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思右想,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反过来考虑会怎么样呢?
“如果那不是一幅表达庆贺,而是一幅表达诅咒的画呢?”
“怎么说?”
“灯具内堀怎么也不能原谅弟弟,所以假借表示好意让他麻痹大意,其实送过来的是一幅侮辱内堀家的画。东一郎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将交给他的包裹拿过来而已,并没有打开看。——到了百合江小姐带他来到大厅的时候,才看清挂着的是什么画。于是他大吃一惊,马上意识到,‘要是让别人看到这幅画就完了’。所以他就赶紧把别人赶走——”
也就是把我给支开。
“——他对百合江小姐说明事情原委后就处理了那幅画。朱丽叶当然会帮助罗密欧的。——之后,为了方方面面都不受影响,就编出了那个神秘怪盗。”
“说得有道理。那么,——所谓诅咒的画到底是怎么样的画呢?”
“比如说,——让人看了脸红的什么的画……”
同学中曾经有人笑着说起过什么“偃息图绘”,好像是男女在干什么的画。我没有见过,但听说浮世绘中也有那种画。
别姬小姐冷静地说:“如果送来的是那种画,会挂到墙上去吗?”我无话可说。
“……说起来,那幅画我还从远处看了一眼呢。好像不是那种画。”
至少肯定不是那种裸露着身体的男女缠在一起的画。
“是怎么样的画呢?”
“我也记不清楚了,好像画的是一个——女孩节摆的古装玩偶那样的女人。对了对了,前面有一个大大的像是纸罩蜡灯那样的东西,显眼的绯红色用得很多,因此更加联想到了古装玩偶。”
别姬小姐沉默了,是深深的沉默,然后,慢慢地开始讲起了某个浮世绘画师的故事。
虽然是百科词典的内容犹如都印入脑海的别姬小姐,但我对她连这个都知道还是吃惊不已。为什么连这种事情她都知道呢?
“那是……”
“那幅画,如果被挂在了那种场合,还真变成了一幅诅咒的画。”
“可是,那样的话……无论怎么说都太过分了。东一郎先生对于洋一郎先生来说是自己疼爱的孙子吧。首先,孙子的立场没有了。——弄不好,并不只是这些。银行或电气的无论哪家内堀,都会被卷入与死亡讣告那时候完全不同的更大的混乱之中。——以前的事或许还会有人幸灾乐祸。但是,这一次对谁都不会有好处。”
当然,我没见过他。但是,洋一郎这个老人的样子,在我的脑海里早已有所描绘。对刊登出激昂的反驳文章的弟弟,仔细考虑后觉得“受损的是登出那奇怪的讣告的那一方”。这次,看到两家关系修复的征兆,觉得“这样不错啊”,并且要赠送画。要说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觉得他是一个睿智而又稳重的人。趁这次机会,要赠送一幅诅咒的画这样的阴险行为,与我脑海中的画像不相符。这样说来,看看百合江小姐一路走来,我渐渐觉得——感情用事的难道不是银行的内堀那一方吗?
“正如您所说。所以,我有件事想拜托小姐您。”
“什么事?”
“尽量不要让东一郎先生武断地责备他爷爷,能请您安排一下吗。”
“什么意思?”
“首先,东一郎的爷爷到底赠送了什么画,仔细地确认清楚是很重要的。”
“啊?……可是,东一郎先生应该已经知道了呀,因为他为了看画去过大厅了……”
我一边说,一边觉得事情就像云开雾散一样,已经初露端倪。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呀。
16
接下来的星期天,我又来到了内堀府邸。百合江小姐的房间在那三层建筑的最上一层。整幢房屋本身就建在高台之上。从窗口看出去的景致,非常美丽。
然而,却没有闲暇观景。在装饰着木偶娃娃的柜子前摆放着沙发,我和百合江小姐一起坐在上面。
平常,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就在我们面前。他就是我们秘密叫来的海老冢先生。我们让他坐下,但他没有坐,只是面色苍白地站着。
瘦弱的身体、尖尖的鼻子使人联想到了鹰,不过只是一只年老的、已经失去霸气的鹰而已。我想到了岁月的残酷。眼前这个人也曾经年轻过。
“海老冢先生,把你特地叫来,实在不好意思。有件事,无论如何想要请教你一下。”
我试着这样起了个头。
“——对于当事人百合江小姐来说,有些话不容易说。所以我们两个人考虑了一下,由我来问您,可以吗?”
“是。”
“内堀洋一郎先生,赠送了一幅浮世绘给这边,作为向这边问侯的礼物。原本应该由这边的主人接收的。可是,由于那天有特殊的事情,就由你打开包裹了——是这样吧?”
