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贼先擒王,当然是首席调查官啦!……”
“藤浪鼎?”佐山暗吃一惊。
“对,就是他了!……”悠木和雅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时间晚点儿也没什么关系,厕所也好,澡堂也好,只要能逮住他就行。”
二人对视了一下。从侧面看上去,可能会认为,他们正在互相瞪着对方。
佐山咽了一口唾沫:“明白了!……我去把这个情报搞来。不过,不管怎么说,是玉置最早注意到这个情报的,我只扮演辅助的角色就可以了。”
悠木和雅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佐山显得这么爽快了:“那当然,我要给他报一个社长奖,我连请他三天!……”
佐山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但是,他马上就收敛了笑容,说了一声:“那好,我这就去了。”
“拜托了!……”悠木和雅点头答应。
工作把两个人的距离缩短了。当然,这不是一件一般的工作。
向大办公室走的时候,悠木和雅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世界级的爆炸性消息,就要从《北关东新闻》发出去!带着现实味儿的传教士,已经出发了!……
进门的时候,悠木和雅正好碰上了岸本,他告诉悠木说,玉置来电话了。
悠木和雅赶紧跑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见受话器在桌子上躺着呢,悠木立刻抄起电话。
“啊,终于叫我给逮住了!……”玉置说话的声音非常兴奋。
“你辛苦了。有动静了?”
“对!肯定是减压隔板的问题!我已经开始写……”
“等一等!……”悠木和雅打断了玉置的话,“你在哪儿打电话呢?”
“垂钓者旅馆的公用电话。”
“说话小声点儿,别叫别人听见了!”
“知,知道了。”
“为什么说,肯定是减压隔板的问题?”悠木用手拢着送话器,小声地问道。
“这个嘛,我跟事故调查组的唐泽接触上了,唐泽跟我的大学老师很熟,所以能够搭上话。”玉置骄傲地说,“据他所说,也许是减压隔板的问题吧——对,他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也许吧,好像……”悠木和雅对玉置这些含糊其辞的说法,感到很不以为然,“你那只能算是预定稿。”
“预定稿?预定稿是什么?”
悠木和雅使劲儿吐了一口气。所谓预定稿,指的是来不及在截稿之前,查实的报道,先写一个预定稿,送到编辑部,然后再去查实——浑蛋,玉置连这个都不知道!
“好了好了,你就去写吧!……”悠木和雅劝道,“等到写好以后,用传真给我发过来,发传真之前,一定要先打一个电话!……”
“知道了。”玉置又兴奋了起来。
悠木和雅也认为:玉置得到的情报,可信度很高,所以,对这个各方面都很稚嫩的玉置,他更加不放心,心里非常着急。
“还有,”悠木和雅尽量用简明的语言说,“就算你的情报没错儿,不管怎么说也是听来的,还需要进一步查实,明白吧?”
“那当然,我会去进一步查实的。”
“我派佐山去协助你,他是在警察局,专门采访案件的。”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玉置信心十足地说。
悠木和雅不理睬玉置,只管自己说下去:“佐山将在上野村,跟你会合,你把掌握的情报和你的专门知识,详细地告诉他,好好跟他合作!……”
玉置尖叫了一声:“为什么?我一个人能行!……关于飞机,佐山什么都不懂嘛!没有专业知识,怎么去跟调查官们接触啊?”
难道玉置还要跟调查官们,讨论事故的原因吗?简直是岂有此理嘛!不过,要跟这个没有如何查实情报的经验的玉置,解释清楚是很困难的。
所谓查实,往往是在几秒钟之内,凭直觉搞定的。你不能直接问调查官:“事故的原因是减压隔板吗?”因为根本没有直接回答,这种问题的调查官。作为一名有经验的记者,要凭直觉在一瞬间,抓住关键性的东西,从而得出结论。佐山在警察局一年365天,都跟警察打交道,在这方面具有丰富的经验。
“这是佐山的工作!”悠木厉声喝道。
玉置垂头丧气地说:“……知道了。那……我跟佐山一起去好了。”
“让他一个人去,你做援手,把佐山搞来的情报,逐一向我报告!”
怎么能够让两个人一起去呢?任何人向他人透露秘密的时候,都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这是最起码的常识嘛!
“我不能够接受!……”玉置又不干了,“我听来的情报,为什么让佐山插一杠子?”
