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厚。很难破墙而入,至少在不惊动别人的前提下是做不到的。他需要找来冲击钻,还要给这里拉上电。他低头看去,盯着水泥墙和泥土相连的地方。在下面挖地洞会怎么样?
普勒从背包里取出一把折叠铁锹,开始挖了起来。挖了不到一米,铁锹砰地撞上了什么。他挖出一些松土,打开手电筒查看。
“像是什么铁家伙。”科尔说。
“对,它是铁质的。生锈了,不过仍然是铁板一块。”
他想知道这种铁质的防御带从墙根向外延伸了多宽。有两米左右。建造了巨大穹顶的人们也没有忘记在这类细节上投入金钱。
下边无路,上边无门。
还是应该有条通路。你不可能建造这么一个家伙却不留一个出入口。万一有什么情况需要重新进入它的内部呢?
他突然说道:“让我再看看那些图纸。”
科尔把背包递给他。他快速地翻着,找到了他需要的那一页。他仔细阅读了上边的文字。记载得很清楚,只是以前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就是这么回事。
普勒对科尔说:“我们需要找到你的弟弟。”
“兰迪?他同这里有什么关系?”科尔皱眉说,“你不会是想对我说他卷进了这件事吧?先是认为我姐姐想炸死你,现在——”
普勒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我不认为你弟弟卷了进来。但是我认为他可以提供帮助。我们去找他。”
82
他们回到科尔家里换洗干净后,开始寻找兰迪。事实表明,虽然是在这么一个小镇,寻找兰迪·科尔却远比想象的困难。科尔花了一小时找遍了他可能存身的地方。她还给姐姐打了电话,珍表示不知道兰迪在何处。他们去了牛栏餐馆,又在镇中心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寻觅。
一无所获。
“等等。”普勒终于说道。
他快步回到安妮汽车旅馆,科尔跟在后面。普勒挨屋敲门查看。查到第五个房间时,科尔看看屋内,喊道:“兰迪?”
他弟弟和衣躺在床上。
普勒和科尔走进屋内。普勒顺手关好房门,打开了灯。
“兰迪?醒醒。”
他一动不动。科尔凑上前去:“他没事吧?兰迪?”
“他不要紧。他的胸口在上下起伏。”
普勒看看屋里,说:“等等我。”
他从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拿起杯子去了洗手间。科尔听见了哗哗的流水声。普勒端着满满一杯水回来,把水浇到了兰迪的脸上。
兰迪猛然惊醒,从床上滚落下来。
“怎么回事?”兰迪摔到地板上后喊道。
普勒扯住他的衬衫后领,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又重新扔回了床上。
兰迪定神后看到了普勒,又看到他的姐姐正在瞪着自己。
“萨姆?你们这是干什么?”
普勒挨着他坐在了床边。
“睡在床上还是比在草地上舒服,是不是?”
兰迪的注意力转向他。
“刚才那是水吗?”
“你又喝了多少?”
“不算多。我再也不喝那么多了。”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那座堡垒。”普勒说。
兰迪揉着眼睛问:“它怎么了?”
“你进过那里面,是不是?”
“什么?”
普勒抓住了他的胳膊。
“兰迪,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我很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可是那太耽误工夫。我们找到了堡垒的建筑图纸。上面提到在它周围三公里的范围内不能进行爆破作业。他们做出这条规定的唯一理由,一定是因为在那儿发现了过去采过煤的矿井巷道,或者是担心可能会有这种矿井。他们想确保今后不在那个区域进行露天开采爆破。你父亲是发现煤层的专家,你和他一起工作。大概谁也不如你了解那个地方。我现在想问你的是,的确有巷道通向堡垒吗?”
