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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8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16

然而,现在父亲的两只瞳孔变得黯淡了。不能说完全是死水一潭,但是已不再有那种清澈流动、神采四溢的生机。它们依然是蓝色的,却显得空空如也、平淡无奇。普勒环视着同这里其他几百间病房一样的这间狭小且毫无特色的病人囚室,意识到如果用某些很重要的标准来衡量,他父亲事实上已经是死掉了。

“您有什么指示,长官?”他问道。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普勒在以往探视中提出这个问题时,他往往也得不到什么回答。而父亲这次的答复让他吃了一惊。

“都过去了,小丘八。”

“您说什么,长官?”

“过去了。结束了。彻底完结了。”

普勒向前移了半步。“我没明白,长官。”

父亲本来垂着脑袋,这时却抬起头望着儿子。两道目光像是反射着阳光的蓝色冰凌。

“无耻小人。”

“无耻小人?”

“你必须提防着他们。这很无聊,但是不提防的话,他们就会毁了你。”

普勒不禁怀疑,在关于父亲病症的一长串目录上,现在是否还要加上多疑症。也许父亲早已患上了这种疾病。

“谁会毁了你,将军?”

父亲的手随意地朝房间周围比画着,仿佛“他们”就在那里。“那些处处算计的家伙,那些在我们的军界发号施令的家伙。”

“我不认为有谁敢和您较量,长官。”普勒不禁希望今天没来这里探视。

“他们当然在这么干,小丘八。”

“但是这怎么可能,长官?您是位三星中将。”

普勒想打住话头,可是已经太晚了。他父亲退休时是佩戴三颗星的中将。对于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人来说,这样的职业生涯已是足够辉煌的了。

可是老普勒偏偏属于占比极小的那样一部分人,他们希望凭借自己的功绩去不停地攀登更高的山峰。

军界里众所周知的是,老普勒理应得到他的第四颗将星,而且他同样应该获得那个他更为渴盼的东西:美军荣誉勋章①。应该说,他在越南战场上的战绩已经使这枚勋章无可争议地成为了他的囊中之物。但是在军队里,荣誉的获得不仅仅取决于战场上的英勇,远离战场的政治发挥着更为重要的作用。事实在于,老普勒惹怒了太多的对他的军旅生涯具有重大话语权的权贵人物,所以第四颗星和荣誉勋章注定同他无缘了。经历了这次打击的老普勒,后来仍然取得了很多成就,然而事业发展的弹道轨迹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把弹头拉向地面的引力是如此之大,使你再也无法命中最高点的目标了,你将失去它们。老普勒已经永远地失去它们了。他只有三颗星,有除去他最渴望的那一枚以外的所有勋章。

①美军荣誉勋章(the Medal of Honor):象征美国军人的最高荣誉。国会只向美国总统授权,由美国总统亲自颁发该勋章。自1862年按照国会法设立该勋章以来,至今颁发数额总计不到3500枚。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父亲厉声说。

“谁?”

“他!”

“我还是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美国空军的罗伯特·普勒少校。军事法庭认定他犯有危害国家安全罪,交美军惩戒营终身监禁。这个浑蛋干出的事情被他们用来指责我。”

父亲顿住了,愤怒地大喘一口粗气继续说,“无耻小人,一群浑蛋。”

小普勒的脸由于极度的沮丧而变得有些扭曲。他哥哥的判罪和服刑是父亲退休好久以后的事情,可是他父亲仍然把自己职业上的失意怪罪到自己的儿子、普勒的哥哥头上。老普勒在战场上从来都敢作敢为,不干推卸责任的勾当。他在坦然接受各种殊荣的同时勇于承认自己的过失。可是一旦离开战场,事情就变了样。父亲到处非难别人,把责任归咎于最不相干的人和事上。他变得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冷淡麻木、不讲道理、苛刻无情、固执任性。这些个性特征也完全体现在了老普勒担当的父亲角色上。

普勒在离去前通常要说点什么,他可以按照精神科医生的建议继续杜撰新的虚幻场景。他走到门口时,父亲问道:“你上哪儿去,小丘八?”

