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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6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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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日堡垒》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朴逸译

内容简介:偏远的小镇上,美国国防情报局情报员离奇被杀,CID探员普勒受命调查此案。死者为什么来到这个小镇?为什么一家四口惨遭灭门?为什么邻居都被残忍杀害?为什么连警察也死在了凶案现场……

扑朔迷离的案情令普勒的调查举步维艰,却又在调查过程中与当地警员萨姆渐生情愫。然而,萨姆身边的人却都成了此案的嫌疑人。凶手是谁?是萨姆美得让人无法置信、拥有隐秘产业的姐姐吗?是萨姆在当地一手遮天、身为大矿主的姐夫吗?是萨姆整日醉醺醺、懂得探矿的弟弟吗?是矿业公司副手那个涉毒的同性恋儿子吗……

一份神秘的检测报告最终带领普勒走向了小镇上那座废弃多年、无人靠近的穹顶形水泥建筑,这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堡垒里究竟隐藏羞怎样的秘密7答案即将揭晓……

作者简介:戴维·鲍尔达奇,1960年出生于美国弗吉尼亚,作为一名辩护律师和商务律师,他在华盛顿法律界工作了九年,丰富的司法经验为他从事推理、犯罪小说创作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戴维·鲍尔达奇已出版了十几部长篇小说,包括《圣诞快车》《绝对权力》《死神操盘手》《死亡时刻表》《死亡计时游戏》《彩票中奖者》《简单真相》《拯救费斯》《祝你好运》《终极悍将》《弗雷迪与炸薯条:生煎活炸》《骆驼俱乐部》等,并完成了七郜原创电影剧本他的书被翻译成37种语言,发行遍及80多个国家和地区,所有作品都成为困际畅销书。目前,全世界鲍尔达奇小说的销售量已超过六千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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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黑日堡垒

外文书名:Zero Day

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译者:朴逸

扫描/排版:石全石美

OCR/校对:说了也白说

出版社:哈尔滨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08-01

印刷时间:2014-08-01

页数:547

定价:38,00

版次:1

印次:1

开本:32开

装帧:平装

用纸:胶版纸

正文语种:中文

丛书名:約翰·普勒系列

ISBN:9787548417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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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弥漫的煤尘深深地呛进了霍华德·里德的双肺。他差点停下正在驾驶的送邮车,冲着路旁被日头晒蔫的稀稀落落的野草呕吐。他没有停车,却拼命咳嗽着,吐出口水,缩紧内脏,用力加大了油门。在他一心想快速驶过的这条矿山运料路上,隆隆地穿梭着一些自卸卡车。它们在行驶途中如狂欢节抛撒五彩纸屑一般,不停地向空中扬起大量的煤粒。附近一处废煤堆燃起了大火,这种自燃很常见,使得这一带的空气充满了二氧化硫。它们飘升到大气层,与氧气发生反应形成三氧化硫,再与水分子结合成一种强有力的化合物,最后作为有毒的酸雨落回地面。这可不是地球的生态环境所热盼的一道美食。

里德开的送邮车是一辆福特探索者。它已经有十八年的历史了,排气管咣当作响,变速器随时可能散架。他的手紧紧地抓着那套特殊装置,确保汽车不在破损严重的柏油路面上跑偏。这辆车属于他私人所有,而且做了改装,使他能够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驾车并把一沓沓邮件塞进沿路的邮箱。这是靠安装在车上的一套类似风扇皮带传动装置的东西来实现的。有了它,里德可以从车的右侧来控制转向、刹车和油门。

当了一名乡郊邮递员并且学会坐在“错误”的一侧驾驶车辆后,里德就一直想去英国旅行,在那儿的道路上试试新的驾车本领。在英国所有开车的人都坐在车的右侧驾驶,沿着道路左侧通行。他听说这种传统可以追溯到骑在马上用长矛比武的年代。绝大多数人都惯于使用右手,马背上的武士们总是想让自己的剑或长矛处在离敌手最近的位置。里德的妻子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说他是个蠢货,说他无非是想把自己的小命丢在国外的地盘上。