兰迪揉着太阳穴打起了哈欠。
“是啊,有巷道。有一天爸爸和我偶然进去过。我们本来是在寻找别的东西。实际上那儿有两条巷道。我们沿着一条巷道进去,到里面又发现了第二条,也是通向那个方向的。我们沿着它走了一阵子,爸爸估计我们已经处在了堡垒的下面。他说的是对的。爸爸说,那条巷道也许是四十年代留在那里的。”
“你们进到堡垒里面了吗?”普勒问。
兰迪似乎睡意未消。
“什么?不,没有,我们没进去,至少是当时没进去。我觉得爸爸对它很好奇。他过去总对我们讲堡垒的事情。我们谈到过找个时间去里面看看,可是不久他就死了。”
兰迪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看样子很不舒服。
“都说出来,兰迪。”普勒说,“这非常重要。”
“爸爸死后,我有一次进了那条巷道,往里多走了一段,发现拐过去还有一条支巷道。后来很长时间我没去管它。我变得无节制地喝酒,接连对那个浑蛋罗杰发出威胁。大概是在一年半以前,我又进了那条巷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儿,可能是想做完爸爸曾经想做的事情。就这样,我进入了堡垒。动了些脑子,也付出了一些力气,过了两个月我才进到里面去。他们在上面罩上了圆顶,在下面砌了水泥地面,可是地面有不少地方已经开裂了。大概是由于下面的地质条件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别的地方爆破采煤造成的。”
“就是说你进去过。你都看到了什么?”普勒问。
“里边很大。漆黑一片,就像在岩洞里一样,这就不用说了。我在里头转了转,看见了一些东西。摆着一些工作台,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还有些圆桶。”
“圆桶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没细看。”
科尔说:“兰迪,你这么干实在太危险了。那些东西可能有毒,也可能有放射性辐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这段时间你的身体一直不好,脑袋疼得厉害。”
“没准儿是这么回事。”
“还看到了什么?”普勒问。
“没什么了。我时间不长就出来了。那里边让我毛骨悚然。”
“那好。下一个重要问题是,你对别人说起过这件事吗?”普勒又问。
“没有,说这个干什么?”
“一个人都没有?”普勒说,“你肯定吗?”
兰迪想了一会儿。
“我也许对别人提起过,我想起来了。”
“迪奇·施特劳斯?”
兰迪吃惊地望着他。
“见鬼,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一起玩儿橄榄球,也常常一道出去转转。我也参加过上都俱乐部,只是后来我的摩托丢了,还没买新的。是的,我告诉他了。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迪奇死了,兰迪。”科尔说,“有人杀了他,而我们认为这同堡垒有关。”
兰迪猛地坐直身子,脸上充满了警觉。
“有人杀了迪奇?为什么?”
普勒说:“因为他又对别人提起了堡垒,于是那些人也去了那里。不管他们在里边发现了什么,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许多人都被害了。”
兰迪问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这正是我要搞清楚的事情。”普勒说。
“你猜到什么了吗?”科尔问,“我是说关于那里会有什么?”
“是的,我有一些猜想。”普勒答道。
“是什么?”科尔说,“告诉我。”
普勒没说话。他只是望着科尔,胸口急剧地跳动着。
83
尽管堪萨斯州现在还是凌晨,但是罗伯特·普勒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很有睡意。普勒不认为他哥哥在美军惩戒营会睡很多的觉。哥哥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在监狱外面,有才华的人睡眠都不多,因为这个世界对于他们的时间和智慧有太多的需求。普勒估计,这种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有二十三小时被关在三面水泥墙、一面是铁门的牢房里,同样也不会睡得太多。
“你怎么样,小弟?”罗伯特问。
“更好,也更糟。”
“生活中能有平衡,是件不错的事。”
“92和94。这两个数对你意味着什么?”
“都是偶数。”
“从另外的角度观察。”
“给我一些背景情况。”
他哥哥听着有些投入了,已经不仅仅是一般的好奇。
“从纯粹的科学角度来看。你的专业领域。”
时针蹦了两秒。
“92是铀的原子序数,94是钚的原子序数。”
“我也记得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问这个?”
“一种猜想。”
“说说吧。”
“要制造核武器的话,需要多少铀和钚?”
“什么?”
“回答问题。”
“你这是卷进了什么事情,约翰?”
哥哥并不经常喊他约翰。他对弟弟常用的称呼是“小弟”,有时是“小约翰”——近年来不大用后者了,因为这令他们想起父亲,老约翰·普勒。
“先不要问了。给我一个最清楚的解释。”
“制造核武器需要很多材料。大多数你都是可以搞到的。其他一些东西你也可以制造出来,如果你有足够的时间和一些专家,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最难弄到手的是能够发生裂变的核燃料,这种裂变核燃料只有两种。”
“铀和钚。”
“对了。而且你需要有高度浓缩的铀,铀-235之类的,才能制造出核弹。你还需要制造设备,需要很多钱和许多科学家,再加上要有几年的时间。”
“钚呢?”