海老冢显得痛苦地点了点头。
“——收到画后,你说想把它‘马上装饰在演讲会场’。是这样吧?这是作为一手掌管内堀家活动的你所说的话。没有让人觉得特别的地方。但是,就在此时,你的心中却已谋划了某一个计划,不是吗?”
海老冢先生,这次只是沉默不语。
“——东一郎先生正好在演讲开始前进入会场,看到了那幅画,愕然不已。他爷爷爱好浮世绘。即便是门前的小僧什么的,经常耳濡目染,也会了解一些相关知识的。所以,他马上就明白了那幅画的意思。一小时以后,大厅将被一群具有国粹思想的人填满。还将举行一场关于神国的演讲。——东一郎先生的双腿,实际上,大概已经被逼近身边的恐惧吓得发抖了吧。于是,他取出了画藏到了口袋里。但是,又无法对这边的父母解释。万一被大家知道了,两家的和解以及他们两个人的婚姻都会像梦一样消失。因此只好说画是被瞬间偷走了。——但是,其实那并不是东一郎先生的爷爷所准备的那幅画。”
我平静地询问道:“——海老冢先生。听说赠送给这边的其实是一幅《海运桥·国立第一银行》【见附图】的画。我听说你爱好明治时期的浮世绘。所以这是张什么样的画,你知道的吧?”
海老冢痛苦地挤出了几句。
“……是小林清亲【校注:明治时代初期的浮世绘师、讽刺画家,被称为“明治的广重(歌川广重)”,与月冈芳年、丰原国周合称明治时代浮世绘三杰,以风景画为多】的画作。清亲他画出了对我们来说值得怀念的明治时期的风景。《海运桥·国立第一银行》,是其中较为出色的一幅。”
关于那幅画我也进行了一番调查。有一点见解。于是补充说道:“那是一幅雪景图,海运桥在日本桥的兜町,从白木屋百货商场即便步行也没有多少距离。以前是木桥,后来是石桥,现在变成铁桥了。——‘海运’的读音和‘开运’差不多。而且,桥是将此岸和彼岸相连的东西。作为和好的象征,那幅画确实是最适合的画题了不是吗?在桥的对岸,可以看见日本最初的银行颇具特色的外观。那好像是明治时期具有代表性的建筑之一。这也可以说是对‘银行的内堀’的问候。正当这座建筑物要被拆毁的时候,发生某一事件,导致内堀家族的兄弟不和。——当画中的建筑物还在高高地耸立的时候,能让人回想起令人留恋的那时的回忆,所以说不定还包含了这些无声的语言。——这样一想,那幅画实在是一件意义深刻的礼物啊,不是吗?”
没有回答。我继续说道:“但是,作为洋一郎先生赠送的问候的礼物挂上墙的,实际上却不是《海运桥·国立第一银行》。——海老冢先生,您不是收藏明治时期的浮世绘,——特别是月冈芳年【校注:幕末到明治初期的浮世绘师,因其在无惨绘(浮世绘一种样式)的风格、成就又被称为“「血まみれ芳年」”,受三岛由纪夫和江户川乱步喜爱,同时也是剧画的先驱者】的作品吗?”
“……是的。芳年是位天才。在其画作中,有时,令人不忍目睹的残酷也包含其中。所以,他的作品有时会被不当地厌恶。但是,对于有眼光的人来说,芳年作品的艺术性是一目了然的。”
海老冢先生的声音,直到此时才开始响亮地叙述他的信念。明治时期的浮世绘普遍的评价都不太高。所以连做管家的海老冢先生也能买来收藏吧。珍稀古代的东西是人之常情。到了百年之后,对它的评价定会改变吧。
“可是,海老冢先生,你将自己钟爱的芳年当做报复的手段,这样好吗?而且,芳年会高兴吗?”
海老冢先生的嘴唇,又紧闭了。
“——赠送来的画,在被挂上墙时,变成了其他东西,是谁干的这很明显。就是打开包裹,把画框挂到墙上的那个人。偷换画的人只可能是你。你早已作好思想准备,想要让内堀家陷入窘境吧?”
“——是的。”
“你挂上去的是月冈芳年的《美立七曜星》【校注:绘于1878年,描绘天皇的侍女】中的一幅。画的是在闺房前,口衔怀纸的女官。画上清楚地写着女官的名字:‘权典侍正五位柳原爱子’。【见附图】——这在现代是很难想象的事情。明治天皇的侧室之一、先帝的母亲,而且相当于陛下祖母的人,那样的姿态。——不说是浮世绘,这是对日本美术感兴趣的人所周知的一幅画。这是直到现在,大家都忌讳谈论的画作。当然,这是明治时期被禁售的画。但是,浮世绘不仅仅只有一幅。它是印出来的。有一定的数量。你一定是把在某个古董店里搁置了很久的一幅弄到手的吧。——如果,偏偏这样的一幅浮世绘,在那样的演讲会的墙上,被华丽地装饰上去的话,——内堀家的处境,会变成怎样?”