里德驶过了那座山,或者说是那座山曾经存在过的地方。特伦特矿业公司为了开采埋藏的富集煤层,已经把整座山都炸飞了。如今它看着就像是月球的表面,剥蚀裸露,坑坑洼洼。这是被称作露天开采的作业方式造成的。在里德看来,称它是光天化日下的生态灭绝才更贴切。

不过,这里是西弗吉尼亚州。这儿的收入较为体面的工作,大都是煤炭行业提供的。所以,当处理煤泥水的蓄水池溢流、把他家的房子都淹了的时候,里德没做出一惊一乍之状。对于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臭鸡蛋味儿的井水,对于已经固定地充斥于空气中的那些很难与人类和睦相处的物质,里德也都是淡然置之。由于身处如此有害的环境,他的一只肾已经被摘除了,肝脏和双肺也受到了损害,然而他对此同样不做抱怨。不然的话,他会被视为是一个同煤矿过不去进而是同就业机会过不去的家伙。里德不想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他在路上转了个弯,去送今天的最后一份邮件。它是挂号的,必须由收件人签字。上午往车上装今天要送达的那堆邮件时,他就看到了它,当时还不禁诅咒了一句。签字意味着他不得不同另外的人当面打交道。里德现在想做的不是别的,就是尽快把车开到道勒酒吧。那家酒吧每逢星期一都出售二十五美分一杯的啤酒。在那里,里德可以坐在桃红色木板吧台尽头那只破旧的高脚凳上,尽力忘掉要回家的事。因为,他的妻子会闻到他呼出的酒气,并在接下来的四小时里喋喋不休地给他上课。

他的车开上了一条砂石路。这里曾经是一片相当不错的社区——呃,如果你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来到此地的话。如今它已经衰败了。周围一个人也看不到,各家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孩子们也不见了踪影,仿佛此刻不是下午两点而是凌晨两点。在这种炎热的夏日,孩子们应该在草坪的喷水器旁边来回跑着捉迷藏什么的。可是里德明白,现在的孩子们已经不是这样的玩法了。他们待在有冷气的房子里打电子游戏。它们是那样的暴力嗜血、狰狞恐怖,以至于里德坚决禁止他的孙子孙女带游戏机到他家里来。

这些住户的院子里堆着各种没用的东西,还有脏兮兮的塑料玩具。破旧生锈的福特和道奇车弃在角落里,看样子已有不少年头了。房子的廉价墙板已经斑驳脱落,外立面的任何一处地方都需要重新粉刷。更有甚者,房顶都已濒临坍塌,似乎上帝在天上对这些房子施加着无形却强大的压力。这一切让里德不禁悲从中来,也更强烈地唤起了他对啤酒的渴望,因为他居住的社区同眼前这里几乎毫无二致。他知道,的确有些享有特权的家伙依靠采煤狠捞了一些油水,只不过这些人没有一个住在这样的社区。

他从车上取出那份邮件,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收件人的房子走去。一栋陈旧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塑料板。细木工板的白色房门已经斑痕累累,它前面还有一道透明的玻璃门。门廊用胶合板搭下来一条轮椅坡道。房前的灌木缺乏修剪且正在枯萎,随意伸展的枝杈把护墙板顶得有些弯曲。砂石路面的私家车道上除了里德刚刚停下的那辆黑色福特外,已经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克莱斯勒微型面包,一辆是新款的凌志轿车。

里德站在那里欣赏日本产的凌志。这样一辆车可能要花去他一年多的薪水。他怀着敬意触碰车身蓝色的金属漆面,注意到有一副飞行员戴的那种太阳镜挂在车里的后视镜上,车后座上还躺着一只公文包和一件绿色的夹克衫。两辆车的牌照都是弗吉尼亚州的。

里德继续迈步,绕过那条轮椅坡道,踏上用三根方形原木和水泥砌成的台阶,按响了门铃。

屋里的铃声传回他的耳中。他等待着。十秒。二十秒。他有些恼怒。

他再一次按响了门铃。

“嘿!我是邮递员。有邮件,需要你们签个字。”

他在整个工作日里几乎没用过的嗓音,听起来怪怪的,仿佛是另外的什么人在那里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约八英寸宽、十一英寸长的扁平邮件。上面附着需要有人签字的收据。快点吧,这天气太热了,道勒酒吧在等着我呢。

里德又看了看邮件上的标签,喊道:“霍尔沃森先生?”

