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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北村薰 当前章节:14794 字 更新时间:2026-5-24 06:43

从表面上看,我不觉得这是设计出来的效果。第一,一定会漏雨的。真是奇怪。

“那个是……”

末黑野先生回答了一个谁都知道的答案。

“——是个洞。”

“但是……”

这是一栋刚刚竣工的房子。这里的彩色玻璃也都是新的。为什么要开一个洞呢?

“直到完工庆祝会的那天晚上,还都一切正常呢。——干原那家伙,对这些彩色玻璃的效果喜欢得无与伦比。彩色玻璃是在他的工作室里制作的,直到最后的最后,交货延迟了。工地现场,在开着口的地方放上了一片四棱木材,上面盖上了塑料布,在等着。——真是提心吊胆啊。无论如何,因为那儿是挺醒目的位置嘛。——好不容易,到了庆祝会那天的晚上,总算放进去了。”

“刚刚好……”

“是的,刚刚好来得及。末黑野宅邸,顺利完工。——也能向邀请的客人们炫耀一番了。值得庆祝——本以为会是这样,但是并非如此。”

发生了什么吗?

末黑野先生,仿佛故意要让人等待一下,两手叉腰。高个子的男人,以黄昏昏暗的天空为背景,像影子一样矗立,穿透过彩色玻璃的亮光,从下往上照来。

由于那儿的颇为不同的照明,我好像觉得,挺了不起的。

11

“干原那家伙,竟然彻底胡闹起来了。”

“啊?”

“他说他不满意。说那大雁的彩色玻璃不满意。他说什么‘被催急了,镶嵌进去了一块不满意的玻璃’。——那家伙,在我家里是出入自由的。不仅如此——大概他本人有一半认为,这儿就是他自己的家。完工以后,一直在我的一间客房里住下了。”

我有点幸灾乐祸地说:“……末黑野先生和干原先生的关系是……”

我本意是想说“虽然我并不知道,但一定是什么特殊的关系了”。但我却结结巴巴地只说了一半。很显然,对方察觉了:“以前我也曾经说过,那家伙,是我孩提时代的小尾巴一样的人。小尾巴的意思是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切不断的,是孽缘。”

即便如此也不太好——我想。自由随便地在末黑野先生家住下,这算怎么一回事?

“干原先生,他没有家人吗?”

“——他一个人。七、八年前,变成孑然一身的天涯孤客了。”

“——变成了?”

“是啊。”

“出了什么事故了吗?”

“不是。并不是事故什么的。”

末黑野先生很少见地语塞起来。更增添了忧郁。接下去,难道不是应该进到屋里去的时间了吗。末黑野先生继续说。

“——他父亲是被暴徒袭击了。——干原老师是大学的教授。那天他把在同一所大学工作的同事请到家里,要商量一个难题——很难的事情。天色渐晚了,于是他把客人送到门口。——这时,有几个暴徒早已等在门口了。他们拿着日本刀不由分说地刺了过来。与其被刀砍,被刀刺的危险性更高。无疑这些人是带着杀机来的,所以他们两人都没有被抢救过来。——干原那时不在家里。这成了他一生悲痛的种子。但如果当时他在家的话,一定也没命了。但是,当时他的妹妹在家。——他妹妹,……并不是平常人的身体。”

“……怀了宝宝?”

“是的。——而且,她不是一个健康人。她的胸腔有疾病。——孩子的父亲,当时确有无论如何也无法陪伴她的原因。但是,那孩子的父亲要她一定要健康地把孩子生下来。把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并且告诉她无论出现什么状况,即便全家人反对,他也一定会和她结婚的。他在干原教授的面前跪下身子,发誓绝对不会背叛她。”

“……”

“那天她听到了争吵声和呼救声,——于是妹妹也来到了门口。——仅仅是看见这样的惨状,她也差不多要晕倒了,但这时,又被一个逃跑的暴徒撞飞出去。”

我仿佛看见了在那事件发生的深夜,几重鲜血的重叠。这样我就明白了。

——干原先生在“女学生偶人展”的会场上,表现出来的异样的情感起伏,原来原因在这儿。他妹妹大概正好是“女学生”的年龄吧。一定是各种各样的思绪一齐涌上心头,在他的心里,一定是地震般地震动着吧。

