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超越极限(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完结】 > 【书香门第】超越极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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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4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3

“我认为,即使这样,也有必要干一下!”悠木和雅动情地说。

“编辑部要跟销售部,陷入全面战争了!……”等等力也很激动。

悠木和雅激动地直视着等等力,眼睛里放射出恳切的光芒。

等等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清晰有力地说:“好,截稿时间延长到1点半!……但是,第一套方案12点1刻付印,只要前桥、藤冈和多野,能看上第二套就是胜利!……”

对此悠木和雅没有异议。

“这样的话,必须截住藤冈、多野方面的送报卡车。”

“还用以前的老办法。”

“时代不同了,老办法恐怕不好使了。”

“现在想不起更好的办法来。”悠木和雅说完转身就走。

“悠木!……”等等力叫住他,“你跟主任和副主任说过了吗?”

“还没有。”悠木和雅答应了一句。

等等力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等等力在白天的会议上,支持了悠木,悠木和雅知恩图报——等等力眼神里微妙的变化,透露了他的心曲。

悠木和雅排除杂念,全副精力集中在,那个世界级的爆炸性消息上。

32

已经夜里11点半了。大办公室里被一种异样的安静笼罩着。

大家都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悠木和雅是中心人物。

时间飞快地逝去,快得让人心焦。

眼看就是第二天了,不安的气氛渐渐浓厚起来,人们不停地扭过头去,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就在这时,悠木和雅面前的电话铃响了。是玉置那紧张的声音:“我是玉置,佐山已经从后门潜入旅馆了。”

“事故调查组的家伙们呢?”

“还在开会。”

“知道了,你回旅馆后面的山上,去给我继续盯着,观察一刻钟,再给这里来一个电话!……”

从旅馆到公用电话亭,往返的时间是15分钟,观察15分钟以后来报告,下一个电话应该是12点半。

“佐山潜入了旅馆。”悠木和雅对岸本说。

悠木和雅说话的卢音不大,但由于大办公室安静得很,连整理科那边都听见了。整个大办公室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欢呼声。龟岛攥起了拳头,向悠木挥动着,摆了一个“加油儿干”的手势。

大办公室的门开了,吉井跑了进来,手里郑重地握着一个,卷成圆筒的校样,精神气十足。吉井把第二套方案的第一版校样,平摊在悠木和雅的办公桌上。平时印校样,一印就是十来张,但今天只印了三张。悠木和雅一张,主任办公室一张,吉井本人一张,右上角都打着红戳,醒目的两个大字“绝密”!

两边的岸本和田泽凑过来,跟悠木一起,看第二套方案的校样稿。

《减压隔板破裂可能是造成事故的原因》,大标题破格使用了,平时很少用的粗黑体字,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悠木和雅一行一行地、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额头上渗出了混合着油脂的汗珠。

“好家伙!……这回咱们《北关东新闻》可要一鸣惊人了!”岸本自言自语地说。

是的,明天早晨,这个纸面在朝阳下,展现在读者面前以后,全日本的报纸,都要追随在《北关东新闻》后边,竞相报道此事,共同社将向全世界发出消息,并进而翻译成多种语言,提供给各个国家的人们……

而最初发出这个消息的,就是《北关东新闻》!

悠木和雅把吉井叫了过来,点头说了句:“很好!就这样决定了!……”

“知道了!……”吉井激动得手直打颤,他把手上的校样,重新卷起来,转身向门外跑去。

悠木和雅每天这个时候,坐在椅子上的屁股,都会感到的振动,是从楼下的印刷机房传上来的,第一套方案开始印刷了。

电话铃响了,悠木和雅看了看时间,12点半,没错儿,准是玉置。

“怎么样了?”悠木急切地问。

“我看见旅馆里边的佐山了!……”玉置激动地说。

“他在什么位置?”

“在厕所里,事故调查组开会的大房间,旁边的厕所里!……”

“事故调查组的家伙们呢?”

“还在开会。”

“知道了,你……”

悠木和雅正要嘱咐玉置,应该注意些什么,“哐当”一声,大办公室的门被人踹开了。销售部主任伊东康男突然破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部下。

“嗨!编辑部的龟孙子们!……打算干什么?!”伊东康男龇牙咧嘴地大骂着,连牙床子都露出来了。由于悠木和雅是背朝门口坐着,伊东还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今天开印又晚了一刻钟!……这是为什么?你们给我说清楚!……”伊东康男继续大喊大叫。

“糟糕!……”悠木和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白天悠木和雅跟伊东康男见面的时候,甩下了一句“今天晚上截稿时间也早不了”,引起了伊东的警惕,所以,他一直没有离开报社,暗中监视着编辑部的行动。

“还有!……钥匙呢?送报卡车的钥匙!……谁偷了?”