“我们必须谈论这个吗?他们在听电话。”
“没人监听,鲍比。”普勒说,“我已经做了安排,我们的通话是保密的。”
他哥哥好半天没说话,后来开口道:
“依我看,不论你参与的是什么样的事情,你已经不只是在单纯地进行猜想。”
“钚呢?”
“钚-239是在增殖反应堆里通过撞击放射铀而形成的。关键是要去掉钚-240。在反应堆级钚里含有大量的钚-240,它是钚的一种杂质,含量越高,钚作为核武器燃料的可能性就越小。”
“钚是不是也很难搞到手?”
“街上的普通人肯定无法搞到。谁家后院里会摆一座增殖核反应堆?”
“但是还是有人能搞到?”
“我想你可以去偷盗,或是从黑市里买到。”
“在美国呢?我们是如何制造这种东西的?”
“美国本土上唯一一家用气体扩散法分离浓缩铀的工厂在肯塔基州的帕杜卡。但是那里浓缩的是用于核反应堆的铀,工艺流程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是按照他们的加工方法是不是也能加工出高浓缩铀?就是用于制造核武器的那种核燃料?”
“帕杜卡生产的是用于核发电的低浓缩铀,不是作为核弹燃料的武器级高浓缩铀。”
“但是像帕杜卡这样的工厂还是能生产出高浓缩铀?”普勒坚持问道。
“理论上说,是的。”罗伯特停顿片刻后问道,“你问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生产一颗核弹需要多少铀-235?”
“取决于是什么类型的核弹和什么样的制造方法。”
“大致估计一下呢?”普勒问。
“一颗构造简单、具备日本长崎那种爆炸当量的核弹,怎么也得需要15千克到50千克的高浓缩铀或者是6千克到9千克的钚。如果你的武器制作流程十分先进,炸弹的设计非常合理,你大概用9千克高浓缩铀或者是最少两千克的钚就能达到同样的爆炸效果。”
“长崎那颗原子弹的威力是?”
“爆炸当量大约等于两万一千吨炸药,还有放射性尘埃的附带后果。两千万公斤多的梯恩梯啊。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
“如果使用更多一点的高浓缩铀或者是钚呢?”
“爆炸效果会成倍增长。但是这也取决于核弹的设计原理。你可以采用枪式起爆法,这种方法并不好,向日本广岛投下的第一颗原子弹就是用这种原理设计的。这种起爆方法需要有一根长长的管,就像枪管一样。你把一半的核装药放在一端,它的后面装上传统炸药,另一半核装药放在另一端。传统炸药引爆后,推动一半核装药沿着‘枪管’去撞击另一半核装药,接着就会出现一系列的链式反应。这种方法很原始,核燃料的利用率低,爆炸当量受到很大限制。你需要有一根非常非常长的‘枪管’来保证撞击后的链式反应效果,而且你只能使用铀,不能使用钚,因为钚的杂质太多。所以,后来制造原子弹采用的都是内爆法。”
“给我说说内爆法。”普勒说。
“你用铀或是钚都行。你需要使用大量的传统炸药,制作一层称作炸药透镜的东西。炸药向里爆轰,压缩内球的核燃料达到超临界状态。爆轰波要形成球形,均匀地压缩分布在各个点上的铀或钚。不然的话,就会出现界面的不稳定,使里面的核装药脱离原来的位置,裂变无法实现,你的核弹也就泡汤了。你同时要有炸药引爆器、密度很大的金属弹体和用于核点火的中子源,还应该有理想的中子反射层,把逃逸的中子反射回去。这里的诀窍还在于,内核里的中子点火轰击铀或钚的时间不能太早,一定要控制到核装药实现最理想的超临界质量的时候。裂变材料维持链式反应的过程越长,原子核分裂就越多,核弹的威力也就越大。如果你的设计是一流的,你不用增加一克核燃料就能获得三倍的爆炸当量。”
“是不是还需要别的一些东西?”
“你的确切意思是?”
“给我讲讲金箔和碳化钨好吗?”
出现了几秒钟的沉默。然后罗伯特问道:“为什么你特别提到这两样东西?它们出现在你正办的案子里了吗?”
“是的。”
“天哪。”
“告诉我,鲍比。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金箔可以用在产生中子的装置也就是中子源上。那是一个小小的球体状的东西,外层要裹上铍和钋,金箔用来做这两样东西的隔离层。这个小球在核弹的中心部位,当然也是设计制造过程中最关键的地方。”
“碳化钨呢?”