末黑野先生在我家晚餐会的时候,没有回答这些。原因很简单,这不是能在晚餐会这种场合里谈论的话题。但是,他绝对忘不了这件事。

不如说,他其实是很想告诉我的。

今天他带我来到这屋顶,只剩下我们两人独处,与其说他是为了让我看一看这里的彩色玻璃——倒不如说他是想要认真答复我。

大概是我想多了,他特地定在这个难以看清对方表情的时间,也许是他为了对我说这件事而特意安排的。昏暗中,他的嘴唇动了动。

“——事情发生之后,我对干原说‘你去欧洲学习吧’。我了解他的才能。只要加以磨炼,他必定会成材。——我恳求我的父亲,让他去留学。如果不这么做,我们都无法承受。在事件刚过去的几天里,我们俩连见面都觉得痛苦不堪。——我父亲也明白事情的原委。如果他当时能及早允许我们结婚,——那么她就不会呆在干原家里,这样,雪子和孩子就都不会遇难了。”

忽地一下,他说出了干原妹妹的名字,末黑野先生无法忘记。当他一个人独处,不经意的时候,那名字一定还会蹦出来。

“——我并没有责备谁。但是,这也许是我父亲赎罪的方式吧。干原去了欧洲。——然后,在我看来,他成为了一个太过气派的建筑家,回来了。由于他的个性比较强,并非能被所有人接受。——所以,我请他在我的公司里工作。不管怎样,是我们嘱托他去欧洲的,这样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末黑野先生忽然背对着四角形的彩色玻璃的亮光,说:“下去吧。”

12

这次我们倒过来向下走那条缠绕着建筑物的斜坡。

“对了。我说到一半。”末黑野先生一边走,一边解释那彩色玻璃上开着一个洞的原因。

“完工庆祝会的第二天,我直到午后还在家里。所以记得很清楚。我正在家读几本书,忽然听到一声巨响。”

“是什么?”

“——您在日本桥的三越百货看见干原那家伙的吧。今天去帝都剧院,明天去三越百货。——什么都有卖的,确实是百货店。但是,我听见的声响,却是那儿没有卖的东西的声响。”

“啊……”

“是手枪。”

确实,三越百货店里没有武器柜台。但是——

“不可能吧……”

“做出这‘不可能’的事的,正是干原。”

末黑野先生愉快地说起这闹哄哄的话题。

“客房在三楼。我的书房在二楼。——围绕着中庭。在这斜坡的内侧,还安装有螺旋楼梯。——我打开房间的门,走到楼梯上向上看去。于是,看见那家伙在摇着手。——天空晴朗。我们的头顶上方,确实有着美丽的玻璃的天空。玻璃的大雁,向冰天雪地的北方说再见后向南飞去。——但是,在那彩色玻璃的正中间,竟然开了一个洞。”

我惊愕不已。

“是不是他不满意,所以用手枪打了那彩色玻璃?”

像个孩子。

“——我在那儿苦笑。”末黑野先生说。

喂,这是苦笑就能了结的事吗?

“这样一下子,玻璃碎片掉得四处都是,那不是太糟糕了吗。有没有人受伤啊?”

“天井的正下方是中庭。——但是,中庭的中央,也就是正巧在洞的正下方,放着一座大理石的雕像。所以,万幸,那下面没有人。——请来的客人们也在前一天晚上都回家了。这个季节,冷飕飕的。人们就像《蚂蚁和蚱蜢》中的蚂蚁一样,呆在暖和的房间里。难得有佣人从这里经过。于是周围空空的。——那家伙,还是考虑过的。是在没人的时候开枪打的。被掉落的玻璃碎片砸中的仅仅是这座雕像而已。”

大理石做的身体,只要不是某个国家的天方夜谭中出来的雕像,就不可能动。也不可能逃跑。真是遗憾。然而,这种说法确实奇妙。

“哦……”

我,又有些走神了。

“——我警告他‘不许随意破坏。建完的房子就是我的东西’。那家伙却满脸带笑地说‘这样我就舒服了。我做新的给你,别担心’,得意着呢。”

即便如此,这儿可是房子的中央啊。

“房顶开了洞,如果没有东西塞住不就糟糕了吗?”

“那里不是中庭上方的彩色玻璃吗。如同《劝进帐》里说的《山伏问答》【校注:歌舞伎名剧目,十八番之一,1840年初演,讲了源赖朝欲除掉源义经的故事。山伏是指苦行僧,源义经与弁庆出逃过程中被守将怀疑盘问,向弁庆询问做山伏的心得的和秘密咒文,弁庆流利地回答了问题,此乃山伏问答】一样是给别人看的地方。客人来的时候盖着盖子就不太好。首先,那种地方,不太可能伸出手去触摸。——所以,有客人来的日子,只要不是下雨天,就这样让它去。我们准备了塑料布,快下雨了就盖上。”