普勒没有回答。

“小丘八。”父亲喊道,“我还没有命令解散。”

普勒继续朝前走去。

他穿过了弗吉尼亚陆军医院长长的走廊。过道里处处可见老态龙钟、伤病缠身、正在走向死亡的退役军人,他们为了这个国家的和平和繁荣献出了自己的一切。走出了近百米的普勒仍然听得到父亲的喊叫声。老头子的肺脏至今还没有任何毛病。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一直走到了出口。

家人的聚会结束了。下面将是陆海军俱乐部。

他重新开始了追捕。这是属于他的生活。

52

饱经沧桑的历史见证。令人流连的建筑风格。富有效率的经营管理。

朝着陆海军俱乐部走去的普勒脑海中,浮现出他对这个地方的上述看法。这家俱乐部位于华盛顿特区下城的17街北段西侧。普勒向照料停车的侍者点点头,径直走了进去。走上一小段台阶后,普勒看看大厅的左侧,又转脸看它的右侧。他穿的是绿色的军礼服。陆军正在逐步淘汰最常见的绿色和少量的白色制服,代之以蓝色的新款制服。这种更替实际上是追溯美军军装的起源,回归它的传统。早在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大陆军就穿着蓝色军装,打败了穿着红色军服为维护殖民制度而战的英军对手。蓝色也是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北方联邦军的军装颜色。

两次伟大的战争,两次伟大的胜利。

军方乐于把今天的军队形象同过去的光荣历史联系在一起。

普勒一般只有在军队的重大活动和特别场合中才穿上军礼服。在审讯和询问他人的时候,普勒从来不穿缀有军衔的军装。他回想起当他的军衔是个上士的时候,接受调查的军官们对他不屑一顾的样子。他成为准尉后,这种情况不再发生了。

然而军衔比你低的军人也可能通过律师提出指控,说你倚仗自己的军阶当面恐吓了当事人。所以普勒在大部分时间穿的都是便衣。不过在今晚的情况下,普勒感到还是应该穿戴得庄重一点。

大厅右侧是俱乐部的主餐厅,左侧是总服务台。普勒不去顾及两侧,径直走向前面的楼梯,一步两阶地迈了上去。

他提前来到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被动地等着别人认出和找到他。他要事先发现他们。

他上到二楼,查看周围的环境。这里有会议室和小型就餐区。普勒知道三楼是图书室,那里有一张至今还保留着弹孔的桌子。在与古巴人发生的冲突中,美军士兵曾经把桌子侧翻在地当作掩体来使用过。一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

二楼的另外一处地方引起了普勒的注意。

一间酒吧。如果你是在寻找一个离开营区消磨业余时间的军人,你大概会先到酒吧去看看。

他透过玻璃门向酒吧里面望去。里面坐着四个人,都是男的。一个是陆军,一个是海军,另外两人穿着西装,领带结已经松开了。他们四个面对一些纸张在谈论什么,也许是到酒吧来继续商谈刚才会议上的内容。

他们肯定不是给他发神秘短信的人。

然后他开始寻找一个可以实施监控的地点,而且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二楼大厅边上的卫生间有一个不太大的出入厅,门道是敞开式的。它在面对着大厅的墙上挂了一面大大的衣帽镜。普勒站到镜子面前,发现这里是监视酒吧入口最理想的地方。

如果有谁进入卫生间,站在镜子前的普勒会被认为是刚刚从里面出来;等这些人出来时,普勒可以装作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或是忙着用手机喋喋不休地通话。

他看看手表。七点整。就在这一刻,普勒看见了她。

她穿着军装。普勒已经估计到了这一点,因为短信是用军人语言来描述时间的。军人讲求准确守时,这已通过长期的训练成为了军人固有的一种品质。

她三十岁出头,身材苗条,中等个头,短短的黑发衬托着姣好的脸庞,一副丝边眼镜,一套蓝色军礼服,用右手托着军帽。普勒注意到了她的肩章,那道银杠表明她的军衔是中尉。在美军中,军官和准尉①军官是有区别的。她是一名军官,军衔高于普勒。她的委任是由美国总统批准的,而普勒的任命是由陆军部长批准。如果他晋升为二级准尉,他也会得到总统签发的委任令。但是在美军的军阶序列中,他的地位还是低于那些真正的军官。那些军官都出自西点军校、军官学院和预备军官训练营这类地方,普勒却不是。他是个专家型人才,那些军官则被看作是通才。军队是后者的天下。

①准尉(warrant officer):准尉制度在各国军队各不相同。美国军衔分军官、士兵和准尉军官三个独立体系。准尉为技术和战术方面的专业人员,分一级至五级准尉,五级为最高。准尉可终身服役,但不晋升为其他军官。

她隔着玻璃门向酒吧里面张望着。普勒几大步赶到了她的近前。

“您是想单独和我谈谈,中尉?”