百合江小姐带着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海老冢先生。
17
“——你对内堀家,为什么怀有如此深的恶意?我想到这儿,就会觉得很久以前发生的某一事件,和这次的事件重叠了。充满仇恨的讣告,在《东京日日》报上被刊登了出来。那也是因恶意而发生的吧。——这次的事件也是你海老冢先生干的。根据此事,再回顾以往会怎样?我听说——当你听说富田鹤的名字时,曾激烈地动摇过,是吧?”
海老冢先生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当时,你和鹤小姐都很年轻。如果你对鹤小姐是怀有同事以外的爱慕,那会怎样?也许由于某件事情,这家的晃二郎爷爷被人怀恨在心了。即便你想要杀了他,但不可能做到,所以你就想在报纸上杀了他。——假如你就是怀有这种心思的人,那么发生这次事件的原因也就能理解了。没有结为连理的你们两个人。对比现在,内堀家的两个年轻人正要迎来人生幸福的春天。一直忍耐着的冲动在此时爆发,也是可以理解的。”
海老冢先生低着头说话了:“正如您所说的那样。鹤小姐和我,自从见到第一面时起,就感到心意相通了。虽然我们相互发誓以后要在一起,但是,我是一个书生,而鹤小姐也每天忙于工作。我们没有做过任何不规矩的事,只是只是,我们想着——有一天能得到主人的允许。鹤是在乡下长大的。她是一个没有怀疑之心的,单纯而直率的姑娘。却被醉酒归来的主人给——。她是思想保守的姑娘,觉得没脸见我,就消失了踪影。——从那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想着鹤的事情。——有一天我在整理报纸时,突然想到了讣告。原本想仅仅用鹤的名字刊登的。但是,这样的话就不完整。而且在委托报纸刊登的时候,也不能让人觉得奇怪。所以,我就借用了主人兄长的名字。”
“那是报复吧。”
海老冢先生就像在对很久以前的书籍,一页一页的确认记忆一样,慢慢地说道:“我确实憎恨过主人,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想‘对于这个讣告,一定不会没有评判,这样的话,就能查找鹤小姐的住处了’。果然,警察也出动了,主人也好像进行了调查。——如果能和鹤再会的话,即使被抓了,也要逃跑。即便不行,当然,我也不想因讣告的事情而给鹤带去麻烦。只要我知道鹤平安无事,我会光明正大地站出来承认‘这件事是我干的’。可是,——还是没有找到鹤。是投身了哪个深渊了呢?还是身陷比水更冰冷的社会的深渊了?我完全不知道。”
“难道你没有想要离开这个家吗?”
“我当然想离开。可是,如果我离开这里的话,万一鹤找上门来,我们不是又不能再见了吗?——孤苦伶仃的鹤在死前说不定想要见我一面也很难说。这时,如果我不在的话,能行吗?”
“……我明白了。可是,海老冢先生,你的怨恨通过偷挂那幅画的方式得到了发泄,但是如果百合江小姐他们两人因此而分开的话,——那不是将同样的痛苦让别人蒙受吗?”
海老冢抬起眼,又伏下身体。
“……是的。”
“所以那时你如果对自己说,已经报仇了,那么就到那时为止了。——就算东一郎坚持说,从那边的内堀家送来的不是这个而是其他东西,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对于感情激动的人来说,这是姑息的逃避。不仅是一时的骚扰。这很可能造成无限的仇恨落到两家人身上。……我这个小女孩,对着像你这样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的人说这些话有点出言不逊。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说。——无论是百合江小姐还是东一郎先生,他们和晃二郎爷爷不是一样的人。”
“……您说得对。我不想辩解。我只能说——像是被妖魔给迷惑了,当时我到底怎么了。”
至此为止一直在倾听事情经过的百合江小姐,仿佛要用皮鞭抽打似的说道:“海老冢!”
“是。”
“你这家伙,我们内堀家对你的恩情你忘了吗?尽做些为所欲为的事。迄今为止,是托了谁的福你才能活到今天的?”
“实在是对不起。”
和罗密欧的关系险些被破坏的朱丽叶,从沙发上探出身子说:“这不是说声道歉就能了结的吧?”
“百合江小姐。”
“什么?”
