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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16

“谢谢你见我们,比尔。”科尔说。

“没问题,萨姆。如果早晨我就知道你们想见我,我们在餐馆里就可以谈谈了。”他示意他们两人坐下来。

“我们尽量不多耽误你的时间。”科尔说。

“好。我听说昨天你们和珍一起吃了晚饭。”

“是啊,她趁罗杰不在家,邀请了我们几个人。”

“我顺便问一下,罗杰去了什么地方?”普勒问道。

“他在纽约,有点生意上的事。”施特劳斯答道。

“在纽约谈生意?我记得特伦特矿业公司是家私人公司。”

施特劳斯的目光停留在普勒的脸上。“你说得对,特伦特矿业公司是家私人企业。但是它在能源领域的盈利状况很好,吸引来了各种各样的投资者。”

“所以特伦特正在考虑公开发售股票?”普勒问。

施特劳斯的微笑显得刻板。

“我对此真的是无可奉告,而且我也看不出这同你们的调查会有什么关联。”他的身体向后靠去,目光转向科尔,“那么我能为你们提供什么样的帮助呢?”

“如同我曾向你提过的,我们需要同莫莉·彼特娜的同事们谈谈。但是在那之前,我很想请你就她在这里的工作性质为我们做个描述,还有她在特伦特矿业公司工作了多久等情况。”

施特劳斯继续靠在椅子上,十指交叉垫在脑后。他瞅了一眼桌上的那盒万宝路香烟和它旁边堆得满满的烟灰缸,但看来还是做出了不再点上一支的决定。

普勒研究着他的神情和肢体语言,等着他做出回答。

“她来这里大约有四年了。在此之前她在我们的另外一处办公区工作,就是城北边的那一处。”

“为什么要转到这里来?”普勒问。

施特劳斯瞥了他一眼。“我们经常调换员工的工作岗位。这是出于公司的需要,同时也考虑员工自身的意愿。北部办公区的工作量更大一些。那里的办公室起着某种集中管理平台的作用,有点像是多处作业现场的中心调度室。我说不出莫莉从那儿调过来的具体理由,因为我确实对此一无所知。她的一些同事大概能说清这个问题。”

“我们肯定要问问他们。”普勒说。

“那么她在这里都做些什么呢?”科尔重新提出这个问题。

“整理文件,接听电话,应对现场提出的要求,都是些通常的事情。她的职位无权下达任何命令,除非有上边的批准。她同商界所说的办公室秘书人员或行政助理之类的角色差不多,我想是这样。”

“是个好员工吗?没发现什么毛病?”

“据我所知,我们从来没出现过同她过不去的情况。”

“在近几个星期,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些不寻常的表现呢?”

“没有。不过我不能确定无疑地说这个话。我说过的,我认识她,当然了,但是在日常工作中我们之间很少打交道。”

“你没感觉到她有什么金钱方面的问题吧?”

“反正是没有谁碰过她的工资,假如你问的是这个的话。”

他们又提出了一些问题。接着施特劳斯领着他们到集中办公的格子间去找办公室的主管。在施特劳斯转身离去之前,普勒问道:“你的儿子怎么样了?”

施特劳斯转过身正脸迎视着他。“还好。怎么了?”

“只是问一问。”

“你要知道你没有任何权力打听他的服役情况。恕我直言,我认为你的问题是对他的一种冒犯。”“很抱歉让你产生了这种感受。你参过军吗?”“没有。”“如果你当过兵,也许你就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冒犯了。”施特劳斯转脸看看科尔,沉着脸离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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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主管的名字是茱迪·约翰逊。她是一个身材干瘦的女人,握手很用力,举止表现出公事公办的味道。她的头发颜色棕灰相间,拢到后面梳成了两条辫子。脸上有不少皱纹,深褐色的双眼生动有神。她穿着一件米黄色无袖连衣裙,脚上的平底黑皮鞋磨得挺旧。

约翰逊女士告诉他们,莫莉是个好员工,她转到这个办公区上班,主要是由于离家更近,而且这里当时恰好又空出了一个职位。莫莉接触不到办公室的重要文件。

“哪一类的文件是莫莉接触不到的呢?”普勒问。

“主要是施特劳斯先生办公室里保存的文件。”约翰逊说,“他的办公室有密室,里边还有一个保险柜。那些文件都放在了保险柜里。”

“我还以为那是私人卫生间呢。”普勒说。

“不是。他和我们用同一个卫生间。”约翰逊答道。

“保险柜的钥匙呢?”科尔问。

“有一把开密室的门钥匙,还有一把是保险柜的。施特劳斯先生始终把它们带在身上。”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让你们采取这样的安全措施?”普勒问道。

“嗯,这间办公室保存着关于煤层位置的地质报告和其他相关的资料。知道煤埋在什么地方,这对许多人都是很宝贵的情报。”

“特伦特矿业公司不是拥有这一带蕴藏着煤炭的所有土地吗?”

