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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北村薰 当前章节:14541 字 更新时间:2026-5-24 06:43

佛灭

大引

5

大安

友胜

先灭

先灭

大负

6

赤口

友灭

胜引

先负

友灭

7

先引

友安

赤安

大引

胜先

8

先灭

先胜

先灭

赤负

胜引

9

先灭

先安

赤灭

先灭

赤胜

10

先安

大灭

先胜

先口

佛负

11

先口

大口

先负

赤负

胜灭

12

友胜

赤胜

胜安

先灭

先灭

13

友胜

赤胜

胜口

引胜

胜口

14

友负

佛引

胜灭

赤安

友口

15

先负

佛灭

大胜

引灭

赤胜

16

友灭

赤引

大灭

赤灭

佛引

17

友安

先灭

友胜

大口

先安

18

友口

佛胜

大胜

友引

佛胜

19

友负

佛引

先引

友负

佛引

20

先负

佛负

胜口

先负

佛负

21

佛胜

赤负

引胜

佛胜

先负

22

佛引

大负

胜口

佛引

佛灭

23

佛负

友胜

友口

佛负

赤胜

24

友胜

大胜

胜先

友胜

先胜

25

先安

赤灭

佛胜

赤口

负胜

26

佛安

赤安

佛引

友安

引胜

27

先胜

先灭

佛负

佛安

大引

28

赤口

先负

引负

先安

先负

29

大胜

胜先

友安

引安

佛负

30

大引

胜引

友灭

引口

负引

31

友安友安

赤安

大引

友安·友安

友口

以上这些,我不可能看得懂。

绫乃小姐的妈妈毫不掩饰她的失望,“从去年开始她就一直说——和麴町的‘松风峰子’小姐很要好。我想那一定是学校的朋友。我觉得‘大概没错’就把这封信直接交给我女儿了。——因为寄件人的地址是你家的地址,所以我想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吧……”

我确认了一下桌上的信。那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我脑子里先有了这个前提,再看着绫乃妈妈焦急的模样,忽然感觉我明白了什么。

“绫乃小姐,——她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没有。”

绫乃妈妈眼里含着泪,用渗透着苦涩的声音说:“……绫乃是我们清浦家继承家业的独生女儿。请你无论如何,帮我们保密一阵子……”

绫乃妈妈的回答是基本肯定的。

虽然我完全没有线索,我还是探出了身子说:“如果您同意,能让我把这些抄下来吗?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我说不定能想起什么线索来呢。”

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以前听人这么说过。绫乃妈妈点了点头。我准备好纸和笔,抄下了这些有如七拼八凑了年历工厂的活字模般的文字。

我和绫乃小姐也聊过一些有关暗号的话。因此,便笺上写着的一定是一种暗号,仅此一点我还比较肯定。

于是,直到上床睡觉,我不停地瞄着这些有如和尚念的经文般的文字,当然还是看不出什么来。像是抓着一朵云,说的就是我这感觉吧。

只不过,那次“植树式”的含义我算看出来了。绫乃小姐当时正下决心要丢掉现在的生活——这样解释比较合理。她是想在这校园里,在这从幼儿园到现在,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校舍里留下一些纪念。她大概把自己和帕蒂的故事连在了一起。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深黄色的福寿草。有人说“梦里没有颜色”。而我,从童年开始,就老是做一些有颜色的梦。这是无从争辩的事实。因为谁也无法跨入别人的梦乡,绝不可能。

12

这件事决不对任何人说——我这么保证过。但是,我不可能完全的“谁也不说”。理所当然,妈妈追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是母亲。她担心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这样一来,我就不可能一点也不透露了。

还有一个人。在这种时候总是能把我从迷雾中引向出口的,毫无疑问是别姬小姐。在早晨上学的汽车里,我对她说起了那些令人不解的文字列。

“江户川乱步的书里,不是写着有‘二钱铜货’的吗?”我说。

“是啊。”

“基本上就像那个样子。”

“——您是说?”别姬小姐问。

“那里面也是用连在一起的汉字作暗号的呀。”

“——是‘陀、无弥佛、南无弥佛’啊。”