“你不是说过吗?——海老冢先生一心工作,一直以来认真做事。看在这个分上,就原谅他吧。”
百合江小姐像美国电影里的年轻女演员生气了一样,鼓起了腮帮子。
我转转眼珠说:“——海老冢先生。事已至此,你也难以再继续做管家的工作了吧?可是,你也到了应该退休的年龄了。内堀家应该会为你考虑能安度晚年的办法吧。”
百合江小姐皱起眉头说:“这不行——”
“我觉得事情声张出去不怎么好噢。哎,你和东一郎先生要让大家看看你们是有度量的。暂且就当是出现了一个谜一样的怪盗吧。”
“可是——”
“喂,百合江小姐。内堀两家之间、你和东一郎先生之间都有桥梁啊。——但是海老冢先生和鹤小姐之间却没有桥。请你考虑考虑吧。”
18
我装出一副要去厕所的样子,来到了走廊上。看到先行离开的海老冢那瘦削的后背,于是追了上去。从三层楼走廊的尽头的窗口,秋日那金黄色的夕阳照射进来。
“海老冢先生。”
“啊?”
海老冢回过头来,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说道:“请不要去死。”
海老冢默默地注视着我。
“——如果你消失了,那么你心中的鹤也会消失。请和你心中的鹤一起活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我觉得这是你的职责。——人在自然死亡的时刻到来前,不应该舍去生命。我如果听到你死了的话,我会悲伤的。在这个世上有为你悲伤的人在,所以请不要去死。”
海老冢先生深深地看着我,静静地说:“小姐。说这样的话,您也许会生气。可是——鹤小姐就是像您一样的姑娘。”
19
我将报复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别姬小姐后,问道:“这是不能大声说的,可是,我对忠臣藏的讨伐攻入实在不能赞同。那确实是袭击了憎恨的仇人。但是,夜晚侵入别人家里去杀人这样的事,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也是不行的。”
好像有人因为说了句“浅野内匠头很轻率”而被殴打了。像这种事情不能一不小心就说出口的,不过,别姬小姐也有同感。
“我想人在面对大的非正当事件时,谁都会想抗议的。只不过,什么正确?什么不正确?只有时间才是判断的唯一依据。水里的鱼是看不见包围自己的水的。即便是政府的判断也会有失误的时候。更何况个人打着自己的正义的旗号,去杀害那些和自己立场不同的人,这样的事情是绝不能允许的。”
大概由于我提到了忠臣藏的缘故,话题竟然涉及到了杀人。
且说,我正想着今后不会再去听段仓的演讲了,可是,没想到的是又听了。这次是受桐原府的邀请。
这次是通过道子小姐发来的邀请,奇怪的是她这样说:“我哥说,务必要请那个驾驶员来。”
别姬小姐开着车子到那儿之后,不可能出席演讲会的,只会呆在随从人员休息室。这真是奇怪的要求。
会场比内堀家举行时的要小得多,只是自己人听听而已。演讲者有二人。被称作大师的老先生,就中国的思想,做了充满敬意的阐述。然后是段仓,像甲虫摇晃着身体似的站在前面,狮吼般地说在现代,只有日本吸收继承并实践了中国思想中伟大的部分。
演讲结束后是餐会,八点左右散会。今天穿着便服的胜久先生走过来,这样说道:“接下来要送两位老师,届时,想借用一下你家的驾驶员。”
“别宫?”
“是的。”
大尉先生不容我说什么。于是我看着他锐利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呀——就请认为是我一时心血来潮吧。我会请他们乘坐我家的克莱斯勒。你家驾驶员她什么车都会驾驶的吧。”
这时,我必须得说:“我也一起去,可以吗?”
“你大概会担心吧。你愿意的话就请吧。”
从大门口来到宽敞的前院,外面的风已感到有阵阵的寒意了。这是一个像出现在童话小说里的明亮的月夜,能看得清路上一粒一粒的小石子。
另一方面,等待着的车子像黑暗凝固在那里似的漆黑一团,别姬小姐已经站在旁边等着了。
“花村小姐,请你坐在前面。”
胜久先生这样说着,自己打开后座的车门,招呼老先生和段仓进入。
我坐在别姬小姐的旁边。和自己常坐的福特车相比,这辆车比较宽敞,坐着很舒服。
后座上坐着两位客人和胜久先生。感觉像作为主人的胜久先生以车送客似的,一般来说,即使再怎么对学问表示敬意,也不会表现出这样的架势的。
车子在静寂的夜色中谨慎地滑行着,路上的小石子在车轮下发出响声。
“听说段仓先生接下来在麻布这个地方还有集会,车子先开到那里。”
“遵命。”
“嗯?”
发出声音的是段仓。满是酒气。
“——是个女的?”