悠木和雅本来想把刚才,佐山说过的话,传达给玉置,但是,玉置如此自私地抱着“自己的情报”不撒手,不免有些生气:“犬守夜,鸡司晨。什么事情都得靠行家,让佐山一个人去!……”
“可是……”玉置还是不肯罢休。
“我肯定对上边说,这是你的功劳,这个你不用担心!……”悠木和雅安慰玉置
“那么……”玉置嘟囔着。
“喂,你还在听着呢吗?……”
“听着呢。”
“下午五点以前,佐山可以赶到上野村,这个情报是死是活,就看你对佐山支援得怎么样了!……拜托了!”悠木加重语气说。
岸本和田泽已经起身,向主任办公室走去,研究怎样安排,8月17号的版面的会议,就要开始了。这个版面也许会成为使《北关东新闻》,青史留名的版面!
悠木和雅迈开大步,追着岸本和田泽,走向主任办公室。
“好冷啊!……”悠木和雅哆嗦了一下,但他自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
29
会议夹杂着杂谈开始了。
编辑部主任粕谷今天特别高兴。今天的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平衡了福田派和中曾根派两大势力,得到了各方面的好评。
“饭仓总经理特意打来电话,表扬我们版面安排得好!……”
副主任追村提醒道:“肯定是有什么目的,主任还是提高警惕为好。”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嘛,饭仓总经理的某些说法,在报业也算是一家之言哪!……”
“算了吧,他对报纸的内容根本不感兴趣,他所感兴趣的,只是《北关东新闻》这个金字招牌。”
悠木和雅听了正副主任的对话,心里很不踏实。他的口袋里装着的,安西耿一郎的效率手册上,记录着总经理派的活动。
悠木和雅对哪一派都不感冒,也不想参加他们的议论。
粕谷笑眯眯地对悠木说:“昨天多亏了你的好主意,值得表扬,值得表扬!……”
“哪里哪里……”悠木暧昧地冲粕谷点头,眼睛却看着刚刚进来的社会科科长等等力。
等等力跟平时相比,没有什么变化,眼镜片后边的眼睛,瞥了悠木和雅一眼,就在追村身边坐了下来。他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什么话都没有说。昨天夜里,等等力喝得烂醉如泥,也不知道悠木说的那些话,他还记得不记得。
“都到齐了吧?说说明天的版面,怎么安排吧!……”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粕谷,依然面向着悠木和雅,“先说日航空难,怎么安排版面好呢?”
“头版头条报道,农大二附中棒球队打入第三轮。围绕那个棒球队员遇难的父亲的一系列故事,把文章做足。”悠木和雅信心十足地回答说。
听悠木和雅这么一说,追村马上皱起了眉头——难道要提什么反对意见?
“其他关于日航空难的报道呢?”粕谷又问。
“对幸存者的联合采访、日美合作调查、遗体回收状况、遗体认领、遗物认领,主要内容就是这些。”
“哦,就这些了?”
“对。”悠木和雅马上回答说。他没有说那个世界级的爆炸性消息,因为即使是同一报社的,也不一定都是自己人,万一透露给别的报社,《北关东新闻》就抢不了先了。
“别老是日航日航的了好不好?”追村终于插话了,“今天这个甲子园棒球,和遇难者家属的报道还算可以。但是,老是这样日航空难下去,也显得太死板、太僵硬了吧。从明天开始,如果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报道,头版头条该换内容了,本县有很多重要新闻嘛!……”
不知道是为什么生气了,追村眼睛下边的眼袋,突然鼓得大大的。他瞪了悠木和雅一眼,接着说道:“今天的报纸,也太让人讨厌了,除了日航还是日航!……内政版、国际版,都是日航,连地域版都被日航坠机空难给侵占了!……悠木!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吧!……”
追村摆出了一副先发制人的架势。他的理论很简单:不要把日航空难,报道得过于详细了,应该广泛报道方方面面的新闻。从报业的一般常识来讲,追村的话,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但是,悠木和雅没有点头表示同意。“详细报道”是他给自己,确定的新闻方针,即便被指责为“一点豪华主义”,他也不想改变自己的方针。
当事故刚发生的时候,作为“日航全权”的悠木和雅,也是如坠五里雾中,他不知道如何报道这次空难,现在刚刚摸到了一点门道,而且,还是受到了一位遇难者家属的启发。所以,不管追村怎么瞪眼,他都不会让步的。
悠木和雅语气强硬地解释道:“地方报纸的信息量,不能落在其他报纸的后面,所以,能用的版面我都用上了!以后我还要这样做!……”
“不要患自恋症!……”追村仰起尖下颏,刻薄地说,“不许你随便支配别的版面!……你是干什么的?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你不就是个日航全权吗?不是《北关东新闻》的全权吧?……报纸的每个版面,都有自己非登不可的内容,你硬把那些内容删掉,是什么用心?”