里德不认识这位收件人,不过在以往投递邮件的经历中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字。有些乡郊邮递员同他们的客户成了朋友,里德可不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他需要的是啤酒,不是与他人的交流。

他又一次按响门铃,还用指关节使劲敲了敲玻璃门。他伸手擦去了顺着脖颈儿淌下来的汗水。他的脖子晒得通红,这是整天坐在敞开的车窗边忍受毒辣阳光的结果,可以看作是一种职业病。

腋下的汗水已经把衬衫溻透了。他从来不关车窗,不开空调。汽油太贵了,舍不得浪费它。

里德提高了嗓门:“喂,我是邮递员,需要你们签字。如果我把邮件带回去,你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它了。”他看得见周围蒸腾的热气,感觉脑袋有点发晕。他干这行岁数太大了。

他瞅了瞅那两辆车。应该有人在屋里。他离开门朝后退了两步,扬起头观察。没有人在上面的两扇老虎窗里窥视他。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使得房子的斜屋顶看着像独眼龙。他又开始敲门。

终于,他听到屋里有了动静,还注意到木房门开了几厘米的缝儿。声音离得很近,却又停息了。

里德有点儿耳背,不然的话他会注意到那是一种奇怪的脚步声。

“邮递员。请您签字。”他喊道。

里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仿佛看见二十五美分一杯的啤酒端在自己手里。

享受它吧。

真可恶,快快开门。

他问道:“还想不想要你的邮件了?”

我才不在意这事儿呢。干脆把邮件抛到山沟里什么地方算了,以前我也不是没这么干过。

房门终于又打开了一点儿。里德拉开了那道虚掩的玻璃门,伸出举着邮件的手。

“你有笔吗?”他问。

门开得更大了,里德不禁眨了眨眼睛。没有人站在那里,门竟然完全是自己开启的。里德低下头,一只小小的柯利犬回望着他。它尖尖的嘴巴和长毛覆盖着的后臀来回摇摆。显然,房门是这条小狗拱开的。

里德可不是那种干巴巴不懂情感的邮差。他喜欢狗,自己就养着两只。

“嘿,你好,伙计。”他弯下膝盖。

“你好,”他挠着狗的耳朵,“有人在家吗?也许你是想自己签字?”

里德触到了湿漉漉的狗毛,以为是小狗尿湿了自己,便急忙抽回手。他低头看看手掌,竟然发现了鲜红的、黏糊糊的东西。

血。

“你受伤了吗,小家伙?”

他检查这只小狗。发现了更多的鲜血,却看不出有什么伤口。

“怎么回事?”里德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一只手抓住了门把手:“嘿!有人吗?喂?”

他回头张望一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又看看那只小狗。小狗仍然在盯着他,样子显得很悲伤。还有件事情挺奇怪,这只狗到现在一声都没叫。里德自己的那两只笨狗如果在家门口见到生人,它们的吠叫能够掀翻房子。

“见鬼。”里德屏着呼吸嘟囔了一声。

“喂?”他大声喊了起来,“家里没事吧?”他缓缓移进屋里。室内的温度很高。一股不好闻的味道使里德皱起了鼻子。如果不是一种不祥的感觉使他的脑袋发木,那股味道会令他更难以接受。

“喂!你们的狗身上有许多血。这儿没什么事吧?”

他又往里迈了几步,穿过不大的玄关,向那间小起居室的角落瞥了一眼。

顷刻间,木质的房门猛地朝外撞开了,门把手重重地砸在墙板上,紧接着那扇玻璃门也被重重地摔在左侧的门廊铁栏上,玻璃全碎了。霍华德·里德从最上面的台阶上一下子跳到地面,全身发抖,禁不住跪在了地上,把胃里存留的一点东西都吐了出来。接着,他站起身子,踉跄着走向他的汽车,咳嗽着、干呕着,如同突然间精神错乱似的发出了可怖的号叫。