胜久先生答道:“是的。要说驾驶技术,她是非常棒的,请放心。”
段仓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喂。你有丈夫吗?”
“没有。”
“女人应该早点生小孩。只有这样才能对国家有用。——不是自作聪明,握握方向盘什么的。”
胜久先生说:“不,其实她的‘小聪明’不仅仅是驾驶技术。还很博学。——怎么样?今天好不容易大先生在,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胜久先生了解别姬小姐的武艺本领。可是,对她那令人惊讶的博学多识的情况是怎么知道的呢?
到底是供职于参谋本部的人。并且,还是在二百六十大名门中屈指可数的名门嫡子。也许通过特别的方法进行了什么调查吧。
即便这样,我还是对他把别姬小姐像笑料那样对待的方式没有好感。
别姬小姐眼睛注视着前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在开车时的侧脸。
她的额头、鼻子、嘴角的轮廓像剪影画那样,我好像看一幅美丽的剪影画图案一样感觉心情舒畅。她嘴唇动了动说道:“在一知半解的书里有这么一句话叫‘善于作战的人不会败’是吧?并且,还写有‘善于布阵的人不作战,善于用兵的人不布阵’。能巧妙布阵的人不需要打仗,善用军队的人不需将事态推进到布阵就能取得胜利吧。作为女人,我希望——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不依靠战争这样的手段,就能解决各种问题。”
段仓从鼻内挤出一声“哼”。我想到他可是东洋思想的专家,打了个冷颤。别姬小姐也说出了一些冒失的话。
“像这样的事不是你来说大话的噢。何况你是日本的女人。像大和抚子那样装出一字不识的样子才显得文雅:好好记住了,没有比女人卖弄一知半解的学问更卑劣的了。——实在是丢脸。”
胜久先生插话道:“先生,对刚才的提问您的回答呢?”
“嗯?不打仗——是吗?——不,这种事要看对方的。无论这方如何竭尽诚意,而对方不听那也没办法,只好把他们打倒。”
车子终于驶到了麻布街。别姬小姐一边将车子靠向段仓说的店前,一边说:“先生。我是后生所以想请教一下。其实,我学习不够努力,不知道刚才说的几句话出自什么典故。请问究竟是在哪个典故里的?”
看情形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段仓身上,段仓露出不快的神情,吐出一句语:“《孙子》,是《孙子》!”
别姬小姐静静地低了下戴着制帽的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感觉像满天的白露一样冷冰冰的。
胜久先生打开车门,站在车外目送段仓离开。回到车内后,大尉先生说出了一句奇妙的话:“我没有让你开门噢。”
别姬小姐闭上睫毛长长的眼睛,坚定地答道:“谢谢。”
与此同时,老先生挤出几句话来:“那个男人曾到我的教室里来听过课。——他是我的学生。”
并且,向别姬小姐问道:“你一定知道那几句话是出自哪里的吧。”
稍作停顿,别姬小姐回答道:“——《汉书·刑法志》。”
20
车子朝着老先生的住所方向驶去,别姬小姐说:“他觉得一个开车的,何况是女人——”,丝毫没有自卑,倒好像那几句话充满了光芒的自豪,“他觉得——一个女人说的话,关于战争的箴言,最多也就是《孙子》那么点儿吧。他这样想不足为奇。”
车子慢慢地向北驶去。
“你——不仅仅知道《汉书》。瞬间将那几句箴言的顺序说反了。因为这样说的话,那个男人容易听得懂吧。正确的顺序是‘善于用兵的人不布阵,善于布阵的人不作战,善于作战的人不会败’。——就是说能巧妙地调动军队的人无需布阵就能解决问题。但是,即使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当面对和敌人对峙的情形时,如果能巧妙地布阵的话,也能解决问题。再者,即便连布阵的才能都没有,进入了实战时,如果善于作战的话,就不会战败。”
老先生说:“——我想看一下你的脸。”别姬小姐没有回答。
“因为我想起了,现在不在的某个男人。我也没有教过他。我,才应该成为那个男人的学生。——不过,还是算了吧。只有一事,我想请教一下。”
“是。”
“这几句箴言的后续你也学过吧?”
