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家,喂了他自己和克丽奥。给那只猫新鲜的水,并且为牠打扫排泄物,并在厨房的水槽洗了一些衣服,抽了半包骆驼牌香烟。他喃喃自语,预演明天要说的台词。
“我可以得金像奖,”他对克丽奥说:“我正准备夺一座奥斯卡金像奖回来。”
那一晚,他睡得很不好,做了许多战争的恶梦,他原以为自己忘了,突然被自己呻吟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一看,看到克丽奥一张猫脸,几乎鼻子对鼻子,悲伤的呜呜叫着。
“走开!”提摩西说着,把那只猫推走。
他想再睡,却睡不着了,只好睁着眼等到天亮,一直躺在床垫上,看着破了的天窗。
早上,他迟了一小时上班,整个晚上他一直担心珊曼莎的安危。
他第一个拨电话给厄尼·平格。
“平格先生,”他说:“你现在可以把插头拔掉,宣布‘希望诊所’这笔交易不成了。”
“很好,”老人说:“我会打电话给哈德林公司,告诉他们停止调查,并送账单来。”
“希望你只宣布撤出的决定,而不说明任何理由,这对我的工作会有帮助的。”提摩西说道。
“好的。”平格说:“还有什么?我年轻的朋友。你还好吗?你声音听来非常疲惫。”
“如果幸运的话,今天就可以把案子了结。”
“还有任何事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谢谢你。”提摩西很感激地说:“你和你儿子谈过了吗?”
“我和儿子媳妇都谈过了,”平格说:“我想他们会改的。”
“我也是这么想,”提摩西说,对着话筒微笑。“很高兴认识你,平格先生,希望后会有期。”
“什么时候有空,我还想听‘希望诊所’所有的故事。”
“会的,”提摩西说:“我会告诉你,但是你不会相信的。”
“到了我这年齢,我相信任何事。”
提摩西第二通电话打给马丁·伽笃,但秘书告诉他伽笃先生正在开会,建议他半小时后再打来,提摩西等了四十五分钟后又试了一次,这回马丁·伽笃亲自接的电话。
“提摩西?”他说:“我一直等你消息。”
“是啊,我想也是。”提摩西说,试着装作卑躬屈膝的声音。“我一直照你的意思做。”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还有呢?”
“我想我们该是同道的。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很理性的人,可不是?”
“希望如此,”伽笃说:“为了你自己好,你该通过‘希望诊所’的调査,可不是吗?”
“是啊,我想先和你谈谈这件亊。”
“还有什么好谈的,你知道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这我当然知道。”提摩西说:“可是我这么做了,你也不该让我两手空空啊。”
马丁·伽笃叹了一口气。
“好吧,提摩西。要是我心情好,就扔些饼干给你吧。今天下午,我们在海港老地方见面。”
“我不想在空旷的地方见面,”提摩西说:“我希望背后有面墙。”
想不到伽笃大笑起来,显然不是什么好意的笑声。
“对,”他说:“我可以了解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觉。你有什么意见?”