他的精神的确出现了错乱。

霍华德·里德今天没法去道勒酒吧了。

02

约翰·普勒隔着舷窗看着一两千米下面堪萨斯州的广袤大地。他进一步凑近窗口朝下望去。

这架飞机载着他们这些乘客越过密苏里州,向西进入堪萨斯州,正盘旋着接近堪萨斯城国际机场。飞行员将要持续地做出下降时的一系列倾斜转弯动作,然后重新昂起机头,让飞机以一种炫耀自我的姿态着陆。目前这架喷气式飞机正在联邦政府的房产上空掠过。这里说的联邦政府房产,指的是监狱,而且不止一处,其中既有政府的,也有军队的。地面上这些监狱的牢房里有几千名犯人郁闷地怀念着他们失去的,其中许多人将是永远失去的自由。

普勒眯起眼睛,抬起手遮挡刺眼的阳光。飞机正在飞过美军惩戒营,它也被人们称为“城堡”。一百多年来它一直负责关押军队里那些违反军法情节最为严重的罪犯。

原来那座用石块和砖头砌成的老“城堡”,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中世纪的一座防御堡垒。另择新址重建的新的美军惩戒营则像是一所社区大学。不过,如果你注意到圈在它周围的两道十四英尺高的铁网,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关押平民罪犯的莱文沃斯联邦监狱设在美军惩戒营南边六公里多的地方。

美军惩戒营只监禁男性罪犯。军队的女性犯罪人员关押在圣地亚哥的海军监狱。美军惩戒营的囚犯都是被军事法庭宣判为触犯了美国《统一军事司法典》有关规定的人员。他们都是被判五年以上(含五年)刑期的或是被判危害国家安全罪的犯人。

国家安全。这就是约翰·普勒来这里的原因。

机轮平稳地接触跑道,客机降落在堪萨斯城国际机场。半小时后,普勒坐进他租来的那辆车里驶离机场,向西朝着堪萨斯州①开去。天很热,没有风。

葱翠的山峰绵延起伏。普勒没打开车上的空调。他喜欢天然的空气,不管它是否很热。他的裸足身高是1.92米多,多的那一点儿准确地说是0.48厘米。他之所以清楚自己的精确身高,是因为他的雇主美国陆军在衡量自己的员工方面一直毫不含糊。他的体重是105公斤。按照军队关于身高、年龄和体重的关联标准,可以认为三十五岁的普勒体重超了4.5公斤。但是见到他的人都不会这么想,如果说普勒身上有一盎司多余的脂肪,人们只有靠显微镜才能发现它。

①堪萨斯州(Kansas):东邻密苏里州。堪萨斯城位于两州交界处,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堪萨斯城(密苏里州),即Kansas City,Missouri,是密苏里州最大的城市;二是堪萨斯城(堪萨斯州),即Kansas City,Kansas,是堪萨斯州第三大城市。两者隔河相对,紧密相连,浑然一体。堪萨斯城国际机场位于堪萨斯城(密苏里州),所以普勒出机场后还要开车向堪萨斯州进发。

普勒的个子高过大多数的陆军军人,而且几乎是高过所有曾同他一道服役的游骑兵①。他的身材自有其优势,同时也有不利之处。他的肌肉发达结实、富有张力。他的四肢具有的超乎常人的力量和耐力绝对是他的优势。不利的地方在于,和一般的士兵相比,他更容易成为敌方瞄准的目标。

①游骑兵(Rangers):指美国陆军第75游骑兵团及其官兵。属轻装步兵,与骑兵没有关系,归美军特种作战司令部指挥,与三角洲部队、海豹部队等都属于美军执行特种使命的精锐部队。因此,有“游骑兵,做先锋(Rangers,lead the way)”的说法。

在大学时代他是个相当不错的橄榄球近边锋,即使是现在,他似乎仍然具备在周末赛场上披挂上阵的能力。他在速度和灵活性上一直有些欠缺,不然就可能成为美国职业橄榄球联盟的球员了,不过那从来都不是他的志向。约翰·普勒从小向往的职业只有一个,那就是穿上美国陆军的军装。今天他却没穿军装,他来惩戒营时从来不穿。