胜久先生颇感兴趣地说:“噢,——我一定要听听。”
别姬小姐摇了摇头:“那几句才会得罪人吧。”
“没关系。”
夜晚的帝都展现在眼前。克莱斯勒驶入了宽敞的道路。
“——如果你硬要我说,我就说吧。应该对军人来说会刺耳。但是,对老百姓来说是一句有力的话。”
别姬小姐说:“——善败者不亡。”【校注:见《汉书·刑法志》:“善师者不陈,善陈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校者才疏,也不知这几句出处,不过对“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这两句还是有印象的,结尾的震撼于我反而是种自然而然的感觉了】
车子穿过跑马场前的壕沟,来到了和田仓桥。清澈的月光洒落下来,宽广的壕沟的水面波光闪耀。
想夫恋
01
如果说是什么标志着帝都的秋天已经结束,那当然是最近的早庆战了。“早庆战的对手是谁和谁呀?”这种故意装糊涂的单口相声好像都已经流行开了。可见它是那么的有人气。今年轰动一时的事情,要算是雅吉哥哥的大学的参赛选手,愤怒地把从观众席上扔来的苹果又扔回观众席的事了。
神宫球场就在我们学校的旁边。如果工作日身处音乐教室附近,大概都能听见潮水般的怒骂声。不知是正赶巧还是不凑巧,比赛的那一天正好是星期天。我呆在家里,所以棒球比赛就完全与我不相干了。但是,与我同班的好朋友里也有喜欢棒球的。听说她就与家人一同去观看过天下闻名的早庆战。那个周末过后的星期一,她仿佛刚从冒险之旅中回来一样,神采飞扬地对我们讲述她看球赛的经历。
“那时确实是不得了啊。”
在输输赢赢的过程中,球场变成了兴奋的漩涡。比赛刚一结束,看台四周就到处有人跳进体育场内,然后立即演变成了一场大混乱。听说她爸爸那时一边连忙催促着“趁现在还没卷入骚乱快走”,一边带着她们急忙逃回家去了。
比赛当天的晚上,两所大学的人从赛场挪个地方,到银座或是新宿去狂欢。这其中,听说甚至有人被刀砍伤了,却不知是谁。
这是这场喧闹告一段落时发生的事情。让人觉得弥足珍贵的小阳春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午休时分,我被多日以来难得一见的阳光吸引着来到了学校的庭院里。
久违的阳光抚摸着我的肩膀和脸颊。我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庭院里竖立着器械体操运动时使用的肋木。那儿有个人,正背靠在肋木的横木上,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一本很小的书。
是清浦绫乃小姐。
她虽然是瓜子脸白皮肤,但稍稍上翘的眼角让人感觉到外柔内刚。
她梳着短发。我和她是同一年级,但绫乃小姐是秋季班的,所以她和我的班级不同。即便如此,我早就知道了她的大名。因为她在音乐会上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她擅长演奏筝。不,确切地说她大概早已超出了擅长的范畴了。
绫乃小姐在学校的大礼堂里多次演奏过筝。由于学校也不能每次都让同一个学生表演,所以她并非每次都表演。但是,每当高贵的客人观看我校演出的时候,就一定会有绫乃小姐的演奏。
演奏的曲目基本上都挑选《六段》或《千鸟》这些人们耳熟能详的曲目。也是些一听就能辨别出演奏优劣的曲目。在众多谨小慎微、确保不出错的演奏者中,绫乃小姐的演奏从来都不是用手指去追逐旋律。她的演奏,并不能简单地用强弱来形容。还真难以形容她的演奏。总而言之,她有一种让人震撼的力量。让人不禁想象她如果演奏其他曲目会是什么样的。
没错,她们家是从官家变成华族的家庭。确切地说,我认识的更多的是一些大名华族家庭的子女,所以即便我和她同班,大概也不太会说话吧。这样的区分,虽然不明显,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存在着。官家华族的家庭不如大名华族的家庭那样优越和富裕。多数乘坐市营电车上学。
从这些细小的地方便生出了微妙的隔阂。
虽说如此,我还是挺想知道她在读什么。学校不允许带其他书籍来上学。但是,绝不可能到庭院里来读教科书的。从那本书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一本文库图书。一定是一开始读就停不下来的书,于是她就悄悄地拿到学校里来了。
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肋木的后面,将视线从一根一根犹如笔记本上的横线一般的横木的间隔中间快速地抛向她的书。
我一眼就看明白了。
如果是其他书,我肯定猜不到。但正巧在她翻开的页面上有一幅独特的插图。这本书是今年夏天出版的岩波文库中的一种。
02
银座,一直在施工中的高个子建筑物——教文馆大楼,在秋天来临的时候完工了。面向大街一侧的橱窗里画着一幅在富士山上插上了一把调羹的图案,夺人眼球。
进入崭新的大楼,令人感觉赏心悦目。从左侧的门进来的话,大理石的螺旋状楼梯显示出优美的曲线。从那儿走向地下一层是“富士冰激凌”店。
另一方面,如果带着灰姑娘的心情,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二层是书籍卖场。高高的白色屋顶,窗户宽大而明亮。面向银座大街的玻璃窗的正中间,横写着“KYO BUN KWAN”,从里面看去,反着的字有如彩虹般画出一道弧线。