“麦迪逊街有一个地方,贝林顿大饭店的酒吧,下午通常没有什么人。我想大约三点左右,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好好喝一杯,不会花太多时间。”
对方沉默一阵,提摩西倒害怕这条鱼钓不上来了。
然后,他听到马丁·伽笃说:
“贝林顿?好吧,我知道。让我看看我的日程表。”
“可以!”伽笃顿了一下说:“今天下午,我到贝林顿和你见面。你得准时到,我可不喜欢等人。”
接下来,提摩西打电话给纽约警探达文波特。
“上钩了,”提摩西告诉他。“今天下午三点在贝林顿。”
“好,”警探说:“我们会乔装好,饭店人员会和我们合作。我们提早一个小时到那里,一切就绪。”
“现在一切照剧本上演。”
“我们会尽力而为。尼克·盖兰斯已经等不及要逮那个家伙了。”
两点半不到,提摩西就到了贝林顿大饭店,他先去男厕,上面钉着“修理中”的牌子。提摩西又走到酒吧,那儿有个酒保,另外还有一个闲懒的侍者,正看着自己的指甲。酒吧台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交头接耳窃笑着。
这名华尔街的侦探,在角落阴影处找了一个小位子坐下来,背贴着墙,面对进口处。侍者拿来一份纸巾,还有一小盘咸花生。提摩西叫了一瓶荷兰啤酒,他尽快喝掉。
他向侍者示意再来一瓶,侍者又拿了一瓶啤酒,他很快喝完了。侍者打算拿走空瓶,提摩西却制止他。
“留着。”他说。
“好吧,先生。”那名侍者说着,叹了一口气。提摩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桌上摆着两个空酒瓶,那是两个非常戏剧性的道具。
三点刚过几分,马丁·伽笃大步走了进来。他四下张望,看到提摩西便走了过去。他仍穿着那件双排扣的大衣,却没有戴帽子。提摩西心想,拔掉他帽子上的羽毛,他是不是就把那顶绿色的帽子也扔到水里去了。
伽笃脱掉外套,整整齐齐折迭好,放在旁边椅子提摩西的外套上面。侍者走了过来,伽笃点了威士忌。
伽笃看着那两个啤酒瓶。
“你喜欢喝这些肥皂水?”他问道。“还放着这些空瓶子,看来,你也喜欢打保龄球。”
“是呀,有时也打保齢球。”提摩西懒洋洋地说:“打保龄球实在是很好的运动——你也知道?”
伽笃本来坐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这时却换了一个位子,挨到他旁边坐下,他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伽笃喝了一口酒,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黑盒子,比一包香烟长不了多少。那东西有个开关和指针。
“你知道这是什么?”伽笃拿出那东西问他。
提摩西摇摇头。
“这是电子侦测器。我们公司的产品,在台湾做的。如果你带了录音机,或者是无线电要录下我们的谈话,这个小东西——”
提摩西十分惊愕。
“我干嘛要这么做?”
“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伽笃说:“我这个小可爱立刻会告诉我。”
他用拇指开了开关,然后拿着他那个小黑盒子调查他的肩部、胸部、腰下至腿。盒子一直亮着绿灯。伽笃一直注意那指针,并没看到酒保和侍者对他的凝视。
最后,他关掉开关,并把那小东西放回西装口袋里。
“你很淸白,”他说:“一旦你要搞鬼,我马知道。你右腿下面有重金属,可不是,那是什么?”
“我足胫枪套里带了家伙,我是合法持枪的。”
“那是当然,”伽笃说,又喝了口威士忌。“你不是用来对忖我的吧!”
“算了,”提摩西说:“我每天早上都佩枪。”
“啊哈,”伽笃说:“看来伯尼·史诺葛伦就是你干掉的。”
“伽笃先生,”提摩西说道,喝完他第二瓶啤酒。“这一类谈话谈不出结果的。我们要讨论‘希望诊所’的事。”
“你在电话里说了,我问过你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呃,”提摩西说:“这些啤酒……喝得我后面牙齿都软了,我得尽快到厕所去一趟,然后再告诉你我心里的打算。”
“快去吧。”马丁·伽笃不经意地说。这一步又成功了。
他跑到大厅的男厕所,提摩西敲门敲了三下,很快的达文波特开了门。
“如何?”
