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鲜血开始从他的鼻子和嘴里流淌下来。
“放弃抵抗你还有一条活路,你这个浑蛋。”普勒说。
那人继续挣扎着。他用腿去踢普勒的腹股沟,用手去抠普勒的眼睛。这尽管令人气恼,却还是可以对付的。普勒想让他活下来。然而当这个家伙伸手握住普勒背后的那支M11手枪,用力要把它拔出枪套时,普勒终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尽管不得不失去一个值得盘问的俘虏,但是活下来总比死在对方手里要强很多。
普勒彻底转到对手背后,一只长臂肘部朝上箍住他已经受伤的脖颈,用另一只手攥住那人的上身,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用力地扯去。当那人不禁发出尖叫时,普勒将他拔离地面,抡起他转了几圈,再将他水平旋转的躯体朝最近的一棵大树狠狠地撞去。听到脊骨咔嚓折断的声音后,普勒把对方整个抛到了地上。他喘着粗气,定睛看了看脚下这一团模糊的血肉。他捡起了那把尖刀,锯齿状的刀刃,磨旧了的刀把,显然是那人用过很长时间的武器。这把刀本来是要再尝尝他的鲜血的。普勒对他刚刚做的一切没有丝毫的悔意。
“普勒!”他朝右边望去。他听出了科尔的声音。
“我在这儿。先别过来。我杀了一个狙击手和他的同伙,可能还有别的家伙。我没事。”
十分钟后科尔问道:“我们可以过去了吗?”
普勒的目光又一次搜索了那片林地的边缘。
“好吧。”
几分钟后科尔和她手下的两个警官进入了普勒的视线。
“普勒?”
“在你们右边。”他走了出来,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位置。
科尔和她的警官迅速跑到普勒和那两具倒地的尸体旁边。
普勒跪下一条腿,把那个狙击手翻了过来。
“用手电筒照照他的脸。”
科尔照做了。
那个名字叫卢的警官不禁大喘了一口气。他说:“这就是那个装成是特里维尔的家伙。”
普勒站起身。
“我猜是他。”
“怎么会?”卢问。
“他符合早些时候你描述的那个人的特征。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不仅会近距离杀人,而且还是个不错的狙击手。”
卢看看另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见鬼,你对他都干了些什么?”
“我杀了他,”普勒简单地答道,“在他杀死我之前。”
“迪奇·施特劳斯在那边。”科尔说。
“我知道。”
“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来和我见面。”
科尔看着狙击手两只胳膊上的伤口问道:“你开的枪?”
普勒点点头。
“这家伙去摸他的枪。我想他是企图让我杀了他。我没那么干。于是他就朝着自己开了一枪。我应该料到他的这一手。不过当一个家伙下决心自杀,他手边又有枪的时候,你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想是的。”科尔简单地说道。
普勒望了望周围,然后说:“我们应该封锁现场。给兰德瑞·门罗和其他需要来这儿的人打电话,然后你和我得找个地方谈谈。”
“谈什么?”
“很多事情。”
76
科尔回到自己家里等着他。普勒先去了旅馆,随后开车来到这里。科尔站在前门迎接,普勒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走进了厨房。
“想喝点什么吗?”科尔问,“我这里有啤酒。”
他们在后面的一间屋里坐下了,从这里能看到科尔家的后院。天气仍然闷热潮湿,科尔家墙上挂的空调似乎也没比旅馆房间里的好到哪里去。普勒好像呼吸到了空气中的煤灰,感到就这一会儿工夫他的皮肤正在变成油亮的煤黑色。
科尔坐在他的对面,手指握着米狮龙啤酒瓶的瓶颈。
“在你追查别的线索的时候,”她开始说道,“我到特里维尔上班的地方做了点调查。唯一有用的情况是,他们告诉我商店的东西一点都没有丢失,而且他们完全弄不懂为什么他的家里会有碳化钨的残留物。他们的商店从来不经营这种东西。”
“就是说和他的职业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我找到了有关那个毒品实验室的答案。”
“答案是什么?”
普勒向她说明了他在消防站的发现。
“活见鬼,上都俱乐部竟然贩毒?”