“它的硬度是钢的三倍,密度也很大,是中子反射层的理想材料,作用就是把逃出来的中子反射回去,以达到最大限度的超临界状态。你是在告诉我……你现在这是在什么地方?”
“在美国。”
“他们怎么搞到的核燃料?”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政府建造了一座秘密的工程设施。如今它早已关闭了,然而这座有一米厚水泥墙的建筑仍然留在了这里。我说的这些,你听着怎么样?在这里工作的所有工人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他们统一住在这座建筑物旁边的住宅区里。这些人绝对不得同当地老百姓谈论他们的工作,当这座设施关闭的时候,他们又都一起被运送走了。不知你多少听说过这事儿没有?你在空军的时候同干这一行的人关系很密切。”
“一米厚的水泥墙?”
“穹顶形的。”
“在偏僻的地方?”
“在乡下,几乎可以说是远离人烟的地方。这里的总人口比布鲁克林的一个街区都少得多。这座设施当时还有它自己的消防站,我在那儿发现一张纸上写着92和94。同时我还看到了他们的规定,那些露天开采煤炭的公司不得在它周围几千米内的地方进行爆破作业。”
“在那一带进行爆破作业?你当真吗?”
“是的。”
“真让人难以置信。即使在几千米以外爆破,也会导致地下岩床本来存在的裂缝加剧松动。这会造成很大的灾难。”
“那座设施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甚至还没出生呢。”
“不过如果让你猜一猜呢?根据你的经验。”
他哥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仍然穿着军装,我是永远也不会对你说这些的。”他略做停顿。
“说出来我就很可能被指控为犯有叛国罪。不过既然已经把我定为叛国罪,管它呢!”他又做停顿。
“我以前听说过,我们国家在偏僻的地方建了一些提炼和浓缩核燃料的工厂。这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事情,当时唯一重要的就是如何打败苏联。建造这些工厂的目的是获取高浓缩铀,当然还有钚,用它们来制造核武器。后来,即使不是全部,大多数的这类工厂都关闭了。”
“为什么?”
“技术不够稳定,或者是花钱太多。它当时是个全新的科研领域,人们在各种试验和各种错误中摸索。主要面对的是错误。”
“好吧,它们都被关闭了。一旦关闭他们就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是吗?”他哥哥不做回答。
“鲍比?是不是?”
“如果你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你还会用一米厚的水泥圆顶来罩上它吗?”
“有人批评和抱怨过建造这种设施吗?工程所在地的居民没有抗议?政府里没有人反对?”
“你必须考虑到时代背景,约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苏联是我们最大最危险的敌人。那时候没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滚动播出的新闻节目。人们真诚地相信他们的政府,尽管后来的越南战争和水门事件使他们的看法发生了变化。既然在相当一个时期里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故,我估计当地的老百姓就以为一切都是正常的。”他停了一下问道:“那座设施就那么敞开着撂在当地了吗?”
“它没有任何敞开的地方。连水泥墙面也快被森林植物完全覆盖了。”
“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
“就是你也许正在想着会发生的那种事。”
“你需要马上向上级报告。”
“我是要报告的,但是有一件事。”
“什么?”
“我不敢肯定我们的人值得信任。”
“你那里有什么可以信赖的人吗?”
“是的。不过我想请你再帮个忙。”
“我帮你?我关在监狱里,约翰。”
“没关系。你在那里也仍然可以帮助我。CID会做我的后盾,他们可以让那边对你的状况做些变通处理。我真的非常需要你,鲍比。”
他哥哥毫不迟疑地答道:“需要我干什么,你就说吧。”
84
普勒开车到了科尔家里。他在等待着。两小时后打来了一个电话,之后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普勒等的就是它。军方如果下决心做一件事情,是会以惊人的速度来推进它的,后面有国防部长亲自督阵的情况下自然更是如此。
科尔坐在起居室里焦虑不安地盯着对面的普勒正在做的一切。
普勒接起了电话。
打来电话的是一位已近九十岁的退休上校,名叫戴维·莱里摩尔,住在佛罗里达州的萨拉索塔县。普勒对他抱着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期望,因为这个人是工程师,曾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德雷克这处秘密设施担任监管产品制造的军方代表。据国防部介绍,他事实上是在德雷克工作过的那些人里活在世上的唯一的一位。
莱里摩尔的声音有些微弱,但是平稳镇定。通话伊始,普勒就发现对方的神志十分清醒。普勒希望这个人的记忆力同样没有受损。他需要掌握一切可能获得的、哪怕是最细微的情况。
莱里摩尔说:“看来一个人只要穿过军装,就永远不可能完全自由地享受退休的生活。”
“看来如此。”
“或许你和战神普勒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爸爸。”
“很遗憾我一直没有机会在他的手下服役,然而军队和国家都为有了他而骄傲,普勒调查员。”
“谢谢,我会把您的话转告他的。”
“一位两星少将给我来了电话。我脱下军装都快三十年了,可是接到他的电话还是让我诚惶诚恐。他让我告诉你所有一切事情。他没说这是为什么。”
“说起来很复杂。不过我们的确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德雷克?你们想知道有关它的事情?”