悠木和雅屏住了呼吸。钥匙——负责往藤冈和多野方面,送报的五号车的钥匙,正在悠木的裤兜里装着呢。

追村和等等力从主任办公室跑了出来,后边跟着神色不安的粕谷。

“滚出去!……”追村大吼了一声,“神圣的编辑部,也是你这种好吃懒做的废物,应该来待的地方吗?”

“你说什么?你这个就知道给社长,舔屁股的马屁精!……”

“你骂谁?饭仓的走狗!……”追村激动地挥着拳头。

“你们都是他妈的小偷!……把钥匙交出来!老子早就知道,以前你们也这样干过!”

门口附近编辑部的人,跟销售部的人争吵着,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悠木!去下边儿!……”岸本指了指楼下,意思是叫悠木转移到二楼的制作科去。

悠木和雅赶紧冲着电话喊道:“玉置!以后把电话打到3301去!……”

放下电话,悠木和雅转身刚要向门口走,自己的视线却像被吸过去似的,跟伊东康男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悠木和雅!……”伊东康男的吼声,在大办公室里回响:“是你小子干的吧?……婊子养的,赶快把钥匙还给我!……”

悠木和雅不理他,径直朝门口走去,岸本和田泽跟在两侧,就像两个保镖。销售部的人也行动起来,两个年轻人拦住了悠木他们的去路,脸色很吓人。

“给老子让开!……”悠木和雅瞪着那两个年轻人,突然大喊一声,那两个家伙胆怯了。

悠木就要从俩人之间冲过去的时候,伊东康男大叫了起来:“截住他!……”伊东的部下们,不顾一切地围了过来。岸本和田泽也冲了上去,整理科的年轻小伙子们,也都冲了上去。双方打起来了。

编辑部的人多,很快就占了上风。悠木和雅面前出现了空当,他趁机躲闪着,冲出了大办公室的门。

“别溜啊!你个卖淫妇的小杂种!……”伊东康男怪声怪气地喊了一声。

悠木和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见了伊东康男那卑鄙的笑脸。他的眼前一片昏暗,觉得天旋地转。他在昏暗中,看见了蜷曲在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里,冻得浑身发抖的童年的自己。

悠木和雅紧握双拳,突然向伊东康男冲了过去。

岸本等人赶紧抱住悠木和雅,连声劝着:“悠木!以后再跟他算账也不迟!……”

“放开我!……”悠木和雅大声叫着,挣扎着,还是被编辑部的同事们架着,向二楼的制作科转移过去,销售部的人们在后面追。

二楼制作科的人,突然听见外面一片骚乱,纷纷探身出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架着悠木和雅的岸本等人,激动地叫着:“快把销售部的截住!……”

制作科的年轻小伙子们,把销售部的人挡住了,悠木和雅等人雪崩似的,涌进制作科以后,把门关上,从里边反锁起来。

悠木和雅推开众人,气喘吁吁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他浑身冒汗,嗓子干得冒烟,已经分不清是感冒还是怎么了。

门外,销售部的人们叫骂着、怒吼着。

悠木和雅在椅子上坐稳,环顾了一下四周。编辑部的大部分年轻人都在场,都摆出一副坚决保护悠木的姿态:谁敢闯进来,立刻就把他轰出去!……这里是安全的,都是自己人……

但是,一种孤独感突然袭上了悠木和雅的心头。那是一种沉睡了很久的感觉,这是跟眼下这种一体感不一样的、亲兄弟般的、血管都连在一起的感觉……

“悠木!……”岸本在制作科的作业台前,向悠木和雅招了招手,吉井也在那边。可能是准备付印的第二套方案,已经摆在那里了吧。

悠木和雅站起身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12点55分,还有30分钟决定命运。

往作业台那边走的时候,悠木和雅觉得:自己的裤子有点儿别扭,哎呀,刚才没把五号车的钥匙丢了吧?赶紧把手伸进去一摸。

坚硬的钥匙,还有拴在钥匙上的皮圈,不可思议地让悠木和雅想起了攀岩,想起了安西耿一郎那句谜一般的话:“为了下山才爬山的嘛!……”