“看来是的,”普勒说,“但是这对我们没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而且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普勒对她讲述了他和梅森的通话内容。关于特伦特经营的那条输气管线,关于那座核反应堆才是真正的袭击目标等等。最后普勒还对她提到了特伦特的资金困境。
听他说完后,科尔放下啤酒,靠回到椅背上。
“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说,“珍从来没对我说过财务上出现了问题,但是她却告诉了你?”
“我想是由于我正好在她很脆弱的时候逼她回答了一些问题,而且我不是家里人。可能她不想告诉你们这些事,可能她不好意思让你们知道她也许会重新变成一个穷人。”
“你想吃点东西吗?我突然间饿得厉害。”
“科尔,别提什么吃东西的事,我们只剩下两天——”
她用发颤的声音说:“我想做点三明治,普勒。我……我需要做点家常的事情。不然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真的,我说的是实话。我当警察可没想过要对付这样的事,这种灾祸不应当发生在德雷克这样的地方。”
普勒用一种抚慰的口吻说:“好的,好的,我帮帮你怎么样?”
他们来到厨房制作了夹有酸黄瓜片的火鸡三明治,又炸了些薯条作为配菜。两人就站在厨房的盥洗池边吃了起来。
“你想什么呢?”科尔轻声问道。普勒咬了一口三明治,又吞下了一些炸薯条。
“今晚的射手是个行家。他的枪是一流的,用的子弹也是。他的射击位置选择得很好,一枪毙命,差一点就逃走了。我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制伏了他,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运气也帮了我的忙。你要知道,我十分擅长追捕那些狙击手,几乎在任何情况下我都能逼得他们无处可逃。”他顿了顿,“可他还是差点逃走了。他的那个同伙也很厉害。比我差了一点,但是真的很棒。”
“你很谦虚。”科尔说。
“这是事实。”普勒答道,“低估或是高估自己的能力,都是致命的错误。外面的世界的确有些家伙比我强,只是今天这个家伙不在其列罢了。”
“也许是这么回事。”
“我们估计迪奇、特里维尔和莫莉参与了制毒贩毒的活动。我说过,迪奇给我的印象是他正处在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卷入了毒品交易,很明显他想掩盖这件事,同时他又无意中撞见了比这严重得多的什么事。”
“你说你们俩约了今晚见面?知道他想对你报告什么吗?”
“不知道,也许什么也没有。是我提出让他来碰面的。”
科尔拉开冰箱取出两瓶鹿苑矿泉水,递给了普勒一瓶。
“输气管道,还有核反应堆,”她说,“而我们只剩下两天。这简直令人发疯,普勒。发疯。”
“这种事情的确是这样。”
“你必须让他们增派人手。”
“我试过了,科尔。上边的那些家伙不想改变主意。”
“他们就把我们抛在这里看热闹?”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那里,相距很近。可是在普勒眼里,这个距离却又显得很遥远。他长大成人以来一直在为他的国家服务,而从本质上说,为国家服务就是为这个国家的公民服务。许许多多的人都在茫然无助地望着他,就像眼前的这个女人。普勒的内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地烦乱。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你说,科尔。我真的不知道。”
科尔说:“嗯,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普勒警惕地问道。
“我需要去比尔·施特劳斯的家,通报他们儿子的死讯。”
“我和你一道去。”
“你不是非去不可。”
“我要去。”
他们站起身,一道走了出去。
77
他们一起乘上了普勒的迈锐宝。白天这里的气温一直保持在三十三度左右,而且湿度也很高,可是夜晚的天气似乎比白天更加闷热。汽车的前灯引来了一大群伺机吸食鲜血的蚊子。前方大约十五米的道路左侧丛林里,突然蹿出了一只小鹿。
普勒点了点刹车。不一会儿,灌木丛中又奔出一只身形不大的美洲狮,连跳两下便越过沥青路面,消失在另一侧的丛林里。
看来,今晚有大批的捕食者出没。
“中东比这里热,但不这么潮湿。这儿让我更多地想到的是佛罗里达。”普勒一边说着,一边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驾着车。德雷克看来再不会有其他类型的道路了。
“从没去过佛罗里达,”科尔说,“我一直没离开过西弗吉尼亚。这是我的家乡。”
普勒把空调的旋钮调到最大,擦了一把前额上的汗水。科尔的话刺痛了他。
“让我们把想法都说出来吧。”他说。
“我现在处在一个最为难的境地,普勒。”
普勒看她一眼说:“我明白。你是一个维护公共安全的警官,是一个公仆。保护和捍卫公民的利益是你的责任。”
“你说对了。所以我应该怎么办呢?疏散全县的老百姓?”