“到目前很好,”提摩西说着,打开灯芯绒西装外套和法兰绒衬衫。“这个王八蛋疑心得很,不出所料,他带了侦测器,多三分钟我就有麻烦了。”
“我们会成功的,”尼克·盖兰斯说:“这位是马弗·汉荷兹,他是一位电子专家,准备替你装上录音器材。马弗,这位是提摩西·柯恩。”
“嗨,”这位戴眼镜的专家说,他从很宽有黏性的胶带撕下一段。“我准备把麦克风贴在你的胸上,讯号发射器黏在你的肋骨上,录音机放在你的口袋里。”
“左边口袋,”提摩西说:“他坐在我的右边靠得很近,也许会感觉到。”
“好,那我就把录音机放在左边的口袋里。我们另外有两个接收器,一个在吧台下面,一个在这里。这两个接收器非常小巧,日本制的,我们可以收听到你们谈话的内容,你尽量不要咳嗽、打喷嚏,或碰撞到东西。说话大声淸楚,尽可能离近一点,但不要露出不安的神情。”
一面说时,那名专家小心地用胶带将麦克风、电线、讯号发射器黏在他身上。
“好了,”马弗·汉荷兹说:“再把衬衫和外套穿上。”
提摩西扣上扣子,那位电子专家把录音机放进他左边的口袋里。
“我看很好。”盖兰斯检视后说。
“你能把领口扣子扣上吗?”马弗说:“这样他不会看到胶带。”
“可以,”提摩西说:“可是我刚离开他时,是敞着衣领的,现在我把领口的扣子扣起来,他可能会注意,他很精的。”
“好吧,”达文波特说:“就让领口敝开吧!”他又看看表。“超过三分钟,你快走吧!我们在这儿法意听,如果你有任何情况,我们会马上逮住他的。”
提摩西点点头,就走回酒吧,注意伽笃又点了一杯威士忌。提摩西向侍者招招手,指指他空着的啤酒瓶。
“这次我请客。”他对伽笃说。
“当然,”伽笃说:“提摩西,我喝完这杯准备走了。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最好快点说。”
“对,我要谈‘希望诊所’的事。当初派我调查这个案子,我真不知道有这么重要。”
“这是很重要,”马丁·伽笃说。“D先生最重视的就是这件事。”
“我没想到幕后还有那么多人,后来赖斯特·平格拿钱贿赂我,使我感到非常意外。”
“赖斯特·平格处理这事笨极了。”伽笃说:“这个人是个笨蛋。”
“对,他很笨,你说得完全对。后来哈德·毕生和洁西·史考图死了,我才发现这个案子有多大。”
伽笃耸耸肩。
“不得不这么做,毕生威胁要把他知道的抖出去,所以我们只好做了他。”
“你认为他把事情吿诉他女朋友了?”
伽笃注视着他。
“你难道不这么想吗?”
“我不知道。伽笃先生,你比我聪明多了。我是说,你的眼光总比我们要看得远些,我看,他们两人一定是伯尼·史诺葛伦和萨尔瓦多·吉泰瑞兹干的。”
“你怎么发现的?”
“不是我发现的,是警察发现的。毕生是个左撖子,但是那把枪却放在右手,他们同时在公寓找到伯尼和萨尔瓦多的指纹。”
“哼!”他嫌恶地说:“伯尼·史诺葛伦死了,我换人去保护D先生。”
“D先生好像是个很可怕的人物。”
“他腐败,一无是处,却目中无人。不过,他付好价钱。好啦!这些狗屎话说够了。你对‘希望诊所’的调查可以通过了吗?”
“还没有,”这名华尔街的侦探说:“我猜简瑞已经告诉你了。我知道那秘密实验室在干什么了吧!”
“他是告诉我了,那又怎么样?”
“呃,所以我知道,这有多重要。”
“我告诉过你,你要是敢有什么想头,就小心你的女朋友。”
“我知道,伽笃先生。但是我要点小红包总可以吧!”
“你说的小红包是什么意思?”
“呃,我不敢奢望五万美金,但一万也可以了!”
伽马把杯中残酒喝完之后说。
“如果你还想珊曼莎活着,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些。但我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只要你通过调查,我会赏一千美元给你——做为你的福利。”
“噫,伽笃先生,”提摩西说:“价钱就不能再加一点吗?”