我们回到玄关,让在那儿等待的阿芳看了看我的衣着。

在我前往晚餐会场之前,在中庭里试着站了一会儿。对过的朝南方向有一条宽敞的走廊,在那儿远处的墙壁上也有彩色玻璃。那是萤火虫的景象。是夏天的图案。

抬头望去,高处有着那幅大雁的图案。并且,在中庭的中央确实站立着一尊大理石雕像。有一般人的一倍半这么大。与大雁或是萤火虫一类的日本风味相比,这里有些西洋风味。配合巧妙。但是,干原用他的个性化的搭配,将这些巧妙地串联起来,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统一感。

石像的脸是经常在照片上看到的,像米罗的维纳斯。头顶上举着一个大大的盆。那盆口可以看见葡萄串和一些圆形的果实,一定是农业的女神像。“收获”总是与实业家相关的值得庆贺的事吧。

——也就是现代的,用大理石制作的惠比须、大黑一般的雕像。

13

虽说是完工庆祝会,但正式的庆祝已经结束。这次来的客人,对末黑野先生来说,都是无法忽略的。而我不必挺胸抬头地参加,这也令我颇为高兴。

干原先生也一起出席了,他先走在前面,带领我们参观了室内。

一层的“萤火虫”彩色玻璃我已经看过。在二层,东西方向延伸着走廊,两头各有一幅玻璃画:《远山的天际泛出鱼肚白的黎明》和《乌鸦飞过的黄昏》。如果从方位来说的话,东面代表春天,西面代表秋天,也就是“春天的黎明”和“秋天的黄昏”。这样一来,在三层,背面应该有“雪”景——我这样猜测。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把彩色玻璃设计成和式风格的并不少见。我就见过“松和鹤”,稍微独特一点的地方有“龙虾和鲷鱼”等。在我跟着去京都的时候,下榻的酒店里就有“祗园祭”图案的彩色玻璃。

正当我沿着外部的斜坡往下走,忽然想起了清少纳言,并意外地把看过的图案都联系在一起了。这里描绘的四季景色,毫无疑问,是依据了《枕草子》,都取自第一段里描写四季之美的文字。

言归正传,说起建筑物的特征,怎么说都是那大大的在百货商店最常见的天井。内部装修是大胆的西洋风格和日式风格的混搭。

连同晚餐会的座位,——末黑野先生也替我想了很多——我正巧坐在了干原先生的旁边。这其中的意思一定是“如果有什么疑问的话,尽管问吧”。

但是,先搭起话来的,是干原先生。

“很有趣的图案啊。”他盯着我的和服腰带,高声说。

“是的。这图案叫作‘各种宝物’。”

在黑色底色的面料上,用金丝线和银丝线以及各种颜色的丝线,绣着各种各样的宝物。因为今天是值得祝贺的新房完工庆祝会,所以我带着这条腰带来了。

干原先生,又一次骨碌碌地转动他那极富特点的眼睛:“‘宝物’?哈哈,这样的话,——这个是‘万宝槌’吗?”

他边说边指着。一眼就明白的地方。用手指着我这个年轻女孩的腹部,当然是失礼的举动。但是,他并没有什么恶意,我也并不讨厌。于是回答:“说得正是。”

“这个是‘卷轴’,里面写着什么好东西吗?——有点儿奇怪呢。”

那是个像象牙一样,有着不可思议的形状的东西。我也曾经看不懂,就问了阿芳。因为从阿芳那儿学过,所以回答得出来。

“这个是‘丁香’。它能做成草药或是香辛料,是丁香树的花骨朵儿。”

“哦,哦——!”

他似乎恍然大悟了。他与末黑野先生应该是同龄,可是他说话的口气像极了小孩子。

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

“这个,看着像龙虱或田龟什么的,究竟是什么呢?”

再怎么说,也不会是虫子啊。

“那个叫‘蓑’。”我回答。

“蓑,是穿在身上的蓑衣?”

“是的。而且,这个是‘笠’。”

干原先生的脖子都歪了。

“蓑笠这些,也是宝物吗?”

“这可不是一般的蓑笠哦。这是童话中所说的‘隐身蓑衣’和‘隐身斗笠’啊。”

“啊,是这样啊!”

他傻乎平地感叹道。他那样子实在是天真烂漫。我不禁问道:“您也希望获得一件‘隐身蓑衣’吗?”

“嗯。”

“您也有希望自己消失的事情吗?”