车继续行驶,经过了刘易斯和克拉克远征之路①的标识牌。接着是那座蓝色的大桥。他驶过了大桥。现在他已经进入了堪萨斯州。更准确地说,现在他到了莱文沃斯军事基地。

①刘易斯和克拉克远征之路(Lewis and Clark Trail):1804年,美国总统杰弗逊派遣梅里韦瑟·刘易斯上尉和威廉·克拉克少尉率40余人组成“探索军团”,开始了首次横越大陆至太平洋沿岸的往返考察活动,完成了美国历史上一次伟大的军事开拓。刘易斯和克拉克远征之路横跨四个时区,长约4600公里,已成为美国重要的历史文化遗存和旅游观光路线。

他在主哨卡接受检查。哨兵查验证件并登记了汽车牌号后,向普勒准尉敬了一个礼,用清脆的嗓音说道:“谢谢您,长官。您可以通过了。”

普勒开动了车子。他伴着车载收音机播出的埃米纳姆①的歌声,行驶在格兰德大道上,打量着老“城堡”的遗存。这座历史上的监狱院子上空,至今还残留着铁网罩。它是为防止犯人在直升飞机接应下逃跑而设置的。军队总是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①埃米纳姆(Eminem):美国说唱歌手,多次获格莱美和奥斯卡歌曲奖项。

汽车又开出三公里,普勒来到了现在的美军惩戒营。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一架赛斯纳飞机正在附近的谢尔曼空军机场起飞,凸起的机首和牢固的机翼顽强地抗击着强劲的逆风。普勒停下车,把钱夹和其他大多数私人物品都留在了车里,包括他那把标准型号的SIG P228手枪(美军称它为M11)。乘坐这趟航班时,他的手枪和子弹经检查后放在了一个硬壳箱里。普勒的职业要求他在任何时候都携带武器。

尽管如此,在普勒看来携枪进入监狱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而且一旦进到里面,狱方也会把他的枪锁进柜里。道理很简单,不能有任何武器出现在犯人面前。

守在安全扫描门旁的是个显得百无聊赖的年轻宪兵。他像是从新兵营直接就被指派到这个岗位的,尽管普勒知道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普勒把自己的行车执照和身份证等一股脑儿递给了他。

身材结实、脸蛋圆胖的宪兵盯着普勒的徽章和证件。它们表明,约翰·普勒是美国陆军刑事调查部①即CID的调查员。他的徽章上最醒目的是那只头向右转、蓄势待飞的老鹰。它的两只粗爪紧紧攥住盾牌上部,侧面露出的一只眼睛充满杀气,长长的鹰喙时刻准备发动攻击。年轻的宪兵立正敬礼,注视着眼前这个高个子、宽肩膀的男人。

①美国陆军刑事调查部(Criminal Investigation Division):简称CID,司令部设在弗吉尼亚州匡蒂科军事基地,是美国陆军部下面的一级单位,辖第3、第6、第202、第701等数个宪兵群(MP Group),宪兵群与宪兵旅层级相同,下设宪兵营等。其中第701宪兵群驻扎在司令部所在地。

“您到这里是公干吗,长官?”

“不是。”

“小约翰·普勒?莫非您——”

“那是我的爸爸。”

年轻宪兵立时充满了敬畏:“噢,长官。请向他致意,长官。”

美国陆军中有一些被尊为战神的传奇人物,而老约翰·普勒在这一串名单中排得十分靠前。

普勒走上前接受磁强感应器的扫描。它哔哔地响了起来。扫描棒有反应。总是如此。仪器对着他的右小臂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接骨的钛棒。”普勒解释道,拉上袖子展示手臂的伤疤。

扫描棒又在普勒的左脚踝处发出了叫声。

宪兵抬起头露出询问的神色。

普勒说:“螺钉和钛板。我可以把裤腿拉起来。”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长官。”

普勒放下裤腿时,年轻的宪兵怀着歉意说:“我的职责要求这么做,长官。”

“你要不这么做就会遇到麻烦了,伙计。”

这位士兵睁圆眼睛问道:“这些伤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吗,长官?”