普勒紧紧握住方向盘,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科尔为他指点着去施特劳斯家的路。现在他们行驶在一段很长的直路上,至少按照德雷克当地的标准而言是够长的了。科尔明显是想抓住这个普勒不用为转弯而分神的机会一吐为快。
“你可以这么做,我想。但是如果没有更多更确切的情报,我担心你的警告和疏散措施是否会有很大的效力。”
“可是如果我有你的支持呢?如果有华盛顿那些人的支持呢?”
“那是不可能的。”普勒坦率地说。
“为什么不行?”
普勒决定对她说真话。
“他们把你们德雷克看作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在历史上谱写篇章的机会,一个抓那些坏蛋的现行并对他们绳之以法的机会。”
“你是说我们德雷克人成了供他们实验用的大白鼠?”她抢白道。
“是的,你们是大白鼠。当局认为一旦我们拉响警报,那些坏蛋就会迅速逃离此地,跑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发动袭击。”
“但是这里是我的家乡啊。我生在这里,我了解这里的人。我不能对他们坐视不管,任凭恐怖分子把他们杀光。”
普勒刚才一直在望着她,这时却挪开了目光。
“普勒?你难道不明白这儿就是我的家吗?”
“我明白,这意味着我也许不应该告诉你这些事。”
“这是什么话!”
“就是说,上面不会做任何可能打草惊蛇的事情。他们想静观事态的发展。到最后的关头他们会派来人马,发力出手。如果想把平民可能遭受的附带性伤亡减少到最低限度,这个时间应该还是够的。”
“时间应该还够?最低限度的附带性伤亡?”
普勒打断了她。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只是在这里夹着尾巴无所作为。我们可以在他们动手之前想法破案,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但是如果我们做不到呢?”
“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好的设想了。”
“你看来是打算让我自己做出决定,在国家和我的乡亲们之间进行选择。”
“我不是打算让你做什么,科尔,我只是告诉你他们对我说了什么。我一点也不比你更喜欢他们的想法。”
“那么你要怎么办?”
“我是个军人。对我来说这是比较容易的,我需要做的只是服从命令。”
“废话。”
“是啊,你说对了,它就是废话。”
“那么?”
普勒把方向盘握得过紧,甚至使得汽车稍许晃动了一下。
“那么,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们默默地向前行驶着。有一次科尔打破了沉默,但只是由于她需要向普勒指明通往施特劳斯家的最后一段路该怎么走。
快到目的地时,科尔问道:“如果我决定向居民公开发出警告呢?”
“由你来决定。”
“你不会朝我开枪?”
“由你来决定,”普勒重复道,“而且不会,我不会阻拦你,不会向你开枪。”他长出了一口气,“事实上,我会支持你的。”
“你会吗?为什么?”
“我就是会这么做。”普勒说,“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情。有时候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容易忘掉被他们看成是细枝末节的东西。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情。”他又说了一遍。
他们看到了前方施特劳斯家的灯光。普勒在拐进私家车道时说:“我们继续携手干下去。我们会渡过难关的。”
科尔把手掌压在仪表盘上,仿佛要放缓在她脑海里奔涌的思绪。
普勒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你并不孤单,萨姆。我和你站在一起。”
她转脸看着他说:“你这是第一次喊我萨姆。”
“我是当兵的,我们这些人都是拘谨古板的家伙。”
科尔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她拍了拍普勒的手。
“我不要紧……约翰。”科尔望着他说,“我这么称呼你行吗?有时候叫你约翰?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傻,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有人琢磨这类事情。”
“这么称呼我挺好。比罗密欧好听,我觉得。”
“也比朱丽叶强。”她答道。
78
施特劳斯家房子的面积约有特伦特家的一半再大一点,按照德雷克的标准,它无疑是一幢豪宅了。普勒觉得,即使按照大多数美国人的标准,结论也会是同样的。房子周围是两万多平方米的院子,院子入口也设了一道大门,只是没有像特伦特家那样配备保安人员。
科尔事先已经打去电话,从床上唤醒了施特劳斯和他的妻子。普勒和科尔按响门铃时,施特劳斯夫妇正等待着他们。施特劳斯夫人是个丰满高大的女人。半夜被唤醒的她已经抽时间梳理了自己的头发。她穿着休闲裤和没系扣子的宽松女衫,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比尔·施特劳斯穿的是牛仔裤和Polo衬衫,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大概像那位朗达·道格特一样,施特劳斯夫人也不准丈夫在屋里吸烟。
夫妇俩挤在一张沙发里,听着科尔讲述发生事情。当科尔提到枪击时,比尔·施特劳斯抬起了头。
“你是说有人开枪杀了他?蓄意杀死了迪奇?”