她猛地回身。大概只是由于作为军人受过的训练,她的一声惊叫临时转换为倒吸的一口冷气。

她盯着普勒。女性军人的鞋后跟按规定不得超过三英寸,她取了规定的上限。可是站在普勒身边,她看着仍像个孩子。

见她一时不说话,普勒便查看她的军装右侧的姓名牌。

“斯特里克兰中尉?您想和我谈谈,是吗?”

他又将目光转向左侧,细看她胸前的资历章。没有什么令人吃惊的东西,普勒本来也没抱这方面的期望。陆军关于限制女性军人上一线战场的严格规定,使她们难以在战斗中建立功勋。荣誉总是和鲜血相伴的。

普勒注意到她也在打量着他胸前的几排资历章,而且从中读到的战场经历和军人荣誉,使她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斯特里克兰中尉,”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变得更为柔和,“您想谈谈吗?”

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脸色也开始缓过来了。

“对不起,没承想,我是说……”

“我不想等着人家发现我,中尉。我宁愿首先发现对方。”

“是啊,当然了。我能看出来。”

“您怎么知道给我往什么地方发短信?”

“朋友的朋友。”

他指指楼梯。“那上面有说话不受打扰的地方。”

53

她跟着普勒上了楼梯。他们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在已磨旧的皮椅上坐了下来。看到她不想主动开始交谈,普勒说道:“我明白无误地收到了您的信息,中尉。”

“请叫我芭芭拉好了。”

“您可以喊我普勒。我收到您的短信了。”

他继续提到这个话题。

“我知道您正在调查马特·雷诺兹①的案子。”

①马特(Matt):马修斯的昵称。

“您也是他的同事吗?如果是这样,他们一定是忘记告诉我了。”

“我不是他的同事,但是我了解他,非常了解他。”

“就是说你们是朋友?”

“不仅仅如此。他和我爸爸一起服过役。他像是我的导师,我之所以参军也主要是受他的影响。我也是他妻子的朋友。我和他们的孩子很熟悉。事实上,孩子们小的时候我帮着照料过。”

“噢,那就请您接受我的诚挚的慰问。”

“非常可怕,是吗?就像……我听到的那样?”

“您都听到了什么?”

“说他全家人都被惨无人道地杀害了。”

“谁对您这么说的?”

“传言很多。我记不起是谁说的了。”

“的确相当可怕。”普勒承认道。

“明白了。”她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着,拿出纸巾按了按眼睛。

“正像您指出的,我被派去抓捕那些杀他的家伙。”

“我盼望您抓住他们。”她坚决地说道。

“而我想得到一切可能得到的帮助。”

“我……我也许能帮一点忙。”

普勒打开了记录本。“我需要知道您能告诉我的一切。”

“我知道得不很详细。为了照顾生病的老人,马特和斯泰茜在这儿和西弗吉尼亚两地之间跑来跑去。他们带着两个孩子一道去那里。当然了,他们不喜欢这么做。孩子们不得不离开朋友,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过暑假。但是老人就是老人,而且斯泰茜和她父母的感情很深。”

“我相信是这样的。”

“马特星期五去那里,星期天再赶回来,因为星期一要上班。他这一个时期的大部分周末都是这么度过的。”

“我知道这些。我和他的顶头上司卡森将军谈过了。”

这句话使斯特里克兰的脸涨得有点红,不过她很快做出了掩饰。“两个星期前马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西弗吉尼亚无意中发现了一些事情,他感到很困惑。”

“什么事情?”

“他不想细说。可是从他的话里听得出,他遇到的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也许是毒品交易什么的?”

普勒在听取调查对象的叙述时一般是不插话的,可是这回他有意地插了这么一句。

她感觉奇怪似的望了普勒一眼。

“不,我不认为这同毒品有什么关系。”

“那么会是什么呢?”