“我是不会朝我自己开枪的。”

普勒从托盘里抓起车钥匙揣到兜儿里,又把行车执照和身份证明放回了衬衣口袋,接着在来客登记簿上签了字。

厚重的铁门发着低沉的声响徐徐打开了。普勒又走过一段路,进入了会见室。

有三个囚犯正同各自的探视者会面。小孩子们在地板上玩耍,丈夫们同他们的妻子或是女友低声交谈。在探视开始和结束时,允许各有一次拥抱、亲吻或是正式的握手。犯人和探视人的双手都不能垂到腰部以下。

在交谈的时候,双方的手指可以缠绕在一起。所有的谈话必须用通常的音量进行。外来者只能同自己的探视对象交谈。可以带进书写工具,但是不能带进绘画颜料或蜡笔。普勒猜想,所以会有这条规定,是由于有人用这类东西把监狱涂了个一团糟,也许是个孩子干的。但是,他认为这是一条愚蠢的规定,因为一支圆珠笔或铅笔很容易成为一件武器,而那些蜡笔倒不会形成太大的威胁。

普勒站在那里,看着像是犯人母亲的一个女人正在给那个犯人读《圣经》。你可以把书带进这里,但是你不能把它送给犯人,送杂志或报纸也不行。你不能带进任何食物,然而你可以从立在旁边的自动售卖机里买一些食品给犯人。这里不允许犯人们自己购买东西。否则也许看着太像是一种正常人的生活了,普勒估计,而设立监狱可不是为了给犯人提供这种生活的。只要一到规定时间,来访者就必须立刻结束探视离开监狱。这项规定允许在一种情况下破例,不过普勒永远不会享受到这种待遇:前来探视的女人正在为自己的婴儿哺乳的,可以转到楼上专门为此提供的房间去。

房间另一头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橙色连身囚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普勒望着他朝自己走来。

这人的个子也很高,不过比普勒矮了两三厘米,身材也比普勒单薄。他的面容与普勒很相像,然而他的头发更黑更长,其中掺杂的一抹白发也是普勒所没有的。他们两人下巴都很方正,鼻子的线条一样细长,而且都略向右歪斜了一点点,牙齿一样的大而整齐。他们也都是在右腮上露出一个酒窝,眼睛在人造光线中呈现绿色,而在阳光下却变得湛蓝。

不过,普勒的脖子左侧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他的后背。在他的左腿、右臂和上部躯干的前后,还有另外一些显而易见的伤疤。这些都是国外的枪弹以疯狂的速率射入他的身体所留下的。另外那个人的身上却没有这些疤痕,而且他的皮肤更白更光滑。这里不会有日光浴。

普勒的皮肤很粗糙,这是严酷的日晒风吹和同样严酷的冰冷寒峭的日子造成的。他的长相粗犷冷峻。谈不上英俊。从来也谈不上漂亮。往好了讲,也许可以说他还是有吸引力的,或者更应该说他的模样算是挺有趣的。可是普勒从不去想这类事情。他是一名军人,不是一个模特。

他们两人没有拥抱,只是短暂地握了一下手。

另外那个男人微笑着说:“见到你真高兴,小弟。”

普勒兄弟俩坐下了。

03

“体重减轻了?”普勒问道。

他的哥哥罗伯特向后靠到椅背,把一条长腿架到另一条腿上。

“这儿的伙食可没有空军的那么好。”

“海军的伙食最棒。陆军排第三,差得还真不是一点点。可那是因为,天上和水里的家伙们都是软骨头。”

普勒引用陆军常说的俏皮话。

“听说你当了准尉,已经不是上士了。”

“还干同样的工作。薪水多了一点。”

“你乐意干这行?”

“我乐意干这行。”

他们陷入沉默。普勒朝左边看去,一位年轻的女士攥着与她会面的男犯人的手,给他看一些照片。两个淡黄头发的孩子在妈妈脚边的地板上玩耍着。普勒转回头望着哥哥。

“没再找找律师吗?”

罗伯特·普勒挪了挪身子。他刚才也望着旁边那一对男女。罗伯特三十七岁,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

“没有什么律师可以做的事情了。爸爸怎么样?”

普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

“去看过他吗?”

“上星期去过。”普勒说。

“医生们怎么说?”