普勒说:“当时我在现场。事实的确如此。”
施特劳斯盯住了他。
“你在现场?在那个消防站?为什么?”
科尔说:“这和迪奇被杀没有关系,施特劳斯先生。”
“你们发现追查凶手的线索了吗?”
“比这更好。”普勒说,“我们找到了杀手。”
施特劳斯夫妇二人都吃惊地望着他。比尔说:“你们抓住了他?他是谁?他为什么要杀死我们的儿子?”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而且我们无法问他为什么要杀死迪奇,因为向你们的儿子开枪后过了几分种,他就自杀了。”
施特劳斯夫人捂住脸开始轻轻地抽泣,她的丈夫比尔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片刻之后这位女人完全崩溃了,无法抑止地恸哭了起来。丈夫扶着她离开了房间。
普勒和科尔坐在那里等着比尔回来。过了两分钟,普勒站起身,在屋里转来转去地打量着。
又过了一分钟,比尔·施特劳斯回来了。他说:“实在对不起。不过我相信,你们能够理解这对我们的打击有多么大。”
“绝对能理解。”科尔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来。我明白这是个非常艰难的时刻。”
施特劳斯坐回到沙发上摇了摇头。
“不,让我们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这回他真的点燃了雪茄,侧着脸吐出了烟雾。
“我们正在努力查出那个自杀的家伙是谁。如果查出他的身份,对破案会很有帮助。”
“你们肯定他不是本地人吗?”施特劳斯问道。
“我们认为不是,不过还需要进一步证实。”
“为什么有人要对你的儿子下手,你能想出其中的理由吗?”科尔问道。
“毫无理由。迪奇没有任何敌人。他有朋友,他在摩托俱乐部里有自己的伙伴。”
“他干什么工作?”普勒问道。
“他……呃,他目前没干什么工作。”施特劳斯说。
“噢,那么他最后干的一份工作是什么呢?”
“德雷克没有太多的工作机会。”
“哦,可是有特伦特矿业公司,”普勒说,“而且你是首席运营官。”
“当然了,这倒不假。但是迪奇不愿意去特伦特上班。”
“为什么呢?”
“他认为那儿没有他感兴趣的工作。”
“你支持他的想法吗?”普勒问。
“什么?”施特劳斯显得有些心烦意乱,“我们,也就是说是我,时不时地给他一些钱,而且他住在家里。他是我们唯一的一个孩子,也许我们把他惯坏了。”他停住了,使劲儿地抽了一口雪茄,把更多的尼古丁吸到了肺里,“但是那也不应该被人杀死呀。”
“当然不应该。”科尔说。
“如果他住在这里,”普勒说,“我们什么时候还要搜查一下他的房间。”
“今晚就不搜了。”科尔说。
“他对我说了他被迫从部队退伍的原因。”普勒说。这句话引来了施特劳斯尖刻的目光。
“这是……很不幸的事情。”施特劳斯说道。
“同性恋的事情,还是不得不退伍的事情?”普勒问。
“两者都是。”施特劳斯坦率地说,“我不是一个歧视同性恋的人,普勒先生。你可能以为像我们这种小镇里的人很难宽容地对待这类事情。可是我爱我的儿子。”
“当然了,”普勒说,“他是个好小伙子。他很想做一些正确的事情。”
“你指的是什么?”