干原先生稍微沉默了一下。总算,随着菜品被端了出来,他握紧了餐刀,然后说道:“——有啊。”

他像忽然间变了一个人一般,发出了着实阴沉的声音。

14

我想说些有趣的,于是就谈起了那些彩色玻璃表现的四季景色。虽说如果不知道取材于《枕草子》倒是很奇怪的,我还是说道:“是《枕草子》吧。”

干原先生是表现者。如果他觉得“这个小丫头也理解了自己的意图”,一定会感到很高兴吧。

然而,干原先生却并没有怎么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是啊。——《枕草子》。”他淡淡地说道。然后,又特别补充道,“——嗯,就是‘萤火虫’和‘大雁’啦。”

确实如此。《枕草子》第一段里,说到夏天的时候写道,“即使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成群的萤火虫飞来飞去的情境别有一番风情。哪怕就是一两只萤火虫,发出微弱的亮光飞去的样子,也很有味道。”写秋天的时候则说,“更何况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形,在天空中渐渐远去的情境,让人感到无限的情趣。”这段文章可是尽人皆知。

干原先生有去过欧洲的经历,于是把日本的四季固定在这些彩色玻璃上。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我听说您在那边参观了彩色玻璃之后,被它倾倒了是吗?”

干原先生一边晃动着身体,一边在切着白色碟子里的一块厚厚的肉。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也随着一晃一晃的。他忽然停下了手,向我这边看过来:“末黑野这么说的吗?”

“是的。——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家伙,就会吹牛。但是,和倾倒又不太一样。就是我总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啊?”

奇怪的语言。不明白他的意思。干原先生叉了一块肉放在自己的盘子上。他那大大的嘴巴,为了继续说话而张得大大的。

“在法国,在巴黎有一个叫圣礼拜堂的教堂。那儿有一个狭窄的螺旋楼梯能往上爬。那是一部看上去像是通往屋顶阁楼的黑乎乎的楼梯。但是,爬上去之后我却大吃一惊。那里是光的洪水。横向的宽度让你无论怎样伸直手臂都碰不到墙,抬头仰望,一直到很高的高度都铺满了彩色玻璃。——瞬间,这个世界变成了红色和青色、绿色和琥珀色的玻璃的世界。只是看着看着,就觉得那光线变成了音乐,耳边汹涌而来的是管风琴的乐章。——实在了不起。如果说我被压倒了,那就是被压倒了。庄严啊,就是庄严。——我被击败了,在最初看到它的时候。”

干原先生吸了口气,喝了一口葡萄酒:“——但是啊,在我听过各种各样的说法之后,我却感到并不怎么样。——就说让人做那彩色玻璃的国王吧,他好像在政治上很成功。对他的评价很高呢。但是,不是也出现了十字军吗?”

因为带有坚定的信仰,才会出现那样的组织不是吗?我似乎觉得挺前后一致的。

“那时的人们,不是都高高兴兴地去参加的吗?因为被使命感所驱使了——”我说。

干原先生这时,痛苦地皱紧眉头。

“正是这样才不应该呢。正是由于被使命感所驱使,才会造成恶劣的后果。若是那样,作为神做的事来说,这不是邪道吗?”

确实,我也听说过少年十字军们的悲惨结局。

干原先生一边“嗯”地痛苦地呻吟着,一边抓住葡萄酒杯,咕咚地一饮而尽。

“我所认为的美,是能让人的情绪变得平稳安详的东西。横眉竖目地面向着耶路撒冷,那不是神的美,而是恶魔的美。——那么,侍奉神不就是坏事了吗?把神放在内心,是好事对吗?可以作为自身的寄托吧。然而,我却不需要那些气派的庄严的神。——如果有神说‘一个异教徒的命比我更重要’,——能有勇气说这句话的神如果真的出现了,到那时候,我就跪在那神的面前。”

这是反论。确实如此,即便是神,能说这句话的时候也需要“勇气”吧。

“可是……这样的神,不是没有值得我们信仰的价值吗?从人们的眼光看,那不就是不值得依靠……”

“值得依靠是如此重要的事情吗?”

“……可是,因为人总是希望能有心灵的支撑……想要依靠,所以才祭拜神,不是吗?”

干原先生,忽地一下,换了一副温文尔雅的表情。用仿佛在看自己的亲人一般的眼睛,看着我。

“——那个,如果到南方、海水清澈纯净而透明的地方去的话,有一个活神仙居住的岛屿。那些神仙大多都是女人,做些占卜。她们从人是否幸福到一年的收成都能预言。有被说中的,也有说不中的。——岛上的人们,称这些女人们为神。但是,这些神并非居住在金殿玉楼之中。而是住在岛上最为破旧,漏雨的小屋里。平时靠乞讨为生,好不容易才能逃离饥饿。”

“……”我无语。

他继续说:“自己能做些什么?在这样扪心自问的时候,比任何人都过蓿贫穷的生活,这才是神对自己要求的,至极的,诚实的惩罚,不是吗?——我啊,如果遇到这样的神,我会合掌而泣的。”

干原先生将视线移向空中,然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嘟哝着。

“——神大概是一样的无力,一样的可怜吧。正因为如此,他才用他那懂得痛苦的眼睛,凝视着人们。——正因为我们被这样的眼睛凝视着,我们才会感受到被救赎,不是吗?”