“就像你那些律师一样,医生们做不了更多的事情。”

“代我问候他。”

“他明白。”

这引发了他的火气。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明白。”

罗伯特的大嗓门使得墙边那个粗壮的宪兵朝他使劲瞪了一会儿。

罗伯特放低声音说:“尽管如此,你还是替我向他问个安。”

“需要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需要你提供的。而且,你不用总来这里看我。”

“我愿意。”

“当小弟的心里过意不去?”

“和我当弟弟是有点关系。”

罗伯特的手在桌面上滑动着。

“这里的条件不是那么糟糕。不像莱文沃斯联邦监狱那么差。”

“不像才怪,毕竟这里也是监狱。”普勒向前探过身去,“真是你干的吗?”

罗伯特抬起眼帘说:“我还纳闷儿,为什么你过去一直不这么问我。”

“我现在问了。”

“关于这事儿,我没有什么可以奉告的。”哥哥答道。

“你以为我是想从你这里偷偷套出点供词吗?你早就被判有罪了。”

“我不认为你真想套出点什么。不过,你是刑事调查部的。我懂得你关于司法公正的看法。我不想让你面对亲情和道义之间无法解决的两难冲突。”

普勒的身体向后靠去。

“一码归一码,我会把两者分开的。”

“当然了,作为老约翰·普勒的儿子。我明白这一切。”

“你总是把当他的儿子看成是沉重的负担。”

“你不是吗?”罗伯特问道。

“这取决于我们怎么对待这件事。你比我聪明,你自己应该能理出头绪来。”

“不管怎样,我们两人都参军了。”

“你从一开始走的就是当军官的路子,就像老爸。我只是个应征入伍的士兵。”

“而你说我更聪明?”

“你是个研究核武器的科学家,是蘑菇云方面的专门人才。我不过是个戴着徽章的大头兵。”

“戴着徽章。”哥哥重复了一句,又说,“我猜我还是挺幸运的,保住了命。”

“从1961年以后这里就再也没有执行过死刑。”

“你查过?”

“我查过。”

“国家安全。叛国罪。是呀,我保住命确实挺幸运。”

“你感到幸运?”

“也许真的是这样。”

“那么我猜你就是回答了我的问题。需要什么吗?”普勒重复问道。

他的哥哥试图咧嘴笑笑,却没能掩饰自己的不安。

“为什么我感觉你问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要结束见面了。”

“我只是问问。”

“不需要什么,我一切都好。”他没精打采地回答,好像他内在的活力顷刻间全都蒸发了。

普勒看着他的哥哥。他们之间相差两岁。孩提时代两人形影不离,长成小伙子后又都为国家穿上了军装。而现在他感到他同哥哥之间隔着一堵墙,它比这座监狱的围墙还要高。面对这种感觉,普勒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望着哥哥,却觉得哥哥并不真的在这里,哥哥被眼前这位穿着橙色囚服的、将在这栋建筑里度过余生的陌生人取代了。也许这堵墙会永远地存在下去。

“前一阵这里有个家伙被杀了。”罗伯特说。普勒知道这事。

“监狱树立的模范囚犯。在球场上被人用棒球棍砸碎了脑袋。”

“你已经打听过了?”

“我打听过了。你认识那个家伙吗?”

罗伯特摇摇脑袋。

“我现在是23加1。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搞社交。”

他是指一天要关在牢房里23小时,只有1小时被允许在某个隔离地带放风。

普勒头一次听说这个情况。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罗伯特微笑着问:“你是说这事你没打听出来?”

“自从什么时候?”

“自从我狠揍了一个看守。”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些让我不爱听的话。”

“说了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为什么?”

“相信我。就像你说的,我是聪明的哥哥。他们也没法再增加我的刑期了。”

“同老爸有什么关系吗?”

“你还是抓紧离开吧。我不想让你误了回去的飞机。”

“我还有时间。是因为那人说了爸爸什么吗?”

“这可不是审讯,小弟。你不能再问我的口供。军事法庭早对我做了审判。”

普勒低头看着哥哥的脚镣。

“他们从窄缝里给你递吃的?”