“您能告诉我的任何情况对我们都很宝贵。”
“那是一块旧伤疤,孩子,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是这样。”
“能说说为什么吗?”
普勒抬头看了看科尔。科尔正在高度紧张地盯着他,普勒甚至担心她会突然患上中风。他打开手机扬声器,把它放在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莱里摩尔的声音回响在科尔的起居室。
“我被派遣到德雷克,是因为政府根据核武器发展计划,在那里建造了当时是最先进的设施。我获得过核工程学的学位,曾在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服役,参与了有关广岛和长崎原子弹的一些工作。后来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们的技术早已远远超越了1945年在日本扔原子弹的阶段,可是对热核武器我们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在广岛投的那颗原子弹采用的是枪式起爆法,今天看来那就是幼儿园的水平。据我们测算,一颗原子弹最大限度的爆炸当量为七十万吨梯恩梯。而苏联人试爆的称为‘炸弹沙皇’的一颗氢弹,爆炸当量达到了五千万吨,是历史上最大的。有这种东西,你可以把一个国家从地图上一下子就抹掉。”
普勒看到科尔瘫靠在椅子上,抬起一只手放在胸口。
“我看过一份秘密文件,说德雷克的设施是用来制作炸弹的一些部件的。那里面也许还存留着一定量的放射性活度,但是也不过如此。”普勒说道。
莱里摩尔说:“这并不正确。不过我对官方文件的这种说法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军队不愿让外人了解内幕,而且当年那个时候他们随意编排一些事情的余地也比较大。”
普勒说:“这么说你们当时制造的是装有核燃料的弹头。它采用的是内爆法吗?”
“你学的是核专业吗?”
“不是。可是我有朋友学的是这个。”
“我们在德雷克与一家国防工程承包商合作。那个公司的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它后来被其他公司并购了,而且又被转手出售了好多次。”
普勒感觉得出莱里摩尔的思维正在随着记忆而飘浮,然而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听这个了。
“您说过这是一块旧伤疤。为什么呢?”
“我们进入了那个地区,建起了那个怪物,从来不对人说它是什么。我们从外面运来所有需要的人,要求他们尽可能不要同当地人打交道。当他们有事去那个小镇子时,我们派人监视他们。那个年代就是这么干的,人们都疑神疑鬼,像是患了妄想症。”
“我没觉得现在的情况有多大的改变。”普勒评论道,“这是它让您觉得像伤疤一样不舒服的唯一原因吗?”
“不仅如此,后来我们收场的结局让我很不舒服。”
“您是说留下一座水泥穹顶的建筑?有一米厚的墙?”
“你胡说些什么?”
“您不知道?”
“不知道。那儿的一切设施都应该拆解并运走,一个分子粒都不能留。必须这么做,这是它们的性质决定的。”
“它们还留在原地,至少我是这么看的。在一个厚厚的穹顶水泥罩里面。我不知道它的占地面积究竟是多少,反正是相当大的一个地方。”
“我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您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情况呢?”普勒问。
“我在那里的工作是阶段性的。后来我又转到南方的一家试验厂了。我是军方的监督员,这没错,可是好多事情都是由私营的承包方来负责,而我们的将军们对他们的要求总是一路绿灯。”
“嗯,显然他们不想拆除和运走这些设施,而是用水泥把它封死了。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干呢?”
莱里摩尔没有吭声。
“莱里摩尔先生?”