15

晚餐会在一层的大餐厅里举办。饭后,大家转移到旁边的大客厅,有演讲和余兴节目。

我看着站在演讲台上的男人,在这样的场合里,有一种不相称的感觉。那男人穿着黑色的和服外褂,看上去像甲虫黑色而坚硬的翅膀似的。

他外号叫荒熊,名叫段仓荒雄。去年,我也听过这个人的讲话。

他是一个宣讲帝国的纯粹、荣光和繁荣的人物。实际上,他与现今的时局高度完全一致。不管是否真的愿意,但只要叫上这样的人参加,也许就能让聚会在形式上更完整。可是,我刚刚从末黑野先生的口中,得知了雪子小姐的悲惨故事。

而且我以前也听说过——被段仓批判为自由主义的某一位老师,不但不辞职,而且还发表了一篇鲜明的反驳文章,结果被暴徒残杀了——据说。

我并不知道被杀的教授的姓名。然而,那件事却与末黑野先生讲述的记忆不谋而合。毫无疑问,那一定也是干原先生的过去。

我环顾了一圈稍稍超过十人的客人座席。但是,却没有看见那乱蓬蓬的脑袋。

段仓用手支撑在讲坛上,向前倾斜着身子,发出了他演讲的第一声。

一开始我就觉得,他好像醉了。一定是到这里来之前,在别的地方参加过聚会了。他讲的内容,与我去年听到的基本一样。完全是狮子吼般的演讲。一定也有听者感受到快感吧。

演讲结束后,末黑野先生站了起来,微笑着讲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好像他引导着段仓去了准备室。

这之后,是放映余兴电影的准备工作。这次是豪华版的电影。并非流行中的有声电影。而这一点正是精彩的地方,居然请了德川梦声【校注:1894-1971,本名福原駿雄,著名电影解说员、演员。电影解说员,即无声电影时期坐在银幕一旁,代替演员说出对白、讲解剧情的人,上世纪20年代,曾在中国、日本等亚洲国家与部分欧洲国家风靡一时。日本自31年第一部有声电影以来,解说员逐渐丧失其立足之地。梦声自33年《音乐喜剧》(音楽喜劇ほろよひ人生)开始演员生涯,以后亦演出诸多经典影片】来讲解电影。我在轻井泽的时候也曾听过梦声讲解电影。即便是同样的画面,只要加上他的讲解,感受到的东西就会完全不同。即便是二流电影、三流电影,立刻会变得引人入胜。这就是技艺的力量吧。如果说清元的延寿太夫是名人的话,电影解说员德川梦声也是大名鼎鼎的。

末黑野先生回到座位坐下,接着房间里的照明被关闭。从电影放映机中流出的光线,投掷到设置在墙壁上的白色银幕上,映出了四方形的另一个世界。

莅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是年轻人和老人。坐在室外长椅上的两人交谈着。这时,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子走了过来。周围景色奇妙地歪斜着。那女人一边眺望着别的方向,犹如太空漫步般地走了过来。登场的人物,都有着不常见的、异样的眼睛。

是的,正在放映的是现代古典作品《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校注:1920年上映的德国恐怖电影,是表现主义电影的里程碑之作】。在这种已经被人们所熟知的电影里,更能让人体会到梦声解说的魅力。完全沉浸其中的时候觉得很恐怖。

在杂耍小屋里,卡里加里博士让睡着了的男人切萨雷醒来。博士对着满屋子的观众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你们的结局,他全部看穿。……什么事都知道。……怎么样,有谁要问什么,……想要问问的人,不来问问吗?……”

梦声这样解说。仿佛他早已身处那遥远的德国的那个杂耍小屋,正在被卡里加里博士问着呢。

银幕上,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走向舞台。“那么我问问看,我,究竟,能活到什么时候?”切萨雷动了动他薄薄的嘴唇。

“……活到,明天早晨……”

屏气凝神说的就是这种时候。我完全被电影吸引住了,甚至忘记了时间。会场上的所有人都与我一样。

我甚至忘记了这之后过了很长还是很短的时间,山间的故事结束了,电影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画面,即老人和年轻人的对话。啊,快结束了,正当我要放松紧张的肩膀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巨响。

这巨响——是来自现实的世界。是什么东西破碎了的声音。然后,紧接着发出了两声似乎是重物掉落的声响。

甚至连梦声也一瞬间停止了解脱。到底是不是应该继续,他似乎有些迷惑。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奇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前年的夏天,在轻井泽有一场十六米电影的放映会。在那中间,发生了一个案件。难道真的又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吗?