“比那严重得多,而且同其他人相关联。我感觉他有些恐惧,拿不定主意应当怎么办。”

“他是怎么遇到这事的,他说过吗?”

“我认为他是听别人说的。”

“这么说是另外那个人无意中遇到了这件事?”

“我不敢肯定。好像是另外那个人早就在监视着这件事。”

普勒的笔尖停在记录本的上方。“您的意思是警察?”

“不,不是官方的什么人。我对这一点相当有把握。至少马特从来没这么说过。”

“那么是什么人?”

“嗯,我觉得好像是一个正在卧底的人。”

“可是您刚刚说那人不是警方的。”

“呃,警方有时候不是也用老百姓来为他们充当卧底吗?特别是用那些有内线联系的人。”

“我想是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也都是些和毒品、枪支交易有关的事情。”

“我不认为是这些事情,因为光是这类事,不会把马特怕成那样。”

“他的家人在那里。他也许是为他们感到担心。”

“也许是。”她的语气不很确定。

“他对您说过‘卧底人’的名字,或是说过他的情况吗?”

“没有。”

“他说过是怎么认识这人的吗?”

“有一天马特碰到了他们。”

“为什么这些人要向马特吐露这件事?”

“因为他穿的是军装,我想是这么回事。”

“但是如果他们是卧底,照理早应该和警方合作了。为什么还要找到一个穿军装的家伙。”

“我也不清楚,”斯特里克兰承认说,“但是我敢肯定,马特不知怎的同这件事有了联系,而且他确实为此而非常担心。”

“您在哪个部门工作?”普勒问。

“我是国防部的一个分析师。”

“分析的是?”

“中东问题。重点研究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边界的有关事情。”

“去过那儿吗?”

她摇摇头。“没有。我知道您去过,去过许多次。”

“这没什么,芭芭拉。有人擅长情报分析,有人却不是。”

“而有人善于打仗,比如您。”

“您愿意对我当前面对的局面提供一点分析吗?”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然而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我领受这个任务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这是一件不同寻常的案子。另一个州发现的四具尸体,其中一人是国防情报局的上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般都要派出一支兵强马壮的队伍。要有几名CID的调查员,还要配备技侦分队,甚至从陆军刑事调查实验室请来专家。可是这次他们只派了我一个人,因为这是一件所谓的不寻常的案子。为什么会是这样,您有什么看法吗?”

“国防情报局介入调查了吗?”

“卡森将军说雷诺兹从事的工作同他的被杀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们没有必要介入调查。但是陆军部长办公室竟然直接给亚特兰大的实验室去电话过问这件事。他们似乎认为这是个非常敏感的案件,而且还不仅仅是由于死者的情报局上校身份。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说呢?”

“会不会是国防情报局里有人对他们说这是个非常敏感的案子,要求对它严加保密?”斯特里克兰做出猜测。

“我也这么想。我刚才提到卡森将军时,您的脸色有点不一样。”

斯特里克兰的脸色这次变白了。

普勒说:“我只是习惯了观察这类事情,您不必太当回事。对我谈谈那位女士吧。”

“我并不十分了解她。”

“比起我来,我想您对她的了解要多得多。您说说看,雷诺兹会不会把对您说过的这些事情同样吐露给卡森将军?”

“马特是军人当中的精英。”

“意思是他听从指挥,服从命令。这么说来马特是会向她报告的。也许卡森将军从中看到了立下军功的机会,一个不曾预料的机会,没准儿能给她带来第二颗将星,特别是如果雷诺兹撞上的是一件有关国家安全的大事的话。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道理呢?或许完全不着边际?”

斯特里克兰带着怒气说:“我相信朱莉·卡森为了当上少将,会不惜爬过她母亲的尸体。”

“看来她的野心很大?”