“他在帮助我们破案。”
“帮助你们?怎么会?”
“确实是在提供帮助。”
“他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被人杀了?”
“我不知道。”
“天哪,”施特劳斯说,“就几天的时间德雷克有这么多人遇害。你们认为这些案件彼此都有联系?”
“我们的确这么认为。”科尔说。
“为什么会是这样?”
“现在还不好说。”科尔说。
普勒坐在那里观察着施特劳斯,心里想着是否要对他采取新的步骤。后来普勒认定,不能再让时间流逝了。
“你查出批准那天夜里进行爆破的人是谁了吗?”
施特劳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给管这个事情的办公室打了电话,让他们查了查。是工地的领班提出的申请,要求特别批准在那天晚上爆破。他们同意了他的请求,可是在向公众通报的事情上出了一些小差错。公告没有按时发出来。没人告诉领班的工头没发公告的事,所以他就按原计划放炮爆破了。这种事情并不经常发生,但是有时候也发生过。”
“有谁知道在那个时间进行爆破的事情?”
“我知道,还有那个领班工头。特伦特矿业公司里不少人都知道。”
“罗杰·特伦特呢?”普勒问。
“我不能肯定他是否知道。不过如果他对此有兴趣的话,他很容易就能了解得到。”
科尔站起身,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施特劳斯。
“你如果还想起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为你们的不幸感到很难过。”
谈话突然结束使得施特劳斯显出了一丝困惑,不过他还是颤抖着双腿站了起来。
“谢谢你,科尔警长。”
普勒最后一个站了起来。他凑近施特劳斯说:“已经死了不少人,施特劳斯先生。我们不想再看到更多的尸体。”
“当然不想,”比尔的脸涨红了起来,“你不是在暗示我做了——”
“不,我没有暗示任何事情。”
“你认为他在撒谎,是不是?”在他们走向汽车的路上,科尔问道。
“我认为他知道的事情要比他愿意同我们谈的更多。”
“难道他会帮别人杀掉自己的儿子?他看起来真的很痛苦。”
“也许他很不希望儿子卷到这类事情当中。”
他们坐进车里,普勒驾车离开了施特劳斯家的院子。
科尔回头从后窗向外看了看。
“我无法想象失去自己亲生骨肉的情景。”
“准确点说,人们都可能想象到这样的情景,可是没有人愿意经历这种情景。”
“你曾经想过结婚的事吗?”
普勒暗自想道,我已经结婚了,我娶的是美国陆军。她有时就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刁婆子。
“我估计人人都想过这事儿,”普勒说,“在某些时候。”
“当一个警察,同时又成家,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可是许多人都在这么做。”
“我是说当一个女警察同时又结婚,这很难。”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同时做这两件事。”
“我猜确实如此。你知道吗,如果你认为施特劳斯对我们隐瞒着什么,我也许不应该当时就表示过后再搜查他儿子的房间。”
“我们会找个时间搜一搜的。不过我对迪奇会在家里保存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表示怀疑。”
“嗯,那他会把真正重要的东西保存在哪里呢?”
“也许就在埃里克·特里维尔保存碳化钨的同一个地方。”
“你真的认为碳化钨的问题那么重要?”
“它所以重要,是由于它令人费解。”普勒看看手表,“困了吧?”
“不困,我的感觉就像是刚刚充过电。不过,你今晚应该住在我那里。”
“为什么?我有地方住。”
“有人想把你炸死,已经两次了。”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
普勒随着科尔进了她的家。科尔领着普勒来到了供他休息的房间,为他准备了需要的各种物品。
普勒坐到床上开始脱他的军用靴。科尔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
“怎么?”
“为什么是德雷克?就因为我们附近有输气管道和核反应堆?”
“我猜对有些家伙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把第二只靴子脱下来,又从枪套里拔出了M11手枪。
“你打算一辈子都握着手枪睡觉吗?”她问道。
“你说呢?”