“要不要随你了。”伽笃说着,拿起他的外套。
“好,我要。”提摩西匆忙地说。
“我想你会要的。”伽笃说:“我经常跟你们这些矬蛋谈判,开始的时候,你们的姿态摆得有十呎高,最后是跪在地上乞求。别再打电话给我了。”
说着伽笃就要朝玻璃门走去,提摩西匆匆跟在后面,他要给达文波特和盖兰斯就位的机会。
“伽笃先生,什么时候我可以拿到现金?我很需要用钱。”
两个人走到大厅时,警探已经等着了,他们手上拿着证件。达文波特往前走一步。
“马丁·伽笃?”
“是的,你是谁?”
“达文波特警探,隶属纽约警察局。这位是盖兰斯警探,这是我们的证件。”
“这在搞什么鬼?”伽笃怒斥。
“你被捕了,”达文波特说:“请打开你的外套,我们得捜身。”
“被捕?”伽笃说,愣住了。“为什么被捕?”
“你已经承认谋杀罪。此外,我们捉到萨尔瓦多·吉泰瑞兹,他已经招认了。嗨,盖兰斯,我们把那卷录音带寄给D先生如何?他听了一定把你猛踢一顿。没想到忠实的心腹竟说他腐败又一无是处。”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鬼?”伽笃说。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既紧张又苍白。
“马丁,宝贝……”这名华尔街侦探温和地叫唤着。
伽笃顿时非常混乱,提摩西打开他衬衫扣子,让他看到胸部黏着的麦克风。
“吃惊吧!”他说。
伽笃瞪视着,十分震惊,愤怒地抬起眼说:
“我要毙了你。”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狠。
“你以为我在乎?”
提摩西·柯恩说,他更开心了。
七
旋转玩具慢慢慢了下来。有些人已经从这上面甩出去了,有些人还在上面,可是这玩具愈转愈慢,声音也渐渐变小了,提摩西也不像先前那么紧张。坐在快速旋转玩具上的感觉十分欢乐。但站在坚实地面上看事情要比昏眩的感觉更加踏实。
想想回办公室也没什么事好做,准备回到他的阁楼去,回家之前,他去店里买了些意大利腊肠和鸡蛋,又为克丽奥买了一罐鲔鱼罐头,让那只丑猫和他一起庆祝一番。
他还没锁好阁楼的门,电话铃就响了。
“我来了!”他对着电话大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人干嘛要对着响着的电话大叫,电话又听不见。
“喂,”他说。
“你窝在家里干嘛?”珊曼莎吼着:“你应该在这里工作的——记得吗?”
“我有时也在外面工作啊,而且我一直忙着‘希望诊所’的案子。”
“算了吧,”她说:“平格公司已经打电话来取消了。”
“没开玩笑?”提摩西说。
“你这王八蛋,我敢打赌一定是你的计谋。”
“听着,我刚买了意大利腊肠和鸡蛋,你一起来晚餐如何?”
“你有没有色拉?”她压低嗓子问。
“我有个西红柿,不过已经有一点点斑点。”
“太好了,”她说:“我买点蔬菜来做色拉。六点见!”
他给了克丽奥半罐鲔鱼,又为牠换了新鲜的水。等珊曼莎来了,他已经喝第二杯伏特加,抽第三根香烟了,一边想着马丁·伽笃意识到上当时的表情,他就乐不可支。
“我要知道你一直在搞什么鬼,”珊曼莎一进门,就忿忿地说。
“别生气,”他对她说,“把外套脱下来,放轻松点,喝杯酒。”
“别对我甜言蜜语,你搞鬼我都知道。”
“老天,你为什么不能心情好一点,”他说:“我告诉你了嘛,别尽站着,坐下来心情会好一点。”
她把准备做色拉的蔬菜放到冰箱里去,然后为自己倒一杯白酒,坐在桌旁抓抓克丽奥的耳朵。
“好吧,”她说:“你现在说吧。”
他没有全部告诉她,尤其是有关威胁他的那一段。他要敢提,她会把他的肋骨都砍断,并质问他,他有什么权利认为她不能保护自己。他和她都是同样的人,他可以了解。
因此,他告诉她关于罗杰·吉比和马丁·伽笃,还有D先生,简瑞医生和杜巴医生,以及杀哈德·毕生和洁西·史考图的凶手。珊曼莎听得非常专注,没有插嘴。
他说完之后,加了一句。
“就是这样。”
她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还有你没告诉我的地方,”她说:“政府和D先生为什么会对‘希望谈所’这么有兴趣,他们那个硏究实验室里到底在做什么?”