“我当兵的经验告诉我,不论哪个至少混上了一颗星的家伙,都一样的野心勃勃。”

“于是她要求雷诺兹继续留心这件事,同那个卧底的家伙保持接触。她的手仿佛已经碰到了第二颗星。可是突然间雷诺兹和他的全家人都遇害了。卡森坐在了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上。如果人们知道了真相,不仅第二颗星成了泡影,她目前这颗星也得摘掉了。”

斯特里克兰点头说:“她不得不隐瞒真相。但是为什么她要对您说马特在情报局的工作同他的死无关?为什么她说马特做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还能说什么呢?马特是情报作业处的头儿。仅仅这样一个事实,就足以让人相信他是由于自己的工作而被杀的。他是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提供每天的军情简报的人。如果有人找卡森来了解情况,她就可以拿保密作为理由什么也不说。她就是这么对付我的。可是在私下里,她指望人们把雷诺兹的死亡归结于他在情报局的工作。她希望雷诺兹真正的死因永远也不要大白于天下。那样的话,她就是安全的。反过来说,如果人们得知她为了贪功而对重大问题隐瞒不报,她就很难解释清楚了。她本想赢个大满贯,事情却突然出了岔子。”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的麻烦可就大了。”斯特里克兰的表情几乎可以形容为欣慰。

普勒说:“我的任务是把凶手绳之以法,而不是把哪位准将拉下马。卡森可能是把事情搞砸了,如果是那样,她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不过那并不是我的目的,对不对?”

欣慰的表情从斯特里克兰的脸上消失了。“您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再找那位准将谈一次。”普勒说,“我真诚地感谢您的帮助,中尉。”

斯特里克兰的面色又有些发白。“您不能告诉她这……”

“不会,我不会说的。”

54

“见鬼,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朱莉·卡森穿的不是军装,而是牛仔裤和部队发的军绿色无袖T恤。她光着两只脚,结实的双臂晒得黝黑。她大概每天都去健身房。为了享受阳光和保持身材,中午还要出去跑跑步,普勒这样猜想。

她抬头盯着普勒。他站在她的公寓门外。穿着那双按照条令与军礼服搭配的皮鞋,他的身高约有1.95米。他宽宽的肩膀把门挡得几乎不见一道缝隙。

“想问一些新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无意冒犯您的情报保密工作。不过我是一位陆军刑事调查员,而您也在部队服役。不比查电话簿更麻烦。”

“我不喜欢你这么做。”

“您的意见值得重视。我们能进到屋里谈谈吗?”

“我已经同你谈过了。”

“是的,您谈过了,不过也正像我说过的,我有了一些新的问题。”

“我很忙。”

“而我调查的是件凶杀案。或者说,死者是您的一位部下。”

走廊里面的一道门开了,有两个年轻人走出门来看着他们。

“进屋里要好一些,将军。”普勒指出。

卡森望了一眼那两个年轻人,退后一步将普勒让进屋里,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她领普勒穿过门厅。他注意到室内的高端家具、油画和品位不低的装饰。她的公寓正对着五角大楼购物城,离五角大楼坐地铁只有一站远。

“您上班很方便。”

“是啊,很近。”她简慢地回答。

他们站在起居室里。她指给他一把软垫椅子,自己坐在了对面的小沙发上。

墙上挂着卡森同许多军界高官和政治家的合影。照片里的每个人,绝大部分都是男人,大概都为卡森的职业生涯出过力。他记得在五角大楼她的办公室里也有一面墙挂着大体相同的照片。

“房子很好。”

“我喜欢。”

“我目前住的地方仍然像是大学生宿舍。”

“我很遗憾,”她不客气地说,“也许你到了应该长大的时候了。”

“大概是这样。”

“我不明白你还会有什么新的问题。”

“是建立在新的信息基础之上的。”

“什么新的信息?”她嘲弄地问道。

“是有关雷诺兹上校的。”他停住话语,盯着她看。

“好啊,我等你说呢。或者我还得先猜一猜?”

普勒不慌不忙地掏出记录本,打开笔帽。做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他看到卡森在打量他的资历章。下午他穿的迷彩服是不得佩戴勋表的。但是晚上的这件军礼服却骄傲地展示着它们的全部荣光。卡森情不自禁地被他的一排排资历章深深地吸引了过去。正如普勒的长官唐·怀特指出的,普勒生来就是上战场的料。彩色的条带和闪亮的勋章对他从来不具有太多的意义,真正刻在他脑海中的,是这些奖章后面的一幕幕浴血厮杀的情景。不过如果赫赫战功的展示能够引起调查对象的注意,那么胸前挂上这一堆玩意儿也算是值得的。

“你的事业里有过许多的成功,普勒。”她不大情愿地称赞道。

“我现在追求的唯一成功,就是查出谁是杀手。”

“这样讲的话,你坐在这里听我说话纯粹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可不这么想。”