“我听着呢。”
“我想请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普勒调查员,我离开部队很长时间了,今天接到他们的电话让我很吃惊。我享受的退役津贴不算少,我还想在剩下的几年里晒晒这儿的太阳。我可不想失去这一切。”
“您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可是如果您不帮助我的话,倒是有许多美国人要失去他们的生命了。”
当莱里摩尔再度开口时,他的语气变得很坚定。
“也许得先说说为什么我们要关闭那个地方。这就是我刚才说不喜欢它的收场方式的意思。”
“这话怎么说?”
“我们失败了。”
“怎么失败了?通过气体扩散分离浓缩铀的过程出什么毛病了吗?”
“我们做的事情不是用气体扩散法提炼核燃料。”
“我认为我们一直谈的就是这回事啊,就像他们在帕杜卡做的那样。”
“你去过帕杜卡那家工厂吗,孩子?”
“没有。”
“它的规模很大。气体扩散厂需要利用不同分子在热运动中的不同速度来分离铀-235,规模小了不行。帕杜卡的厂区比德雷克的要大多了。”
普勒用困惑的目光看了看科尔。
“那么你们在德雷克干的是什么呢?”
“试验。”
“什么试验。”
“打算试验出一种超级核燃料装在我们的核弹头里。我们的目的是一举摧毁苏联,在他们摧毁我们之前。”
85
超级核燃料?普勒向科尔望去。这一次她回避了他的目光,心神不宁地低头盯着地板。
普勒说:“莱里摩尔先生,我在德雷克那座建筑旁的消防站里发现了一页纸。”
“我对消防站记得很清楚。我们发生过几次事故,都是那帮小伙子来处理的。”
“那页纸上写着数字92和94。”
“铀和钚的原子序数。”
“是的。但是气体扩散法只是用来分离浓缩铀,”普勒说,“你不能用它来获得钚。钚是靠增殖反应堆来生产的。”
“你说对了。它吸收慢中子,最后产生钚-239。”
“这页纸上写着两个元素序号,这就是说……”
“在德雷克,铀和钚这两种材料我们都用。”
“为什么?”
“就像我说的,试图为我们的核武器制造出一种超级的核装药。我们不知道这种想法是否可行。我们的打算是,设计出一种同时使用铀和钚两种核燃料的新核弹。我们翻来覆去地试验两者的配比、它们各自的浓缩度和炸弹的构造,研究如何最大程度地实现爆炸的当量。用句俗话说,它是枪式起爆法和内爆法交配产生的杂种,如果你能听得懂的话。”
“我听说枪式起爆法的爆炸威力受到很大限制,而且这种方法只能使用铀,无法使用钚。”
“这就是我们当时着力要克服的障碍。对苏联人,我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是要制造出爆炸当量远远超过他们的炸弹。”
“但是您说失败了?”
“呃,应该说我们的科研方向和设计思路是有缺陷的。试验的最终结果是此路不通。所以那里的设施就被关闭了。”
“可是他们关闭试验工厂的时候肯定是会把那些核燃料运走的啊。”
有几秒钟,莱里摩尔没有回答。后来他说:“我只能做一点儿猜测。”
“我想听听。”
“他们大概是担心核燃料发生爆炸,给这个国家的许多地方造成放射性污染。当你说他们用水泥罩把它封起来的时候,老实说我并没有感到特别的惊讶。当年他们二话不说,把很多东西都这么封存起来了,把它们留在了原来的地方。他们可能认为这么做比来回运输这些东西更安全。你太年轻,所以可能不知道,那个年代发生过一些事故,把全美国的人都吓坏了。一架翅膀上携带氢弹的B-52飞机在堪萨斯州的什么地方摔下来了。好在氢弹没有因为飞机失事而爆炸,当然了,因为核武器光靠摔是不会爆炸的。后来我们又出现了钚列车事件。”
“钚列车?”
“是啊,军方把储存的一批钚材料从A点运到B点,运输路途横贯了整个美国。列车已经穿过了人口最密集的中心地区,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可是一帮新闻记者听到了有关那架B-52和这列火车的事情。那是军方很不好受的一些日子。国会举行了听证会,一些家伙丢掉了他们肩膀上的将星。你能想象今天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吗?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的新闻使军方不敢偷偷摸摸地干这种事。不管怎么说,当时人们对这类事件记忆犹新,军方的高层更是如此。所以我猜这些将军们说,‘去他的吧,让那些玩意儿待在原来的地方’。”
“而他们留下那些东西的地方是个偏僻的小县,没有多少人口。”
“这不是我做出的决定。如果是我说了算,我会以另外的方式来处理的。”
“您觉得军方会派人回去重新查看那些设施吗?”