“不是这样的。公司总是在寻找新的煤炭资源,经常派人出去勘探。如果有人知道了哪里有煤,就会抢在特伦特先生的前面把那块地买走,就是说他们会利用特伦特先生的勘探成果去为他们自己谋利。”

“你们开展土壤检测工作吗?”科尔问。

约翰逊显出了困惑。“土壤检测?哪方面的?”

“污染方面的。”

“我们自觉遵守有关环境保护的各项规定。”约翰逊的这话张嘴就来,显然是训练有素,普勒这样想。

“我肯定你们是这样的。但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科尔盯住不放。

“我们经常做土壤检测。”约翰逊说。

“好吧。可是刚才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的表情像是有些困惑。”

“那是因为我认为你们是为莫莉的事到这儿来的,她的工作和土壤检测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们保存土壤检测结果的记录吗?”普勒问。

“如果有的话,施特劳斯先生也会放在那个保险柜里。不过我相信大多数的检测工作都是签约请外面人做的,检测报告会直接寄到查尔斯顿的公司总部。”

“我听说莫莉和埃里克·特里维尔之所以住在一起,是为了节省一些开支。”

“的确如此。”

“科尔警长告诉我,这种现象在这里是寻常的。”

“是的。”

“他们两人是怎样认识的?”普勒问。

约翰逊说:“我记得是公司组织的一次野餐郊游活动。埃里克是和几个朋友一道来的。他和莫莉一拍即合。他们过去都结过婚,而且都没有再次结婚的愿望。他们喜欢有对方来做伴,就像科尔警长说的,在这里这样的事挺多的。”

她停了下来,抚弄着自己的一条辫子。“还有别的事吗?”

“你和莫莉的关系很亲近吗?”普勒问。

“我们是朋友,当然很亲近。”

“关于为什么有人要伤害她和埃里克·特里维尔,你有什么看法吗?”

“我一点也想不出为什么有人这么干。”

“你去过他们的家吗?”普勒又问。

约翰逊将目光移向别处说:“去过一次,也许是两次吧。我们通常是在城里吃顿饭或是一起去看场电影。”

“你曾经想过莫莉或者是埃里克可能吸毒吗?”

“莫莉?吸毒?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看来你对吸毒者的症状有所了解,是吗?”普勒说。

约翰逊迟疑地回答:“我……我的儿子。他曾经有过……吸毒的经历。我……对他们看起来是什么样,我想我是了解的。”

“这么说莫莉没有吸毒者那种症状。埃里克呢?”

“我也从来没发现埃里克有什么症状。不过我见到他的次数有限。”

“就是说你没看出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

约翰逊迟疑了。“嗯,有件事。我肯定这并不重要,不过确实有点不寻常。”

“对我们说说,”科尔说,“让我们来判断它是否重要。”

“好吧。埃里克有一次喝得烂醉后来这里耍了一大通。”

“你向上报告了吗?”科尔问。

“没有,甚至没告诉施特劳斯先生。那是由于西弗吉尼亚大学在橄榄球大东部联盟比赛上获胜,所以我们也就没说什么,那场比赛后肯定有不少人都去喝酒和聚会狂欢。我记得当时莫莉费尽力气想让他安静下来。他不停地谈论山地人队①,身上还穿着他们的球衫,举起啦啦队的旗子晃来晃去。后来他就在施特劳斯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过去了。我们关上门让他一个人睡在那里,莫莉不时地过去查看和照顾他。”

①山地人队(Mountaineers):西弗吉尼亚大学球队的名称。

“施特劳斯当时不在吗?”普勒问。

“噢,当然不在。他出城去了。”

“那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约翰逊说,“大东部联盟的锦标赛总是在那个时候举行。”

又问了一些问题后,他们将茱迪·约翰逊和她的辫子留在了格子间组成的世界里。

他们同办公区里的其他一些人也谈了谈。没有人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莫莉是个好员工。他们想不出有人杀她的任何理由。

当他们走向自己的车时,科尔说:“没有什么大的收获。”

“我们两人都进过特里维尔的房子。”

“我还记得,那又怎么了?”