“有话快讲吧。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我对你说过了,我必须准备明天的汇报材料。”

“是的,我还有些奇怪,您到现在还没动手修改报告,您应该让那位上将感到很满意才对。”

“这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而且你不要忘了我们两人是谁肩膀上扛着将星。我快失去自己的耐心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和你们CID的人关系还是不错的。”

“我相信肯定是这样的。”普勒抬头看看墙上的照片,CID的现任部长正在照片里回望着他,“而且我相信他们都是些重要人物。”

“有话就说吧。”

“请跟我谈谈雷诺兹上校对您报告过的西弗吉尼亚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关于他在担心些什么。”

她露出一丝的慌乱。“我已经对你说过,雷诺兹从来不和我谈论西弗吉尼亚的事情。”

“我知道,我已经把它记录到我的调查本上了。我想给您一个机会,在一切都还不晚的时候,把这些记录更改过来。”

两个人冷冷地彼此对视着。

“我不喜欢你的暗示包含的意思。”她说。

“我也不喜欢被别人欺骗。”

“你已经出格了。”

“向我提供虚假信息,把我对雷诺兹凶杀案的调查引入歧途,这才是真正的出格。”

“谁告诉你我知道这方面的事情?”

“我是个调查员。我的工作就是了解真相。”

“如果有人在有关我的事情上说了假话,我有一切权利搞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他们说了假话,当然是这样。可是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就不一样了。”

卡森抱起了膀子,身体向后靠去。

普勒观察着她的坐姿。刚才的她是咄咄逼人的,两手按在双膝上,上身向他前倾,强烈地要求他做出回答,急切地想把事情应对过去。现在开始出现了变化。

卡森一定是注意到了普勒在估量她,因为她这样说:“有关审讯技术的教材是我主持修订的,普勒。所以,别打算从我的表情和姿势中读出点什么,那只会让你自己难为情的。”

“您的教材对审讯技巧的提高很有帮助吗,将军?”

“你和我一样清楚,美国军队是十分强调遵守《日内瓦公约》的。”

“是的,女士。”

她仍然远远地靠后坐着,不愿同他直接交流目光。

普勒决定扩大自己的优势。

“雷诺兹是个优秀的军人吗?”

“是的,他很优秀。我已经对你这么说过。”

“优秀的军人必须自觉服从上级,是吗?”

“当然了。”

“那么,如果雷诺兹对不是他上级的其他人谈过他担心的事情,看起来他也同样会向他自己的直接上司报告这件事,我这么说不对吗?他的直接上司就是您吧?他是上校,而您,就像您明确地向我指出的一样,是一位准将。”

她交叉起双腿,脸沉了下来。“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可对你讲的。”

“您当然知道。不要隐瞒真相就是了。”

“就凭着你这么说话,我完全可以把你关进监牢里。”

“但是您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你的父亲?他已经退役多年了,普勒。别打算靠他来给我施加影响,不管他是不是‘战神’。”

“我想的不是这个。”

“不是才怪。你那张毫无表情的扑克脸掩盖着许多的怪念头。”

普勒仿佛没听见她的话,继续说道:“准确点说,我正在想您肩章上的那颗星。”

她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她看着分明是想跳起来动手打他。然而在普勒这样富有经验的调查员眼里,这个女人坚硬的外表下面正在滋生着越来越多的恐惧。

“为什么?”她说,“打算把这颗星扯下去吗?想都别想。我为它付出了努力。它是我奋斗得来的。”

“事实上,我是在想,女士,您的肩膀扛这颗星或者至少再加上一颗星,看起来都是足够宽的。”

这一招明显出乎她的意料。卡森放下胳膊,两腿也不再交叉,身子朝普勒倾了过来。她的眼睛盯着普勒的记录本。

普勒懂得其中的微妙含义,便说:“您下面谈到的一切,都将作为我们今天在五角大楼首次会面时的谈话内容来整理存档。”

“坦率点说,我并不想听到你的这些胡说八道,普勒。”

“许多人大概都不愿听我说话。”

她低着头,两手紧张地相互摩挲着。后来,她抬起头说:“你想去喝杯咖啡吗?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普勒站了起来。“我请客。”

“不,”她很快地答道,“我想应该是我埋单,准尉。”