“没有这个必要。你离开了一个地方,又时不时地回到那里,这会引起媒体的注意。那样的话政府就不得不出面解释。他们害怕这样的怪物如果公之于世,人们将不会喜欢从中发现的东西。”
“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普勒说,“您认为那些东西,如果它们的确还在那里的话,依然十分危险吗?”
“钚-239的半衰期是两万四千多年,所以我不得不说,你还远远没有穿过雷区。”
普勒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科尔,接着问道:“有多大的量?”
“我不能肯定。但是让我这么说吧,如果他们后来一直维持着我那时候的保有量,万一它落到别人手里制造成炸弹,我们投到日本的那两颗相比之下就根本不足挂齿了。我得告诉你,不论当初决定把这些设施留在那里的家伙们是谁,应该把他们统统送进监狱。不过,现在他们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算他们走运。”普勒评论道。
莱里摩尔说:“那么你们想怎么做呢?”
“我们要进入那个穹顶的建筑。您能提供什么办法吗?”
科尔碰碰他的胳膊,用嘴型无声地说:“矿井的巷道。”
普勒摇摇头,继续对电话那端问道:“您有什么办法帮我们进去吗?”
“一米厚的水泥,孩子。你有冲击钻?”
“我们不能暴露自己的行动。”
普勒听得见莱里摩尔喘了几口粗气。
“你认为有人打算……”他的声音中途消失了。
“不这样想就可能吃大亏,不是吗?您大概很熟悉那个地方,您能想到的任何事情,都会比我们目前掌握的东西更有价值。”
“你能在它的外面朝里掘进吗?”
“它的下面用铁板镶了很宽的底边,我没法挖地洞。”
对方又喘了几口气。普勒看了看科尔,她也在凝视着他。房间里不热,可是普勒发现科尔的额上沁出了一些汗珠,其中一滴已经滑落到了她的脸颊,她却没有想到用手去擦掉它。普勒感觉到他自己的脸上也正在淌着汗水。
莱里摩尔说:“通风管道。”
普勒猛然直起了身子。
“您说。”
“试验厂不是一个允许灰尘之类的东西大量存在的地方,空气中的一些有害物质也必须及时排放出去。我们具有按当时的标准可以说功率极其强大的通风和空气过滤系统。大楼的东西两侧都有通风管道,空气过滤器的体积巨大。由于一些原因,空气过滤器没有安装在试验厂里面。空气径直进入过滤系统,过滤后再输送到试验厂形成循环风流。那个地方明显不能有任何窗户,完全靠封闭的自我循环。气候又很热,特别是每年的现在这个时候。”
“我需要确切知道,通风管道在什么地方?还有空气过滤器安放在什么地方?”
“我只能大致地告诉你通风管道的方位。我离开那儿有四十多年了,孩子,记忆力已经不大行了。不过我知道空气过滤器的确切位置,而两头的通风管道都要通过空气过滤器来送风和排风。通风管道非常大,一个高个子的人在里面也完全站得起身。”
“空气过滤器在哪里?”普勒急切地问。
“就在消防站的地下。”
普勒和科尔交换了一下眼神。
莱里摩尔说:“那儿应该是放置它最好的地方了。空气过滤系统存在着发生火灾的危险。如果出现了问题,消防队员可以就地进行处理。消防站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过滤系统配备了警报装置,一有情况消防队就知道了。”
“如何从消防站进入空气过滤系统呢?”
“你去过消防站?”
“是的。”
“你看到那些木质的储物柜了吗?我说的是右侧那一排中间的主柜。”
“看到过。”
“那个柜子左侧最里边的墙板是暗藏机关的。如果没人告诉你,你是不可能注意到它的。柜子里有个压板,在左边最上角。你压对了地方,左侧的墙板就会滑向一边,露出一个控制杆。你扳动控制杆,整排的储物柜都会朝右边滑开,通往地下的楼梯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设计得非常精致巧妙。沿着楼梯就可以走到空气过滤系统,从那儿你就能进入通风管道了。”
普勒说:“十分感谢您,莱里摩尔先生。”
“普勒调查员,如果你真的要进到那里去,请记住这么几件事情。穿上核生化防护衣,戴上你能找到的性能最好的呼吸器。拿着手电筒,因为里边没有电。钚和铀都装在衬铅的桶里。装着钚饼的桶上有红色标记,还画着骷髅图。装着铀饼的桶上是蓝色标记,也画着同样的骷髅图。我们当时自认为是生活在一个全新的时代,所以在核燃料的标记上也想别出心裁。”
“它们的形状像饼?”