“你看到他手上的戒指了吗?”

“我注意到了,是的。”

“那是一枚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戒指,他在那儿上过学。他的卧室里还有一张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橄榄球队的海报。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校友们对他们橄榄球队的追捧是出了名的。尽管特里维尔现在生活在这个州,但是他怎么会对西弗吉尼亚大学在大东部联盟赢场球如此兴奋呢?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曾经也参加过大东部联盟的比赛,现在他们在大西洋沿岸联盟的橄榄球赛上几乎一直是处在霸主的地位。我们这位忠诚的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校友为了这里山地人队的一场球兴奋异常,竟然会跑到特伦特矿业公司的办公室来,还醉得不省人事?”

科尔回头看看他们刚刚走出来的这幢平房。

“你是说他的真实目的是混进施特劳斯的办公室?也许是为了打开保险箱?”

“在我看来是这样。现在的问题是,他真的这么做了吗?”

48

科尔开车将普勒送回了他刚才留下车的地方。

他跨出车门时,科尔问道:“你认为埃里克·特里维尔打开了那个保险柜?”

“是的,而且我认为是莫莉帮助他干的。”

“他们是怎么干的?”

“施特劳斯习惯了把自己的西服上衣挂在门后,他的钥匙大概都在西服口袋里。我估计在施特劳斯去公共卫生间的时候,莫莉偷偷溜进了他的办公室,按下了钥匙的模印。特里维尔是个机械师,配两把钥匙对他不是什么难事。他装出烂醉如泥的样子,躺到了施特劳斯办公室的沙发上。也许有人给他端来了水什么的,然后大家就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间办公室里。他的衣服口袋里揣着配制的钥匙。莫莉关好门站在外面望风。他爬了起来,打开密室,又打开保险柜,取出了他需要的文件。莫莉以照看他的名义回到办公室,也许她随手还拿着一沓文件。他把保险柜里取出的资料递给莫莉,她把它们夹在手里的文件中。我注意到办公区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摆着挺大的一台复印机。莫莉复印了那些资料,再次去‘照料’他,送回了原件。他把原件重新放回保险柜,整个过程人不知鬼不觉。他们大概知道那天施特劳斯不在办公室,莫莉可以很容易地查清施特劳斯的日程安排。”

“那会是一些什么样的文件呢?”

“就像约翰逊说的,是一些地质报告。”

“值得为它杀人吗?”

“看样子是值得的。”

“我还是没弄明白。”

“目前来说,我也一样不明白。”

普勒看着她驾车离开。他准备回到旅馆房间为飞往华盛顿做些准备。他见兰迪·科尔从旅馆的房角里拐了出来,便停住了。

“早晨我急急忙忙跑掉了,对不起。”兰迪咧嘴笑着说。

“没什么。我觉得珍对这事看得很重。”

兰迪坐到旅馆的前门廊上,普勒也挨着他坐了下来。

“别让她的伪装欺骗了你。她是个铁娘子,她的心肠比我们谁都硬。现在这个时候她也许早把这一切都忘掉了。”他抚摸着被她扇了一巴掌的脸颊,“是啊,她是个铁娘子。”

“我猜她必须这么做人,既然嫁给了特伦特这样的家伙。”

“你说对了。”

“看来你对那人恨得不行。”

“他杀了我的父母。”

“我听说那是一场事故。”

“人们都那么说。”

“你认为并不是事故?”

“说真的,我认为不是。”

“你拿得出证据吗?”

“他拥有这个地方,这里的一切。我有什么样的证据都不会管用。”

“别这么说,兰迪。你姐姐是个警察,而且我看她也不像是特伦特的一个粉丝。如果你确实有证据,她会拼尽全力搞垮特伦特。我说得不对吗?”

兰迪的眼睛望向别处,刚才那种自信的神态消失了。他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儿又不舒服了?”普勒问。

“疼得厉害。”

“你真的需要找医生看看。”

“呃,对呀。”

“快点去看看吧。如果有什么毛病,拖得越久结果就越糟。”

“我倒要拖一拖看看。”

“随你的便。你父母的墓是那片墓地里唯一一个保存完好的。是你维护的还是萨姆?”

“我们俩。”

“萨姆对我说是开矿时一块大石头滚落下来砸到了他们的车上?”