汽车开到了赤坂离宫的前面。我让她稍稍停一下车,给她看了我抄下来的像是暗号般的东西。

“——这个‘先安赤胜大胜佛胜,负胜,胜先,赤胜,先安,赤安友安’。我觉得这个一定是一封信。”我说。

“那我们假设就是这样。”别姬小姐回答。

“——这样一来,后面的每个月的预定安排的那张纸里写着的,就应该是解开谜底的钥匙了。有如‘跟着这个读下去’的指引。”

“是啊。”

“但是我就是停在这儿了呀。到底,为什么‘三月’或是‘五月’是钥匙呢,真不明白。比如‘这些月份里共同的东西是什么’呀,我可是苦思冥想了好几种可能性呢……”

别姬小姐回答了一声“嗯”,就把便笺还给了我。

“请问我可以开车了吗?”

松开刹车。福特汽车开始慢慢地移动。别姬小姐紧握方向盘,一边注视着前方,一边说:“‘这些月份’里共同的东西是什么呢?”

“是什么?”我问

“‘二钱铜货’里,有‘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所以考虑与‘六’相关联的东西。”别姬小姐说。

“是这样啊。”

是数字。

“例如,可以认为‘三月或五月’的意思不是‘二月或四月或六月’。”别姬小姐又说。

“怎么回事……”我自言自语,再看一遍手里的便笺。

“……大月。”别姬小姐说。

我想,“如果是数字的话……”我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

“‘三十一’……”暗号的对象是语言。如果语言里说“三十一”,谁也不会想来想去。

会反射性地认为“三十一文字”的意思。如果这样,多出来的一个字,就是“多余字”的地方。

“……难道是和歌吗?”我不解。

“如果是的话,我们就前进一步了。”别姬小姐说。

前方渐渐看得见青山口的巨石了。向右转弯不远就是学校了。

“说不定看到了迷宫的出口。”我忽然想,并对这个想法一方面感到略微的兴奋,另一方面嘴上却说:“会是前进吗?和歌,可是比天上的星星的数量还多呢。”

“这倒确实如此……”别姬小姐说,语气里没有一点儿担心。福特汽车慢慢地前行。别姬小姐一边开车驶向正门,一边说:“和歌中用的连接词里,哪一种词汇用得最多,您知道吗?”

“……大概是‘KERI’吧。”

“有道理。”别姬小姐的制服帽稍稍向前倾了倾,像是在点头。

于是,到了学校门口了。

13

我家的园艺师里有个叫阿德的。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德二郎或德松什么的。

在我们学校里也有几个德川贵族家的千金小姐。听说她们也时常被朋友叫成“阿德”。这如果发生在江户时代那就真的不得了了。这么叫她们一定会被砍脑袋的。前几天我这样咨询了那位不是德川家的园艺师阿德。

“福寿草这种植物在现在这么冷的季节里移植,能存活吗?”

阿德的那张通红的布满皱纹的脸上下摇了摇说:“没问题。那是种顽强的植物。”

然而,他这样保证以后,又换了种语气说:“啊,但是,如果盆栽的话,根部是被切断的,——嗯,很难说。”他细心地补充道。

这天是星期六,半天就放学了。但是,这样一来我在回家前便想到学校的后院去看看那株花。真遗憾,名字里有福和寿的这株花,在冰冷的地面上失去了生气耷拉着。我祈祷这并不意味着绫乃小姐的前途凶险。

不如说,我倒希望那花儿已经代替绫乃小姐遭受过艰难险阻了。

我坐上回家的汽车,汽车一开动,我就开口道:“我明白了。”

“是吗?”

“如果发现与和歌有关的话,后面就一口气都知道了。结尾是‘友安·友安’,有两个呢。”

“是啊。”

“如果是和歌的活,两个汉字表示一个平假名。如果是‘KERI’的话,‘KE’和‘RI’是两个不同的平假名。如果说结尾是两个相同的平假名,而且五首和歌中有两首都是这样的话,说明这是一种常见的说法。会是什么呢?我试着回想了一下百人一首,第一首是天智天皇的和歌。‘AKINOTANO KARIHONOIHONO TOMAWOARAMI WAKAKOROMOTEHA TUYUNINURETUTU’【校注:百人一首第一首天智天皇的和歌,秋の田のかりほの庵の苫をあらみわが衣手は露にぬれつつ】。最后是‘TUTU’。扳着指头一数,‘TOMAWOARAMI’的地方有六个音节,正好多了一个音节。”