一道闪电,在悠木和雅的脑子里闪过,他似乎看见了安西耿一郎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如果让他安静一会儿……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思考……说不定他就能够解开,安西耿一郎留下的这个谜。

33

内线号码为3301的电话,一直沉默着。

悠木和雅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好似一尊佛像。他的四周围着20多个人,房间里这一带的温度,比别的地方都要高很多。

已经凌晨一点一刻了!……

悠木和雅站起身来。离最后的截稿时间,只有15分钟,他再也坐不住了。1点16分……1点17分……时间过得真快。

等等力坐在一把不锈钢的椅子上,没有戴眼镜,两眼直瞪瞪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看不见编辑部主任粕谷,和副主任追村的影子,也许还在楼道里跟伊东争吵吧。

悠木和雅把视线从挂钟上收回来,走到等等力面前:“送给等着认领遗体的家属们的,500份报纸怎么办?”

“送完代销点返回的时候,再送也不晚嘛,两头都不耽误。”等等力说完,重新把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表上。

悠木和雅也把视线转到挂钟上。

1点22分……1点23分……

明天再说吧,今天就不印第二套方案了,明天再决一胜负吧!……

准备放弃的时候,幸运突然降临,是悠木和雅在一线当记者时,经常遇到的情况。悠木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微笑,但这微笑很快就消失了。

电话铃响了起来。

悠木和雅转向电话。围着电话机的20多个人,都在看着悠木,谁也没有拿起话筒的意思。

悠木和雅跑过去,一把抄起话筒。

“我是佐山。”佐山的声音异常平静,“跟藤浪鼎接触上了。”

“结果呢?”

“如果他是个警察,我敢肯定,是减压隔板的问题。”

佐山接触到了首席调查官藤浪鼎,而且,他得到的感觉是肯定的。但是,藤浪鼎并没有十分肯定地说,事故的原因是减压隔板破裂。佐山是从他的口气、表情、态度等方面,凭自己的经验推断出来的。藤浪鼎的反应倾向于肯定。警察一般都是面无表情的,如果藤浪鼎是个警察,那么,他的反应就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遗憾的是,藤浪鼎是佐山第一次接触的人,而且身份特殊,是首席调查官。他平时什么时候,都有什么样的反应,佐山手上没有任何资料。所以,虽然佐山做出了肯定的判断,但是,心里不免留下了不安。

悠木和雅在椅子上坐下,汗津津的手紧握着话筒,慎重地问:“也就是说,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是不是?”

“是的!……”佐山肯定地说。

“那么,别的报社有什么行动?”

“《每日新闻》好像有所动作。”

“知道了!……”悠木和雅答应了一句。

别的报社也有所动作——这是一个记者,希望自己搞到的消息,见报时常说的话。一般记者说话,都带很大水分,但是,佐山的口气里,没有一点含糊。《每日新闻》也闻到了“减压隔板”的味儿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1点26分……1点27分……房间里安静极了,谁都不说话。

“付印吗?”悠木和雅在心里自己问自己。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这么好的机会,是绝对不能放弃的。万一将来查出,不是减压隔板的问题,至少目前事故调查组,还是这么认为的,不能说是《北关东新闻》瞎猜的。报道这个消息,完全属于只赚不赔的买卖,而且大标题里有“可能”二字,并没有断定。

“不要紧的!印!……”悠木和雅暗暗下定了决心。

但是,悠木和雅内心的天平,很快就发生了倾斜。

死了520人的大空难啊!迄今为止全球最大的空难!

如此草率地确定事故的原因,是负责任的态度吗?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情况下,就仓促地写稿;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情况下,把稿子印成报纸,是一个新闻工作者,应该做的事情吗?最终辨明事故的原因,也许是在几年以后,如果不是减压隔板的问题,就等于说《北关东新闻》一直欺骗了读者好几年。

到底该怎么办呢?

有什么可怕的吗?这个消息很有可能是可信的。

眼看着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从手下溜走吗?