55

阿灵顿这一带在可供步行的范围内似乎有一百万家咖啡馆。普勒和卡森经过了其中的几家,可是里面挤满了一边大声喧哗、一边摆弄智能手机和手提电脑的十来岁的孩子。他们没有走进门去,而是在一条冷僻的街道找了个地方。除他们外这里没有别的顾客。闷热开始退去,夜晚的空气清新凉爽。他们在咖啡馆一扇敞开的窗户旁坐了下来。

普勒啜了一口烫嘴的咖啡,放下杯子,默默地观察着卡森。

离开公寓前,她往身上加了一件长袖的白色T恤衫,穿上了耐克运动鞋。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刻在军官脸上的鱼尾纹要比老百姓更深更多,一个人率领一帮带枪的家伙,是要付出代价的。

卡森晒得黝黑的脸庞,使她的一头金发显得更加惹眼。卡森的容貌迷人、身材完美,而她的举手投足更是强化了她在这两个方面的优势。普勒知道她今年四十二岁,通过艰辛的努力成为了一星准将。他不想毁了她的前程。任何人都可能在工作中犯下错误,而这次看来是轮到她了。

“你穿绿色军礼服看着挺棒,”她轻声说道,“有特殊场合?”

“陆海军俱乐部。一个小活动。”

她点点头,啜着咖啡。“马特在四个星期前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的语速很快,似乎一心想抓紧了结这一切。她不去看普勒,目光一直盯着桌面。

“他说了什么?”

“他无意中碰上了一件事情。他就是这么说的,无意中碰上了。不是事先计划的,我肯定也没有派他去那儿执行什么任务。他只是周末去那儿和妻子孩子待在一起。他突如其来地打电话找到了我。”

“我懂了。”普勒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了杯子。

卡森说:“他在那儿遇到了一个卷进某种事情的人。我纠正一下,他遇到了一个发现某种事情的人。”

“什么事情?什么人?”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怎么遇上这个人的?”

“偶然碰上的,我想是这样。不管怎样,肯定不是事先安排的。”

“而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

“一件非常严重的大事,不论它是什么。马特觉得这件事太大了,他提出我们也许应该从这儿派些人过去。”

“那为什么您没派人呢?”

她语速更快了。

“因为我没有掌握足够的情况。我不想冒冒失失地搬起石头最后砸了自己的脚。这完全是我们分外的事,也不在我的管辖权限内。嘿,我甚至觉得这是同军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事。我要是这么做,那就是找自己的麻烦,普勒,你必须明白这一点。我在这件事上没法控制情报的来源和走向,也没办法去证实它们是真是假。马特也做不到。他只能依赖他并不了解的人。”

“但是您可以去找警察局,或者让马特去。”

“对他们说什么呢?马特也没有充分掌握情况,至少他对我是这么说的。很多东西都是凭着直觉去猜测的。”

“他说过这个人也许是个卧底吗?”

“卧底?”她表示出由衷的惊讶。“你是说就像是个警官?”

“有时候平民也有自愿做卧底的。”

“这种情况很多吗?”她怀疑地问道。

“有一例就够了。”

“嗯,马特从来没有提到类似的事情。”

“那您对他是怎么说的?让他等着看看究竟能发现什么?您是不是认为这也许是个有利于晋升的机会?能够在通常的业务范围外实现新的突破?”

“你说话太直率了,不过你是对的。接着我听到的,就是他死了。他的全家人都死了。妻子、孩子……所有的人。”她的嘴唇开始发颤。她拿起了杯子,可是那只手颤抖得太厉害,杯里的咖啡都溅了出来。

普勒接过她的杯子放回桌上,用餐巾替她揩拭了咖啡,又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您要知道,将军,也许您没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但是没有人能够始终把事情办好。而且我知道,您从来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她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把头扭向一边,用另外一块餐巾揩了揩眼睛。普勒耐心地等待着。

她终于平静下来,朝他转过身。她说:“真对不起,普勒。将军是不应该哭泣的。”

“我见过他们面对着手下士兵的尸体哭泣。”

她露出认输般的微笑。

“我说的是女性将军。”

“好吧,当您知道了雷诺兹的遭遇后,您是怎么做的呢?”