在这个晴朗和煦的冬日里,当我发现这种一致性时,我的心情就像今天的天空一样明朗舒畅。我继续说道:“——因为是‘TUYUNINURETUTU’,所以倒数第七个音节也是‘TU’。到底行不行呢?我试着看了看‘三月’,倒数第七个是‘佛安’。不是的。那么,‘十月’呢?果然正好。倒数第七个是‘友安’。”

“如果那就是天智天皇的和歌的话,那么一下子就能破解总计三十二个字了。”别姬小姐说。

“是啊。如果把这些字试着代入进去的话,那么第一首‘三月’就是‘KIMIKATA大安HA先引NONONIITETE WAKA友灭TU友口WAKAKOROMOTENI YUKIHA大胜RITUTU’。这就证明了我们的思路是对的。这是光孝天皇的和歌。‘KIMIKATAME HARUNONONIITETE WAKANATUMU WAKAKOROMOTENI YUKIHAFURITUTU’【校注:百人一首第十五首光孝天皇的和歌,君がため春の野に出でて若菜つむわが衣手に雪は降りつつ】。这样又确定了‘大安’为‘ME’,‘先引’为‘RU’,‘友灭’为‘NA’,‘友口’为‘MU’,‘大胜’为‘FU’。可以推测,所用的和歌都是百人一首里的。”

“这样的话,后面就简单了。”

“是啊。剩下的三首和歌应该就是‘HARUSUKITE NATUKINIKERASISIROTAENO KOROMOHOSUTEFUAMANOKAKUYAMA’【校注:百人一首第二首持统天皇的和歌,春過ぎて夏來にけらし白妙の衣ほすてふ天の香久山】、‘MIYOSINONO YAMANOAKIKASE SAYOFUKETE FURUSATOSAMUKU KOROMOUTUNARI’【校注:百人一首第九十四首参政雅经的和歌,み吉野の山の秋風小夜ふけてふるさと寒く衣打つなり】、‘KIRIKIRISU NAKUYASIMOYONO SAMUSIRONI KOROMOKATASIKI HITORIKAMONEMU’【校注:百人一首第九十一首后京极摄政前太政大臣的和歌,きりぎりす鳴くや霜夜のさむしろに衣かたしきひとりかも寢む】。——把已知的字代入暗号,那就是‘NISIFUKO HI KU SI NI MATU’呢。——‘二十五日、九时等’。”

“精彩!”别姬小姐表扬了我。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

“可是,这还是像好不容易去一趟百货商场,却碰上关门休息一样啊。”

“为什么呀?”

“这不还是白费劲吗?好像是被一个男人叫了出去。这是早就隐隐约约猜到的。事后即便知道了他们约定的时间,也还是没用啊。——会合地点大概事先早就商量好的吧。最后只是通知了实行的日期和时间。——去了哪里?对方是谁?关键问题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别姬小姐说道:“果真如此吗?”

我吃了一惊。

“……不是吗?”

我发出了无助、沮丧的声音。仅凭这些信息,还能有什么新发现呢?别姬小姐若无其事地说道:“‘佛胜·佛引·佛负,这种排列,在每首和歌中都出现了。这里可是有五件‘衣’服呢。”

我赶忙又重看了一遍。的确,出现“KOROMO(衣)”的分别是“WAGAKOROMOTE”、“SIROTAENOKOROMO”、“KOROMOUTU”、“WAGAKOROMOTE”、“KOROMOKATASIKI”。我原来只想着这些都是百人一首里的和歌。可是,这里排列的这些和歌,确实是里面都有“KOROMO(衣)”这个词。这不可能是一种偶然。

“这,是什么呀?”