“我不知道。不过就此刻而言,这是个很不错的做法。”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普勒,如果事情过后我们还活着,”她顿了片刻又说,“也许我们可以……”
普勒抬头望着她说:“好啊,这也是我正在想的事情。”
79
凌晨一点钟,普勒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阿富汗的战火之中。他每次都会战胜敌人,尽管有时无法把失去的战友全部带回家。后来他缓慢而平静地摆脱了梦境。不过伴随着醒来的,还有点别的东西。
一个主意。
他的调查存在着一个漏洞。他碰到过一个线索,可是没有对它穷追不舍。当普勒在梦境中的沙漠与塔利班厮杀的时候,他的意识不知怎的终于聚焦到了这个漏洞。他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来修补它了。他站起身穿好衣服,如同在中东徒步巡逻时那样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出门前他仅仅逗留了一小会儿,因为他需要查看一下科尔。她睡在自己的床上。由于天气很热,她只是盖了一条薄薄的被单。普勒在冰箱上给她留下了一张纸条,仔细地锁好房门,把他的车从私家车道一直推到了街上,然后才上车发动了引擎。接着,他一路向前。
三十分钟后,他的眼前出现了那幢毫无特色的建筑物。这里没有安全报警装置。上次来这儿时普勒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再一次用目光扫描周围,然后向着这幢房子走去。前门的门锁总共耽误了他三十秒的工夫。
他在建筑物的里面移动。他不必借助手电筒的光亮,因为上次造访时他已记住了房子内部的格局。沿着走廊走下去,一共十五步,左边那道门。这次他打开小手电筒,为门锁和他手中的工具提供光亮。
二十秒钟后他站在了房门的另一侧,并随手关上了这道门。他的视线投向了另外一道门。他试了一下门把手,令人惊奇的是,它没有上锁。他戴着手套拧开了门。一个大大的立式保险柜迎接着他的到来。真正的麻烦在这里。不过他随身带来的那些工具已经习惯于被他用来制伏这种东西。
手电筒的光亮对准了保险柜的金属门。它已经旧了,可是很结实。他把工具插入锁孔,用熟练的手指摆弄了五分钟,然后转动手柄拉开了柜门。十分钟后,他确信已经发现了他在寻找的东西。
普勒打开这些建筑蓝图,把它们摆到了桌子上。他把光打在蓝图上面,一张一张地翻看后又逐一拍摄了下来。接着他把图纸折成原样重新放回保险柜,转动手柄关上柜门并确信它已被妥帖地锁好后离开了房间。五分钟后,他的迈锐宝已经行驶在了归来的路上。他拿着相机走进科尔家中,坐在床上仔细查看刚才拍摄的每一幅图片。
看完后他靠到床头上认真思索着,尽量想理顺事情的前后经过。施特劳斯把图纸放在自己的保险柜里。埃里克·特里维尔和莫莉·彼特娜经过精心策划,从保险柜里偷出了这些图纸并复印了它们。如果说他们的行为原先还未得到证实的话,普勒现在则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
普勒随身带着特里维尔和彼特娜的指纹信息卡。这两个人在施特劳斯的办公室里捣鬼时一定是紧张得汗水直流,因为他们手指上的水分已经充分地渗进了图纸当中。而且这种建筑蓝图用纸能够把隐形指纹几乎是永远地保存下来。图纸上的一些指纹同特里维尔和彼特娜的指纹信息卡完全吻合。
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就是为了这些图纸。他们最后断送自己的性命,都是由于这些图纸。在普勒原先的调查中,这是一个盲点。
现在不是了。现在的问题是:他应该告诉科尔吗?
答案很清楚,而且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紧迫。
普勒低头看表:零四零零。令人无奈的是,他必须再一次把她从睡梦中弄醒。
80
萨姆·科尔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突然间几乎大叫起来。
普勒坐在离她很近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是刚才被他拉到床边的。
“你在这儿干什么?”科尔说着坐了起来。
“等着你醒过来。”
“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太香了。”
“我不相信你会在乎这个。你上次就在我睡得正香的时候把我弄醒了。”
“看着你睡觉的样子感觉真好。”
科尔张嘴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噢。”她只是这样说。
普勒朝下面望去。
她有些慌乱地说:“所以你就决定在旁边等着把我吓个半死?”
“本来没想这么做,可事情的结果看来是这样。”
没等科尔再说什么别的,普勒举起了手中的相机。
“你还想给我照相?”她以困惑的语调问道。
“我想让你看一些照片。”
“让我看什么?”