要知道,如果报道成功了,不但佐山和玉置,作为总指挥的“日航全权”——悠木和雅的名字,也要刻在《北关东新闻》历史的丰碑上。

悠木和雅又看了看时间,分针就要指向1点半了。

印!悠木猛地站了起来。

“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悠木和雅低头一看,是那把钥匙,专门往藤同和多野方面送报的五号车的钥匙,因悠木起立太猛,从裤兜里掉了出来。

悠木和雅顿时觉得自己很狼狈,紧接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两条腿剧烈地颤抖起来。

“停机!换上第二套方案!……”心里准备好的台词,突然涌到了喉咙口,可就是喊不出来。

“悠木!干吧!……”岸本激动地叫道。

“干吧!……”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向全世界发出,咱们《北关东新闻》的消息!”岸本补充说。

悠木和雅仰起头来,看着天花板,脚尖碰到了掉在地上的钥匙。五号车将把500份报纸,送到等着认领遗体的家属们手上。在空难中失去了丈夫,领着年幼的儿子的年轻母亲,突然出现在了悠木和雅的眼前。

最想知道真相的,不是“全世界”,而是那些遇难者家属。被夺去了亲人的家属们,最想了解事故的原因。做父亲的、做母亲的、做儿女的,为什么非要死在御巢鹰山上啊?

可信度达不到百分之百的,关于事故原因的报道……

悠木和雅弯腰捡起钥匙,紧紧地攥在手里,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嗨!悠木!……到哪儿去啊?悠木!等一等……”

岸本伸手拉住他,被悠木和雅扒拉到了一边去。

等等力叫他,他就像没听见似的。人们围拢过来,被悠木和雅一一推开。

悠木和雅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打开了制作科的门。

门外的人们吃惊地看着悠木和雅。伊东康男瞪着血红的眼睛愣住了。

悠木和雅把五号车的钥匙,郑重其事地递给了伊东康男,诚恳地对他说:“引起了这么大的骚乱,实在对不起!……明天写一份检讨交给您!……”

34

童谣是这么唱的来着:

今天怎么看不见山呀?没有云,也没有雨呀?奶奶,这是为什么呀?今天怎么看不见山呀?

这个嘛,我的好孙孙,大山哪,它在吊丧啊!

奶奶呀,请您告诉我,大山为什么要吊丧呀?

这个嘛,我的好孙孙,人死了,大山会吊丧!自古以来,自古以来,大山就会给死人吊丧!

悠木和雅突然从梦中醒来,意识到自己睡在值班室的床上。他挣扎着欠起身子,环顾四周。

突然,枕边的电话铃响了。悠木下意识地抄起电话,但是,大脑还没有开始转动。

“我是佐山。”电话里说。

噢,负责蹲警察局的记者组长佐山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悠木和雅完全醒过来了。

“昨天晚上辛苦你了。现在几点钟了?”

“已经快六点了。”电话那头的佐山说。

昨天晚上,悠木和雅确实命令过佐山,叫他早上起床以后,再去旅馆找调查官摸情况,可这个时间也太早了,能摸到什么情况呢?

“这么早来电话,有什么事吗?”

“《每日新闻》登了。”

“登什么了?”

佐山停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减压隔板破裂可能是造成事故的原因。”

悠木和雅顿时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喂!喂!……”

“……”悠木和雅没有吭声。

“喂!喂!……”佐山焦急地呼叫着。

“……”悠木和雅还是没有吭声。

“悠木!……我认为你的决断是正确的,咱们不登是对的!……”

悠木和雅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挂上了电话。

忽然,悠木和雅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飞快地穿上裤子,穿上衬衣,连衬衣扣子都没扣,就朝门外跑去。

跑到编辑部的大办公室,只见值夜班的森肋,正坐在椅子上,一发现悠木和雅过来,他赶紧站起来鞠了一个躬。森肋刚刚参加工作一年,这小子见了谁都鞠躬。

“《每日新闻》来了吗?”悠木和雅焦急地问。

“啊,对不起,我还没去拿,应该来了吧。”

森肋一阵风似的,跑到大楼外边,去拿报箱里的报纸。由于还没有人上班,大楼里安静得很,森肋下楼上楼的脚步声,悠木听得清清楚楚。

森肋抱着一大卷报纸,推门进来,从中抽出《每日新闻》,递给悠木和雅:“给您。”

悠木和雅把《每日新闻》摊开,放在桌子上,头版头条醒目的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减压隔板破裂,可能是造成事故的原因。

跟悠木和雅昨天拟的大标题,竟然完全一样。再看内容,也是大同小异。

“他妈的,老子又失败了!……”悠木和雅的手颤抖着,抓起报纸扔向空中。

报纸像一只巨大的蛾子,在空中翻滚了几下,就落在了地上。

森肋吓得瞪大了眼睛。悠木和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地方。

悠木和雅在等电话,等大家怒骂的电话。最早打来电话的,应该是谁呢?粕谷主任?追村副主任?还是等等力科长?……

30分钟过去了……1个小时过去了……7点多了,谁也没有来电话。

武士的同情心?还是认为:反正是送来的事故无所谓?或者根本就没人指望,能有什么爆炸性消息,被报道出去而漠不关心?