“《八重衣》。”

好像听说过。

“……是筝吧。”

有些筝曲,是以和歌为歌词,边弹边唱的,比如说有名的《千鸟》等乐曲就是如此。《八重衣》就是这样一首筝曲。

“是的。”

我想起来了。我曾经跟绫乃小姐说起过,《间谍X27》中用乐谱作暗号。

“——因为绫乃小姐是接收人,所以筝曲成为关键一点也不奇怪。”

“暗号是别人送来的。发送人和接收人都精通筝曲,这样想不是更合情理吗?——我们不能毫无根据地胡乱猜测,但是,如果是私奔的话,那么对方肯定是身份相距甚远的人,不会是华族。——学筝也不一定是老师上门来教的。如果说是从小就学的,那么也许老师就在附近。对方也许就是在那种地方认识的——这么想也不算牵强吧。”

应该说,不管是上老师家里学还是让老师上门教,肯定有以筝为缘认识的人。我不由得想起了绫乃小姐说起她的年轻老师时的眼神。

14

今天是星期六。就算清浦家还将绫乃小姐失踪的事保密着,这个周末也应该是最后的极限了。

保密,是为了清浦家的名誉和绫乃小姐的将来吧。

《间谍X27》中的黛德丽有着自身的想法。然后,她最终却被枪毙了。

即使不举新的例子,莎士比亚的《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怎么样?曾经一度掌握了罗马帝国霸权的马克·安东尼,将罗马这个“公”和克莉奥佩特拉这个“私”放在天平之上,他选择了后者。他高呼“让罗马融化在台伯河里”,“生命的光荣存在于心心相印之中”,拥抱埃及女王。选择了爱情的英雄的末路是败北,是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通常,“公”总是嫉妒爱情这个“私”。这时,公的獠牙是最丑陋最尖利的,毫不留情。对于想走纯粹之路的绫乃小姐,作为旁观者我的立场竟然变得如此平凡,连自己都觉得可悲。无论如何,我希望绫乃小姐的将来是幸福的。我不希望她坠入毁灭的深渊。难道绫乃小姐和清浦家这两方面就不能互相走近一步,妥协一步吗?难道就没有更稳妥的道路吗?

正因为如此,在这个周末,我一定要找到绫乃小姐,不管怎样都要和她谈谈。

我一回到家,就向妈妈打听“叫川崎的教筝的老师”的住址。就算妈妈自己不知道,她的朋友中间肯定有喜欢日本音乐的。即便没有,希望自家的女儿学习筝,将来作为“嫁人的本钱”的家庭也不在少数。

仅仅挂出个门牌,上面写着“筝·三味弦”的琴师,东京市内不胜枚举。然而,绫乃小姐这样说起过她的年轻老师——“父亲与宫城道雄关系密切,他甚至被称作新日本音乐的斗士”。显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如果绫乃小姐的评价不是太夸张的话,他一定颇有些名气。我与其去图书馆找,或是到报社打听,还不如这样做最简单。

“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呀?”妈妈问我。

“我的朋友里有个‘想学筝’的。她说杂志上登着那个川崎老师的照片,对他的评价很高呢。但是,她说‘特地到杂志社去打听老师的住址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于是,我就想显摆一下‘我妈妈什么都知道啊’,一不小心说出了口。”

我知道听上去是多么可疑。然而,从不怀疑别人的妈妈走进电话室,在帮我向某人打听“教筝的川崎先生”的事情了。当然,向绫乃小姐家打听无疑是最确切的,但是我在现阶段还不想让他们知道。

妈妈告诉我川崎先生的住址在麻布区。我吃过下午茶点小泡芙之后,说了声“去银座”就离开了家。我告诉别姬小姐川崎先生的住址。

“果然与清浦家很近啊。”别姬小姐说。

“附近住着有名的老师,所以才让自家的小姐去学的吧。正如别姬小姐说的一样啊。”我说。

福特汽车从麴町出发穿过赤坂区进入麻布区。一眼就看见了目标。

那房子是比我想象中更气派的两层建筑。宽大的庭院围在建筑物周围。

汽车一直进入到了前庭。

我们在那鸦雀无声的玄关前站着。很快,一个书生穿过擦拭得干干净净的走廊,走了过来,正坐在我们前面。在我斜后方站着的别姬小姐介绍我时,报上了经她稍作更改的我父亲的公司名称,听上去就像真实存在的某某商事,而我是那商事的千金小姐。我接着说:“我从朋友那儿听说这里的老师的事情后,一定想要跟随他学习筝才前来拜访的——”