“待在这儿。我去沏一点咖啡,然后我们两人一起看。”
三十分钟喝过两杯咖啡后,科尔倚着枕头坐在床上,问道:“这些照片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调查,而我们的时间却远远不够。”
“你肯定这些东西很重要吗?”
“他们就是为了这些图纸才偷偷打开了施特劳斯的保险柜。而且我认为雷诺兹一家,还有特里维尔和彼特娜都是由于它们而遇害的。所以,是的,这些东西很重要。”
“可是我原来以为他们是由于土壤分析报告被杀的。”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那份报告里没有什么让人拉响警笛的东西。特里维尔和彼特娜的死,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别人发现他们曾经从施特劳斯的保险柜里偷出了这些图纸。而且这些人还发现彼特娜和特里维尔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雷诺兹上校。所以他们一家人也必须死。”
“那么土壤分析报告又是怎么回事?”
“还记得我们在沙发下面发现的那份挂号邮件的纸片吗?”
“当然了。”
“我想是杀手们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的,目的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为什么这么干?为什么不把整个邮件丢在那里让我们去发现?”
“如果我们看到了完整的土壤分析报告,我们就不会浪费时间去追查这条线索。然而我们仔细想想就会知道,如果仅仅留下邮件收据残缺的绿纸片儿,给他们带来的好处就多了。”
“拉里·韦尔曼呢?”
“他在巡逻时撞上了他们。这些家伙必须让他沉默。”
“普勒,你说的听起来有道理。”她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说,“就是说他们杀掉拉里,仅仅是为了放回一张破纸片来迷惑我们?”
“我看是这么回事。”
“那么迪奇呢?”
“他是在自己还稀里糊涂的情况下被人除掉的。我不认为他了解凶杀案的内情。可是他那天晚上到现场发现了尸体,他的死就是个时间的问题了。而当我招募他帮我们做事的时候,我几乎就等于是签署了他的死刑判决书。”
科尔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在我回到阿富汗的时候。”
“什么?”
“仅仅是在我的脑海里,”他说。
“我的意识回到那里的时候,脑子就转得快多了。”他低声补充道。
“我理解你的意思。”科尔慢慢地说道。
她又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要把它们下载到电脑里打印出来。但关键是我们需要实地去看看那个地方。”
“去那个地方?你是说只是去看看?”
“不,不光是看一眼。”他看了看手表,“外边还没亮天呢。你愿意去吗?”
“我愿意不愿意无关紧要。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了。你快离开我的卧室,我也好换换衣服。”
81
普勒和科尔来到了丛林的边缘。他们单膝跪在地上,迅速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普勒把背包从左肩挪到了右肩。
他又将周围查看了一遍。他们没有失误的余地,承受不起出错的代价。天快亮了。
科尔也学着他的样子仔细观察着四周。
没有灯光。房屋一片漆黑。街上不见往来的车辆。
他们大概是这个星球上剩下的仅有的两个人。普勒看看右边,接着是左边,最后又看看前方的目标,向科尔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了林地。
普勒穿着迷彩服,脸庞涂成了黑色。前后各有一支M11手枪。MP5冲锋枪斜挎在胸前。
科尔穿着黑色的裤子和深色衬衫,像普勒一样涂黑了脸。她握着眼镜蛇王手枪,还有一支备用手枪别在腰间的枪套上。
汗水溻湿了普勒的内衣。空气的湿度创出了历史的新高。高温和水汽的结合令人饱受折磨。普勒想象得到住在没电的旧房子里的那些人闷热得透不过气的样子,不过,也许他们仍然为脑袋上有片屋顶而感到庆幸。
他盯着前面的水泥穹顶。在夜空下突兀而起的这座建筑,仿佛是在健康的器官中长出的一大块坚硬的肿瘤。普勒用切割金属的大剪刀在铁网上剪开了一个大洞。几分钟后他和科尔已经站在了大肿瘤的旁边。
科尔从她的背包里取出了几页纸。普勒从裤袋里拿出手电筒。他们仔细研究着图纸。
“我们需要搞清这家伙大约有多大的面积。”普勒说,科尔点了点头。
科尔留在了原地。普勒面向西边,开始用脚步进行丈量。他走了一百步。他迈的是一步大约跨出一米二的超大步幅。在灌木和草丛中进行这种丈量颇为艰难,然而他在可能的条件下做出了最大的努力。约一百二十米宽。比橄榄球场还要长。
他接下来丈量这座建筑的长度。
他走了二百步。约二百四十米长。几乎是一千米的四分之一。他粗略地计算出了建筑物内部的平方米数,得出的结果令他印象深刻。政府净做这种大手笔的文章,特别是在过去那种他们能够随意烧钱的年代。
庞大的建筑。大得足够做什么?