悠木和雅顿时觉得血往上涌:“我没有删除任何一条重要新闻,也没有想过删除任何一条重要新闻,我只不过求他们,把那些用来补白的文章删掉,登上关于日航空难的报道而已!”
“想看补白的读者也有嘛!……少了这些变奏曲,报纸体裁的平衡就被破坏了!”
“但是……”悠木和雅刚说了一个“但是”,有人就插嘴了。
“那又怎么啦?”整理科科长插了进来,“眼下这种形势,还管它体裁不体裁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追村说话的声音低了八度。他的职务比龟岛高,但是,龟岛的资格比他老得多。
“这还不明白,关于日本航空灾难的报道,是能上多少就上多少!……不要说中央级的报纸,就是本县的《上毛新闻》,咱也不能输给它!……别的报纸关于日本航空公司的报道,从第一版消失以后,咱得再连续上它一个星期的头版头条!咱得有这种勇气!……”
龟岛并不只是为了帮助悠木和雅,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龟岛接着说:“咱报社以前,无论报道什么,都是半途而废,咱是群马县的地方报纸,就得像个地方报纸的样儿!……这么大的事故,到死也碰不上第二次了!……我们整理科的人,都憋足了劲儿,要大干一场。不是我大白天说梦话,这么干下去,准能压倒别的报纸,今年得他一个全国报刊协会奖,我看也不成问题!……”
追村不说话了,胀得鼓鼓的眼袋也消下去了。
“对对对,龟岛说的也有道理。”粕谷貌似公允地说了这么一句。会场上弥漫着龟岛胜利的空气,但是,大家都担心这样反而会惹急了追村,毕竟龟岛是横插了一杠子。
悠木和雅也担心追村会大发雷霆。关于明天的版面,除了一般报道以外,悠木还准备在“读者来信”栏目里,搞一个“日航特辑”,已经跟负责这个栏目的稻冈说好了。如果追村真的急了,这个“日航特辑”再提出来的话,肯定会遭到追村的反对,因为追村本来就是冲着悠木来的。那样一来,悠木和雅主张的“详细报道”,就会受到影响。
等等力的存在,也对悠木和雅不利。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装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但是,如果追村跟悠木再度冲突起来,他肯定站在追村一边。
岸本和田泽都不说话,他们两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意见,谁也说不准。悠木和雅顿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对自己非常不利的赌博,于是,他决定不提在“读者来信”栏目里,搞一个“日航特辑”的事,转换方向,提了一个版面安排以外的方案。
这时,柏谷说话了:“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看来他要结束会议了。
悠木和雅赶紧说:“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粕谷满脸不高兴。
悠木和雅简单明了地说:“把《北关东新闻》送到等着认领遗体的遇难者家属手上去。”
“家属们在哪儿等着呢?……藤冈?”
“对,城东中学体育馆等处,有三千多遇难者家属,在等着认领遗体,我们把报纸送到那里去怎么样?”
“去那里卖报?”
“哪能卖给他们呢,免费赠送。”
“送多少?”粕谷问道。
“一千份。五百份也可以。”
“家属们会对咱们的报纸感兴趣吗?”
“等着认领遗体的家属挤成堆,简直可以说是洗芋头状态,再多的信息也不能满足要求。要是他们能够,看见咱们送的报纸,指不定多高兴呢。”悠木和雅越说情绪越高,“而且谁都相信,当地报纸对发生在当地的事件,报道得最详细。”
“有道理,不过……”粕谷有些犹豫不决。
“应该去送!……”等等力说话了。等等力的表态,让悠木和雅感到十分意外。
“嗯,好主意!……主任,您做出决定吧!……遇难者家属肯定会高兴的。”龟岛也表示赞同,“这也是咱们《北关东新闻》,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好机会嘛!……”
追村虽然没有说话,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也不反对这个主意。粕谷见状问道:“如果送的话,什么时候开始呢?”