大概不太会有像我这般年龄的小姐亲自前来求教的吧。但是,书生并不认为我是个乔装改扮别有用心的刺探,真诚地抬起头来说:“噢。但是,我们这里一天要来几十个人。大多数都是代课老师教的,这样如果让你们失望就不太好了……”

他的话音袅绕,声音洪亮。

“您这儿也上门来教学生吗?”我问。

“目前,老师的时间都已经排满了。”

“老师他,每天都在这里教学生吗?”我又问。

“原本是这样,但最近老师有些事情,每天傍晚前后都要出门。——今天也是如此,老师他已经在准备出门了。即便您在这里等着,也是没法见到老师的……”

听上去好像“你这有钱人不懂世间的规矩,上门来真是麻烦”的样子。

“真遗憾啊。”我说。

“哦。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情况。——那我就不奉陪了。”他向我们行了个礼,又补充说:“这里是大玄关。——如果您想学筝,下次还来这里的话,请从左手边进来。那儿是内玄关。”

我一边走回汽车,一边说:“就是说,‘你们不是客人’的意思。”

“是这么回事啊。”别姬小姐同意。

如果说这里——生意兴隆,则有些奇怪,但确实还是很有人气的。

“但是,刚才他说的‘老师在准备出门’如果是真的的话,那我们可真是来对时间了。这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说。

别姬小姐也点了点头。

15

我们把汽车停在了能看见川崎府邸门口的位置。

“假设,如果现实发生的事情正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如果这样,那么‘傍晚前后出门’——就应该是要去绫乃小姐呆的地方。”我说。

“应该是这样。”别姬小姐赞同。

“为什么没有把她带到这个房子里来呢?”我不解。

“他父亲,不是说有病在身吗?而且,佣人呀弟子呀什么的,好像有许多人住在这里。基本上从他父亲一代开始就是忠臣嘛。避开这里不就是理所当然吗?”别姬小姐说。

“是啊,还是年轻老师。——一定是在哪儿租了个公寓吧。”

近代风味的公寓是最近流行的。

“不会。大概应该是一栋独立的房子,与邻家之间相隔有一段距离吧。”

“为什么?”

“他肯定是想让她继续练习筝的呀。担心声音,还有,当然希望避开世间的视线。这两点加在一起,我想应该是郊外的一栋独立房子。”别姬小姐说。

我恍然大悟。

“两个人弹奏筝,——然后,绫乃小姐如何打算的呀?”

“肯定是因为不被允许,所以她想先造成同居的事实——她也许是这么想的。但是,这其实很危险。”别姬小姐说。

“是因为她是有身份的家庭出身吗?”

“并不仅仅是绫乃小姐的问题。她一定是已经准备好被责难的。但是,这之后,川崎先生是否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我无语。

“现在看上去好像很兴隆的样子。但是,学习筝的绝大多数是良家的子女。这其实就是挣钱的手段,吃饭的家伙。这样的事情如果被人知道了,会有什么结果呢?”

“啊……是啊。”

不管他父亲的名声有多好,不管年轻老师的实力有多强,一旦卷入与女性有关的丑闻,那么听说丑闻的家长谁都不会再将自己的女儿送来了吧。再说,这事件对华族家庭本身就是损伤啊。即便招收男学员,或是演奏会召集观众,都会难上加难。很有可能会直接被社会抹杀了。

一辆出租车开进川崎府邸。看来是来接人的。过了一会儿,接好乘客的出租车开了出来。书生一直送到门口。从那恭恭敬敬的样子判断,可以认为“他目送的一定是年轻老师”。

别姬小姐故意间隔了一段时间后才开动了汽车。前方的出租车正向着白金台的方向开去。

“我们该怎么办呢?”我问。

“绫乃小姐回家,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如既往地过日子——这是一种解决办法。这是目前世间大多数人都认同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吧。——但是,既然已经这样了,我想她回家之后,正式与川崎先生结婚才合情合理。”别姬小姐回答。

“是吗,会顺利吗?”

“如果有像大臣这样从事要职的有身份的人在中间牵线的话,大概能办成吧。——清浦家那边,认川崎做养子后让他继承爵位。这样该办的手续都一步一步完成的话,宗秩寮也不会反对吧。”别姬小姐说。

宫内省的宗秩寮是掌管和审议爵位继承事务的地方。

“但是,怎样才能找到这样一位从事要职的有身份的人呢?”