除了一般的书架和平台,也有圆锥形的柜子。那上面放着外国的杂志和报纸,顶部有一个天使风貌的小孩的雕像,高举着一只手,好像在说“哈”。总而言之,怎么说都确实像在银座,感觉颇为时尚。
我和家人一起去参观这座建筑物时选购的就是这本书。我不知道绫乃小姐在哪儿买的这本书——如果用我们学校的用语就变成了“绫乃殿下在何贵店选购的”。但是,我很明白一旦读起这本书来就停不下来的感觉。还真有点儿“嘿,志同道合!”的感觉。
既然知道了绫乃小姐是一伙儿的,我就很想和她聊几句了。这想法一旦出现,就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我从后面穿过肋木,从右边绕过去,接近了绫乃小姐。在银座一带,跟摩登女郎们套近乎的时尚男们大概也是这样悄悄地接近上去的吧。
一边想着“如果被毫不留情地骂回来就没面子了”,一边……“——您一切安好!”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学校里面的问候语,基本上就只有两种:“您一切安好!”和“实在不好意思!”这两句如同万能胶,功能多多。像“早上好”、“你好”,或是“谢谢”、“对不起”这些,一般用不上。
绫乃小姐仿佛被人从故事的世界中拉回了现实世界,惊讶地看着我。
她皮肤白皙,所以很适合穿深蓝色的校服。我没有给她怀疑的时间,马上接着说道:“——我是花村英子。突然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啊?”
“刚才,我从您身后走过的时候,并没有想要看什么——”这世界上,撒谎是必要的。“但您的书还是一下子跃进了我的眼帘,是《长腿叔叔》吧!”
这是美国女作家简·韦伯斯特的作品。绫乃小姐一声不吭。不,不如说她充满警惕更合适。那是当然的。被人偷看了书与被人偷看了心一样,不会感到舒服吧。
“——我也买了那本书。而且还很喜欢它呢。这样一来,就想要读一读韦伯斯特的其他作品了。我在教文馆的外国书籍柜台找过了,但是很遗憾没有找到。我对家兄说了句‘真遗憾’,于是家兄从神保町的旧书店里帮我找到了一册原版的《当帕蒂进了大学》。听说这是韦伯斯特最初的作品。——与《长腿叔叔》一样,也是以那边的大学生活为舞台撰写的。我觉得这本书也挺好看的。怎么样?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借给您看——”
如果她觉得我是多此一举,反而不愿意接近的话,我也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开了。确实“原版书比较难懂”吧。但是,反过来说,她也可能会觉得“可以同时学习英语,一举两得”吧。我这可不是博爱,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借的。不如说,我希望她能读一读吧。我能够找到一位喜欢同一本书的聊天对象,对我来说是件开心的事情。别说《长腿叔叔》,读过《帕蒂》的人,整个日本也没有几个吧。
绫乃小姐似乎有些被我的话吸引住了,“是一本没有翻译的书吗?”
“是的。”
“不知我能不能读懂?”
“——我有一个在文科的研究生院读书的哥哥。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他呀。”
虽说是文科,其实是国文学,并非能帮得上什么忙。在英语的读解能力上,我想哥哥与我的水平差不了多少。因为我们兄妹俩小时候曾经一起在家庭教师海伦小姐那儿学习英语。但是,如果对同一学年的绫乃小姐自告奋勇说,“如果看不懂,我教你好了”,那会让她讨厌的。
讲述美国女大学生日常生活的书籍,大概不太会入得了她的眼。只是用横排印刷的英语文字来阅读这样的内容应该是具有吸引力的——我暗自期待。
所幸,绫乃小姐接纳了我的提议。她轻轻微笑着说:“读着这样的书籍,就会觉得离开父母过全寄宿制的生活也是挺开心的呢。”
于是约好,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碰头,我把书交给她。
03
我走出学校正门,看到的光景一如既往,前来迎接的汽车排着队。
别姬小姐打开了我家福特汽车的车门等着我。
这一来,我发现我还没对别姬小姐说起过《长腿叔叔》的事情呢。万事通别姬小姐一定早就知道这本书了吧,没想到果然如此。她说:“这本书以前也被翻译过的。以前的书名叫《长脚蚊子史密斯》。”
《长腿叔叔》这个书名,是原著书名的直译。但是,也不见得因为是直译就能让读者一目了然。这是个好书名。译者是远藤寿子。在美国,长腿叔叔是指长腿蜘蛛之类的。所以,以前翻译的版本的书名才会叫《长脚蚊子》吧。
问题是,书名《长腿叔叔》令人备感亲切,还是挺让人高兴的,《长脚蚊子史密斯》的话,似乎就不那么受人欢迎了。
“我碰上了新朋友,可以和她聊聊韦伯斯特的书了。”——我对别姬小姐说。坐在驾驶座的别姬小姐的制服帽稍稍摇了摇,“我觉得那是女学生们能很自然地拿在手里阅读的书呀……”
如果是《长腿叔叔》,那么谁都能毫不介意地“读读看,读读看”——别姬小姐说的可能是这个意思。
“我是怕没准儿会被人笑话,所以很难和同学说呢。”我说。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别姬小姐不解地问。
“在那书的序言里呀,写着‘从这部作品中,随处可以清晰地看到英年早逝的韦伯斯特女士的人生观是多么的光明和向上’呢。”
“那又怎么了?”