悠木和雅走出大办公室,离开了报社大楼,也没有左右看看,他就横穿马路,直奔对面的停车场。路过这里的一辆大卡车,鸣着刺耳的气笛呼啸而过。

悠木和雅开车离开报社,向高崎方面疾驰而去。

“要回家去吗?……”悠木和雅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是离开报社越远越好。

悠木和雅简直后悔极了。自己亲手把“减压隔板”葬送了,而且是自己认为有把握的东西。他觉得不能原谅自己。

佐山的话在耳边回响:“悠木!我认为你的决断是正确的,咱们不登是对的!……”

“谢谢你,佐山!……”悠木和雅在心里,默默地祷告着。

有了佐山这句话,悠木和雅就有了,面对新生活的勇气。可是,同样的机会,不可能有第二次了!人生往往就是一个个,这样的瞬间决定的。

悠木和雅狠狠地用掌心,击打着汽车方向盘,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十一下、十二下、十三下、十四下、十五下、十六下、十七下、十八下、十九下、二十四下、二十一下、二十二下、二十三下、二十四下、二十五下、二十六下、二十七下、二十八下、二十九下、三十下、三十一下、三十二下、三十三下、三十四下、三十五下、三十六下、三十七下、三十八下、三十九下、四十下、四十一下、四十二下、四十三下、四十四下、四十五下、四十六下、四十七下、四十八下、四十九下、五十下、五十一下、五十二下、五十三下、五十四下、五十五下、五十六下……悠木和雅把油门儿一脚踩到底,时速表的指针,眼看着往上走去。

只有小淳一个人在家,还是穿着睡衣,坐在电视前玩儿游戏机。

“你他妈呢?”

“除草去了。”

“由香利呢?”

“除草去了。”

弓子一定是去住宅小区的公园里,进行除草去了。小区里有各家轮流除草的公约。

悠木和雅坐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地看着,肩膀已经长得很宽的小淳的背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淳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一会儿晃一晃膝盖,一会儿又晃一晃肩膀。那意思好像是说:“畜生,别他娘的在我后边呆着!滚—边儿去!……”

不过,悠木和雅今天并不感到伤心。

“小淳……”悠木和雅叫了一声,见儿子不搭理他,悠木又喊着,“嗨,小淳!……”

“啊。”小淳没有回头,肩膀晃动得更厉害了。

“小淳,你有什么想干的事情吗?”

“我吗?……”小淳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指的是将来,将来你有什么想干的事吗?”

“没有。”儿子冷冰冰地噎了悠木和雅一句。

“什么都不想干吗?”

“嗯。”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

“嗯。”

“除了想吃饱肚子以外,别的什么都不想。”

“是啊!……”

悠木和雅预感到,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扇他耳光,还是用棒球棒打他?

“我去睡一会儿。”悠木和雅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呼腾”一下子站了起来。

小淳的肩膀,马上就晃得不那么厉害了。悠木和雅穿过客厅,向楼梯走去。

悠木和雅总是这样逃避着,也了不知道逃避了有多少次了。悠木和雅一边逃,一边想:“下次吧,下次再跟儿子好好谈一谈吧,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父与子,总是有机会的。”

悠木和雅走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平台的时候,突然站住了。

“真的吗?真的总是有机会吗?……”悠木和雅暗暗琢磨着,“一个个瞬间都错过了,直到现在,也没有跟儿子好好谈过一次……”

想到这里,悠木和雅转身下楼,重新走进客厅。

听见脚步声,小淳回过头来,大概是认为妈妈和妹妹回来了,没想到又是爸爸。儿子吐了吐舌头,调皮地笑了。

13岁孩子无邪的笑容,让悠木和雅想起了安西燐太郎,那天真无邪的脸。

小淳转过身去继续玩儿游戏机。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涌上了悠木和雅的心头。

悠木和雅用充满父爱的声音,突然说道:“小淳,哪天咱们一起爬山去吧!……”