别姬小姐这样说道:“小姐殿下。——用您刚才的语气,您难道不能拜托您的父亲成全此事吗?”

对啊,我恍然大悟。而别姬小姐还是用她那沉着的口气继续说道:“——我说得太多了。请您原谅。”

“不。……是啊,应该这样啊。”

16

在我们前方疾驰的出租车,从省电车线路的目黑车站边经过,开过刚刚关闭的目黑赛马场,向着碑文谷方向开去。现在是冬天。一旦天空出现暮色,即刻便被厚重的夜色包裹。周围也寂静了下来。

“在市中心还可以,这里的话很容易被前面发现的呀。”我说。

秘密行动的时候总是会对周围的一切备加警戒。如果同样的车灯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肯定会觉察的。

“如果周围有其他的汽车就好了,我们的这辆福特汽车还是很好混入其中的……”别姬小姐说。

东京市内最多的汽车就要数福特汽车了。人们都说扔块石头都能砸中福特汽车。换了爸爸的派克汽车就醒目了,这辆福特还是比较令人安心的。但是,天完全黑了。夜色之中,看见后面跟着既不靠近又不远离的车灯,一定会觉得奇怪的。

正在我们担心着的时候,年轻老师乘坐的出租车一下停住了。即使是在东京,到了这里,周围也全都是农田了。仅仅能远远地看见三三两两的居民家的灯火。

“糟糕,我们还是被发现了吧。”别姬小姐说。

“失败了吗?”我问。

“不。在这里要叫出租车可就难了。说明他的目的地在步行的范围之内。——我先开上去超过他们。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注意那年轻老师朝哪个方向走的。”

我几乎都要把鼻子贴在车窗上了,仔细地关注着。我们的汽车超过那出租车后,开出去了相当一段路后向右边转了一个弯,再掉头回到了来时的路上。天空中出现了许多闪亮的星光。

“他下车后一直盯着我们的车呢,后来我们超过去了,他就往回走了。我在那回程的出租车的灯光里看见了他的身影。”我说。

“是吗?那么我们慢慢地往前开吧。小姐,不好意思,您能把车窗打开吗?”

“……但是,好冷啊。”我这样说,想打探一下别姬小姐的意图。我将后座的厚厚的玻璃车窗摇了下来。在汽车行进的同时,慢慢的,仿佛从繁星闪烁的黑色天空中空降下来一样,传来轻微的音乐声。是弹奏筝的旋律。

农田的对过,我能看见一簇被低矮的树木围合着的寂寥的灯火。筝的声音正是从那儿,乘着冰冷的寒风传到这里的。

“啊……”

不需要我说什么,别姬小姐静静地踩下了刹车。

一阵炸裂般的乐声之后,传来了年轻女性清澈悠长的歌声。

——勒住骏马侧耳听

玉指弹出想夫恋

她反复吟唱着最后一句歌词:玉指弹出想夫恋

玻璃天

01

菜单的白色封面上,用纤细的线条画着几枝花。宛如铁丝工艺品似的枝叶,简洁抽象,颇具现代风格。

翻开菜单,上面罗列着一大串菜谱名:咖喱饭、面拖龙虾配冰镇蛋黄酱、炸鸡排等等。要是在平常,肯定会犹豫不决的,不过今天从家里出来时就已经想好要点哪道菜了。

雅吉哥哥轻车熟路地说道:“脆皮肉饼!”

年轻的侍者穿着一身有七颗纽扣的白色立领制服,他用清澈爽朗的声音答道:“遵命。”

“再来份鸡肉炒饭。汤要清汤。嗯,色拉要……”

侍者离开后,我小声问哥哥道:“不说面拖炸肉饼吗?”

今天之所以来到这银座的出云町,也是源于面拖炸肉饼的话题。

我们家的饭菜,是厨师前岛做的。昨天吃的是炸肉排。雅吉哥哥平时总是不知在哪儿瞎逛,回家总是很晚,不过昨天倒是没有外出,说是要在家写什么东西。所以,昨天星期六我们全家人总算凑在一起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了。

肉排的味道很好。闲聊中,我说了句:“有时候突然会很想吃那种再平常不过的面拖炸肉饼呢。”于是,雅吉哥哥接嘴道:“也有不平常的面拖炸肉饼哦。”

“是怎么样的?”