“实话实说,我完全惊呆了。等到冷静下来,我能想到的唯一事情,就是这件事可能给我造成的不利影响。承认这一点对维护我的形象没什么好处,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您明白情报作业处负责人被杀这一事实本身,就能够引起广泛的关注。您知道有许多地位高得多的家伙都可能绕过我们直接插手这件事。于是您大概是含蓄地提出,在尚未搞清真相之前最好不要大动干戈,而是先把它作为一个普通的杀人案来对待,由CID派出一个调查员去摸摸底,看看结果如何再说。”

“我不敢肯定我当初计划得是否这么周密。但是我说出这些想法的同时,我就意识到也许有一天人们终究会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到那个时候我可就无地自容了。这件事一直在折磨着我。”

“我能理解。不过也许您已经比您认为的更多地接近了事情的真相。您说马特是偶然碰上这件事的?”

“是的,马特还说过,这可能是一件关系到国家安全的事情。确实,他真的是对我这么说的。我没办法去证实他的说法,但是我知道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您去过西弗吉尼亚的德雷克吗?”她摇头。

“嗯,那里不大像是个恐怖主义的温床,假如我们谈的是恐怖活动的话。”

“凡是我告诉你的这些,都是马特对我说过的。”

“肯定是的,而有人因此杀了他。”

卡森难过地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普勒继续思考着,说道:“不要过分地责怪自己,将军。您当时只是以为也许您能做出点什么,做出一些对这个国家有帮助的事情。”

“该一是一,该二是二,普勒。我当时想办好了这件事也许会帮助我获得第二颗星。我自私,目光也短浅。结果四个人都死了,他们本不该死的。”

七个人。准确地说,是七个人都死了。普勒暗想。

“好吧,还能想起对我可能有帮助的别的事情吗?”

“马特说,不管它是怎么一回事,都将会很快发生。”

“很快会发生的原因呢?有人担心事情暴露?还是因为这是件已经计划了很长时间的事,现在到了付诸实施的时候?”

“也许两者都是,考虑到他们竟然觉得为此有必要杀掉马特和他的家人。”

“马特没有向您提供更多的细节,这让我感到惊讶。”

卡森问:“马特没有留下一些有助于破案的线索吗?你肯定吗?”

“我们没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我们认为一份土壤样本也许与此事有点联系。”

她用探究的表情望着他。

“一份土壤样本?”

他点点头。“事实上杀手们为它专门跑回了现场。所以它可能很重要。您对此有点印象吗?”

“嗯,马特倒是说过这件事情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

“但是他一直没说更具体的。”

“没有。我真后悔当时没要求他说得更详细些。我只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我想我本来应该想到的。部队总是告诉我们要充分考虑一切可能性。”

“我们是人,这意味着我们并非十全十美。”

“部队要求我们变得十全十美。”她反驳道。

“不,部队只是要求我们比起敌人来强那么一点点。”

卡森瞅了一眼普勒的记录本。“你打算如何报告这件事呢?”

“我得说您积极配合调查并为我提供了很有价值的信息。”

“我欠你的,普勒。我对你的态度实在是不应该。”

“不,给我吃个杀威棒也许是对的,只是您没完全击中要害。”

“忙着当准将,本身又是个女人,两者相加的结果是一个孤独的人生。”

“有一个大家庭环绕着您,它就是我们的军队。”

她柔柔地笑了笑。“嗯,我想你说得对。这件事结束后来看看我,也许我们可以喝上一杯。”

“也许可以喝一杯。”普勒合上记录本,起身告辞了。

在回去找车的路上,普勒看了一眼手表。他还要去一个地方,然后就可以坐早晨的航班回西弗吉尼亚。

遗憾的是,他的计划看来要落空了。有四个人围了上来。

56

“约翰·普勒?”

这几个人在普勒泊在地下停车场的汽车旁突然现身。普勒看到近旁停着两部一模一样的黑色越野车。两部车都没熄火。

“国土安全部的人找我干什么?”他问道。

这伙人中领头的是个打扮齐整、黑色鬈发的矮个子男人。他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国安部的?”

普勒指了指其中一人的腰部说:“他佩的是SIG9毫米手枪。”他又指向另外一个,“他带的是SIG点40。国安部是允许特工混搭枪械的不多的部门之一,加上你的衣领别着一枚国安部的徽章。最后一个线索是,你们的一辆车上贴着国安部的停车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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