“当然是越快越好,明天就开始送!……”龟岛说。
粕谷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悠木赶紧为龟岛帮腔:“对!……关于日航空难的报道,这可是个短期项目,遇难者家属们认领完遗体,就会离开了,人少了再送,就没有意义了。”
“那倒是,不过,这件事不是编辑部,说了就算的,必须跟销售部门取得联系,没有他们的同意不行。还得跟财务部门说,这是要赔钱的,他们肯定不高兴。”粕谷啰啰唆唆地发了几句牢骚以回,便宣布散会了。
悠木和雅看着等等力,向他行注目礼。不知道等等力注意到了没有,反正是毫无反应地走了。不管怎么说,等等力今天是帮了悠木的忙。
别人都离开了主任办公室,只有悠木和雅还在沙发上坐着。粕谷回到自己的大办公桌的时候,发现悠木还在:“嗯?你还有事吗?”
悠木走过去:“主任,有件事想问问您。”悠木知道,粕谷是最喜欢去“欢乐街”的,年轻的时候自不必说,就是现在,一个星期里至少也有三天,挺着大肚子去那里找陪酒女郎。
“什么事?别再给我添乱啊!……”
“孤心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好像是个酒吧的名字,您知道吗?”
“孤心?……”粕谷转着眼珠子想了想,马上就想起来了,“孤独的心吧,有这么一个酒吧,简称孤心,在上天大厦后边。”
悠木和雅心里暗想:果然是接待客人时常去的酒吧。
“那个店最好别去。”粕谷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_
“黑田美波在那个店里。”
黑田美波?悠木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不知道啊?三个月以前,她还为老头子推轮椅呢!……”粕谷说。
哦,对了,三个月以前,通过追村的推荐,现在给白河推轮椅的高木真奈美,换下了黑田美波。
“美波说是老头子,对她有性骚扰,一气之下辞了报社的工作。老头子手下的兵,在她的店里是不受欢迎的。”粕谷内行地指导说。
“这么说,总经理手下的兵,肯定受欢迎啦……”悠木和雅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什么。
安西耿一郎莫非是为了跟黑田美波接触,才到“孤心”去的吧?目的是什么呢?打探到白河的丑闻,进而整倒他?总经理派要把性骚扰作为武器?
“行了吧?我还得找销售部,求爷爷告奶奶去。有关日航空难的报道开始以来,截稿时间老是延长,伊东康男那个小子,早就牢骚满腹了,再给他增加一个免费送报……哎!……”
悠木和雅对伊东康男的名字,非常敏感,立即说:“销售部那里我去说!……”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悠木和雅总是躲着伊东康男,现在他反而渴望,有跟他正面交锋的机会。
柏谷一听非常局兴:“真的?……你能替我跑一趟?”
“主意是我出的,应该我去。”
“伊东康男那个小子,不会不帮忙的。那好,我去财务那边。”粕谷说着,开始整理领带。
悠木和雅退出了主任办公室,马上就被大办公室喧闹的声音包围了,自己的办公桌上,又来了一大堆稿件,悠木赶紧坐下来,开始分拣。
悠木和雅的心里阴沉沉的,眼前浮现出了安西耿一郎那双,带着稚气的、明亮的大眼睛。安西作为总经理派的一名尖兵,在伊东康男的驱使下,奔走于欢乐街……
青草的腐臭味儿,从胃里一股一股地涌了上来,悠木和雅觉得很不舒服。他扔下手上的稿件,呆呆地发起愣来。
30
下午5点来钟,悠木和雅下楼去了一层的销售部。
进销售部办公室之前,他先去总务部,跟久慈打听黑田美波被白河性骚扰的事。
自称“中立”的久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社长在里边插上门,谁都进不去。”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一半,至少了解到白河社长,可以跟黑田美波独处一室。
销售部的门敞开着。悠木和雅进门里一看,里边只有伊东康男一个人。房间里黑糊糊的,怪不得人们叫它“黑匣子”。
“哎哟!我当是谁呢!……”伊东康男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伸手示意悠木在沙发上坐,那是一只非常豪华的沙发。
也不问悠木和雅有什么事,伊东康男就先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啊,今天的头版头条绝了!……听说是你出的主意?……简直太妙了,一张照片,平衡了福田和中曾根两大势力,真行啊你!……饭仓总经理也是大加赞赏。你是先赢一局呀!……”
还是那种令人讨厌的说话方式,说着说着,唾沫星子四处飞溅出去:“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啊?特意到我这儿来,你有何贵干?……昨天我跟你说的话,好好儿考虑了没有?”