黑色的人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从他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主人末黑野先生。

“开灯,——快开灯。”

16

我们穿过走廊,来到冷冰冰的中庭。在那儿,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我能感觉到站在前面的人吞咽着气息。我越过前面一排人的肩膀往前方窥视,看到有一个人,倒在前面的地毯上。

从那黑色的和服外褂和肥胖的身材上,我立刻明白了那个人就是段仓。从他躺在地上的奇怪的手脚姿势来看,他肯定是早已没有了呼吸。

我不由得捂住了嘴。而且,强忍住了惊叫。如果我惊叫出来,那就更加恐怖了。

就在刚才,还大声说话的人能变成这样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仿佛看见了死亡这个魔鬼的样子,两只脚不住地颤抖着。

装饰着段仓最后躺着的地面的,是散落下来的玻璃碎片。这里那里,冰冷地,美丽地闪耀着光芒。

我猛然间抬头仰望,“大雁彩色玻璃”上开了一个大大的洞,从那个洞口一直能看到黑色的夜空。

他在屋顶上踩破了彩色玻璃天窗,砸在了大理石像上又弹出去,于是落在了这里。——大概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碰撞的声音有连续两声,是因为他先撞在石像上后又砸到地上的缘故。

“医生。快叫医生。”末黑野先生对着惊慌失措的像是管家的人呵斥道。

正在这时,从螺旋楼梯上传来了有人急速跑下楼的声音。是干原先生。

“——怎么啦?”

还是一成不变的高音,自然这时已经听不出悠闲的语气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紧张。

末黑野先生转头向他:“段仓先生,好像从上面摔下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出去干吗?”

他的问题里还包括,干原先生是否在准备室陪他,为什么他不在那儿。

“——我向他介绍了三层顶上的彩色玻璃,他说要醒一醒酒,出去走一圈,所以他下了楼。”

末黑野先生蹲在躺在地上的黑色的身体旁边,用膝盖顶着地。

“……为了吹吹风出去了,难道你一直去了屋顶?”

因为这里是西洋式的建筑物,所以不需要换鞋。就这样,他摇摇晃晃地出了大门。方便反倒成了危险。看见那个斜坡,就会想着上面是什么,为了看个究竟走上去确实极为自然。

一旦走上了那个斜坡,就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到了顶上在黑暗中,看着下面的灯光照在彩色玻璃上。那就像巨大的诱蛾灯一般,段仓一定是想过去看个究竟。

若是充分发挥想象力,他被那中央开着的小洞吸引了,大概是趁着酒醉,想着“到那儿去看看”于是就踩了出去。承受不住这么重的重量,于是玻璃天窗就破裂了。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段仓的木屐,仿佛小孩子为了占卜天气而将脚上的木屐踢飞一样,分别掉落在左右两边,相隔很远。一定是掉落的过程中从脚上飞了出去吧。

末黑野先生手拿着木屐。他一定在想,最起码,给段仓穿上吧。看见木屐底部的木齿,在他的眉宇中间,一瞬间,浮现出了轻微的疑惑。

——怎么了?

这时,我觉察到,穿过彩色玻璃天窗的大洞,从遥远的天空,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了某些东西。

这样说来,段仓的黑色和服外褂的这里、那里,都能找到那东西的痕迹。木屐底,一定也粘着。

不知何时开始,这栋公馆的外面,静静地下起了细雪。

在这意想不到的过程里,在不知所措的我们每个人的头顶,属于上天的白色的细细的雪片,悄悄地飞舞而来。而且,它们降落在或是在大理石像上,或是倒地的段仓身上,还有散落在地毯上的色彩缤纷的玻璃上。

于是,我忽然想到了。

我抽出身去,跑向玄关。我把身上的长袖和服的下摆翻起,拉开了大门。走了几步就来到了室外,我看了看那斜坡。

——如果下雪了,那么一定有痕迹。

薄薄的积雪上面,有着快要被雪覆盖过去的,但现在还能隐隐约约看得清楚的脚印。

踉踉跄跄的木屐的足迹。然后,还有一个——稍微离开一点儿的地方,看得出另外一双鞋子的脚印。

那脚印上覆盖着白色的雪花,在门廊的照明无法照亮的远处,消失在黑暗中。不管怎样,有人上去了,还没有下来。这一点是很明白的。

事情刻不容缓!我迅速返身跑回室内。甚至来不及回应带着疑惑的眼光看着我的人们。

我握紧双手,朝着我认为是随从人员房间的方向,大叫起来,或者是怒吼——用这个词,也许更为准确。虽然作为我这样的年轻女孩,这是极不相称的。

“——别宫,别宫!”

