。

虽然不清楚他的年龄,但从那稳重的样子,看上去比哥哥要大几岁。

现实中的雅吉哥哥一副让人觉得靠不住的样子,而那个人却让我感到一种抽象意义上的“兄长一样的感觉”。

“您……不去吃一点吗?”

问了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其实,我已经饥肠辘辘了。

“那种氛围,我不太适应。”

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人身上,并没有聚集在这里的众人身上那种张狂的顽固。我感觉这是一个可以进行语言交流的对象。

“……今天的演讲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情绪多于思想。我所期待的是用数据服人的东西——对改善日本的现状提供具体的启示的东西。”

可以说这是具有批判性的意见。不管形式如何,能听到这样的声音,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产生了一种我们同是露台派的感觉,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自由难道是美的敌人吗?刚才的演讲说,秩序才是现代日本所需要的美丽的紧张,而自由之名的涣散是国家的仇敌。——我觉得自由中也能诞生美丽。”

露台的对面是一个池塘和一片树林。这里和数步之隔的室内迥然不同,各种虫子的鸣叫声不绝于耳。天色已黑。从屋内透出来的灯光和庭园里的黄色照明,营造出一种恬适的朦胧。

男人在秋风中笑了起来。

“我是一个军人。”

“我知道。”

那举止、姿势,怎么看都是一个穿便服的军官。

“您真是大胆。”

“是的……”

那个人认真地回答道:“国家好比一支行进的队伍。如果大家都自由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行走的话,那就不是一支行进的队伍了吧。”

“我认为您的这个回答似是而非。因为行进的意义不明确。如果说国家是一支行进的队伍,那么我觉得行进的方向应该是孔子所说的仁,或者不杀戮之类的最基本的德。当脱离了仁、德的主义主张强加于这支行进队伍时,行进的方向不就偏斜了吗?外在的行为和内在的精神都会偏了方向。——我所说的自由,是在朝着最基本的德行进的过程中,可以向右也可以向左的自由;是侧耳倾听鸟儿的呜叫声、抬头仰望天空中的云彩的自由。——只有从这样的自由中,才能产生人比机器尊贵的思想。”

“否定束缚人的主义主张,那么此时大义又将如何呢?在您所说的那样的国家里,还可能存在黎民百姓应该共同守护的大义吗?”

“如果一个国家有绝对的大义的话,那么邻国也会产生别的大义吧。那样的话,人类就会互相残杀。”

我怎么就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呢?碰得不巧的话,哪管你是不是女孩子,大概早就把你打翻在地了。然而,那个人却像是在侧耳倾听虫儿们专心致志的合唱似的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道:“没有大义,国家如何维系?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大义,人这一生,不就只剩追求一己私利、享乐和成功了吗?就像熟透的果实腐烂后掉落下来一样,那样的国家除了崩溃还能怎么样呢?”

我也竭力思考着。

“如果说……守护一个在行进中既可以往左看也可以往右看的国家……不靠大义这个魔咒来维系国家……这样的事情很困难的话,那么,我觉得,守护那样一个创造奇迹的国家,就是一种大义。”

“这种思想,是谁教的吗?”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不是,不是。——相反,老师们都在讲他们毫不怀疑的大义。比如说,帝国正在为拯救大陆的人民而战。我的同学中也有很多人热血沸腾地说,‘真想做一个男人,马上去参加正义的战斗’。我觉得他们的想法都很纯洁。——可是,我却不禁自问:如果别的国家说是为了拯救日本而发动进攻,杀了我和我的家人,我会觉得那是正义吗?”

那个人静静地说道:“战争会使你不再觉得交战对手是和自己一样的人。我是一个军人。我只能成为军人。但是,我最憎恶战争的这种性质。——我的每一个部下,也都不是战争的工具,而是活生生的人。而且,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对手,也都是有生命的人。对我来说,这样想是在刀对刀、枪对枪时的一种礼仪。——归根到底地说,您所说的也是这么回事吧。——就是说,无论何时无论出生在哪个国家,无论拥有怎样的想法,人总是尊贵的存在……”

他将我不知何故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的话作了这样的总结,我感到自己充满了欢喜。

“是的。”我答道。

“刚才,我说在这样的地方吃饭我感到不适应。”

“啊?”怎么说起这样的话题来了呢?

“您刚才讲的话,对于作为军人的我来说,听起来确实有些刺耳。看得出,您是一位大家闺秀。——我可以说几句让您觉得不太好听的话吗?”

我只好点头。那个人继续说道:“我不想在那里和他们同桌吃饭,是因为那里有精美的菜肴。您大概不知道那些菜肴的价格吧?”