兰迪点点头,眼里马上就闪出了泪花。他从普勒身旁移开身子,转过头擦了擦眼睛。

“他们开车去珍的家。特伦特矿业公司在附近放炮开矿。那东西正好砸到了路上。”他停住话语,尽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于是他们就死了?”普勒问。

兰迪点头。“医生说他们基本上是当场丧命的,所以没受更多的折磨。这倒不坏。过了好一阵我们才找到他们。”

“谁找到他们的?”

“我。”

“你说他们去珍的家,你指的是他们过去的房子?”

兰迪点点头。

“他们为什么去那里?”

“那天是我的生日。”兰迪的声音低得普勒几乎无法听清。“珍为我办了一场晚会。”

“就是说他们是在你的生日那天去世的?”

兰迪又点点头。他的脑袋深深地垂了下去。“最可怕的生日礼物,我得这么说。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过生日了。”

“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他们一直没来,我们就打电话,没人接听。我们就分开去找。他们有三条路可以来珍的家。由于采矿作业经常有封路的情况,我父母不会固定地只走一条路。所以我们必须查看所有的三条路。萨姆负责一条路,珍负责另一条,我负责第三条路。我那条路选对了。”他的眼里又涌出了泪水,这次是普勒转过脸去。

“发生这事时特伦特在什么地方?”

“在自己家里喝酒。”兰迪缓缓地摇起脑袋,“当他知道了发生的一切后,你能猜出他对我是怎么说的吗?”

“说什么了?”

“‘这类事有时会发生的。’这个浑蛋就这么对我说,‘这类事有时会发生的。’”

“我为你难过,兰迪。”

“哦。”他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普勒低着头说:“我是理解的,这样的事情能让一个人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我的状况还不错。”

“你真这么认为?”

“是啊,我过得挺好。该死的,你没法选择你的家庭,你只能设法与你的家人一道生活下去。”

这话该对我说,普勒想。

“珍呢?她是怎么对待这个打击的?”

“她走她自己的路,做她自己的事情。她不停地忙着。她和我们一样被父母的死亡击垮了。但是她年轻、富有,她有许多生活目标。她需要照顾家庭,需要抚养孩子。”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你的人生路还长着呢。”

“你当真这么看?”

他说这话的方式不禁使普勒目不转睛地盯住他说道:“你想早早地结束你的生命吗?如果这么想,实在是太愚蠢了。”

“不对,我可不值得人们为我悲叹。”

“你对罗杰发出了新的死亡恐吓吗?”

“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被人家威胁了。你的调查进展得怎么样?”

“我估计全镇都在谈论这件事。”

“是这样,没错。”

“进展缓慢。”

“很难想象有这么多人被杀。”

“你认识埃里克·特里维尔或者是莫莉·彼特娜吗?”

“不,不算认识。”

“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兰迪?”

“我见到他们会打个招呼,就是这么个认识。”

“你对他们的了解是否足够让你告诉我,他们接触毒品吗?也许做毒品生意?”

“不,这我可不知道。我同毒品没打过交道,所以我没法知道。让我成瘾的东西是啤酒。”兰迪回头看看旅馆营业室,“你对路易莎做的事太棒了。”

“我做的不过是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情。”

“这是你的看法。萨姆是个好警察,她会提供很好的帮助。”

“她已经在这么做。”

“珍对我说了炸弹的事情。你救了萨姆的命。”

“差点没能救她。我发现得太晚了。”

“在我眼里你仍然是个英雄。也许我没对萨姆说过,但是我的确为我的这位姐姐骄傲。”

“那你就亲口对她说。人生苦短。”

“也许我会说的。”

“你会回到自己家人的身边吗,兰迪?”

兰迪站了起来。“我还不能肯定,普勒,还没拿定主意。”

“嘿,到了一定时候你必须做出选择。”

“是呀,我知道。”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普勒望着他的背影。

西弗吉尼亚州的德雷克县是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的一个地方。

49

当天下午,普勒在查尔斯顿登上一架民航班机向东飞去。不到一小时他便降落在华盛顿杜勒斯机场。他租了一辆车去匡蒂科的CID总部报到,并向唐·怀特当面汇报了有关情况。接着普勒回到自己的公寓解放了小猫,趁那只猫享受新鲜空气的工夫,他为它增添了新的食物、加满了水桶,清扫了纸箱里的垃圾。