他在施特劳斯保险柜里找出的那些图纸丝毫没有暴露它的用途。
那些图纸中还夹带着政府的一份警示公告,规定这座设施周围方圆三公里的地域内不得实施开采爆破。另外,图纸里的不少坐标点上都标注着危险的符号。这些图纸和文件没有标明日期,也没有说明性的注释。普勒和科尔查遍了图纸上的每寸地方,仍然没有搞明白它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机密。绝密。也许这就是当初选择德雷克的原因。如今这座建筑却成了遗弃在穷乡僻壤的一团水泥肿块。
普勒回到了科尔身边。她问:“有多大?”
“比看着更大。”他轻声回答。
他回头望了望林子那头的街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式样的房子。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在那个年代,世界发生过许多事情。
他转向科尔。
“你父母关于它都对你说过些什么?”
“说的不是很多。有一次这里拉响了警报器,我爸爸说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据我所知,他们从来没找过地方的警察局。我曾经同林德曼司法官的前任谈过这事儿,他那时已经退休很长时间了。他告诉我,当年他根本就管不着这片地方。”
普勒从衣兜里掏出了他从消防站带来的那页纸。上面印着消防安全措施。纸边上写着92和94。
“你猜出这两个数字指的是什么了吗?”
“也许。”
“是什么呢?”
如果这些数字真的代表着他猜到的东西,这个案子就必须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看待了。一个意味着巨大灾难的角度。
“我确认之后再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不说?你当着我的面做过许多的猜测。”
“这次可不一样。我一定得确认它。如果我搞错了,我只会平白无故地让人们陷入恐慌。”
科尔舔了舔嘴唇。
“我早就恐慌了,普勒。
你想想,输气管道、核反应堆,你猜测的事情还会比这更可怕吗?”
“也许可怕得多。”
“好啊,你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给我带来的恐慌,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最大限度的承受力。”
普勒半跪在丛林里,仔细辨听各类野生动物在近旁发出的声音。东方正在破晓。他听出了一条疾速穿行的蛇的尾巴在作响。他凭声音知道附近还有一些铜头蛇。佛罗里达州的沼泽地里到处出没的,是一种富于攻击性的水蝮蛇,在游骑兵训练的最后阶段发生了一些被蛇咬伤的事件。普勒的一些战友十分怕蛇,但是他们始终强忍住恐惧。有个战友差点死于银环蛇的致命一咬,不过他被救过来了。然而四年后他还是死了,阿富汗的一颗路边炸弹恰好是在他的脚下爆炸的。
蛇毒固然可怕,路边炸弹却比它可怕得多。
普勒在听着周边声音的同时,琢磨着他们所能做出的选择。他思索的速度很快,因为时间是他目前最匮乏的东西。他来到这座建筑物后侧的水泥墙边,拨开墙上附着的茂密纵横的藤蔓和植物卷须,触摸着粗糙的墙面。
“你肯定你父亲说过它大约有一米厚?”
“是的,他们施工的时候我爸爸看到过。”
这么大面积的建筑砌一米厚的墙,需要大海般浩瀚的水泥。只有联邦政府干得了这样的工程,在某种意义上这就像是重建一座胡佛水坝。
为了什么?
“我们必须进到这家伙的里面去看看。”他说。
“是啊,可是怎么进去?”
普勒触摸到一处较为光滑的墙面。水泥的强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弱化,特别是在当地这种自然环境里。但是几乎达到一米的厚度,足以使它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承受材料的剥蚀和退化。他抬头望了望,这座耸立在空中的建筑足有十层楼高。周边有的树长得比它还高,但这样的树没有几棵。他能够抓住藤蔓爬到穹顶的最高端,但是上去了又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