35

冲立岩,刺破澄澈的蓝天,巍然耸立在两个人的面前。

“我先上了啊!……”安西燐太郎说完,就攀上了绝壁。他先是纵身一蹿,双手抓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整个身体悬挂在半空,紧跟着脚也找到了支撑点。燐太郎像壁虎一样,迅速地向上爬去。身上的铁环碰在岩石上,哗啦哗啦不断作响。

他们首先要冲击的,是一段高度大约25米的悬崖。这段悬崖不是直上直下的,而是向攀岩者一侧倾斜的。攀岩者必须有效地,利用悬崖上凸出来或者凹下去的地方,艰难地向上攀登,攀岩的难度很大,是攀上冲立岩的第一道难关。

悠木和雅仰起头来,看着勇敢的安西燐太郎,把跟他连接在一起的保险绳,一点儿一点儿慎重地送出去。燐太郎是本地山岳会里,有名的攀岩能手,看着他那熟练的动作,悠木和雅简直被迷住了——啊,那简直就是一种艺术享受。安西燐太郎攀岩的节奏,保持得非常好,手脚没有丝毫的颤抖,更没有踌躇和紧张。地心引力似乎对他不起作用,颀长的身体很快就蹿上去了。

“悠木叔叔,我要是掉下去,您可要接住我呀!……”安西燐太郎朗声开着玩笑。

安西燐太郎那高昂的情绪,立刻感染了悠木和雅,悠木和雅顿时觉得,自己放松了许多。一个人留在下边,无形中有一种凄凉和不安的感觉,在身体里慢慢地膨胀起来。细心的安西燐太郎,体谅到了这一点,特意跟悠木和雅,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放心吧!我保证接住你!……”悠木和雅在下边大声喊道。

安西燐太郎攀岩的速度真快,悠木和雅送出去的保险绳,时常被拽得很直,转眼间,安西燐太郎已经到达了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站立的小平台。他很快利用攀岩专用楔钉和保险绳,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好,探出身子,看着下边的悠木和雅,冲着悠木和雅招呼道:“勇敢地上吧!……开始的时候,身体一定要放松!……”

“知道了!轻轻松松地爬!……”悠木和雅虽然嘴上这样说着,腿却哆嗦起来。他拼命克服着自己的怯懦,把手搭在岩石上。

周围好寂静啊!……就像今天一大早起来,悠木和雅走进厨房以后的感觉。悠木摸到水龙头、冰箱把手和煤气开关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一夜没有人摸过了,冷冰冰的,就跟这岩石一样。

悠木和雅抬头向上看去,倾斜的悬崖好像要倒下来似的。悠木在心里对自己说:“先把安西燐太郎站的那个小平台,作为目标,爬到那里就是胜利!……不慌,不急,保持节奏……”——以前安西耿一郎就这样教导过他。

忽然,关于往事的回忆,缠住了悠木和雅的心灵。安西耿一郎那富有弹性的声音,在悠木和雅的耳边回响起来。

“我说悠木啊,咱们去爬冲立岩吧!……”

“临阵脱逃可是要受到罚款的哟!……”

“拿出中年人的勇气来,冲立岩只不过是小菜一碟!……”

安西耿一郎的笑容,那可不是装出来的。在那个瞬间,安西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但是,作为《北关东新闻》的一名职工,悠木和雅心中的烦恼,也确实是存在的。销售部主任伊东康南对他有恩,悠木和雅只好遵从伊东的命令,当了总经理派的马前卒。每天夜里,他都要接待外单位的头头脑脑,还要想办法找到社长派的把柄。伊东指示他,把社长调戏妇女的丑闻搞到手,于是悠木便三番五次地,到原社长秘书黑田美波,当陪酒女郎的酒吧——“孤心”去打探消息。

那天夜里,本来已经跟悠木和雅约好,去攀登冲立岩的安西耿一郎,但是,临时接到指示,又到“孤心”去了。从“孤心”出来以后,耿一郎就倒在了路边,从此长眠不醒。

后来悠木和雅也到“孤心”去了,在那里,他见到了原社长秘书——黑田美波。那是一个长得像个混血儿似的、颇有魅力的女人。由于忍受不了白河社长的性骚扰,黑田辞职当起了陪酒女郎。她说,安西确实为了打听,关于白河对她的性骚扰问题,才多次到“孤心”去的。还说安西总是很严肃,从来不对她乱开玩笑。悠木和雅问起那天夜里的事情,黑田美波没有丝毫隐瞒地说了出来。