普勒同马修斯·雷诺兹在国防情报局的上司约定在第二天的下午见面。他睡了整整六小时,醒来后吃了早餐,跑步八公里,又在匡蒂科的健身房练了一阵举重。接着他冲了个澡,打了几个电话,完成了一些积攒下来的案头工作。

他穿上一身迷彩服,坐进租来的那辆车里向北朝着五角大楼开去。国防情报局反间保密处的一位特工在五角大楼地铁站出口迎接他,并带他一道走进五角大楼。两个人都向安保人员出示了证件,报告了自己携带的武器。他们获准不需警卫陪伴自行进入大楼。

这位国防情报局的特工名叫鲁安·博林。他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长得很结实,曾经在海军陆战队服役,在国防情报局工作十年了。同国防情报局反间保密处的其他所有人一样,他现在也是文职人员。

在往里边走的路上,普勒对他说:“我本以为你们这些伙计对这个案子的劲头儿比现在会更大点儿。只有我一个人在现场,难免有点孤单。”

“我说了不算。我只能干人家命令我干的事情,普勒。”

他们沿着10号走廊走到A环,在五角大楼迷宫般的内部通道系统中继续穿行,终于到达了联合参谋部情报部即J2的大本营。行政助理和各类秘书人员在宽敞的接待区里忙碌着。接待区后侧的那道墙有一扇门通向J2主管的办公室。门上贴着美国国旗,还有一面象征主管本人的旗子,红色的,上面有两颗白色的星。普勒几年前来过这间办公室一次。里边的陈设布置十分考究,照例有这类办公室普遍存在的、强烈表达着自恋情感的一面墙,上面挂满了办公室主人同他许多著名朋友的合影。主管出国了。他的二把手、J2副主管的办公室在左面,门上的红色旗子上只有一颗星。主管办公室右边是一间会议室。这里是主管本人或他外出时由副主管召集情报部人员开会的地方。J2主管每天早晨五点都要来这间会议室,预先审查他在这一天晚些时候将向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提交的军情报告。

经批准,普勒将面见副主管。这位副主管是位女士,陆军军官,准将军衔,名叫朱莉·卡森。她也是马修斯·雷诺兹的直接上司。

走进这位女士的办公室之前,普勒向博林请教:“同卡森打交道该注意点什么?”

“你只能自己去了解了,我还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呢。”

过了一会儿,普勒坐到了卡森准将的正对面,博林坐到了另一侧的椅子上。卡森个子挺高,整洁利落,言语不多。她金发剪得很短,身上穿着蓝色军装。

“我们本来在电话里谈谈就可以了。”卡森做出这样的开场白,“我没有太多可对你说的事情。”

“我更喜欢当面谈谈。”普勒回答。

她耸耸肩。“你们刑事调查部的人大概比我们这些家伙有更充裕的时间。”她看着博林说,“我相信照料这样一个伙计一定会让你觉得挺有趣。”

博林也耸耸肩。“我按别人的命令去做,女士。”

普勒说:“一位校级军官被谋杀了。这家伙负责的是J2的情报作业处。他每天要为您的主管汇总军情动态,然后呈报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他的尸体一经核实身份,各种报告和请示就按照层级雪片一样地呈送到了您这里,女士,然后是您的主管、国防情报局的局长。接着继续往上送,甚至陆军部长也对此十分关注。”

卡森向前探探身。“你说这些的意思是?”

普勒也朝前探过身去。“恕我直言,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让我难以理解。”

“我不是漫不经心。我只是觉得我手里并没有什么能对调查提供帮助的信息。”

“呃,还是让我来判断您的这种看法是否可以改变吧。关于雷诺兹上校,您能告诉我一些什么?”

“我们在从军的职业道路上时不时地相遇在一处。直到几年前我们两人的职级都是一样的,只是后来我进入了快车道。人们没有预料到,我挂上了将星可是他却没有。不过他本人愿意离开军队,而我更想要那颗星。他是个好人,也是个优秀的军人。”

“您最后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星期五,就是他被杀当天的一大早。他马上要动身去西弗吉尼亚。我们开了一个会,是关于他负责的一项工作的。开完会他就走了。准确点说,我们就是在走廊那边的会议室里一起开的会。”

“他看起来为什么事情而不安或是焦虑吗?”

“没有,他看着很好。”

“听您的意思,您和他还在别的地方一起服过役?”