“对了。‘燃料’这个术语容易使人产生歧义。实际上高纯度的钚和浓缩铀看着像是圆圆的饼。它们都具有强烈的放射性,特别是钚的毒性很大。试验厂的工人都是躲在防护罩后面用机械手去摆弄它们。即使你们穿上了防护衣,可能也不容易全部挡住直接的核辐射。还有一件事,普勒调查员。”
“什么?”
“我希望你有运气,孩子。你肯定会非常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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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勒站在安妮汽车旅馆洗手间里那块有几道裂璺的镜子面前。他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一道道的黑色和灰色。前胸和后腰的枪套里插着M11手枪,子弹已经上了膛。MP5冲锋枪也装满了子弹,射击模式设定为二发点射。他还往裤子的弹夹袋里放进了另外四个装满的弹夹。为了让这面背后镀银的镜子照得更加全面,普勒不得不弯下了身子。
在中东的野外战场上很难找到镜子。普勒草草做出了一个发明,即在一片碎玻璃的背面涂上一些黏糊糊的东西,用来捕捉光线反射自己的形象。对于他每次奔赴战场前都面对玻璃碎片整理仪容,他手下的一些士兵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普勒不在意他们怎么想。他这么做有一个理由,唯一的理由。
如果他将在战场上死去,他希望自己最后留给世间的,是一个为了值得为之战斗的目的而出征捐躯的军人形象。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斗的目的再清楚不过了。主要是为了他身边的战友,为了让他们活下去而战斗。再就是为了他作为其中一员的那个群体的荣誉,宽泛点说是美国陆军,更具体点说就是游骑兵部队。第三是为了他的国家。也许有的平民会认为他的想法不大对头,把孰重孰轻的排序搞颠倒了。但是普勒看得更为透彻。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站在队列里的那些身着军装、视枪林弹雨为家常便饭的战友。
普勒检查完了自己的军容,关上灯,锁好了房门。这也许是最后一次锁门。他走到车旁,仔细检查自己的装备,确认各种用具都已准备齐全,其中包括科尔按照他的要求找来的东西。车开动后,他不由得想起了刚来德雷克时的情景。只是几天前的事情,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几个月。难以忍受的炎热,此刻也是如此。普勒感觉到高温和汗水正在他的迷彩服里汇聚。
他望了一眼旅馆的营业室,又想到了不知在这间小屋里待了多少年的那位老妇人。从喇叭裙、超蓬发和大概远非局限于德雷克的梦想起步,直到六十多年后由于耗尽生命的一切能量而撒手人世。他一共只与这位老妇人见过两次面,甚至还不知道她姓什么。然而出于一些理由,普勒会永远地记得路易莎,不说别的,光是没能挽救她的性命这一条就足够了。普勒希望这次自己的运气会更好,能够挽救其他德雷克人的生命。
普勒刚才一气儿打了好几小时的电话,同军方的一些高层人物分别做了沟通。他向上面提出的请求很不寻常。在军队里,当你提出不寻常的请求时,等待着你的总会是拒绝。但是普勒毫不妥协地坚持自己的请求,而对方毫不通融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强硬。
于是普勒断然地提出:必须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与这种断然态度相配合的,是他阐明的一个完全合乎逻辑的推论:如果由于军方没能采取适当的措施而导致许多人的死亡,那么断送前程的绝不会仅仅是普勒一个人。
这终于引起了坐在说了算位置上的某个人的注意,普勒的计划现在得以实施了。
普勒严格地按照规定时速行驶,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面。拐过许多之字形的道路后,普勒将车停在约定的地点,等待着黑暗中出现科尔的车灯。他的表针嘀嗒到了十一点二十分,普勒不禁想到科尔是否临时改了主意。就在这时,科尔的浅蓝色敞篷小卡车开到了他的车旁。科尔跨出车门,在车箱里拖出一大盘绕在塑料卷轴上的电话线缆,又拍了拍普勒的汽车后备箱。普勒打开箱盖,科尔把那卷电话线缆放了进去。她接着坐在了迈锐宝的副驾驶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