“昨天的什么话?”悠木和雅不客气地反问道。
“离那个老色鬼白河远一点儿啊!……”
也就是说,让悠木和雅成为总经理派的人。
“你来顶替安西怎么样?你在编辑部里,有什么干头啊?而且你我从小就认识嘛!……”
“伊东先生!……”悠木决定过一会儿再说正事儿,“我把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从来不惧怕任何威胁!……”
“哟!……你别那么凶嘛,有伤心事的人,也不只你一个嘛!……”伊东康男故意暗示悠木和雅,自己母亲的事。
但是,悠木和雅今天不想,跟伊东康男去谈母亲的事,他单刀直入提起了安西:“你给安西耿一郎安排的工作,实在太多了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只能说他比任何人都能干!……”
“背地里搞阴谋,暗地里调查报社领导,是你指使的吧?”
伊东脸不变色心不跳,冷冷地微笑着:“是安西的老婆跟你说的。”
“不是,我从安西耿一郎的效率手册上看到的!……”
伊东康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嗯?随便看人家的效率手册,这不合适吧?”
“我是经过安西夫人允许的。”
“哼!……这么说,你把效率手册,让上边儿的人看了?”伊东康男的眼睛里,闪着询问的目光。
悠木和雅真想说“看了”,来吓唬吓唬伊东康男。
“我在问你,关于安西的情况。他说你是他的恩人,是你把他从吉川报刊代销店,调到北关来的吧?”
这个情况,悠木和雅是在图书馆里,听末次郎说的。远藤贡在冲立岩,被滚落的石头砸死以后,安西耿一郎恍恍惚惚地,过了一段日子。当时已经怀孕七个月的小百合,是安西唯一的精神支柱。
小良合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跟没有正式工作的安西同居,怀上燐太郎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办理结婚登记手续。有一天,小百合出去打工,不小心摔倒在路边,摔倒的时候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她拼命用手护着腹部,手背擦伤,鲜血直流……这个情景,被偶然经过这里的安西耿一郎看到了。从此他不再消沉,到处找工作,终于被吉川报刊代销店录用。
安西耿一郎没命地工作的样子,被伊东康男看上了,于是,安西耿一郎便成了群马县里,有数的几个大企业之一的《北关东新闻》的正式职工。这对于刚刚生下儿子的安西夫妇来说,简直就是大旱逢甘霖,所以,安西把伊东康男当作“救命恩人”,是不难理解的。
伊东康男便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安西耿一郎的感恩心理,说穿了,伊东是为了找一个,可以无条件地,听他使唤的部下,才把安西耿一郎调到《北关东新闻》来的。对于“救命恩人”的命令,安西耿一郎除了无条件服从,没有别的选择。
想到这里,悠木和雅愤怒地说:“安西耿一郎一直被你当作工具使唤!……”
“部下嘛,就是被使唤的工具!”伊东康男恢复了笑脸。
“所以,你就让安西去黑田美波那里,收集整倒社长的黑材料!……”
“有什么事你赶快说吧,安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最感到痛心的是我。”伊东康男对悠木和雅的穷追不舍,采取了回避的态度。
“请把明天的报纸,送500份到藤冈市。”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
悠木简单明了地,把编辑部的想法说了一遍。
伊东康男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这可难为我了!……就算家属们集中的地方有三个吧,每个地方要送一百六七十份,抽不出人手送啊。”
“不用分送到每个人手上,三个点,每个点放上一捆就行了,想看报纸的家属们自己去取。”
“你们编辑部的人,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找谁去送啊?”
“发送科不是有卡车吗?让卡车带过去不就行了吗?”悠木和雅认为问题并不复杂。
“发送科的卡车?那就绕远了。卡车送完藤冈市的,还要去多野郡的万场、中里、上野村呢,都得晚到!……”
“嗨,不就是晚到个十分八分的吗?”
悠木和雅没有想到,这句话把伊东给惹急了:“什么?十分八分的?你说得倒是轻巧!……你给我耽误个十分钟试试!……我们销售部就别想消停了,各个代销点的抗议电话,过一分钟就得来一个!……”
悠木和雅瞪着伊东康男问:“这么说,这500份报纸,你是不送了?”
“我说不送了吗?你们编辑部要是早点儿截稿,早点儿把报纸印出来,我们耽误个十分八分的,也不是不能送。”
“你答应给送了?”