“……不知道。我在一个餐厅吃过晚餐,记得是五块钱左右。”

“是吗?我想,如果您知道我的部下们老家的生活状况,您一定会感到震惊的,五块钱对他们来说是个什么金额。别说地方上,就是在这东京,很多人天不亮就开始不停地工作,干一天也只能到手五六毛钱。”

我无言以对。

“有五块钱的话,就可以让五十个饥饿的人吃上一顿咖喱饭……如果有众多那样的人能够挺起胸膛,高高兴兴地加入到您所说的行进队伍里的话……不管是一个怎样的队伍,我都会从心底里支持。”

羞愧这个词,大概就是在这种时候使用的吧。

“您鄙视我吗?”

那个人慢慢地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您有自己的思想。——请不要误解。如果您听了我刚才的话而开始绝食,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并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情。”

“我……我叫花村英子。不好意思,能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吗?”

那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没有及时奉告,请原谅。我是陆军少尉若月英明。”

为了记住他的名字,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若月先生突然舒开他那带着一丝少年般神情的嘴唇问道:“为什么——您这么看着我?”

“……因为您和我所认识的军官感觉上有很大的不同。”

“您所认识的军官,肯定是陆军大学毕业的俊才吧。应该很快就能成为将军的。——和我们这种摸爬滚打出来的是不一样的。”

这时,传来了有人踏上露台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了“在这里,在这里”的嚷嚷声。

“若月,真不能小瞧你啊,这个花花公子。原来在这个地方和人家大小姐聊天呐。——喂,到这儿来!”

好像是他的同伴。大概是以学习研究兴趣小组的形式一起来到这里的吧。若月先生轻施一礼后离开了露台。

在他身后,只留下一片虫儿们的合唱声。

14

若月先生的事,我对别姬小姐也只字未提。不过,关于那幅消失的浮世绘,我很想听听她的意见。

我把当天发生的事情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后说道:“那天很难有机会和百合江小姐单独在一起呢。后来一问啊,真是一起不可思议的事件,姑且称之为‘无影怪盗’吧。”

“难道是亚森·罗宾现身了吗?”

别姬小姐说出了一个遥远欧洲的怪盗的名字。

“就是那种情况啦。我不是和百合江小姐他们分开了吗?后来,他们俩说是到走廊里卿卿我我去了。正聊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大厅里传出声响。

里面应该没有人呀——觉得奇怪,返回大厅一看,只见一个可疑男子取下画框——正准备把画抽出来。”

“大吃一惊吧。”

“当然。那个男子穿着一身黑衣,看了百合江小姐他们一眼,微微一笑,然后拿着画像飞鸟一样从隔壁房间到了露台,最后向庭园方向飞奔而去。”

“最后也没有抓住吧。”

“是啊。叫了几个在家里帮忙的书生到庭园里搜寻,可是一点踪迹也没有,就像烟一样消失了。因为马上要到演讲时间了,说是只是丢了点东西的话就算了——于是就暂且停止了搜索。”

别姬小姐一边小心地握着方向盘一边说道:“那幅被偷走的画很贵重吗?”

“价值就在于里面包含了灯具店内堀的问候。好像也就是这一点了。”

“是吗?”

“按照东一郎先生的说法,再怎么说,充其量也不过是明治时期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的。”

“——是特意来偷那幅画的吗?”

“所以说,其实也就是小毛贼干的勾当。就是想进来偷点值钱的东西,随手拿了正好看到的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种话其实我是不应该说的,那个怪盗——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吧。”

“是啊。不是内堀家的人。也就是说,并不是讨厌灯具店内堀的人想破坏两家的和解。首先,知道那边送画来的就没几个人,只有百合江小姐和她爸爸、妈妈,还有就是管家海老冢了。”

“噢。”

“现在似乎不是画的意义的问题,问题只是画消失了。——如果是油画的话,是不可能轻易地取下来拿走的。——要是裱好的卷轴画的话,就会像戏文里一样,卷起来放入怀中逃跑吧。那样的话,说不定中途会像演员那样亮亮架子呢。如今浮世绘也都镶在镜框里了吧?”

“您说的是挂出来装饰的时候吧。——不久之前还是卷轴式的,不过,由于玻璃普及了,所以现在一般都镶嵌在镜框里了。”

“要是从镜框里取出来的话,也就是薄薄的一张纸。那就是说……口袋里也能装进去吧……”

“那又怎么了?”

我萌生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

“如果说是百合江小姐他们俩干的,那么怪盗消失之谜也就迎刃而解了。——因为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那个神秘的男子。”

15

我原以为别姬小姐多多少少会有些吃惊,可是别姬小姐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变化,还是以平常的那个声音说道:“是啊。”

我有点失望地说:“只要把画框里的画抽走,然后声称看到一个可疑人物就行了。可是……”

“这样的话,就是另一个谜团了。——不再是‘怪盗怎么会像烟一样消失了呢’,而是‘百合江小姐他们为什么要让郡幅画消失呢’?”

“那倒也是。”

我随口说出了自己想法,但因为别姬小姐提出的这个棘手的问题而搁浅了。说起来那是一幅庆贺两家修复关系的画啊,由于这幅画的消失而感到头疼的,应该是百合江小姐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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