在我的视野的一角,出现了干原的身影。不知为何,在我的声音响彻室内的时候,他的身体整个反应了起来。那反应太明显了,以至于根本没有打算朝他看的我也看见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转过去看干原。正打算问他:“你吃惊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被深蓝色冬季制服包裹着的别姬小姐,嗖地一下出现在西侧走廊的入口处。大概在随从人员房间里也知道“发生了什么骚动”。她准是已经准备好随时出现了。

别姬小姐用凛然的声音回答我。在冰冷的空气中,她的声音回响着。

“——您叫我吗?小姐。”

17

我跑向别姬小姐,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快跟我来!”

其实准确地说,是我跟着别姬小姐来才对。别姬小姐稍微摇了摇头:“不能出意外。让别宫一个人上去看看。”

“不——”

别姬小姐,带着“真是难缠的小姐”的眼光,看着我:“无论如何,暂且从汽车里取出手电筒,再上去。”

“没有时间说什么暂且之类的话啊!”

不知何时,末黑野先生悄然走近了我们身后。末黑野先生带着忧郁的神态对我说。

“……怎么一回事?小姐。”

我上下挥舞着从淡红色的长袖和服的长长的袖子里伸出来的、握紧了拳头的手,说:“刚才,我去看了那斜坡。虽然很薄,但还是有些积雪。就是说,看得出脚印。——沿着段仓的脚印,有另一个人也上去了。段仓说不定是被推下来的。——而且,更重要的是,那‘另一个男人’还没有下来呢。”

噢的喊声,从我们一大群人中发了出来。

末黑野先生露出了被我说中了麻烦事一样的面部表情。他作为主人,大概会这么想。

“那么……”

“所以,赶快。——这样磨磨蹭蹭的,那个男人,说不定会逃之夭夭的。”

有几个男性宾客,冲向玄关准备出去。别姬小姐的声音追了上去。她声音中带有的不可思议的坚强,阻止了人们的脚步。

别姬小姐这样说:“请原谅我多管闲事。现在,白色的雪正在不停地下。——如果‘这样磨蹭’的话,脚印本身会被雪覆盖,马上消失的。所以请大家先确认那里是否有脚印。——还有,请不要踩坏雪地上的脚印,拜托大家了。”

有几个人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点了点头。随后,我到底还是被男人们超了过去。让他们先去,还真有点儿遗憾。

末黑野先生的直线状的眉毛下,两眼眯缝成了直线状:“……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让我来准备手电筒吧。应该马上能拿出来几个。”

别姬小姐利用这个空当,给我拿来了外套和披肩。这种时候还穿这种衣服,我感到有些不相称,怪难为情的。但是,这是别姬小姐特别的好意,所以我还是穿上了。

几年前,松下电器制作所开始销售电池式的手电筒。因为提灯确实不可靠。在这种时候,还是要这种产品才行。别姬小姐拿了一支在手上,为我照亮了脚下。

走在前面的人,尽量靠紧墙壁,慢慢地往上爬。

我打了个寒颤,当然了,天很冷。

末黑野先生先将手电筒照向那足迹。白雪被光线染成了黄色。

“已经相当难以辨认清楚了。”

“请看那儿。应该还能看清。”我伸出手指,边指边说明。

“嗯。……不管怎样,上去看看吧。有这么多人,不用担心吧。”

天上下着的细雪,正好在不给人添麻烦的程度。像是悠闲的呼吸,有间隔地,一会儿多一会儿少。风好像比黄昏时分小了些,也没有吹散雪花。

我还以为前面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我们这些人只是默默地往上爬。

总算来到了屋顶。整个屋顶像是一面巨大的白色的盆子,在白雪的映衬下,觉得连黑暗都淡了很多。

“……好像没有人啊。”

大家窃窃私语。确实,屋顶上鸦雀无声。没有人影。但是,这太没道理了。

“……如果有人在的话,只有躲在那屋顶小屋的后面了。”