“啊,你们编辑部要是能早点儿截稿的话。”
悠木见伊东答应了,故意说:“不能早截稿的时候也有。”
“你们每天玩儿得挺高兴吧?”
“什么意思?”悠木和雅严厉地问。
“我看你们玩儿得挺高兴的。一个个紧锁眉头,煞有介事,摆弄着一条一条新闻,就在那里玩儿,越是接近截稿的时间,你们就越兴奋。难道不是这样吗?”
“关于事件或事故的稿件,总是要等到截稿的最后一分钟,最新情报往往在截稿前几分钟,来到我们手上。”
“读者才不关心你的情报新不新呢!……那只不过是你们编辑的自慰而已。”伊东康男冷嘲热讽地说,“你到销售部来几天就知道了,你们磨磨唧唧带来的后果,都得我们替你们擦屁股!”
“连代销点发牢骚,你都压制不了,还要你这销售部干什么!……”悠木和雅不由得把憋在心里的话,给放了出来。
伊东康男—直眯缝着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你们每天晚上,都请代销点的老板喝酒,花那么多钱,为的是什么?”
“你别开玩笑了!……各大报在代销点上的竞争厉害着呢。代销点老板不给你卖了,你连一点儿辙都没有。”伊东康男一脸愤愤地说,“你们编辑部的老爷们,能把报纸,送到深山老林里的各家各户里去吗?这得靠各代销点的老板!……请他喝几杯,他就能高高兴兴地为你送!……你们懂什么呀!……”
“行了吧!……深山老林里,又能卖几份报纸啊?代销点不卖《北关东新闻》,他们就吃不上饭!……”悠木和雅强硬地说,“双方是互相依存的关系,可是你呢,推行软弱外交政策,每年要多花多少冤枉钱哪!……”
“你给我住口!……”伊东康男的拳头,突然落在了桌子上。两个人互相瞪视着,互不相让。
这时,就像专门为他们解围似的,伊东办公桌上的电话和悠木腰间的呼机同时叫了起来。
悠木和雅站起来,伊东康男也站了起来。
伊东康男重新眯缝起眼睛说:“孩子,别太认真了,报纸不是什么伟大的东西。不信你就试一试看,你把每天的报纸里,混进两、三版白纸,我照样给你卖出去!……”
两个人同时迈开脚步。
悠木和雅走到门口的时候,蓦地回过头来,冲着正在接电话的伊东康男,赌气似地喊了一句:“有句话忘了说了,今天晚上,截稿时间也早不了!……”
31
已经傍晚六点多了。编辑部大办公室烟雾缭绕,抽烟的人太多了。
悠木和雅刚从伊东康男那边回来,佐山就来电话了。佐山说,他已经到达上野村,跟玉置会合了。跟玉置会合之前,他就去事故调查组的调查官们,住的旅馆观察过了。旅馆比较简陋,后门连门锁都没有。
悠木和雅逐一读着桌子上的稿件。
《农大二附中大胜对手》
《失去了父亲的棒球队员,化悲痛为力量》
《和着校歌的泪——等着认领遗体的遇难者家属,观看比赛现场直播》
《幸存者证言——飞机出现异常时,机舱内一片混乱》
《飞机坠落之前,父亲绝望地喊道:帮我剪断安全带!》
《验尸结果表明:飞机坠落以后,幸存者不止四人》
《遗体身份辨明工作进展缓慢,判明者目前仅181人》
《许多遗体需要切开机体,才能够搬出机舱》
《36名遇难者的遗体告别仪式》
《遇难者骨灰陆续踏上归程》
……
“悠木!……”一个声音在悠木和雅背后,对轻声叫道。
悠木和雅回头一看,是负责“读者来信”栏目的稻冈。
稻冈双手作揖,对悠木和雅压低声音说:“悠木,对不起,今天的日航特辑,已经上不了了。”
“为什么?……”悠木和雅惊奇地问。
“关于战败40周年纪念的读者,来信还有四、五篇没有登,今天再不登就太过时了。内容挺好,舍不得不登啊。”
悠木和雅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追村捣的鬼。他向稻冈发出指示,稻冈不敢不从。
在主任办公室开会的时候,看到追村要发火,悠木和雅就没有提在“读者来信”栏目里,搞“日航特辑”的事,甚至打算缓那么一两天再说。
但是,搞“日航特辑”的建议,是自己向稻冈提出来的,自己再去让人家缓一缓,就显得自相矛盾了,于是,悠木和雅做好了,向追村大发雷霆的思想准备。现在稻冈自己提出来了,正合悠木之意。
“日航特辑什么时候能上呢?”现在,悠木和雅关心的是这个。
“明天是法律咨询日,上不了,后天吧,怎么样?”