那天夜里,黑田美波先在“孤心”的一个姊妹店里陪酒,回到“孤心”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美波刚一进店门,已经坐在里边的安西耿一郎,马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美波面前说:“我找你有话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那天黑田美波心情不好,见安西耿一郎这样来,她条件反射似的,转身就走出了“孤心”。安西耿一郎在后边大喊着:“喂,等一等!……”黑田美波觉得害怕,撒腿就跑,在欢乐街跟安西兜起圈子来。

安西耿一郎倒在欢乐街的时候,是夜里两点多,也就是说,他到处转着找黑田美波,整整找了一个小时。第二天就要攀登冲立岩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可能安西是想对黑田美波说:“一直缠着您问性骚扰的问题,这引起您的不快,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问了。”

当然,这只不过是悠木和雅的主观想象,躺在病床上的安西耿一郎,无法证实这个猜测。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着稚气的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那双大眼睛像一面,反映季节的镜子,映过穿透了窗帘的夏日阳光,也映过染红了半边天的秋日晚霞……

安西燐太郎又在上边喊了起来:“加油啊!……”在悠木和雅听来,安西燐太郎的喊声里,浓缩着十七年漫长的时光。

当安西耿一郎的大眼睛里,映出冬日淡淡寒霜的时候,燐太郎开始成为了悠木家的常客,休息天或晚饭前,悠木和雅经常把他带到家里去。弓子热情地款待他,由香利也特别喜欢他,跟他同岁的小淳一度困惑过,但是,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也开始把他邀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一起玩儿了。悠木曾经感到,跟小淳无法修复的父子关系,自从安西燐太郎成为这个家庭的新成员以后,也觉得大有希望了。

第二年初夏,悠木和雅开始叫上小淳和安西燐太郎,一起去爬山,已经记不清去了多少次了。直到两个人高中毕业,小淳上了大学,燐太郎到工厂当了工人,三个人也每年至少去一、两次。

“那边的石头比较脆,靠右边点儿!……”安西燐太郎在上边指挥着。

“知道了。”悠木和雅攀岩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速度也越来越快,很快就接近了那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小平台。

“您累了吧?……”安西燐太郎笑脸相迎。

“这算什么?才爬了多一点儿啊。”悠木和雅满不在乎地说。

“开始显得有些僵硬,后来就显得自如了。”

“是啊!……”悠木和雅颇为认同。

“身体状况怎么样?”安西燐太郎看着悠木和雅,关心地问着他。

“没问题!看来爬上冲立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悠木和雅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得意地说道。

不知不觉出了很多汗。山风吹在悠木和雅的脸上,觉得非常爽快。放眼望去,一之仓泽的群山尽收眼底。对于冲立岩来说,这里只不过是第一个台阶,但已经居高临下了。

安西燐太郎看着远处某个地方,升起了一缕轻烟。那缕轻烟最初是向上直升的,但升到半空,突然被上空的风,吹得拐了一个直角……

悠木和雅看着安西燐太郎的侧脸,心想:“这孩子大概是想起了安西的葬礼吧,因为他的眼神里,含有几分哀愁。”

悠木和雅一辈子都忘不了,同事安西耿一郎的葬礼。

安西耿一郎以前的登山伙伴们都来了,悠木和雅在县立图书馆里,曾经见过一面的,走路上下蹿动的小脚末次郎,当然也来了。

出殡的时候,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出现了。本来,安西的灵柩是被男人们扛在肩上的,但随着末次郎一^声呼喊:“举高点儿,再举高一点儿!……”男人们一齐把灵柩,高高地举过了头顶,一条条有力的胳膊,都伸得直直的。被高高举起的灵柩,好像融化到远处的群山里去了……

“燐太郎,你更想跟你爸爸一起,去爬冲立岩吧?”悠木和雅不由自主地问道。

“悠木叔叔想跟小淳一起,去爬冲立岩吧?……您的脸上可是写着呢!……”安西燐太郎半开玩笑地说。

悠木和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悠木父子去爬山,从来都少不了安西燐太郎,父子二人去爬山的事,一次都没有过。

“下礼拜咱爷儿俩去吧”——这句话不知有多少次,悠木和雅想对小淳说,但是,他一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怕被小淳拒绝。

“再等一等看吧”——悠木和雅总是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机会一个接着一个地错过了。七年前,小淳进了东京的一家公司,打那以后,连三个人一起爬山的机会都没有了。