“是的。比如,在班宁堡。”

“我对那儿很熟悉。”

“我知道你很熟悉。我查过你的履历。你的父亲现在怎么样?”

“挺好。”

“我听说的情况并非如此。”

普勒没作声。他瞥了一眼博林。对方看来没听懂他们在谈什么。

明显看出普勒不会对此做出反应,卡森又换了个话题。“一个有你这样的战场经历和领导素质的军人,到头来怎么去了刑事调查部?”

“怎么就不能去?”

“最能干、最聪明的军人意味着有更远大的前程,普勒。他们是为当一个指挥官而准备的。”

“最能干、最聪明的家伙会不会有时也犯罪呢?”

她似乎有点困惑,不过还是答道:“我猜会的。”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抓住这些罪犯呢?如果最能干、最聪明的人都不去CID的话?”

“我不是在开玩笑,普勒。如果你走的是西点军校这条路,有一天你也会坐到这里,肩上佩戴一颗将星,也许还会有更多的星等着你。”

“那些星重量太沉,将军,我不想去扛那么重的东西。”

她抿紧了嘴唇。“也许你生来并不是个做指挥官的材料,只顾着油嘴滑舌了。”

“也许是这样,”普勒说,“但是我们会面不是为了给我选一条军旅捷径,而且除非十分必要,我也不愿占用您更多的时间。正如您所指出的,您的工作很忙。关于雷诺兹您还能告诉我一些别的吗?”

“他工作得很出色,情报作业处的人们在他手下工作得像是一部润滑良好的机器。提交的军情通报很有分量,令人信服,在这些报告的后面是他们情报分析人员的默契配合和精确判断。雷诺兹正在准备退役,到一家私营机构任职,这是军队的一个损失。他在国防部没有卷入任何会导致他在西弗吉尼亚被杀的事情。我这么说,对你应该足够了吧?”

“是他负责那些军情动态的综合汇总工作,所以他能掌握一些高度机密并且具有很大潜在价值的情报。”

“我们这里的许多人都有资格得到你的这番评价。在情报人员的可靠性上,我们从未产生过任何麻烦。我不认为雷诺兹会是出现问题的第一人。”

“金钱?私生活?有没有向敌人出卖情报的任何动机?”

“泄露情报不是件容易的事,普勒。我们的人需要不停地接受各种各样的安全保密检查。雷诺兹没有陷入经济方面的困境。他一如既往地是个爱国者。他的婚姻很幸福。他的孩子成长得很正常,教育得也很好。他在教堂里任执事。他正在盼望着退役后到私营部门开创一番新的事业。从他身上找不出任何你说的那些问题。”

普勒望着博林问道:“你们这些负责反间工作的伙计,有没有曾经出于什么理由对雷诺兹进行过调查呢?”

博林摇头说:“今天我来这儿之前查看过他的情况。他干干净净,一点毛病都找不到。没有任何能被别人拿来要挟和讹诈的东西。”

普勒又朝卡森转了过去。“这么说您知道他要去西弗吉尼亚州?”

“是的,他对我说过。他的岳父岳母都生病了,他就利用周末时间在两地来回往返。由于他的工作从来没受过影响,我对此未持任何异议。”

“他是否对您提过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一句话,他从来不同我谈论西弗吉尼亚。这是个人的家庭事务,所以我也没问过他。这不是我应该过问的事情。”

“可是,有人在那里杀害了他和他的全家。”

“是的,有人这么做了。发现和抓住他们,是你的职责。”

“我正在为此努力。”

“那好,我认为谜底是在西弗吉尼亚州,而不是在五角大楼。”

“您认识他的妻子吗?”

卡森瞟了一眼她的手表,接着又看看桌上的电话。“我马上就要召开一个电话会议。主管出国了,我明天早晨还要代他向主席报告有关的情报。”

“我会抓紧时间的。”普勒说着,继续用期待答案的神情望着她。

“我只是通过马修斯认识了斯泰茜·雷诺兹。我在一些偶然的聚会上能遇到她。我们是朋友,但不是那种亲密的朋友。不过如此。”

“雷诺兹上校从来没提到在西弗吉尼亚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我想我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普勒耐心地坐在那里望着她。

“没有,他没提到过。”她只好回答,普勒把她的话记在了记录本上。

“当我接手这个任务的时候,我被告知它是个不寻常的案子。我理解它所以不寻常,是因为被杀害的是国防部的一位上校军官,他经手一些高度机密的情报。”

“谢天谢地,这样级别的军官被谋杀的事情并不经常发生,所以我猜所谓的不寻常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

“不,我认为使用这一表述,是指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去侦破案件。如果雷诺兹在国防部从事的只是无足轻重的工作,如果像你所说的他的被杀同他在情报局的工作毫无关系,为什么上边对我描述说这是一件不寻常的案子?那它就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凶杀案罢了。”

“既然对你做这种描述的不是我,我也就无法来回答这些问题。”她又瞥了一眼手表。

“您还能想到别的什么对我的调查会有帮助的事情吗?”