“好,那就请您多多关照了。”悠木和雅冲稻冈作了个揖。
悠木和雅转过身去,正想继续浏览稿件的时候,悠木忽然觉得一阵头晕,而且浑身发冷。莫非是感冒了?他站起来,走到控制空调风量的开关那里,把风量调小,又到放药箱的地方,拿了一片感冒药,也没有用水,就把药片吞了下去。
“只要能坚持到截稿就行。”悠木和雅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回到办公桌前,接着看稿子。
《日美共同调查团进入现场》
《尾翼掉在下田湾,大体位置已经推定》
《部分客舱天花板飘流到海岸》
《第四个引擎被发现》
……
悠木和雅一边看着稿子,一边想着玉置那边的事。忽然,他听见传真机动了。旁边的序本刚要站起来,悠木赶紧说了一声“可能是我的”,就跑到传真机那边去了。
果然,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正是玉置写的稿子。这个玉置办事真不稳妥,悠木和雅特别嘱咐过他,发传真之前,一定要来个电话,结果他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玉置的稿子,开头是这样写的:
导致520人遇难身亡的日本航空公司,大型喷气式客机坠落事故,原因已经查明。
根据运输省航空事故调查委员会,本月16日发表的意见,基本上可以断定:事故原因是机体后部的碗形减压隔板破裂造成的。这次坠落的这架飞机,七年前在大阪机场,发生的尾部擦地事故时,减压隔板受到损坏,修理不彻底可能是,发生此次坠落事故的原因。为此,事故调查委员会……
悠木和雅在接收玉置传过来的稿件的时候,脊背一阵阵发冷。肯定是感冒了。
传真机不慌不忙地,往外吐着玉置的稿件。悠木和雅用身体挡住传真机,不让田泽他们看见,每传过来一张,就赶快翻过去。
一共23张,115行!真可以说是长篇巨制了。悠木和雅拿着玉置的稿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红笔修改起来。
稿子冗长不说,而且事实与臆测搅和在一起,破绽百出,非得动大手术不可。
悠木和雅首先把不需要的地方,用剪子剪掉,再按照先后顺序,把稿子用胶水粘起来,然后才开始删改。这么重要的稿件,要求筋骨强壮,不能有赘肉。
悠木和雅放下红笔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八点一刻了。悠木删改玉置的稿子,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改好的稿子一共13张,63行。他把稿子放进抽屉里,拿起电话,拨了整理科吉井的内线号码。
眼看着吉井拿起电话,悠木和雅压低声音说;“我是悠木。”
“知道了。”吉井把脸转向悠木,也压低了声音。
“昨天晚上跟你说过的事,今天晚上干!……”
吉井的表情,马上变得紧张起来:“需要多少行?”
“大约60多行。再做一个跟农大二附中一样大的。”
“明白了。稿子什么时候送过来?”
“晚上10点钟,你那边来得及吗?”
“没问题!……”吉井肯定地答应了。
“好,一会儿见!”
看着吉井放下电话以后,悠木和雅紧接着,拨了玉置的呼机号。
15分钟以后,玉置来电话了,说话的声音里,有一种解脱感:“我是玉置,您呼我?”
“你的稿子我看了。”
“太长了吧?”
“没关系,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先说你那边怎么样了吧。”
“佐山已经在后山做好准备了。”
“后山?”
“旅馆后边,是一座长满了竹子的小山。藏在那里,能够看见旅馆里面的情况。”
悠木和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事故调查组的人在干什么?”
“他们早早就吃了晚饭洗了澡,现在正在旅馆的,一个大房间里开会呢。”
“别的报社的记者呢?”
“跟前几天一样,正在旅馆附近乱转。”
“你在哪儿呢?到旅馆跑一个来回,需要多长时间?”
“我在村里路边的公用电话亭,跑一个来回需要1刻钟。”
“知道了。从现在起,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我不呼你。你那边有了新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明白了吗?”
“明白……不过,什么才叫新情况?”