今天和安西燐太郎一起来爬冲立岩,可以说是对安西耿一郎的悼念,悠木和雅把这层意思,通过小淳的录音电话传达过去了,结果没有回音。小淳现在经济上也独立了,修复父子关系的办法,看起来更找不到了。现在悠木和雅所能做的,除了祈祷没有别的,他祈祷着小淳将来,结婚生子,做了父亲,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

“悠木叔叔!……”安西燐太郎在上面叫了一声。

“哎!走吧!……”悠木和雅把头转向安西燐太郎,惊奇地发现他的脸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你怎么了?”悠木和雅惊奇地问。

“没什么……其实,我也有句话想对叔叔说。”安西燐太郎苦笑着。

“什么话?……你说吧!……”悠木和雅点了点头。

“这是以前,我听小淳说的。”安西燐太郎低声嘟囔着。

“小淳说的?你说的‘以前’,到底是什么时候?”

“刚上高中的时候。”安西燐太郎看着悠木和雅,认真地说,“小淳说,爸爸第一次叫我,一起去爬山的时候,我心里简直高兴极了!……”

悠木和雅好像没有立刻能够理解,安西燐太郎的话中意思:“高兴极了?小淳是这样说的吗?”

“对不起!这话我一直没有告诉您。”安西燐太郎笑着说。

悠木和雅想起来了。那天早晨,由于自己犹豫不决,爆炸性消息被《每日新闻》,抢了先的那天早晨,自己冲着小淳的后背说:“小淳,哪天咱们一起去爬山吧!……”

“那时候,我怕……我怕把这话告诉了您,您就不会再带我一起去爬山了。”安西燐太郎惭愧地嘟囔着,“当时,您把我当作您的儿子看待,我却盼着您跟小淳的关系,一直就这么不好下去。那时候,我觉得:如果您跟小淳的关系,突然变好起来的话,我就得不到您的关爱了。”

悠木和雅再一次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罪孽是深重的。然而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说些补偿过去的罪孽的话了。吃早饭之前,已经得到了燐太郎的原谅。一开始他就相信,自己会得到原谅的,因为安西燐太郎已经,成长为一个心胸宽阔的男子汉了。

安西耿一郎一定也很想跟儿子安西燐太郎一起爬山吧。

“为了下山才爬山的嘛!……”悠木和雅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安西耿一郎说过的这句话了。

悠木和雅笑着说:“这样吧,从现在开始,你跟爸爸一起爬,我跟小淳一起爬,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遗憾了吧?”

安西燐太郎笑了。他笑得是那么开心,愉快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而后乘风远去。

“真有意思,”安西燐太郎说,“不管是谁,只要一到山里来,就不可思议地变得诚实起来。”

“嗯。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空气新鲜,山里的景色好吗?”

安西燐太郎微笑着说:“可能是下意识地觉得,这很可能是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言了,才自觉不自觉地,吐露出心声的吧。大山就是这种地方,谁也说不清它会在什么时候,一怒之下夺走人的生命。”

悠木和雅使劲儿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现在好了,想说的话,都痛痛快快地吐出来了,什么都没有剩下。咱们接着往上爬吧!……”

“不过,我还有呢。”安西燐太郎冷不丁地,突然来了一句。

“还有?那就快说出来吧!……”悠木和雅笑着点了点头。

“到了上边再说。”安西燐太郎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能不能听到,到时候可不一定啊!……”悠木和雅抬起头来,看了看黑糊糊的悬崖,笑着说道。

“没关系,你肯定能够听到的!……”安西燐太郎用从来没有过的、坚定有力的声音说。

说完,安西燐太郎沉着地向崖壁伸出了右手。

36

悠木和雅在家里睡了两个小时,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

去报社之前,悠木和雅先去了前桥市政府大楼,赶到四层的记者室,想跟前桥分社的社长——工藤见上一面。田泽说,工藤听消防队的人讲过,安西昏倒以后的情况。悠木想找工藤详细地问一问。

记者室只有依田千鹤子一个人,正坐在窗边的桌子前写稿。别的记者恐怕都去,忙日航空难的报道去了吧。

“工藤社长呢?”悠木和雅急着问。

依田千鹤子扭过脸来说:“他不在。”说话的口气非常生硬,悠木和雅好像第一次听到。

“去哪儿了?”悠木和雅追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诶!……”依田千鹤子冰冷冷地说,还是同样的口气,说完转过脸去,视线重新落在了稿纸上。但是,手里握着的圆珠笔,却并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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