“资生堂茶餐厅的面拖炸肉饼啊。”

“会有什么不一样呢?会走路不成?”

哥哥鼻子里哼唧道:“——还是老样子,爱装傻。”

“这叫具有独创性。”

“保留异议。”

哥哥用一句最近流行的话这样答道,“这东西的形状和味道都不同寻常呢”,哥哥这样一说还真能勾起我的好奇。就连妈妈也歪着脑袋,看了看周围说:“那东西,——真的挺好吃的。”

妈妈是确认过厨师前岛不在旁边才说的。如此这般,我妈妈是一个连佣人的感受都能仔细照顾到的人。先不说这些,妈妈看上去是早已和其他夫人们一起去品尝过了。

连爸爸也“嗯”地点点头。

“一定是有秘方的,那东西。”

我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被家庭成员们抛弃了的可怜女儿。这才知道,“那东西”居然是银座最有名的东西之一。然而,再怎么说也是面拖炸肉饼呀。又不是什么让人瞠目结舌的高档货。就如同歌里唱的“今天也吃面拖炸肉饼,明天也吃面拖炸肉饼”一样。就是一种哪儿都能吃到的菜品的代表而已。所以,大概谁也不会觉得“唯独这家的小女儿没有品尝过,她可真可怜”。于是,比我大几岁的哥哥高高地举起手说:“明天中午,我带你去资生堂茶餐厅尝尝吧。”

这,就是我们今天来到这里的极为自然的事情原委。

——反正,在这事情的经过里,我也起了重要的作用。

02

资生堂茶餐厅虽说在银座,但距离新桥更近些,坐落在川崎第百银行银座分行的对面。

这座川崎银行大楼也是改建过,虽然已经不同于以往的样子了,但它也有过昂首挺胸、傲立群雄的时代。再怎么说,大地震到来的时候,它都纹丝不动。在砖瓦房屋连绵倒塌的大片民宅中,让人真正感受到了钢筋混凝土的坚固。

这样一想,觉得建筑家真是一个不简单的职业。即便外观再漂亮,里面都是要住人的。如果动不动就出现裂缝,或是倒塌了,那就一钱不值了。他们和那些只能列举一些无法证明的推理的学者不同,他们的作品面临着天崩地裂的考验。

但是另一方面,他们把自己脑海里的图像变为现实,在现实的土地上建造成型。就好像是把梦想变为现实一样吧。一定能感觉到快乐。可能这种快乐是任何事物都替代不了的。

言归正传,资生堂茶餐厅是大地震后重新修建起来的现代派的两层建筑。有左右两个如同双胞胎般的入口。随便从哪边进入都可以。我以前也跟着别人来过这里。在我孩童时代的印象里,这里是卖冰激凌和苏打水的商店。

中央部分是宽大的天井。二层的两边设有外挑出来似阳台的座位,可以看得见下面的大厅。我喜欢高的地方,所以我们上了楼,坐在了楼上的外挑座位。

于是,雅吉哥哥说:“嗯。这里不叫面拖炸肉饼。”

我重新又看了看菜单:“……脆皮肉饼。”

“是的是的。”

“这名字,有点装腔作势吧。”

“不如说是自负吧。”

上过色拉、汤之后,盼望着的面拖炸肉饼来了。原来是这个啊,一眼看去就知道和一般的面拖炸肉饼不同。白色的盘子里像地毯般地铺着一层番茄酱,在那上面放着两个圆锥形的面拖炸肉饼。油炸过后的金黄色显得更加浓重,上面点缀着荷兰芹的叶子。这深绿色的点缀将整盆食物的颜色聚焦于一点。真是好看。

餐刀切进去,外层的面衣脆脆地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馅儿。叉一块放入嘴里,那是一种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淡雅的美味。

“真好吃。”

“我说的没错吧?”