就是镶嵌着彩色玻璃的中央的小屋。人们分别从左右两边绕过小屋,汇合了。

小屋的后面,当然,连小屋的顶上都没有人。

让人奇怪地感到心虚的手电筒的光线在眼前延伸,纷纷扬扬的细雪飞舞。我仿佛觉得在这无限扩展的黑夜里,那个人一下子出来叉一下子消失了。

18

“跟大家说了这些无聊的话,我很抱歉。”

回到大厅,我低头道歉。留着小胡子的某财阀的公子,带着安慰的表情说,“不,不要紧。确实,那儿有脚印。我们并不是白跑了一趟。那脚印是应该先去确认的……”

说到这儿,他把下面的“但是”咽了回去,但我还是听明白了。确实是“但是”啊。那脚印的主人,难道从屋顶向天空飞去了吗?

雪不停地下。让人疑惑不已的那难以理解的脚印,一个小时之内就会消失吧。不可能的事情,消失掉的话,那倒可能是一件恰到好处的事呢。

在我之后,这一次是末黑野先生,深深地鞠躬道歉。

“好不容易来到我们家,却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这样的事件。实在是抱歉。”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遗骸:“——不管怎样,实在是遗憾,‘段仓先生喝醉了酒从屋顶天窗摔了下来’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作为这个宅邸的主人,我感到自己的责任。——因为情况很明白,今后不会给大家再添麻烦的。我也叫了警察。日后一切应对由我来负责。着急的朋友,这就可以回去了。”

然后,他又加上了一句:“下次有时间,我一定再次做东,请诸位喝茶。”

热腾腾的茶还是有魅力的。但是,大概女性阵营都不太喜欢与“死”有关的建筑物吧。于是大多数人都踏上了归途。

我也走向福特汽车。只不过,我赶紧回去的目的有所不同。我希望尽快与别姬小姐单独谈谈。有关这个事件,我想和她好好讨论一下。我亲眼所见的雪地上的足迹,现在仍然记忆深刻。究竟,那该如何解释呢?

在汽车里,当然,无法讨论。有阿芳在。我靠在靠背里,陷入了沉思。

车窗外面,雪在不停地下。福特汽车沿着白色的街道慢慢地向前行驶。

沿着那斜坡,到达的地方是屋顶。屋顶是室外。只要不从那里回来,不可能进入到建筑物的室内。如果真的有人把段仓推了下来,那他一定在屋顶,也就是在室外。是我们所不知的、谜一样的人物。

这样一来,我的思绪又转回了原处。

闭上眼睛,暂且先把自己的头脑清空。然后,问问自己“能不能从别的角度考虑”。

“——别的?”

“是啊。换一个角度试试。”

“怎么换呢?”

“比如说——”

我自问自答,忽然间啊地一下。只要不被固定的想法约束住,答案很简单地就得出了。很单纯的情节。

这样一想的话,连同脚印在内,一切都能够解释了。但是,它对我来说,却不是一个我所欢迎的结论。

19

到了家,我直接把别姬小姐叫来了我的房间。我虽已换了日常穿的家居服,别姬小姐还仍然穿着制服,在我门口等着。

“对不起啊,你一定很想早些休息吧?”

“不,您别在意。”

我请她进来,我坐进了长椅。别姬小姐却站着。我再三邀她坐下,总算,让她在前面的椅子里坐下了。

首先,我想要解决几个很疑惑的问题。

“别姬小姐你也看见了那房子里的彩色玻璃了吧。”

“是的。进门的正面有景观。中庭的顶部是‘大雁’。”

“是啊,然后,二层的东面和西面,又有‘春天的黎明’和‘秋天的黄昏’。三层还有‘雪’。这样一来,是《枕草子》,不是吗?”

别姬小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是的。这样听您说了,还真像是《枕草子》。”

“但是啊,如果这样的话,‘大雁’是应该放到二层的秋天的彩色玻璃里去的。为什么把它移到了高高的屋顶上去了呢?”

干原先生说话时,那种“嗯,也可以说是《枕草子》吧”这样的暧昧的语调,让我感到疑惑。

别姬小姐静静地说道:“别宫我只看到‘萤火虫’和‘大雁’。如果还看了别的,也许反而会弄不明白了。”

“……什么意思?”

“是‘萤火虫’和‘大雁’。如果直截了当地来看的话,不就是《伊势》吗?”

我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别姬小姐则流利地背诵起来。

“‘若有飞萤上云端,秋风渐起告雁归。’——就是这一句吧。”

我完全没想起。我太局限于《枕草子》了。别姬小姐所指出的,是有名的《伊势物语》中的“萤火虫之段”。

这首诗歌,是为一个把无尽的相思藏在心底死去的深闺女子咏诵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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