美军惩戒营的牢门都是没有栏杆的实心门。被单独监禁犯人的一日三餐,是通过门上的一条窄缝传进来的。门的底部还有一道可以拉开的活动板,以便看守在打开牢门前先从外面给犯人戴上脚镣。

罗伯特点点头。

“我想我确实幸运,他们没有完全禁止我与他人接触。不然我们现在就没法面对面坐在这儿了。”

“他们这么威胁过你?”

“在这儿他们什么都说。”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

罗伯特到后来说:“你快走吧。我还有事情,我在这儿还真的挺忙呢。”

“我还会来的。”

“没理由再来。也许倒是有更好的理由不来。

“我会向爸爸转达你的问候。”

他们站起身握手。罗伯特伸出手拍拍弟弟的肩膀。

“你想念中东吗?”

“不。我不知道在那儿服过役的人有谁还想念它?”

“真高兴你活着回来了。”

“有许多人没做到。”

“在办什么有趣的案子吗?”

“手头没什么大案子。”

“多保重。”

“好的,你也多保重。”

甚至还没说出口,普勒的这句话已经显得空洞乏力。他转身离开,与此同时,宪兵走上来带他的哥哥。

“嘿,约翰?”

普勒回过头。宪兵的大手正抓着他哥哥的左上臂。普勒不禁想扯开宪兵的那只手,再一拳把他打趴在地上。不过,这只是他瞬间的想法。

“嗯?”他们的目光锁定在一起。

“没什么,伙计。确实没什么。见到你真好。”

守在安检门旁的年轻宪兵在普勒走过时啪地立正。普勒一步两个台阶迈下楼梯,走到了他租的那辆车旁。手机响起来了。他低头看看来电显示。

这是弗吉尼亚州匡蒂科军事基地第701宪兵群的号码。普勒在那里服役,做CID的调查员。

他接起电话,默默地听着。部队教会了他少说多听,多多地听。

他的回答很简略:“我现在就出发。”他看了一眼手表,迅速地计算着飞行和驾车的时间。由西向东飞,还要算上一小时的时差。

“三小时五十分钟,长官。”

在西弗吉尼亚州某个偏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凶杀现场。被害人当中有一位陆军上校,这就需要CID介入调查。普勒弄不懂的是,为什么这件案子一定要交到第701宪兵群手里。但是他是军人。他接到了命令。他将执行命令。

普勒要先飞回弗吉尼亚,拿上他的私人用品和工作装备,再匆匆地开车赶往西弗吉尼亚州那个偏僻的地方。然而,此刻他想的不是那位被杀的上校,而是同他分手时哥哥脸上的那副表情。它已经牢牢地镌刻在普勒脑海的深处。普勒善于梳理和区分不同的事物,赶走那些让他分心的念头。可是眼下他不愿意这么做。在不同时期和不同场合下对于哥哥的记忆,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罗伯特·普勒是个提拔速度很快的空军少校。他的职责是参与监管这个国家的核武库。他本来有充分的把握至少当上准将,也许是少将。可是现在他却被判犯有叛国罪,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不能离开这座惩戒营半步。

但是他仍然是普勒的哥哥,即使是美国军队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普勒很快坐到车上打着火,挂上了挡。每当从这里离开,他似乎都把自己的一小部分留在了原处。也许有那么一天,他身上会没有任何可以带着离开的东西。

他从来都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当身边的战友在战场上死去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哭喊过。他们死得通常都很惨烈,但是他以同样惨烈的方式为死去的战友们报了仇。他从来不会伴着无法控制的怒火走上前线,因为那只能让你变得脆弱,而弱者是不会胜利的。当军事法庭宣判他哥哥有罪的时候,普勒没有掉下一滴眼泪。普勒家的男人从来不哭。

这是第一条家规。

普勒家的男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保持冷静和自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增加胜算。

这是第二条家规。

如果还有其他规矩的话,多半也是没有更多意义的东西了。

约翰·普勒不是机器。然而,他感到自己已经非常接近于变成一部机器了。

就此打住吧。他拒绝对自己做出更多的自我剖析。

他离开惩戒营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由于自西向东因而飞行更快的一架飞机,将载着他一头扎进一起新的案件当中。

普勒喜欢接手新的案子,只要这有助于他的念头转移到别处,摆脱那个他永远也难以理解的东西,也是他无法控制的东西——他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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