“——不——同——寻常。”

我用昨天哥哥的流行语气回答,之后就只管用嘴来吃了。哥哥也一边用叉子把肉饼往嘴里送,一边说:“好像经济形势渐渐好转起来了。就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能继续就好了。”

临近二月了。已过了小寒和大寒。就是说,寒冷的日子应该已经过去了。但耳垂犹如被千刀划裂般寒冷的日子还是很多。即便听到只有长期持续的经济不景气“迎来了春风”,也会觉得高兴。

“经济界,还不错吗?”

“是啊。那些家伙,摇旗呐喊着要拉动经济呢。”

哥哥像没事人一般,斜着眼睛示意着对面阳台上的坐席。

“啊?”

如果天井是一条河,那就是指河的对面,有两个男人在用午餐。高高的白墙上面,有如同桥栏杆般的扶手。那后面,有盖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从对面看往这边也是一样的景致,仿佛映在巨大的镜子里面一样。

两个人都身着洋装。好像配好了一样,一白一黑,有如西洋象棋中对战的双方战士穿的衣服一般。

穿白色衣服的,穿着方式让人感觉有些走样。虽然我是从远处看去的,但看上去那不是单纯白色的衣服,是一种这里那里镶嵌着装饰物的奇怪的衣服。满头乱蓬蓬的长长的头发。只是,不像流浪汉的长头发,而像艺术家的那种长头发。总让人这样感觉。并不仅仅因为这里是银座,又在资生堂茶餐厅里。他的眼睛大而有神,颧骨高高的。似乎野性和纤细兼而有之,那是让人一见难忘的脸。

穿黑色衣服的人,整齐地穿着三件套的西服,没有半点不合身。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有些躬背,而这个人则完全挺直,总让人感觉有点像憋着气一样。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个高个子。眉毛浓黑而笔直。两个人的年龄在三十岁前后的样子。

“那两个人吗?”

“是啊,穿黑色衣服的是末黑野贵明。”

“——末黑野?”

“末路的‘末’,加上黑色的原野。”

与众不同的名字。连名字里都有“黑”字,还真搭配呢。

“他是干什么的?”

哥哥说了一个在日本颇为有名的财阀的名字:“——他是那儿的大当家的儿子。一般来说父母是大人物的话,第二代就要吃些苦头了。然而,听说那家伙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已经是超过他父亲的能人了。”

雅吉哥哥也不是普通的研究生,再怎么说也是我爸爸——花村商事社长的继承人,当然能得到相应的信息了。

“他会继承父业吗?”

“他父亲还活着所以不能这样说,但是,好像那家伙已经掌控着相当大的权力。——他有无数可以施展的机会。现在是钢铁和水泥赚大钱的时候。”

“为什么?”

“那还用说吗?——是因为战争啊。在财经界,向老天祈祷着战线进一步扩大的家伙比比皆是啊。”

好不容易盼来的美食,仿佛变了味。

“——但是,要死人的呀。——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稳坐在安乐椅上的那些位居高位的‘大人’们才不会考虑这些呢。即便不至于如此,现在,大声说‘你不要死啊’,都会招惹麻烦。”

有关与谢野晶子的这首诗,在很久以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从哥哥那里听说过。我当时觉得“不要弟弟去死”的这种愿望应该是很自然的。所以,当时哥哥仿佛揭开了一个大秘密似的,用奇怪的高昂的语调朗诵那诗句,我觉得很不自然。

当不再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那并非“常识”。再者,用具有理解能力的眼光去审视一下的话,原来那首诗里充满了令人震撼的激烈言辞。

“就因为那诗句,晶子被指责为国贼呀狂人呀什么的。她肯定知道自身有危险。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吐露了真情,了不起的人物啊。”

即便那样认为,大多数人为了安稳地生活就不说那些过激的话。哥哥忽地一下皱紧了眉头:“……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呀。”

“啊?”

“但是啊,立场不同,想法也会随之改变的。战争已成为了现实。这些天,我看见车站上送别参军士兵的场景,都觉得背上发冷。”

如果是这样,就更应该对晶子产生共鸣了——一定是我的脸上写着这样的疑问吧,哥哥小声地说道:“如果我自己也有这样的姐姐的话会怎样呢?正在当兵的时候,姐姐却写出了这样的诗句——”

我一下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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