“你不会相信的。”提摩西告诉她。
“说来听听嘛!”她说。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地敲着门。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提摩西说,从脚胫的枪套里祓出枪来。“那位?”他大叫。
“罗杰·吉比,我能进来一会儿吗?”
华尔街的侦探好奇地打开门,伸出头来,然后把枪放进枪套里。
“你怎么通过楼下铁门的?”他想知道。
“你外面那扇门被撬开了。”吉比说。
“天啊!”提摩西说:“又被撬开了?请进吧。”
吉比慢慢走了进来,他仍像平日一般,穿着非常讲究。
“你的保镳呢?”提摩西问。
“再楼下,守着车。”吉比看到珊曼莎,举帽致敬。“请原谅,女士。”他说着微微一笑。“如果知道柯恩先生有客人,我就换个时间来。”
“珊曼莎,”提摩西说:“这位是吉比教授。”
“现在不是教授啰。”他说着温和的一笑。
“这位女士是珊曼莎·华特莱,哈德林公司我的上司。”
吉比和她握手。
“幸会,”他说:“我很羡慕你有这么聪明又勤勉的调查员。”
“噢,提摩西根本不怎么样!”她说。
也许吉比对她的话大吃一惊,但他并没有流露出来。
他慢慢地打量着这间阁楼。
“浴缸下面那只动物是什么?”
“克丽奥,”提摩西说,“是猫。脱掉外套坐下,喝杯酒吧!”
“我只待一分钟,”吉比说:“如果有杯酒喝好极了,这是很长的一天。”
“我有白兰地。”
“那太好了。”
吉比坐在桌边,提摩西拿了一个果冻罐子来,里面装着白兰地。
“祝你健康,女士。”吉比说:“并祝你们继续成功。”
“谢谢你。”她说。
吉比喝了一口酒。
“好酒,”他说:“我想柯恩先生已经告诉你他在‘希望诊所’做的调查。”
“他什么都告诉我了,只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人对‘希望诊所’有兴趣。我的意思是为什么美国政府和古尼尔国际公司也要卷入。”
“美国政府不再卷入这件事了,”吉比说,定定地看着珊曼莎。
“今天下午,我们已经终止和‘希望诊所’的关系。马丁·伽笃被逮捕之后,李奥·杜弗的古尼尔国际公司也会停止他们和‘希望诊所’的关系。”
“你怎么知道伽笃被逮捕了?”提摩西好奇地问。
“噢……”吉比含糊地说:“有人告诉我。”
“所以,美国政府不再渉入整个事件?”提摩西问。
“这个嘛……”吉比说:“柯恩先生,现在我还不能说得那么肯定。我们当然不再和‘希望诊所’合作,但并不是放弃了整个企划案,如果只靠一家‘希望诊所’,那太不保险。我们有一组人在发展同样的企划,这个工作还要继续。”
“对。”提摩西说。
“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实验室的秘密,我这老人的好奇心也就感到满足了。”
“我看书,”提摩西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看书,”吉比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是最好的方式。”
“喂!”珊曼莎爆发了。“你们两个人到底在谈什么?”