“我想不出任何东西。”

“我需要对雷诺兹的同事们做些询问。”

“嘿,普勒,难道我们真的需要这么做吗?我已经对你说明了一切。我的手下很忙,他们在维护这个国家的安全。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被这类事情所干扰,这同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普勒合上了记录本,进一步挺直了身体。“被谋杀的是您的朋友和同事,卡森将军。我受命侦破这个案件。我下定决心要完成任务。我需要和他的同事们谈谈。我会以一种高效和专业的方式来做这件事,但是我非做不可。现在就得做。”

两人四目相对,到头来普勒获得了胜利。

卡森拿起电话做出了安排。

普勒起身离开时,她说道:“也许我对你的看法不够正确。”

“这话怎么说?”

“也许你实际上具备当一个指挥官的素质。”

“也许。”普勒说。

50

他们离开J2总部的办公区,向左转到9号走廊,坐电梯来到了地下空间。五角大楼的地下空间,是由许多纯白色走廊串联起来的、令人摸不着北的一座迷宫,是个见不到一丝阳光的地方。五角大楼流传的一个笑话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招募到这里的一些雇员至今还没头苍蝇似的在地下室到处乱转,试图找出通往外面的出口。

J2情报作业处的组成人员都是情报分析师以及情报图示系统的专家,共有二十四人。他们井井有条地编发的各类军情动态简报每周都要汇编成册。情报不仅源于国防情报局自身,还来自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等其他机构。他们对这些情报进行加工处理后,呈到现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那几位主管情报工作的爱将手里。简报采用流行的PPT文稿形式,简明扼要、直奔主题,绝不拖泥带水。在军队里,简洁是压倒一切的优点。

情报作业处既有现役军人,也有文职人员。因此普勒遇到的这些人在着装上是多样化的,有迷彩服、老式绿军装、新款蓝军装、宽松便裤、领尖钉有纽扣的衬衫,偶或还有穿西装的。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工作,前来上岗的夜间值班人员穿着POLO衬衫。死去的雷诺兹是这里军阶最高的军官。由于情报作业处位于处置敏感严控信息的办公区域,普勒和博林必须把他们的手机和其他电子设备锁进入口处外面的壁橱里。这片楼区严禁带入具有拍照或同外界联络功能的东西。

通过入口后,普勒环视这里的接待区。同他见过的五角大楼的其他地方差不多。人员出入只能走仅有的这条通道,也许后面还设着一个遇有特殊情况的紧急疏散口。通道的末端是一片开放式工作区,情报分析师和情报图示专家们在排列于这里的一个个小隔间里紧张地忙碌着,制作出卡森将军将于明晨零五零零认真研读的“产品”。

这里的光线是暗淡的,隔间里边要亮一些。尽管如此,要不了一年,坐在办公桌前同黑暗中的恐怖分子进行战斗的这些人当中,就会有半数戴上眼镜,普勒这样想道。

目前这里的最高首长是一位中校。普勒和博林亮出证件后,获准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对雷诺兹的同事们进行询问。按照再普通不过的调查办法,每个人将单独接受询问。因为,即使人们获得的信息和对事物的看法起初是不同的,可是一旦坐在一起共同接受调查,他们就会趋向于讲述一个彼此雷同的故事。普勒向这些被询问者指出,他具有获知包括最高密级和敏感严控信息在内的一切情况并使用测谎仪的权利,而且他的调查具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博林在一旁对此给予了证实。

在罪案侦查和情报工作领域中,上述的开场白撬开了许多门锁和嘴巴。

对于马修斯·雷诺兹的死亡,这些同事表达了比他的那位顶头上司强烈得多的震惊和悲伤。然而,关于雷诺兹被人杀害的原因,他们同样提供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和线索。他们告诉普勒,雷诺兹的工作尽管涉及许多机密,却没有什么会同他的被杀发生联系。当普勒结束询问的时候,他的调查工作同他刚走进这座大楼时相比,并没取得什么明显的进展。