“佐山潜入旅馆以后。”悠木和雅严肃地说。
“明白了。”玉置答应着,又反问了一句,“对了,佐山让我问问您,今天几点截稿?”
悠木和雅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了。佐山没有问截稿时间,就奔上野村了。“现场直观”的不愉快,还留着尾巴。
悠木抬起头来,现在是8点45分,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1点,根据你们那里的情况,可以等到1点半。”
“1点半?能等到那么晚吗?”
“你就这么告诉佐山!……”
“好,明白啦!……”玉置兴奋地回答说。
悠木和雅觉得,两边的岸本和田泽,一定都在注意他,他们一定在心里暗暗琢磨:“悠木和雅这小子,鬼鬼祟祟地,到底在搞些什么鬼名堂!……”
悠木和雅拽过来一叠稿件,继续看起来。他的心跳加快了,呼吸也有些紊乱,不是因为感冒了,而是因为抽屉里边,的那个东西。
看完所有稿件的时候,已经晚上9点50分了。再等十分钟……
10点,编辑部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纷纷站起身来,收拾东西回家。虽然是日航空难的特殊时期,也不是大家都等到最后。等到报纸出来才回家的,那叫“收尾”。
悠木慢慢地拉开抽屉,从里边把玉置的稿子拿出来。
“岸本,你那儿有全社职员的名单吗?”悠木和雅想不起玉置和佐山的全名来了,因为平时根本就不使用全名。
岸本欠起身子,把自己办公桌上的一本资料集抽出来,递给了悠木和雅:“给你看去!……”
悠木和雅接过来,查到玉置和佐山的名字,郑重地在修改过的玉置的原稿上,写下了“玉置昭彦、佐山达哉”。署名文章署全名,这在《北关东新闻》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悠木和雅看了看岸本,问道:“今天晚上,你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没有啊。”岸本摇了摇头。
“那你陪我收尾吧。”悠木和雅说着,把玉置的稿子递了过去。
岸本刚读了几行,脸色就“唰唧”一下子变了,眼神也变得很可怕。他看了悠木和雅一眼,慢慢地笑了。
“田泽!……”悠木和雅叫了一声,正在看校样的田泽,田泽没有理他。悠木并不在意,接着说,“你也看看,看完了交给吉井。”
悠木和雅也不管田泽看不看,站起来就走。
应该往哪儿走呢?悠木和雅犹豫了:是去粕谷主任那儿?追村副主任那儿?还是社会科科长等等力那儿呢?
如果是昨天,悠木会直接去主任办公室,把等等力和追村约过去,羞辱他们一下子。追村不讲义气,等等力把佐山的“现场直观”给毁了。
但是,悠木和雅还是走到了,等等力的办公桌前面:“科长!……”
等等力抬起头来,从眼镜片后边看着悠木:“有事吗?”
悠木把双手撑在等等力的桌子上,尽量靠近一些以后,小声说:“有重要情报。”
“什么内容?”
悠木和雅盯着等等力的眼睛,心想:这次你可不要把它毁了!
“关于事故原因的。”
等等力睁大了眼睛:“确实吗?”
“基本上没有问题,正在查实。”
等等力扭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截稿时间得往后推吧。”
“恐怕得往后推延了。”
“说一说你的计划吧。”
“截稿时间延长到1点,如果还来不及,就等到1点半,我跟现场的记者,就是这么说的。”
说到一半的时候,悠木和雅停顿了一下,为的是给等等力思考的时间。
等等力双臂交叉抱在胸前:“1点半,也就是说,准备两套第一版的版面。”
悠木点了点头。
第一套的头版头条,是农大二附中棒球队获胜的报道,在没有得到,佐山已经查实的情报之前,先印第一套,印好了的装上卡车,发送到边远地区,耽误不了当地读者看报。
只要佐山已经查实的情报一来,立刻换上头版头条是“事故原因是由于减压隔板破裂”的第二套付印。佐山的情报到得越早,看到第二套的读者就越多。如果佐山1点半才能把情报送回来,看到第二套新闻的,就只有县政府所在地——前桥市的读者了,动作快一点儿的话,高崎市的一部分读者也可以看到。
这就是很大的问题了。
“第二套如果送不到藤冈市和多野郡,就没有意义了。”悠木和雅担心地说。
“那倒也是,不过,负责往藤冈和多野送报的卡车,就算能等到两点,开得再快,送到代销点也得到凌晨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