“我能了解你的好奇。”吉比温柔地笑着说:“我看,你没有理由不该知道。如果你决定公开——这点我非常怀疑你是否愿意这么做。”
“到底是什么?”珊曼莎渴望地大叫着。
“这项实验我称之为‘异种杂交’,”吉比说,若有所思地瞪着那个白兰地罐子。“这个计划,就是试着将人类的卵和精子,与其他灵长类的卵子和精子结合。这些灵长类包括恒河猴、非洲小人猿、黑猩猩之类。同时我们也尽量将受精卵,移到相近种族的子宫内怀孕。”
珊曼莎慢慢转过头,瞪着提摩西。
“你是对的,”她说“我不相信,要一个女人跟猴子交配。”
“噢,不!”吉比反驳说:“不!不!不!,事实上,我从来没提到受精的过程中有性行为。我们关切的只是实验室的技巧。”
“你相信有一天你们会造出一半是人,一半是猩猩的怪物吗?”珊曼莎问。
“你在问我个人的意见吗?”吉比说。“对!我认为有此可能性。事实上,中国医生已经着手做了并写出报告,只可惜他的实验和报告都被可怕的农夫们毁了。”(依本书写作时间,可能指的是文革)
“这点我可以了解。”
“这么说,”提摩西说:“如果政府或某人要投资上亿元的经费在这件事上,组织许多硏究人员做这项硏究,最后成功了,就可以制造很多的亦猿亦人的动物。我想知道,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为什么要花上这么多钱?还惹上这么多的麻烦。”
“柯恩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看。政府可以用这种猿人组织军队,他们没有想象力也不怕死。或许他们有半人类的才智,可以坐在战斗机的驾驶员座舱,靠计算机打星际战争。他们也具有动物体力,能忍受冗长又恐怖的太空飞行。”
“好,政府的兴趣在此。”提摩西苦着脸说:“那么D先生又为了什么目的?”
“古尼尔国际公司在全球都有工厂,有许多在第三世界的国家。李奥·杜弗意识到,如果异种杂交能够成功,那么对人工劳力是一大革命。想想看,这种半人半猿的动物,他们的工作能力介于人类和机器人之间。他们可能有很长的手臂,和更好的眼力,却是最低成本的雇工,他们也不会组织工会,争取自己的权益。”
“只要扔香蕉给他们就行了。”提摩西说。
“对,”吉比相当严肃地说:“这就是症结所在——资本家的利益,和贪心的欲念。这就是D先生的动机了。”
“我不喜欢你们的话题。”珊曼莎说。
吉比喝完了白兰地,扣上外套扣子,戴上手套。他慈祥地笑着看珊曼莎。
“你是从宗教、道德、伦理的观念来看?”他说:“那就是你的考虑的吗?我可以告诉你,科学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我们尽可能尝试能做什么。”
“听你的口气,”提摩西说:“科学是你的宗教吗?”
吉比想了一阵子。
“是的,”他最后说道:“科学就是我的信仰。”
他谢了他们的款待,和他俩握手,又摸一下克丽奥,牠正蹲在地中央,一双晶亮的眼睛瞪视着他。
吉此走了之后,提摩西锁上门,关上门栓。
“我们吃香肠和蛋吧!”他问珊曼莎。
“好,”她说:“我正想吃。”
这一晚,两人各想着心事,心中被无名的恐惧压迫着。他们吃着,喝着,一面看克丽奥不停地要宝,做各种滑稽可笑的姿势。旋转玩具终于停了,音乐也沈寂了,灯光全熄了。
又回复到以前那种感觉,邋遢的阁楼又变得像个洞穴,一个避难所。克丽奥这只机能不全的猫,当然不会有能力生育,否则子孙环绕着牠,也是一幅温馨画面。
两人默然无语,心里都在想着自己在宇宙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像一片叶子,一粒砂,还是正趋于毁灭的星辰。他们所有的希望、梦想、野心都降低了。
最后,他俩从沈郁的心情走了出来,毕竟他们还得活下去。两人相视而笑,搔着克丽奥的肋骨。收拾碟子,又斟了新酒。两人互相拥抱,笨拙地跳着没有曲调的舞步,最后倒在地上的床垫上,互相摸抚,欢偷地叫笑着。温暖而可爱的生之欢愉又回来了。
他瞪视着她小小的优美的乳房。
“感谢上帝,”他说:“它们仍在这里。”
“提摩西,你在说些什么啊?”
“只是说说。”他说着,俯下身来吻着她。
?
第三部 一群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