接着他搜查了雷诺兹的办公室。自从上校去西弗吉尼亚遇害后,这间办公室一直封着。从设计和管理的角度说,情报作业处的全部空间就像是一个保密仓库,任何东西放在这里的任何地方都是安全的。尽管是这样,普勒认为雷诺兹的办公室里可能还是会放着一个保险柜,结果表明并非如此。在这间办公室里,普勒同样没有发现什么对调查有用的东西。屋里很干净,办公设备不多。

普勒在博林的见证下检查了桌上的电脑,里边存储的文件没有提供任何线索。

普勒告别了情报作业处,打开壁橱取出手机,同博林一道走出大楼的一道主门,在那里与这位国防情报局的特工分了手。他走回宽大的停车场,来到自己租来的那辆车旁。他没有立即开走,而是坐在车前的发动机罩上仔细端详这座五角形的建筑。它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单体办公楼。在2001年9月11日这一天,五角大楼遭到了袭击者的重创,然而它重新挺立,变得比以往更加坚强。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起,五角大楼这座已有近六十年历史的建筑开始了漫长的翻修工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短暂地落到疯子手里的那架美国航空公司的巨型喷气式飞机撞上的,恰好是当时刚完工的翻修工程第一区域。之后又过了十年多,五角大楼的翻修工程几乎是全部完工了。这是对于美国复苏能力的一次检验。

普勒的视线转向另一侧。隔着栏杆可以看到,在五角大楼用地内建起的日托幼儿园里,大楼工作人员的孩子们正在尽情地玩耍着。普勒认为这就是军人始终不渝地用战争来争取的一切——下一代人的权利和自由。看着那些小男孩小女孩滑下塑料滑梯,骑上木马,不知怎么让普勒感到心情舒畅了一点儿。不过,只是一点儿。仍然逍遥法外的杀手需要他去抓捕,而普勒觉得他与杀手之间的距离还是同刚刚领受任务的时候一样遥远。

手机发生了振动。他掏出手机。一条短信,很短也很抓人眼球:

下城陆海军俱乐部。今晚1900。我会认出你。

他不知道是谁发的这条短信。发信人显然明白如何联系到他。他又推敲了一会儿短信的词语,然后收起了手机。他看看手表,时间足够。他回到东部以后还有一件很想去做的事情。通过与出现了沟通障碍的科尔一家人的接触,这件事在普勒眼里变得更加重要。

他踩下油门,同后视镜里的五角大楼告别。

51

“你来这儿干什么,小丘八?”

普勒立正站着,低下目光直视老人。

“前来报到,长官。”

父亲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他穿着睡裤和白色T恤,外面罩着一件浅蓝色的纯棉睡袍,带子系在了腰间。窄长的脚上穿着袜子,趿着一双拖鞋。他本来是一米九的个头,可是重力和年老多病的原因已经抹去了其中的五厘米。如今的他站起身来已不大具有鹤立鸡群的效果,而且他现在站起来的时候也不是很多。事实上他父亲已经几乎是从不离开弗吉尼亚陆军医院的这间病房了。

他的头发快掉光了,只剩下像是一团团小棉签缝合在一起的绒状的白发,在头顶上绕开耳朵形成了一个圆圈。

“稍息。”老普勒命令道。

普勒放松下来,仍然站在那里。

“您的香港之行怎么样,长官?”普勒问。

普勒憎恨自己玩这种哄人的游戏,然而医生们认为这种做法对病人不无益处。尽管普勒对精神科医生的作用半信半疑,但他还是尊重了他们的专业指导。不过他越来越缺乏耐心了。

“军用运输机在起飞时爆了一只轮胎,没去成,差点没掉进海里淹死。”

“真遗憾,长官。”

“你想象不出我有多么遗憾,小丘八。我非常需要休个假,放松一下。”

“完全正确,长官。”

当父亲抬头看他的时候,普勒首先注意到的是父亲的眼睛。在部队里流行过的另外一种传言是,老普勒仅凭他的眼神也能杀死对方:当你辜负了他的信任时,他盯着你的那种目光会强烈地唤起你的羞耻感,使你登时倒地死去。这当然不是真的。不过在父亲帐下服过役的许多人都对普勒说过,他们每个人都领教过老普勒的那种眼神,而他们每个人都将把对于他的眼神的记忆保留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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