“主人公是个从不知名的富豪那儿接受捐助的孤儿,不是吗?但是,她并没有迷失自己。既没有沉迷于奢侈,又没有被金钱的魔力所摆布。她是一个踏实而美好的女孩子。”
“确实如您所说。”别姬小姐同意。
“有一个名门出身的少爷被这个女孩吸引。那少爷不像是有钱人,用上流阶层的夫人们的话来说是‘脑子有点问题的家伙’。若只有这些还行,她们还说‘查比斯少爷是社会主义者’呢。主人公居然自已也说:‘大概我是个社会主义者吧。因为我是出生于无产阶级的。’”
在现代的日本,“主义者”和“犯罪者”几乎应该是同义词。而且,这和一般的小偷不同,是个让人能感觉到阴暗和恐惧的词语。然而,这样说“查比斯少爷”是因为“他不在游艇呀汽车呀,或是小马呀什么的这些优雅别致的东西上花钱,而是像个疯子一样的在各种改革事业上扔钱”。日本有不少在“玩乐”上花钱的华族先生。——这才是正常的花钱方法吧。
只不过,在当今的日本,公然说这些话的主人公定会被说成具有“战斗性”。而“战斗”的意思,有一些人根本就不感兴趣。
这样的大环境下,我们学校从外部看来还是较为自由的。大臣的千金公然将“如果和美国打仗的话,日本一定会输”挂在嘴边。即便如此,我对此也是有所思考的。
“这是我珍爱的书,我不希望简简单单地传阅。我不希望别人只抓住其中的一个词语,就像抓住什么标签一样,怒目圆睁地讨伐。”
然而最近,社会上一直说我国处在非常时期、非常时期,书里有这么一小节。作为一则大新闻,书里写着“美国和日本之间爆发了战争”。
《长腿叔叔》是二十年前写的书。作者大概是想举个不可能发生的例子吧。但确实让我们吃了一惊。
我继续说:“话说回来,这译著里每一句都不糊弄,确实翻译得很恰当呢。”
“是啊。如果连这本书都无法出版的话……”
说到这儿,别姬小姐停了下来。她大概想接着说“日本就完蛋了”吧。取而代之的,别姬小姐说了句有趣的。“那本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本侦探小说吧。”
“嗯……如果这么说,那倒也是。”
可以说是一本写得很不错的侦探小说呢。
“有关这一点,作者应该也是充分考虑过的。在开始的地方,不是列举过‘我这也没读过,那也没读过’的?”
“是啊,是啊!”
所以书上的主人公就如饥似渴地开始读书。小说里还说主人公读到了一册《名利场》。我仿佛在街角遇上了老朋友般地高兴起来。现在,坐在我前面双手紧握方向盘的司机别宫小姐,之所以被我称作“别姬小姐”,其实也源自那本小说。
《名利场》是英国作家威廉·梅克比斯·萨克雷的作品。在这本书里有一位兼备超群的行动能力和美貌的女性别姬·夏普。
任凭我想着这些,别姬小姐继续说。
“确实,书里写着‘也许你不相信,我连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字都没听过’。而且,在最后的信里还写着‘我绝对成不了名侦探’呢。”
“——是吗?”
“是的。鲜明的反差。像这些地方,韦伯斯特女士一定是带着一丝嘲讽写的吧。”
“……是这样啊。”
“如果要找与侦探小说的关联,其他地方也有啊。——以前,出来过江户川乱步的内容。”
“啊?”
当然,有点儿模仿埃德加·爱伦·坡,但是乱步的话,连名字都让我吃惊。那不是像我这样年龄的女孩子拿在手里读的书。但是去年,因为一件事,我从别姬小姐那儿借了一本来读。觉得那里面有一种迄今为止没有接触到的魅力。
“与那位作家的作品,也有着关联的。”别姬小姐说。
我感到惊讶。简·韦伯斯特和江户川乱步。这不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